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话 续 霍尔凡尼尔 Valbanill 2-章节
那边有着帝政同盟国的军士——
和他正面对峙的,当然是荷列休跟黑狮子。另一方面,除了持续跟桥上木头栅栏战斗的家伙外,还有其他许多人外兵器聚集在他身后。
兽只们暂时解除包围,大概是为了避免被接下来的战斗波及吧。
荷列休慢慢地高举两用型魔剑。
这是不久前才见过的架式。
“……还真是绝境啊。”
路克突然苦笑起来。
——我就闪给你看吧。
我一定要活下来。现在不是白白死在这里的时候。
再度做好觉悟,为了闪躲,路克猛地沉腰——就在那时。
“嗯?唔唔、咦?”
他感到身体产生异变。
腹部深处出现剧烈的疼痛,那股疼痛迅速向上窜,从他嘴里跑了出来。
路克像是呕吐般吐出大量鲜血,膝盖跪地。
“路克!?喂,怎么了——”
雷吉那多半带尖叫的声音混在杂音中响起,却没传入路克的耳中,他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的心神,让自己没在失血的状况下失去冷静。
他茫然低头望着自己沾满红色液体的手。
“……这、这是、怎么……?”
——是什么原因?
是被先前往自己飞来的团块撞击伤到了内脏?还是说他不可以过度使用『魔眼』?又或者是——
“怎么了?”
有人以声音询问,并以缓慢的动作望向路克。
是仍旧维持着高举魔剑架式的荷列休。
“你生病了吗?”
“生病……?这……?”
“是什么都无妨,只是叫人很失望就是了。我都还没打过瘾呢。”
“算了,无所谓。”
荷列休干脆地说完,挥下原本举在头上的魔剑。
还没回神过来的路克,只能愣愣地看着荷列休的动作。
那一刹那,有东西闯了过来。一道如箭般的闪光,从远方飞窜而至。
荷列休松开原本的架式,以两用型魔剑的剑腹挡下那记攻击。两者一接触,闪光化为烈焰,瞬间吞噬了整把魔剑。不过只见荷列休不疾不徐地挥了一下燃烧中的魔剑,火焰便立刻消失,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趁这段时间——某人站在蹲着的路克身前,挡住他的去路。
路克抬头看向那人,惊讶地喃喃说道:
“你——怎么会……”
是那名戴着眼镜的温柔青年——尤英•班杰明。
因为他双手拿着玉钢,路克这才明白刚才的火球是他以祈祷契约施展的攻击。看他腰带上绑了好几个胀鼓鼓的皮革袋子,可以想见那里面应该也装满了玉钢。
“因为我想,我应该也有帮得上忙的地方才是。”
尤英看了一眼荷列休,迅速地说明。
“我得到原先待的据点的指挥官许可,担任传令的工作——到处传达各据点的状况给所有的人知道。我想这样脚踏实地的情报传达,绝对不会是白费工夫。就这样,我看到火山西侧山脚有狼烟,所以通过上流的桥、沿着岩浆要往那里前进而碰巧经过这里……真是太好了,因为这样才帮得上忙,能解除人外兵器的包围也是功劳一件——”
“咳、咳咳、你快逃!”
路克一边因为自己的血咳嗽、一边不得不狠心这么说:
“现在马上离开这里!你是笨蛋吗?”
被骂是理所当然的。尤英既不是自卫骑士团团员、也不是军国士兵,只是名普通的学者,并非能参与战斗的人员。就连此刻,他的脸色也苍白得让人看了想笑。
他全身发抖,牙关合不起来地不停打颤,可是——
“我不要,我们不是曾经一起遇难过的交情吗?”
他勉强挤出笑容,这样开着玩笑。
“我不能让伙伴轻易死去。”
“……谁是你的伙伴啊?”
路克借助尤英的手站起身来,粗暴地拭去嘴角的血。双脚还是虚浮不穏,但也不至于无法战斗。不知不觉中,他不再因吐血而恍神。也或许是因为尤英的出现让他太过惊讶的关系吧。
“你真的要战斗?”
“是啊,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有胆量的喔!”
