第五章 浑身是伤-章节
1
一回到家,小夹就用绷带帮我包扎,几乎把我的半张脸都包了起来。
「你太夸张了啦……」
「不要乱动!」
「……」
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东方的天空挂着一轮巨大的明月。窗户开着没关,温柔的春风从外头吹进来。小夹拿着绷带包扎,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不停飘散。
看到眼前的景色,我打从心底觉得她很令人怜爱。好漫长啊,这真是漫长的一天。
「好,这样就行了……总之,我已经帮你消毒好了。」
「嗯。」
我用手一碰,确定我的左耳真的消失了。我叹了一口气。这时,小夹的脸上蒙上一抹不安的神情。
「会痛吗,阿桃?」
然而,我的耳朵却没办法听到她的声音,就跟字面上的意思一样。
鉏筛院的回收负责人还会再次来袭。一想到这一点,我就想要哇哇大叫然后逃出去。
今天刚好是腭门救了我,但下一次恐怕就不会这么幸运了。
可恶,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因为我的心思都放在这件事上,甚至没有注意到小夹已经开始在准备晚餐了。
菜刀一刀刀剁在砧板上,原本规律的切菜声突然变得紊乱,我便往厨房望了过去。
小夹一边压抑哭声,一边切菜。
「就快好了。」她吸着鼻涕,用开朗的口气说道。「今天我会煮好吃的给你吃。」
「嗯。」
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尽管如此,我看着小夹悲伤的侧脸,暗自下定决心,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了。
小夹替我准备的是一碗拉面。
「……」
「从前啊……在战况变得激烈之前,我们和阿竹不是常常三个人一起去吃吗?」小夹用有点害羞的表情说道。「因为我想起来,之前阿竹说过你想吃拉面……现在买不到面条,所以我就把小麦粉一点一点省下来,自己试着做了面条。」
我看着沉在热汤底下,粗细不一的面条。小夹拿自己摘的蜂斗菜花苞代替葱花加了进去。当然没有叉烧,不过她放了一整个白煮蛋进去。
「吃看看吧。」
「可是……」我转头看着小夹。「你的呢?」
「我不用了。」小夹对我微微一笑。「因为我完全不饿……唉,趁还没冷掉之前吃看看吧。」
「……」
我端起大碗,喝了一口汤。
然后吸了一口面。
「怎么样?好吃吗?」
「嗯……嗯。」
我不住点头,同时继续把拉面往嘴里送。如果不这样狼吞虎咽的话,我的眼泪就要流下来了。
小夹一边微笑,一边看着大口吃拉面的我。她为了不被悲伤吞没,正拼命地撑着微笑。
那一天晚上的拉面,跟过去我们常去的那家三乐拉面的味道完全不一样,却比世界上任何一碗拉面都还要美味。
「呼哈!」我连拉面的汤都喝得一干二净,之后一口气站了起来。「谢谢招待!」
「粗茶淡饭而已。」
「那么,为了帮助消化,我去散步一下就回来。」
「……」
「我马上就会回来的啦。」我没有回头,打开了玄关的门。「要确实把门锁上喔。」
「你骗人。」
「……」
「你不打算回来了吧?」
「你、你在说什么啊……」我咬紧牙关,硬是挤出一个笑容,接着转头过去。「我只是去散步一下||」
小夹冲进我的怀里。
「!」
「你不要走!」小夹紧紧抱住我的胸膛嚎啕大哭,简直就像小孩子一样。「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我说了啊,我只是去散步一下而已……」
「你骗人!」她以哭肿的双眼望着我大喊。「只要我跟你待在一起,我就会有危险……所以……所以你才打算要离开吧!」
「……」
「阿桃每次都这样!自己擅自决定一切……完全……完全没有顾虑到我的心情!我……我只要跟你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因为有阿桃待在我身边,我才能继续保持自我啊!」
有什么东西在我的心里爆开。
我做了绝对不可以做的事。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必须要隐藏起来的感情,但我将它完全揭露出来了。