“这点我倒是认同。”
路克一笑,敌军——巨人战士、魔剑黑狮子及人外兵器都纷纷回过头来。
像是要观察路克他们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般,他们并没有马上攻过来的打算。
尽管路克对荷列休没趁这时候使出魔剑的力量感到讶异,但仔细一想也并非不能理解。魔剑『法蓝西丝卡』的力量足以撼动大地,但在出招之际会露出极大的破绽。现在路克这方已经加上祈祷契约这项武器,更重要的是,还有雷吉那多等人张弓等候,不让荷列休使出魔剑的力量,因此他接下来也无法轻易依靠魔剑。
只是,这依然没有改变他们处于劣势的事实。
尽可能将注意力专注于敌人身上后,“对了——”尤英这样开口说道:
“昨天,我开发出祈祷契约的新术式了。”
“……那还真是突然。”
“虽然时间不长,但这术式可以消除那个体臭。”
“体臭?”
“『霍尔凡尼尔的肉』。”
是那个啊——路克低语。
以前路克跟尤英在火山洞窟遇难时一起吃的肉——那就是『霍尔凡尼尔的肉』。他们两人狩猎徘徊于洞窟内的『霍尔凡尼尔手足』,将那些尸骸吞入肚内解饥。事后,那些肉似乎还留在身体里,证据就是路克他们会散发出只有恶魔或人外才闻得到的体臭。
这让前一代圣剑跟亚里亚表现出露骨的厌恶。
魔剑怀着对神的憎恨,圣剑则以那些魔剑为材料。换句话说,路克他们会散发出对她们来说是天敌般存在的气味,被她们厌恶也莫可奈何。
想到这里时,路克脑中灵光乍现。
自己那莫名提升的身体能力,以及突如其来的吐血。
会不会这些都和『霍尔凡尼尔的肉』有关?
“亚里亚小姐答应过我——”
尤英继续说了下去。
“只要我能想办法解决这个体臭,她就愿意把我当成朋友。”
“……”
对于“朋友”这个词汇,路克感到一股无法言喻的惭愧之情。
在亚里亚还是魔剑时,尤英曾和她建立深厚的情谊。但重新转生的她不再记得这名青年,两人的关系也归于零。
尽管如此,尤英还是打算从头来过。
因为他知道,他所喜欢的人迟早要背负起身为圣剑的职责。
“所以,我完全没有要死在这里的打算。”
“……是啊,我也是。”
虽然有些话想告诉尤英,但还是先留在心里吧。
『我不能让伙伴轻易死去。』
——这话是我要说的吧,我可不会让你死的。
非完成不可的事,又多了一件。
10
老实说,那桥实在是既性急又善变。
就算想用魔剑的能力多次让岩浆凝固,从上方流下来的液体还是会马上将凝固的表面冲散。固体化的岩浆能当作桥使用的时间极短,而且时间没有一定、完全无标准可循。
这太过容易崩坏、不安定的桥——
要是一次上去太多人,就会因为承受不住重量而如黏土般崩解,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实。因此前帝国骑士团的贵族骑士们只能分批成队,以少人数的方式过桥。
但是,就算如此也不能保障一定安全。有因为固体化的岩浆硬度不足、一脚踩进岩浆而着火的人,有连人带桥一起摔进岩浆的人,有因为热气而晕眩脚滑的人,有拒绝过桥而逃跑的人,也有吓到腿软而无法过桥也无法逃走的人,以及平安无事抵达对岸后安心大哭的人——等待着每个人的结局不尽相同。
就连付出不小的牺牲、战战兢兢过桥之后,他们也没有能悠哉停下脚步的余裕。灰幕森林中已经没有地方容得下成群的人马了,而要是随便分散驻扎的话,又有可能误触陷阱。不得已之下,他们只好采取从已经抵达对岸的人开始依序前进的方式。
而至今为止一直在造桥的齐格飞,在所有人越过岩浆之前,都必须发挥罗马战剑魔剑的力量,因此,行军自然演变成由奥古斯都率领的骑士团先行的模式。
等到大量的魔剑要过桥时,齐格飞让贵族骑士们各自携带数把魔剑渡桥,借此清空推车,让两名人类步兵把推车搬至对岸。虽然有一些贵族骑士滑落岩浆之中,导致重要的魔剑丢失了
数把——但因为搬运魔剑的推车平安无事,这多少消除了齐格飞的怒气,他也就没为此特别动怒。