小夹细瘦的身体||被我紧紧抱住。就像是环抱住整个世界的悲伤一样。
「你要体谅我啊,小夹……」我嗅着她头发的香味,盈满整个胸腔。「如果你跟我在一起,你也会被牵扯进去的。」
「那我们一起逃吧!好吗?一起逃跑吧!」
「这没办法。」
「为什么!?」
「因为我要找鰆目老头报仇……报阿竹的仇。」
「!」
「我们三个人是一起的。」我盯着小夹泪湿的眼睛。「如果我在这时跟你一起逃跑,那我……我就不再是我了。」
小夹把脸埋进我胸口,止不住地哭泣。
这种状态不知维持了多久。
彷佛树叶从枝桠上掉下来般,她放开了我的身体。
「小夹……?」
她看着我,同时缓缓脱下了和服。
「你……你在做什么啊?」
「夹竹桃这种花有毒。」
「……」
「不过,也可以拿来当作药物……还能够清净空气。」和服唰地一声从肩膀上褪了下来,显露出她光滑动人的身体。「我一直觉得……阿桃,你总是能让我们的空气变得清净。」
「!」
我咽了一口口水。
在这一瞬间,世界上没有任何烦恼,充满了芬芳的花香。
在月光下看着她的身体,彷佛有青白色的火焰寄宿在她体内。长发遮住了胸部,在头发底下,可以感觉得出她的心脏正在噗通噗通地跳动。
没错,我也一样。
「真的可以吗……?」
「不过……」她眼眶含泪,点了点头。「如果你敢弄痛我……我可是会把你揍扁喔。」
我抱着她纤细的腰,将嘴唇叠上了她的嘴唇。
我怕她又会砰一声地迸裂消失,不过那种事并没有发生。
她回应了我的吻。用笨拙却温柔的动作,给了我裂开的嘴唇一个吻。
她吻上我肿胀的眼皮,用额头抵住了我微微发热的额头,隔着绷带抚摸我已经消失的耳朵。
我轻轻躺在微微发颤的她身边,柔柔拨起遮住脸孔的头发。有一股非常香的气味掠过我的鼻尖。
我的手放到她的腹部上,她的嘴唇轻轻传出了「啊……」的一声小小呻吟。
「你会害怕吗……?」
「不……没事的。」
「真的可以吗……你该不会是在逞强……」
「我没有在逞强。」
「……」
「我……我想要这么做。」
我对她笑了,她也跟着破涕为笑。
她朝我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颊。
「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她眼眶含泪,对我说道。「拜托,请你不要死……一定、一定要回来。」
我凝视着小夹。
我的手一往下方伸去,她的眼睛随即闭了起来。
我抓起和服,披在她的身上。
「阿桃……?」
「接下来的事,就等我回来再继续吧。」我紧紧抱住她。「别担心,我一定会回来的。」
小夹又哭了起来。
我想要用我这双手,永永远远搂着我最重要的人。
2
两天后的半夜,敌人来袭了。
不祥的风滚滚吹过,让草木沙沙作响。晚上鸣叫的鸟,就像是被吓到似地在啼叫。妖魔鬼怪若要把某个人变成全身惨白的尸体,今天这样的夜晚再适合也不过。
当新月斜挂在西边天空时,一袭白色和服彷佛幽灵般掠过窗外。
来了!
我在黑暗中屏住气息,等着下一件事发生。
玄关门发出喀哒喀哒的声音,接着又恢复平静。
外面某处有狗在叫。
一只刀子从门缝插了进来,原本挡在门上的门栓发出喀啷一声,滚到地上。
那道声音听起来格外大声,令人不快。
玄关门被推开了。
穿着白色和服的人影,滑进了我们家里。对方的脸被头巾罩住,所以我看不见脸孔。那个人快速环视四周,一看到我的被窝,就往房间中央一跃。
我把棉被盖在头上,正呼呼大睡,那个黑影趁我调匀呼吸的时候,落在我的身上。
敌人手上拿着长刀,慢慢举了起来。白刃在黑暗中发出深沉的光芒,咻地一声刺穿我的身体。
「!?」
敌人露出慌张的模样,我并没有给对方思考的时间。
「喝啊啊啊啊!」我撞破天花板,跳了下来,拿着苦无往敌人砍去。「接招吧!」
「!」
敌人立刻使出后空翻,躲过我的第一招。被子也同时被掀开,被子底下堆成人形的枕头被一脚踢散。
在黑暗的房间里,我和敌人互相对峙。
敌人的脸孔被披在脸上的头巾遮住。
「你以为这样就算乔装吗?」我握着苦无,挤出声音。「是这样吗?鰆目老师。」
「!」
「如果你是回收负责人,直接穿墙不就好了吗?」
隔了一拍,对面传来不屑的嗤笑声。
「你说得没错。」
我眯起了眼睛。
「在回收负责人杀了你之前,把契约书还给我吧。」鰆目把头巾摘了下来。「你就算拿着那东西,也没有意义。」
「这个吗?」我从怀里拿出卷轴。「想要的话,就靠蛮力来抢吧。」
「……!」
「我很同情你。」我说道。「我、小夹、阿竹……不,去鰆目学校上课的所有人,都在那场战争里失去了重要的人。」
「不要讲得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鰆目的声音变得激动,吓了我一跳。
「如果他是被敌人杀掉……那我也认了。因为那是一场战争……但是……但是,我的儿子是被自己人杀掉的!他被自己打从心里信任的组织背叛,因此丧命!牟岐他会多难过……」
「阿竹和美南也都很信任你啊。」
「!」
「当然,小夹也是。」我紧紧咬着牙关。「他们相信你所说的话,相信你不会欺骗他们,所以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在鉏筛院的契约书上按下了血印……你有想过……你有想过他们的心情吗!?」
「呜哇啊啊啊啊!」
鰆目朝我挥刀攻过来。
他挥刀的轨道显示出他的内心受到极大冲击,全身上下都是空隙。
我用苦无挡住了刀。
双方刀刃互相碰撞,激起了火花。
「你懂什么!」鰆目大吼道。「如果葵斩鬼当上了道影,这个村子又会开始战争啊!」
「战争不会消失的!」我用苦无挡开他的刀。「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像你这种人的悲伤会聚集在一起,变得愈来愈大……然后附身在葵斩鬼身上,让她去报仇!无论有多么了不起的大义名分,战争真正的理由就是报仇!」
「!」
我们就这样交手了两、三招。火花在黑暗中飞舞,金属互相碰撞的声音在屋子里回响。我们同时挥刀,也同时往后跳。
「因为我很笨,没办法好好说清楚,不过……」我一边调整呼吸,一边瞪着他。「战争不是一部分高层决定要打就能开打的……就连那次战争时也是,村子里的人都在蠢动,想要把油忍者村的人都杀掉。当时我也是一样。」
「那是因为你们相信了道影的谎言吧……道影说,只要战争输了我们就会变成油忍者村的奴隶,男人会被杀掉,女人会被当作慰安妇||」
「油忍者村的人头上都长了角。」我打断了他的话。「嘴巴里有獠牙,最喜欢吃小孩子的肉。对吧?」
「……」
「没错,我也相信了那种谣言。但是,在战争的时候,没有一个大人会跟我说那是假的。你呢?」
鰆目睁大了眼睛。
「我现在还是很憎恨杀了我老爸的那些人。」我说道。「油忍者村已经不存在了,但之后如果跟其他的村子引发战争,我或许会把他们当成是油忍者村的人来作战。我或许会对那些并没有杀了我老爸的人展开复仇……只要我还有那种感情,总有一天还是会引发战争。」
「所以……你要我把这种悲伤、这种痛苦忘掉吗?为了不把怒气发泄在无关的人身上?」
我摆出了架势。
「这么说来……」他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我或许算是运气好的吧。」
「运气好?」
「我发誓要复仇的对象,并不是毫不相关的人士。」
听到他的口气,我发现自己没办法说服他。对于沉溺于复仇之中的鰆目,我已经没有话可以对他说了。
鰆目往前踏一步,长刀挥了下来。
我打算拿苦无挡下,但他一脚往我心窝踢去,把我踢飞。
「!」
同时,卷轴也从我的胸口里掉了出来。
「你的话或许是正确的。」我弯着腰,缩着身子不断咳嗽,眼里看到鰆目正在捡起卷轴。「如果我能像你一样控制自己的怒气,或许我会活得轻松一点吧。」
「你、你错了,鰆目老师……你只是选择了轻松的那条路而已。」
「轻松的路……?」
「没错……复仇是最轻松的一条路。」
「那是胆小鬼的借口。」他冷笑道。「你只是在替不报仇找借口而已。」
「不是的!」
「我发誓,就算与全世界为敌,我也要解决掉葵斩鬼。」鰆目解开卷轴的绳子,继续说:「即使要拿我疼爱的鰆目学校学生的性命做交换,我也必须这么做……如果你说那是一条轻松的路,那你就尽管说吧,我不介意。」
他打开了卷轴。
我往后跳去,把身体缩成一团。
轰!