在除了无意过桥者外,所有人都移动完成后,齐格飞和艾华多妮也过了桥,跟在骑士团后方。重新堆满魔剑的推车,照旧由人类步兵跟贵族骑士分担拖曳,跟着齐格飞他们一起殿后前进。
当然——
奥古斯都非常清楚齐格飞的意图。
——简单地说,就是要让我们当挡箭牌。
就像攻入独立交易市那时,骑士团让战士团打头阵一样,这次他打算让骑士团担此重任。对他人死活毫不关心的他,之所以会这样不厌其烦地搭桥让骑士团通过,也是基于这个原因。
走出这座森林,一定就有敌人在等待着。
战斗无可避免。
——算了,无妨。
反正他们本来就是来战斗的。说实话,他们其实是希望等都市方面的战力折损后才正式参战,但光是有人帮忙开道,就已经算是给他们的优待了。
但岩浆这件事就是完全的误判了。一部分是因为失足者及逃兵让他们少了一些战力,更重要的是,这场渡桥害得全体士气低迷,这点才是最糟糕的状况。那些亲眼看到同伴被岩浆吞没、亲耳听见同伴濒死惨叫的部下们,全都吓得面无血色。
他们每个人都明显士气受挫、变得胆战心惊,绝非能马上上场战斗的状态。看来在走出森林前,或许有必要由总团长来提振一下士气。
就在这时,之前派出去担任斥候的骑士回来了。
“亚瑟大人,已经可以看到森林出口了。这里往前是一片火山地带。”
他跪在奥古斯都面前报告着。
“而沿着火山棱线散布着许多壕沟跟土墙,恐怕是都市那方的据点。”
“他们果然打算在那边迎击是吗?人数跟武器呢?”
“人数因为灰雾飘荡、实在没办法判断……不过有数台我想可能是投石机的大型兵器,其他还看到像是木材堆跟岩石的影子,属下猜测他们可能是想从高处进行奇袭。”
“喔,很古典的布阵嘛。”
当然,除了现在报告的以外,对方一定还安排了弓箭手跟祈祷契约的人员。对手似乎打算彻底活用地利进行抗战。古典的布阵——因为按部就班,对进攻方来说登时成了相当棘手的战法。
——该怎么做呢。
要是就这样毫无对策地走出森林,那就真的会沦为打不还手的活靶了。而且在众人士气低迷之际从上方被攻击的话,可是会陷入危机的。
“嗯……”就在奥古斯都陷入思考时。
『——喂,亚瑟!』
混杂着许多杂音的声音在附近响起。
『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贵族骑士们也惊讶地抬头环视周遭或上方,却找不到声音的主人在哪。看到因为这种至今未曾体验过的奇妙现象而惊讶不已的部下,奥古斯都给了当头棒喝。
“别手忙脚乱的!只是祈祷契约而已!”
那个声音接着说——
『你要是听得见这声音,现在就马上露脸吧。奥古斯都•亚瑟!』
“汉尼巴尔……!”
独立交易市三号街骑士团团长,汉尼巴尔•昆萨。是那家伙的声音。
奥古斯都的眉间出现皱纹。在这种局面下指名自己、还说出这种“露脸”的蠢话,真是太夸张了。
——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像是听到他的心声一般,汉尼巴尔的声音这么回答:
『我讨厌一小撮人打来打去的战斗。出来吧,跟我单打独斗一决胜负。』
单打独斗。
这意想不到的提议,让奥古斯都张大了眼。
“你说什么——”
『我们这方不会有任何人出手,所以你也把你的士兵留在那边。』
他的声音雀跃无比,简直就像非常享受这状况一样。
『这长达四十五年的纠葛,就在此画下句点吧!』
他的话声到此结束,周遭又恢复了寂静。
贵族骑士们困惑地骚动着,纷纷窥视着奥古斯都。
“……有趣。”
奥古斯都脸上浮现耀眼的笑容。
——他说单打独斗?真是求之不得。
他正在思考如何激励部下的方法呢。
“总、总团长?”
“你们退后。”
他推着贵族骑士们的身体让他们后退,虽然当中有人慌张地想停下来,但被他瞪了一眼后随即作罢。至于其他人,只是茫然伫立、看着眼前这一切。
——这些没用的家伙。
“给我看好了!看着前帝国骑士团总团长的背影!”
奥古斯都大步走向前,同时也对骑士团一行人宣告:
“让我来告诉你们何谓战斗!”