爆炸声传出,闪光划过了黑暗。
我转过身来,看到鰆目的身体被火焰给包围。
「成功了!」
唔唔唔唔,卷轴是假的啊。虽然你是敌人,但竟然在卷轴里藏了引爆符,真是了不起||我期待鰆目对我说这种话,但他在火焰包围之中,只是露出觉得不可思议的神情,看着自己的身体。
我揉了揉眼睛。
火焰的粒子突然产生剧烈波动,下一个瞬间,火焰就化为细沙,落到鰆目的脚边。
「什么!?」
「鉏筛院还存有许多谜团。」鰆目身上一点烧伤也没有。「我想,如果施术者……也就是契约者死了,对鉏筛院来说应该是损失吧。」
「那、那么,我不就没办法对你动手了吗?」
「看样子是那样没错。」
「那个契约要怎么解除?无论是什么样的契约,都有方法可以解除才对啊。」
「嗯,有办法解除。」
「!」
「只要施术者能够跟死去的血亲重逢,契约就会消灭。」
「什么!你在说什么……根本不可能与死去的亲兄弟之类的人重逢啊!」
「没错,也就是说,契约是无法解除的。」
「……!」
「那么,真正的契约书在哪里?」
「哼!那种东西,早就被我刃大人给烧掉啦!」
「烧掉了……?」
「你活该!」
「这样啊,已经烧掉了啊……」
鰆目悲伤地低下头来,然后迅速地结了一个印。
我发现黑暗突然开始摇动,接着穿着白色和服的回收负责人就像一股烟一样出现。
「哇!」
面无表情的脸突然出现在眼前,让我吓了一跳,不自觉地跌坐在地。
「……?」
回收负责人站在原地,低头朝着我看了一阵子,却没有发动攻击。不只如此,那个人还转过头背对着我。
「放心吧。这个不是回收负责人。」
「你说这个不是回收负责人……」我用茫然的眼神看着鰆目。「那这家伙到底是……」
「她是签约代表。你仔细看,她额头上的宝石不是红色,而是蓝色的吧?」
听他这么一说,确实是如此。
「签、签约代表……」
「只要双方合意,契约书可以重新签订无限次。」
「……!」
「以前的养子契约还有呢。」他一边说,一边咬开大拇指的指腹,把自己的血涂抹在签约代表递出来的纸上。「那么,这样暂订契约就完成了。」
之后,签约代表就摇晃了一下,像是海市蜃楼一样消失了。
「养、养子契约……?养子是怎么一回事?」
「我让小夹他们签名的,就是养子契约。」鰆目说道。「发动鉏筛院的代价,是继承施术者血缘的人的性命。所以,我让鰆目学校的学生都在契约书上签名,成为我的养子。前任道影如果也增加养子,他的儿子就不会被鉏筛院带走了啊。」
「你、你这混蛋……」我咬紧牙关,紧紧握住拳头,身体因愤怒而颤抖。「看你做了什么好事。」
鰆目一动也不动,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相对的,刚刚那个签约代表又出现了。
「你那个没用的契约还没签完吗?」
「这次是回收负责人。」
确实。她额头上的宝石是红色的。
「因为暂订契约已经完成,所以她为了要履行之前的契约,才会现身。」
「什、什么────!?」
回收负责人的手臂像毒蛇一样往前伸长。
我被意料之外的事情吓到,完全无法做出反应。
这时,一把绑着绳子的苦无,从玄关外面飞了进来。绳子不断旋转,捆住我的身体,就这样被惊人的力量给拖了出去。
「!?」
回收负责人的手臂挥空了。
我往后飞去,接住我把我挡下来的是||
「斩鬼!」
我和鰆目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我想,只要监视着这边,你总有一天会现身。」在两天前的战斗中失去左臂的葵斩鬼,身上穿着黑色的忍者服。「我已经听完事情的经过。也知道实际上并没有解除鉏筛院的方法。」
「你来得正好……」鰆目凶暴地露出牙齿。「我现在要替我儿子报仇……」
「我不会逃跑,也不会躲藏。」斩鬼打断了他的话。「不过,这里空间太小了。如果骚动扩大,会有人被卷进来。宣扬人命宝贵的你,应该不希望这种事发生才对。」
「……」
「我们换个地方吧。半个时辰后过来河边。」
「该不会是陷阱吧?」
「我并不喜欢让部下轻易地陷入危险之中。」斩鬼在用单手抱着我离开之前,留下了这么一句话。「这是我和你之间的问题。」
3
入夜后夜深人静的民宅,在我底下不断流逝而过。
斩鬼用一只手抱着我,在好几栋房子的屋顶上跳来跳去,最后跳到了一片广大的空地上。
「抱歉……」我被她放下来之后,马上转头面对她。「多亏你的帮忙,我才捡回了一条命。」
「那个女孩呢?」斩鬼问道。「就是道影殿完工落成时,你身边带着的那个女孩……你们不是住在一起吗?」
「啊啊……我已经叫她躲到一个叫兵吉的人的家里了。虽然她坚持要留下来,但我硬是把她送走了。」
「这样啊。」斩鬼点了点头。「那么,你也过去那里吧。」
「……咦?」
「你跟这件事无关。我刚刚也说过了,这是我和那个老人之间的问题。」
「开什么玩笑!」我的血液一口气冲上了脑门。「我重要的伙伴也被杀了啊!」
「你自己刚才不是也说了吗?『无论有多么了不起的大义名分,战争真正的理由就是报仇!』……你该不会已经忘了吧?」
「……唔!」
「我也有同感。」斩鬼说道。「只要无法克服复仇心,战争就会继续发生直到永远。」
「可是!」
斩鬼等着我说话,我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她说得没错。我虽然对鰆目讲得那么义正辞严,但我自己也被替阿竹报仇的想法给附身了。
我和鰆目都是一丘之貉。
无处排遣的怒气在我身体里爆发。复仇是最轻松的一条路||这句话在我的耳朵里不断回响。
该怎么做,才能让这种不耐烦的心情消失呢?