正如斥候所说,森林的尽头就在眼前。奥古斯都在那之前停下步伐,透过树木的间隙跟灰幕窥探着火山斜坡上的情况,坡地上确实四处可见像是壕沟跟土墙般的影子。
抬起下颚仰望斜坡的奥古斯都,到某个角度时停住了视线。事实上,他原本担心这是假借单打独斗之名的偷袭而心怀警戒——但现在看来这种可能性不大。
斜坡上,一名男子正双手交叉胸前昂然站立。
那是个顶天立地的大汉。
尽管周遭飘浮着火山灰,无法看清他的容貌,但奥古斯都可以凭藉长年的记忆加以补全。光溜溜的秃头、下巴处的白胡须,从左脸延伸到脖子的巨大十字伤疤。他是个身材高壮不输给奥古斯都的巨汉,一旦被他从上方往下俯视,就会有像是被巨大岩石压在身上的压迫感。
奥古斯都走出森林后,那名魁梧男子的脸孔就变得更加清晰了。
认出奥古斯都的他,露出了肉食性动物般的狰狞笑容。
“我接获报告,说你的骑士团会走这边的路线,所以特地从其他据点飞奔过来。”
汉尼巴尔•昆萨。
从过去的大战之后,一直被称为『大陆最强』的男子。
——我可不承认。
每当和汉尼巴尔对峙,奥古斯都脑中的古老记忆就又被挖出来一次。
出生在帝国名家的奥古斯都,即使在四十五年前的大战时期,也以第一线的贵族骑士身分闻名。当时那场大战尚未出现代理契约战争这样的称呼,在恶魔跟人类混杂在一起争夺领土的时期,他于某个战场上遇见了汉尼巴尔。
当时的汉尼巴尔尚不属于任何国家或组织,是来历不明、到处流浪的剑士,加上极其怪异的作风——只为了提升自我技术这样的愚蠢目的,在毫无后盾的情况下投身战场,尽情大闹。
只要哪里有战争,就会在哪里看到他,他凭藉一介人类之身,杀了许多恶魔跟人外。他的豪放不羁及非比寻常的强大,让众人熟知他的面孔跟名字。不知从何时起,汉尼巴尔在武者中开始以『大陆最强』的浪子身分受人敬畏。
一直在最前线战斗的奥古斯都,会跟那样的他在战场上相遇,可说是必然的发展。可是,他们是在什么样的契机下交剑,就连本人也记不得了。他们两人就像理所当然该这么做地相互对立,就连双方都身居高位后依然继续对立。
等到察觉时,已经过了四十五年的漫长岁月。差不多也该是让因縁回归初衷的时候了。
“『大陆最强』。”
奥古斯都拿起自己的武器。
“我从以前就觉得那些人夸你夸过头了。”
——将我剔除在外,哪还有什么『大陆最强』可言?别开玩笑了。
不,不对。
“我现在就要把你从那个位子上拉下来。”
不是其他任何人,而是这男子被称为『大陆最强』,才让他如此不悦。
“哦?”汉尼巴尔像是察觉到什么似地。
“亚瑟,你拿的那该不会是魔剑吧?”
“喔,你挺识货的嘛。”
奥古斯都拿的是单手无法拿起的大剑,这把没有特殊装饰、十字型握柄的宽面双刃剑相当锋利,是能将对象一刀两断的好剑——阔刃大剑。
正如汉尼巴尔指出的,它的真面目是魔剑。当然是从齐格飞那里偷来的。
其实在横渡岩浆流之前,他就已经秘密命令部下带出来了。
“我见过它们。之前是多莉丝——不,算了。更重要的是,亚瑟!”
伟丈夫怒眼圆睁地说道:
“你终于堕落到开始倚赖魔剑了吗?愚蠢的家伙。”
“毎次和你战斗都会弄坏武器,最后沦为动手互殴。之所以一直分不出胜负也是这个缘故。如果认真想办法的话,应该是要强化武器才对,这点再清楚不过了……而且,你可没资格指责我。”
他一声冷哼,以阔刃大剑的剑尖指向汉尼巴尔。
“你背上背的大剑,是军国的圣剑师或打铁小子锻造出来的吧?”
“喔喔,被发现啦?”
汉尼巴尔开口笑着,手绕至背后将武器自鞘中拔出。
那缓缓拉长的弧线刀身——是大太刀。
之所以不佩在腰间,而背在背上,就是因为那是把大得离奇的刀。光看就能感觉到过人的重量,若非像汉尼巴尔这种拥有怪力的人物,就无法挥洒自如。就连在阴暗的环境中,它的刀身也反射着微弱的阳光,眩目刺眼。不需实际交剑也能知道这是把极为优秀的好刀。
若奥古斯都记得没错,军国为了对抗霍尔凡尼尔,命令国内锻造师们打造的,应该就是像这样的大太刀吧。
“我也差不多想要一把比较耐用的武器了呢。我先前跟路克还有莉纱下订单,就在我都已经忘掉时,他们送了这家伙来。听他们说是参考了圣剑师的技术啦,嗯,你不认为这种大得夸张的尺寸很适合我吗?”
刀又被称为『避祸』,据说有斩断灵体的能力,对魔剑来说是相当棘手的特性。
——就像我们这非比寻常的敌对关系一样。
奥古斯都嘴角撇了一下。
——是啊,不这样就不有趣了呢。
“汉尼巴尔啊,这真的是单打独斗吧?”
“当然,我已经吩咐过团员,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准出手。”
“为什么?你们应该是为了迎击我们而做准备的吧?如果按照预定计划利用地形优势,说不定有可能找到致胜的机会喔?”
“什么啊,事情没那么复杂啦。”
汉尼巴尔将大太刀扛在肩上,以没什么大不了的语气回答:
“我只是单纯地想跟你认真厮杀,由不得任何人插手妨碍。”
——这个战斗狂。
若是换作其他人,应该会被怀疑是陷阱吧,但对手是那个汉尼巴尔,从四十五年前就在战场上驰骋的狂人。就是因为奥古斯都了解这段过去,才会如此老实坦率地接受他的提议。
那家伙始终没变。
他没变的这项事实,令奥古斯都情绪沸腾。
“那么,就让我们尽厮情杀吧。”
“好啊。”
双方依照彼此所说的,开始缩短距离。奥古斯都走上坡道,汉尼巴尔则往下走——彼此在斜坡的相对平行位置上站立,不分高低。
没预留太多前奏,两人爽快地一蹬冲了出去。
另一方面,火山西侧——
“瑟希莉小姐跟亚里亚小姐……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你啊……都这时候了,你还担心别人?”
这时的战况稍微稳定了些。
当现场最难对付的敌人艾莉莎•伊芙变成波斯弯刀后,戈顿•霍金斯指示以拿着波斯弯刀的黑甲胄为目标,展开总攻击。他们将箭、祈祷契约、投石等各种攻击击中火力,但都未发挥令人满意的效果。也许是察觉自己处境不利吧,艾莉莎•伊芙很快就恢复回人的模样、退至灰幕森林中。
取而代之的是一整群的黑甲胄自森林中出现,自卫骑士团跟军国士兵便继续从高处或远距离进行攻击。如雨滴般倾注的飞箭或飞石,令大多数的黑甲胄无法自火山山脚下向上爬,但还是有几具黑甲胄就算全身承受箭矢攻击、仍旧奔上据点。这时就必须采集团攻击,确实地杀掉他们才行。
正当一切都按照事前计划进行、顺利削减敌人时,黑甲胄们似乎收到什么信号般,又回到了森林中。从那之后,敌方就没有任何明显的行动,双方持续胶着,这就是现况。
哈泽尔跟希尔妲藏身在壕沟的阴影处,之所以还能悠哉地交谈,原因就在此。其他人也一边监视把风、一边趁机让身体休息。
“那是因为……”哈泽尔嘟起嘴巴说。
“到最后,我们还是没办法跟亚里亚小姐变成朋友啊。”
“……啊啊,是那件事啊?”