该怎么做,才能让大家过着一同欢笑的生活?
我很认真在思考,用我不中用的脑袋拼命思考。我想是正因为这样,我才会突然理解到斩鬼想做什么。
「你……该不会想要让鰆目老头杀了你吧?」
斩鬼的眼神里浮现了悲伤的神色。
「开什么玩笑……」我发出嘶吼般的声音。「如果你不在,村子……这个村子会变成怎么样啊!?」
「事实上,我确实杀了他的儿子。」她的声音,比我至今为止听过的任何声音都还要正直,完全不加掩饰。「而他确实不是坏人……他杀了我之后,恐怕打算要自杀吧。」
「!?」
「这么一来,就没有人会使用鉏筛院了。」斩鬼静静地继续说:「假如要为了村子着想,现在这件事才是最重要的吧?」
「由、由我去吧!」
「……」
「我会逮捕鰆目!」
「你是做不到的。」
「接下来要成为道影的人,可以这么轻易就放弃性命吗!?」
「……」
「不过,我也……我也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做才好。」我紧紧抓着斩鬼不放。「一想到阿竹,我就非常想要宰了鰆目……可是,应该还有其他的方法才对吧?或许会花上比较多的时间,不过……就算现在痛苦到快死了,应该还是有其他的方法才对啊!」
「嗯。」斩鬼陷入沉思。「你说的话也有道理。」
「对吧!所以……」
咚!
手刀砍向我的后颈。
「!?」
这一招精确地命中我的要害,让我马上瘫倒在地。
「若大家的想法都能跟你一样……战争或许真的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那是我在失去意识之前,听到葵斩鬼讲的最后一句话。
4
我失去意识的时间大约是五分钟,顶多也只有十分钟。
仅管如此,当我赶到河边的时候,一切的事情都快要结束了。
「怎、怎么会这样……」
我挤不出更多的话。
跟人一样高的草,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新月落在西边天空,云朵不断从新月前面飘过。河川发出潺潺的水流声,还有鱼在河里跳跃的声音。
在这么一个安稳的夜晚,斩鬼静静地倒在地上。她的长发散了开来,被风吹乱。
我站在堤防上,在月光下认出她浑身是伤的身体。鰆目的影子站在河边一动也不动,看起来黑到令人不舒服。
就算是我几乎已经麻痹的脑袋,也能清楚明白几件事。
鰆目并没有用鉏筛院让斩鬼一招毙命。如果被那个钢铁的筛子打到,她的身体应该会变成沙子才对。
「鰆目!」等我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握紧苦无,发出呐喊往前冲。「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鰆目虐杀了毫无抵抗的斩鬼。这个老头杀了阿竹、美南,背叛了小夹,现在还杀了将要成为我们的道影的那个女人!
鰆目一动也不动。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拿着苦无刺向他的心脏||假使我的苦无没有变成沙子洒落下来,我或许就真的那么做了。
「!」
接下来,我听到微弱的摇篮曲声音。
鰆目的样子开始扭曲,穿着白色和服的回收负责人摇摇晃晃地出现在我面前。她额头上的宝石看起来正在发光。
「啧!」
我立刻往后一跳,但回收负责人并没有发动追击。
「斩鬼小姐她……」我狠狠盯着敌人不放。「她是抱持着被你杀掉的心理准备,才来到这里的啊。」
在沉默之中,一阵风吹了过去。
「只有这个方法……她认为就只有这个方法能够结束掉这个憎恨的连锁……你满足了吗?」
鰆目的身体抽动了一下,僵在原地。
「你替儿子报了仇,这样你满足了吗?」
鰆目垂下头来,好像被一个巨大的影子吞没似的。我觉得不应该再继续对他穷追猛打,因为他身上已经感受不到任何杀气了。
鰆目正处于正常和疯狂的夹缝之中。
他在复仇的喜悦和强烈的后悔之中动摇。
如果我的脑袋再好一点,如果我能说出更正确的话,或许鰆目就不会到另一边……不会堕入疯狂的那一边。
尽管如此,我却是个笨蛋,无论我如何绞尽脑汁左思右想,终究还是推了他最后一把。
「我……我不想变成你的同类。」
「……」