听哈泽尔这么说,希尔妲也想了起来,不禁叹息。
那是她们两人和某个共同朋友作过的约定。
马来短剑的无铭。
她在成为圣剑材料的前一天,曾跟希尔妲她们『拜托』过。
『即便我失去记忆,精神完全变成另一个个体……也请你们跟“圣剑”好好相处,就像你们这阵子对我的态度一样。』
“即使重新转生也还是朋友。”
这对她们三人而言,是必定要实践的承诺。
以全新圣剑身分转生的亚里亚,果然没继承无铭的记忆。但散发出的气质跟口头禅,却留有她的影子,这项事实让希尔妲跟哈泽尔率直地感到开心。
但是,这之后的成果并不好。
亚里亚不知何时关上了心门,别说是希尔妲和哈泽尔了,就连对其他人也保持距离。当然,直到今天,两人还是频繁地去找她,积极地向她搭话。但是,亚里亚每次的回答都漫不经心,以致她们之间的对话始终流于形式。
她的个性太难以捉摸,就算说得再好听,也很难说她们彼此已经成为朋友。
“已经没时间了。”
哈泽尔大概是想起这件事而没了精神吧,以低沉的声音低语着。
“就算平安脱离这场战争,亚里亚迟早还是得封印那个叫霍尔凡尼尔的人外吧?这样下去会来不及的……”
“我不是不明白你焦急的心情,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既然对方没有意思,我们强行凑近也只会落得被讨厌的下场吧。”
“可是!希尔妲你都不急吗?”
别说傻话了。希尔妲反驳着。
“我急啊,我着急的心情并不输你。”
“既然如此——”
希尔妲将食指竖在哈泽尔的嘴前,打断她要说的话。
“可是,我在想一件事。”
希尔妲对好奇张大眼睛的少女骑士,坦白自己那几乎已成确信的想法。
“我在想,最先让亚里亚的心产生变化的,是不是瑟希莉呢?”
“瑟希莉小姐她……?”
“是啊,或者该说,没有她就不行吧。因为事实就是这样啊。亚里亚的搭档是瑟希莉.坎贝尔——有人能对这点提出异议吗?”
哈泽尔摇摇头。
“我希望亚里亚的旁边站的就是瑟希莉。”
“对吧?既然如此,我们可就不能偷跑了。要让那家伙在前,我们在后。”
“……真是不可思议。”
哈泽尔像是在衡量希尔妲的话般,陷入短暂沉默,片刻后才又开口。她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比刚才开朗多了。
“一想到瑟希莉会帮上我们的忙,我就觉得好安心。这样是不是太没出息了?”
“这个嘛……她也不是那么万能啦。”
甚至该说笨拙过头了。希尔妲苦笑起来。
“不过,关于这件事嘛,托付给她肯定是正确的。”
“嗯,一定是的!”
就在这时——
壕沟相隔的另一侧,发出了轰然巨响。
四周立刻陷入骚动。是艾莉莎•伊芙跟黑甲胄再度出动了。
“……休息时间到此为止。再来打一场吧,哈泽尔。”
哈泽尔“嗯”地点头,又“喂喂”地开口问希尔妲:
“若是瑟希莉小姐跟亚里亚小姐在场,她们会做何反应呢?”
“这还用问吗?”
希尔妲一边拿起穿甲短剑,一边如此断言。
“当然是大闹一番啰。”
雷吉那多•戴拉蒙正面临抉择。
“…….”
一座桥架在岩浆流之上。
桥一边的出口被封锁——雷吉那多他们所在处的对侧架设了路障,拒绝任何形式的入侵。
因此无论人外兵器们如何努力攻击,也无法闯越过来……至少到目前为止是如此。
路障看起来似乎撑不了多久了。人外兵器们像是记不住教训般,不断以头锤冲撞;阻挡冲撞的木头栅栏发出轧轧声,就是随时崩坍都不奇怪。
所以,雷吉那多必须以指挥官的身分作出抉择。
“…….”
决定要不要毁掉桥。
现在桥上有着相当数量的人外兵器,光是它们的重量,就快令桥面断裂塌塌。如果现在弄断了桥,就能将它们一网打尽——
——笨蛋,哪能这么做。
要是这么做,『他们』会被孤立的。
人在对岸的他们——路克跟尤英正背对岩浆和敌军战斗。
路克以非比寻常的速度耍得人外兵器团团转,尤英则在后面以祈祷契约进行援护。尽管雷吉那多有派弓箭手加强攻势,却不能改变他们以寡击众的事实。不久之前,雷吉那多派遣一部分的自卫骑士团,要他们从位于上流的桥赶赴救援,但援军显然还得花上一段时间才能帮到他们。
状况如此——但他们两人相当骁勇善战。
尽管状况令人绝望,但他们拼命地想活下来。
既然如此,谁可以对他们见死不救呢?