「复仇是最轻松的一条路。」我咬紧着牙关,迸出了这一句话。「我会赌上我的一切,来证明那句话。」
鰆目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一开始,我本来以为他在哭。
但并不是这样。
呵呵呵呵……他的低笑声传到我的耳中。他的笑声原本很小,但就如同浇了油的火焰一般愈来愈大,不久之后变成完全无法收拾的巨大笑声。
「你问我替儿子报了仇之后满足了吗?」他一边笑,一边继续说:「是的,我满足啰!」
「!?」
我的背后窜起一股恶寒。
这是鰆目堕入疯狂深渊的一瞬间。
「那个女人……葵斩鬼她完全没有抵抗喔。」虽然他一直在笑,双眼却像冰块一样寒冷。「她说她愿意被我杀掉,但恳求我不要对村子动手。」
「……!」
「村子?」他又开始不停捧腹大笑。「我会对村子动手?为什么?我所爱的人不在了,村子就跟沙漠没两样啊。」
「不要笑!」我对他吼道。「不要瞧不起斩鬼小姐!你所爱的人之所以会不在,是因为你把他们……你把鰆目学校的同学都卖给了恶魔啊!」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斩鬼小姐……想要让你瞧不起的这片沙漠上开出花朵啊!」我继续说:「对于你干涸的心灵,她也在想办法让那里能够开花啊!」
「这样的话……我就证明给你看,沙漠是不会开花的!」
他的眼神发出犀利的光芒,快速结了一个印。他用牙齿咬破拇指,用手掌拍向地面。
「出来吧,鉏筛院!」
回收负责人像海市蜃楼一样,一边摇晃一边慢慢消失。
接下来,传出一阵剧烈的爆炸声。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鬼婆婆冲破白烟而出,挥动着钢铁筛子,身体在月光下呈现半透明的状态。
「!」我也迅速结了一个印,用最大的力量使出忍术。「火遁·火回!」
如果筛子像之前把道影殿破坏到半倒那次一样大,我的忍术恐怕一点屁用都没有。
不过,这次的鉏筛院没有像上次那么大。
火旋把钢铁筛子稍稍挡了回去。
我趁机用后空翻逃走。
筛子捞起一大片河边的土,那些土随即变成了细沙。土堤被挖掉一块,多了一个直径两公尺左右的大洞。
「暂订契约果然也只能到这个程度吗?」鰆目不耐烦的声音传到我的耳中。「祭品的数量应该也不够吧。」
我重新摆出架势,准备防御下一次的攻击。但我却在一瞬间看漏了筛子。
「左边!」
「!?」
我在思考之前,身体就先起了反应。我猛然往后一仰,筛子以非常近的距离掠过我的身体。
「斩鬼小姐!」
「不要大意!」浑身是伤的斩鬼大吼道。「十点钟方向!」
我听从她的指示,往十点钟方向喷火。
筛子被火焰挡了回去。
「你还活着吗?斩鬼小姐!」
「土遁·命花!」葵斩鬼结完印之后,就把手往地面上一拍。「疯狂绽放吧!野地之花!」
筛子继续往下挥舞,我没有时间可以休息,只能四处跑跳躲避。感觉我就像变成了被苍蝇拍追打的苍蝇一样。
我踩到地面上的坑洞,顿时失去了平衡。
「……啧!」
半透明的鬼婆婆往横向挥出筛子。
如果筛子没有被突然从地面长出来的草茎缠住,我刃大人就会在这里一命呜呼了吧。
绿色的草茎开着色彩斑斓的花朵,紧紧缠住筛子。
「谢啦,斩鬼小姐!」
「我没办法支撑太久!」
她说得没错。
鬼婆婆扭动一下手腕,那些花朵被筛过之后就成了沙子。
「可恶,该怎么做才好啊!?」
「抓住鰆目!」
斩鬼一喊完那句话,地面就开始接连长出许多植物,像鞭子一样袭向鰆目。
鰆目睁大了眼睛。
然而,那些花正要抓住他时,立刻又变成沙子崩落在地。
「!」
额头有着蓝色宝石的签约代表,正站在鰆目的身后。
「是回收负责人吗!」
「不,那是签约代表!」我大声喊道。「她只会保护鰆目,不会主动攻击!」
我再次躲过挥下来的筛子,这时斩鬼突然大喊。
「鉏筛院的灵魂转移到那个筛子上了!」
「那只要破坏掉筛子就行了吗!?」
「我不知道!」
「什、什么?」
「不过,我也只想得到这个方法!」
「可恶……」我一边往空中逃跑,一边嘀咕。「虽然我不想在这里使出这招,但既然事情演变成这样,也没办法了……」
「你、你想做什么……?」
「这是夺走我老爸性命的忍术。」
「!」
我快速地开始结印。
申!
辰!
戌!
酉!
「火遁·类人炎!」
砰地一声,我的身体冒出了火焰。我感受到头发化为火焰,在我头上跃动。这不是比喻,而是我身体里面的细胞真的在燃烧。
「这、这个忍术是……」斩鬼睁大了眼睛。「你是焰踯躅的儿子吗?」
「老爸跟我说过,不到万一的时候,千万不要用这招……嗯,这就是我们一族的血继限界。」我透过眼前的火焰帘子看着斩鬼。「用了这招之后,身体的细胞就会急速劣化……寿命会折损好几年。」
鬼婆婆拿着筛子打了过来。
「危险!」
我听到斩鬼的声音,同时也感受到钢铁筛子穿过我的身体。之前都只能微微辨识的鬼婆婆身体,现在我已经看得非常清楚了。
「!?」
「火是四元素……也就是说,是构成万物根源的四要素之一。」我转头往鰆目看去。「现在的我,就跟火焰没两样。」
鰆目吃了一惊,开始往后退。
「那么……」我狠狠瞪着他。「保护你的沙子和我的火焰,就来试试看哪边比较强吧。」
5
鬼婆婆露出黑色的獠牙,嘴里不知在嘀咕什么。之后,她重新拿起筛子往我袭击过来,筛子里不断涌出沙子。
「!」
火是四元素之一,土也是。之前只有我能看到鬼婆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我立刻把查克拉灌注到火焰中,迎击变得像枪一样尖锐的沙子。
砰!
火焰和沙子在半空中相撞。
鬼婆婆咬紧牙关,我则是继续把查克拉灌注到火焰中。
「唔喔喔喔喔喔喔!」
我本来以为火焰压制住了沙子,但沙子又马上推了回来。只要一放松,沙之枪就会把我给压扁。
我压低身子,用力踩在地上,眼角余光看到斩鬼正在对鰆目发动攻击。但无论斩鬼怎么攻击都无法接近签约代表。她放出的植物粗绳,都接连化为沙子洒落在地。
随着时间的经过,火焰和沙子的对决依然平分秋色。
我心想,这下糟了……汗水不停从我的脸颊滴落,这种术并没办法发动太久啊。
鬼婆婆嘴里似乎在嘀咕什么。
这时,沙子的威力突然增加。
「!?」我的脚往后滑,我用力一踏,总算是撑住了。「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
「没用的。」鰆目对斩鬼说道。「在契约书有效的期间内,无论什么人都伤不了我。」
我这里仍然维持在拉锯战的状态。
看着鬼婆婆身穿白色和服的身影,我想起了当年的老妈。当时我才五、六岁左右,老妈在一间阴暗的房间里哭泣。她对我说:「阿桃,爸爸死掉了。」为了保护伙伴,他自己化为火焰,跟敌人一起燃烧殆尽。
这么说来,我或许也会就这样燃烧殆尽吧。我往鬼婆婆瞪了过去。哼,这样很好啊!
接下来,我又想到了小夹和阿竹。回想起从前大家一起吃的拉面味道,我差点就笑了出来。
我的身体如同被火焚烧一样热,就跟字面上的意思一样,确实在被火焚烧。而且我已经几乎没有查克拉了,我剩下的只有跟伙伴们在一起的回忆。
「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
看样子,是我的气势比较强。火焰开始慢慢把沙子推到后面,鬼婆婆的脸上也开始浮现出困惑的神色。
被焚烧的沙子也同时发出红色的光芒。
我已经到极限了。眼前一片朦胧,只看到小夹在笑,阿竹在笑,我也在笑。
我从口中吐出黑烟,放出体内剩余的所有查克拉。我现在就像是想要从一条干巴巴的抹布上扭出水一样。
白热的沙粒被火焰所包围。
鬼婆婆睁大了眼睛。
「我们是……我们是天下无敌的夹竹桃啊啊啊啊啊啊!」我突破了自己的极限,全心全力灌注在火焰中,对钢铁筛子发动攻击。「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激烈的爆风把我吹走。
火柱贯穿了筛子,但我的眼睛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的身体里冒出阵阵黑烟,就这样倒在土堤上。
「开、开什么玩笑!」我依稀听见鰆目的声音。「鉏、鉏筛院居然被击败了!」
打赢了吗?
我不知道。
只不过,我的眼皮和铅一样重,让我睁不开眼睛。
叫了父亲
姊姊就被带走了
叫了母亲
哥哥就被带走了
鬼来的时候
好孩子要闭紧眼睛
闭紧嘴巴
好好睡觉
因为啊
声音比血还要重要
如果没有声音,就用血来支付代价
我好像听见了小夹的歌声,因此微微睁开眼睛。
「!」
出现在我眼前的不是小夹温柔的笑容,而是回收负责人面无表情的脸。
啊啊,原来如此……鉏筛院消失之后,这家伙就会来回收性命了吗?