雷吉那多呼喊在木头栅栏旁指挥着军国士兵的女性军人。
“多莉斯!把路障前的士兵撤掉!”
“唔、啊啊,我知道了!”
多莉斯的脸上有一瞬间浮现了迷茫的神情,这是因为她也在想着跟雷吉那多相同的事。身为指挥官、身为决定部下生死的存在,理所当然会感到迷惘。
看到军国士兵自路障前撤退的人外兵器似乎觉得情势大好,更加猛烈地进行撞击。那堪比攻城兵器的激烈冲撞,让木屑自木头栅栏上飞散,原本向上堆叠的木头堆开始一根两根地掉落。看来被攻破只是迟早的问题。
——接下来,我们就要跟那个战斗了。
雷吉那多在心中这么说,这也是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他们真的有能耐和那些怪物们正面交锋吗?
——不,是非战不可!
“别被唬住了!看着!”
雷吉那多喝斥着所有人——但这话有一半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在那里,有既非自卫骑士团也非军国士兵的人在战斗着!那么,身为主力的我们又有什么资格害怕啊!”
使了个眼色后,多莉斯也点头追随他的话语开口:
“抬起头、拿起武器!要是害怕,那就咬牙撑下去吧。想一想,谁是你们最重要的人?赢得这场战斗,就等于守住那个人。既然如此,现在可不是畏畏缩缩的时候吧——”
重要的人。雷吉那多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帕蒂。
“要赢。”
这句话自然而然脱口而出。这不是在逞强,而是伴随确切的真实感。
而且,那也不是只用于激励自己的话语,仔细一看,自卫骑士团的团员跟军国士兵,每个人眼中都燃起代表决心的火焰,每个人心中都浮现了自己最重要的人。
“我们要赢——”
雷吉那多等人回头望向即将被冲撞开来的路障。
就像在等着这一刻般,木头栅栏从外向内整个弹飞开来。推开掉落的木头后,异形的人外们如怒涛般冲了进来——
咒文就在这一刻响起。
“解开沉眠,贯彻真实。风凝她身——以杀神。”
狂风刮起,吹拂回头的雷吉那多等人的脸。
闪耀着白色、银色、绿色的可视之风,在转瞬间凝聚为龙卷风。猛烈的气旋发出有如野兽般的低吼声,没多久,一个人影就在所有目击者眼前翩然现身。
那是红眸红发的女骑士。
从龙卷风中拉出来的,是跟着她一起被卷进去的出鞘之刀。那十字形的轮廓,刀柄上还缠绕着如植物藤蔓般弯弯曲曲的金属带饰。这是把只有尖端部分是双刃、以锋两刃造手法制成的单刃直刀。
多莉斯高声喊了出来:
“瑟希莉!”
“久等了!”
瑟希莉•坎贝尔嘴上回应,但并没停下动作。
借着龙卷风的力量使力,她有如一道旋风般,冲入人外兵器之中。
11
莉纱的身体被剧烈地甩来甩去。
“前、前一代小姐,请你、你、你再小心一点啦!”
“别在我耳边大吼大叫,你要是太吵,我就把你丢下。”
前一代圣剑不理会她的恳求,以猛烈的速度冲上斜坡。她蹬踩地面的力量非比寻常,每一步的跳跃间距也是相当惊人。她一边闯进火山灰幕中,一边迅速地越过那些煞风景的火山景色。
莉纱像一袋炭被扛在她肩上,上下左右不停摇晃着。从出了避难所后,就一直是这个情况。就算一直环视四周,她还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能任凭身体不停晃动。胃里的食物早已经混成一团了。莉纱“恶”地想吐,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要是吐出来的话我会道歉的……”
“唔,给我忍住,是你要我带你来的。”
“是前一代小姐你邀请我的耶。”
“要跟着来是你的意志啊。”
“是这样没错啦———!”
“放心吧,我们运气很好。”
她突然停下。一时煞不住的惯性,让前一代的双脚在地面上划出两道土沟。
要是前一代没有抓好她,莉纱的身体恐怕就会因为反作用力而飞出去吧。但相对地,因为被坚硬的肩膀跟粗壮手腕紧紧夹住,使得她的意识逐渐远离。
“唔唔……”
“起来吧,我们到了。”
“耶?”