「快逃!」斩鬼在远方大喊。「快点逃啊!」
就算我想逃,我的查克拉也一点都不剩了。我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
回收负责人伸出手来,打算要取我性命。
一筹莫展。
万事皆休。
但是,我突然觉得很好笑,开始笑了起来。
「等一下!」
鰆目下令之后,回收负责人的手就停在我鼻尖前三公分的地方。
「有什么好笑的?」
「我也不知道。」我笑了一声。「或许是我觉得至少要笑着迎接死亡吧。」
「跟他没有关系!」是斩鬼的声音。「你的目标应该是我吧!要杀的话就杀我吧!」
「不用担心,我之后会好好杀掉你的。」
「斩鬼小姐……她怎么了?」
「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担心其他人啊?」鰆目拿出苦无给我看。「我在这把苦无上涂了毒药。」
「原来如此……你刚才在凌虐斩鬼小姐的时候,就是用那把苦无砍她的啊。」
「因为我个性比较谨慎啊。」
「喂,斩鬼小姐!」我大声喊道。「看样子,已经到此为止了……我已经动不了啦!」
「在最后能遇到像你这样的少年,真是太好了。」斩鬼说道。「如果那个世界没有战争就好了。」
「你们已经道别完了吗?」鰆目冷冷地说道。
「嗯。」我说道。「我刃大人也到此为止了啊。」
「我跟你讲过多少次了?」鰆目嗤之以鼻。「你不是刃。每当你执着于这个外号时,我有责任必须要让你想起真正的你到底是谁。就算你快死了也是一样……你是阿桃。不是什么刃,是阿桃。」
回收负责人眨了两次眼睛。她面无表情的脸孔上,看起来似乎有一瞬间露出困惑的表情。
「再见了,阿桃。」
回收负责人举起苍白的手臂。
我没有闭上眼睛,因为我想仔细观察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看到的风景。我和小夹、阿竹,从小就常常玩在一起,我想要把河边的风景烙印在我的眼皮上再死。
可恶,我已经做了所有我能做的事了吗……?
夺命手臂往我这边伸了过来。
然而,上面有长长爪子的手掌,刺进的却不是我的胸口。
「!?」
「嘎哈!」鰆目张大嘴巴,开始急促喘气。他的脸上跟我一样写满问号。「为、为什么……」
回收负责人的前臂膨胀了起来。就像是吞下猎物的蛇一样,膨胀的地方从手臂渐渐往上升,发出微弱的光芒,消失在白色和服里面。
「到底是怎么了……」
这是鰆目最后的一句话。
掌管死亡的苍白手臂从他的胸口中抽出来之后,鰆目的身体变成惨白色,往前趴倒在地。
我太过吃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回收负责人站了起来,慢慢离开鰆目的身边。她一边轻轻哼着那首摇篮曲,一边飘着离开,最后就像烟雾一般消失了。
之后留在现场的,只剩下河边的风、草的沙沙声、水流声,以及鰆目的尸体。
「之前鰆目说过。」声音从我背后传来。「『只要施术者能够跟死去的血亲重逢,契约就会消灭。』……这跟那件事有关系吗?而且,为什么他会叫你『※父亲』?对喔,我记得你的名字是……」(译注:日文「父亲」和「阿桃」谐音。)
「……!」
是摇篮曲!
这是我脑海里最先闪过的一件事。鰆目在最后叫了我的名字。没错,他叫我「父亲」。
叫了父亲
姊姊就被带走了
鰆目年纪不小,他的老爸应该早就死了。但是,他却叫我父亲。
也就是说,他呼唤了自己死去的血亲!
可恶,原来是这样啊……那个回收负责人一直在提示我们解除契约的方法啊!
声音比血还要重要
如果没有声音,就用血来支付代价
鉏筛院的父亲被杀的时候,她一定哭喊到连喉咙都哑了。一直哭喊着父亲大人、父亲大人。但是,那个好色的领主却砍下了她父亲的头。她不知道有多么不甘心?不知道有多么悲伤?然后,她只能一直呼唤着自己死去的血亲,对于自己的软弱无力,她不知道诅咒了多少次?就算她化为厉鬼,思念还是没有消失,直到如今仍然在不停责怪自己。
我勉强撑起动弹不得的身体,总算爬到葵斩鬼倒下的地方。
「你、你没事吧……斩鬼小姐。」
「总算是没事了……身体里的毒素,我大致都靠自己解毒了。」她一边喘着气,一边对我说道。「先不说这个了,为什么鰆目会……」
「他自己解除了契约……然后,大概是受到了毁约的处罚吧。」
「……」
「因为……」我露出了一个调皮的笑容。「契约不就是这样吗?」
斩鬼似乎想要讲什么,但我已经听不见了。
我啪哒一声倒在地上,沉沉睡去,就像是死了一样。
如果要说我还记得什么事,就只有被火烧过的身体受到夜风吹拂后很舒服而已。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