当莉纱四肢无力地垂挂着时,她察觉到有人正轻轻地摇动自己,她慢慢地抬起脸来。
感觉上,她的眼前还是一片天旋地转,花了点时间才回过神来。她朦胧地在前一代圣剑的肩膀上等着清醒——然后渐渐张开眼睛。记忆宛如海潮,在迟了点回复思绪的脑袋卷了回来。
不惜把自己弄得反胃想吐,也要前一代圣剑扛自己到这里来的理由……
“啊!那个果然就是——!”
莉纱以手指一比,前一代圣剑满足地点头说道:
“一路跑来总算有了代价……我看看。”
她们看的方位——是从前一代圣剑跟莉纱的位置来看,在有相当距离的斜坡下方。
都市这方的混合部队,和人外兵器们隔着岩浆对峙。接着,人外兵器们越过架设在岩浆上的桥,眼看就要扑向自卫骑士团和军国士兵们。
这时,有一名人物,率先冲入兽群之中。
那是手持直刀的女骑士——
“瑟希莉小姐!亚里亚小姐!”
莉纱下意识地往前探出身子,差点从前一代圣剑的肩上摔了下去。前代圣剑流畅地将着急挥动手脚的莉纱自肩上放下,豪迈地将空出来的手交叉在胸前。
“那么,就让我见识你们的本事吧。”
在这当中,瑟希莉已经和第一只人外兵器短兵相接,以突进之势使出刺击。刺向人外兵器眉间的直刀,像贯穿布料般轻易地从后脑勺穿刺而出。
一般来说,使出刺击都有露出破绽的风险。刺中对手的刀若被对手的肌肉卡住,就得费上很大的力气把刀拔出。最糟糕的就是花太多工夫在拿回武器上,产生足以致命的空档,这样的情况并不少见。没问题的,莉纱在心里对自己说着。
——她们两个一定不会有事的。
她们可不是寻常的骑士跟剑。
像是证明莉纱心里说的那句话一样,瑟希莉俐落地将刀从人外兵器的头上拔了出来,就跟贯穿时一样轻快而迅速。由于刀刃拔出来时的角度跟插进去时的角度是一样的,是以上面没有沾上半点肉或骨。要是粗会地抜刀,就不可能拔得如此顺畅。这并非单纯依靠腕力,而是拥有优异技术才办得到的事。
再加上,瑟希莉的武器是『圣剑』——锋两刃造的直刀,这是路克跟莉纱至今为止打造的刀中最强的一把,锋利度非比寻常。就算刺穿目标时刀刃触及肉或骨,也能轻易割裂。如果它是把平凡的刀,就不可能顺利地刺穿头盖骨。
瑟希莉连气都没喘一下,马上又朝其他目标接近。
锋两刃造的直刀,正如名字所示,在刀尖的部分双刃开锋。因此,这虽是把长于『突刺』的武器,但也能用于『斩击』。
瑟希莉对上第二只人外兵器。它的左右眼球突然其来地被从中分成上下两半,这大概是因为瑟希莉横向挥刀的关系。之所以说是大概,是因为她的斩击速度太快,莉纱的眼睛无法跟上。视力被毁的人外兵器,接着又因喉陇被戳穿而死去。而拔出刀的瑟希莉,已经在回头寻找下一个目标了。
和慢了一步没能做出任何反应的第一号、第二号牺牲品不同,第三个人外兵器先发制人,张开大嘴、用头冲撞过去。瑟希莉一边跳向后方、一边挥刀。刀尖“咻”地划过人外兵器的上下颚之间——砍掉了下颚,接着另一侧的喉咙也被割裂。人外兵器的下半张脸如间歇泉般喷出大量鲜血,倒了下去。
从一旁冲过来的第四只人外兵器,被瑟希莉从下颚施以刺击,让刀尖贯穿脑门,毫不犹豫地了结它的性命。
第五只则是打算在擦身而过时以背上的剑山削伤瑟希莉,瑟希莉虽以刀腹挡下攻击,却因为被人外兵器撞到而失去重心——才这么想时,她又利用被往后推的力道旋身,以轻快的脚步瞬间绕至人外兵器身后,从死角攻击它的后脚。当人外兵器因为疼痛而打滑时,瑟希莉以跟第二只人外兵器相同的方式,刺穿喉眬,令它长眠。
第六只、第七只、第八只——
瑟希莉以高超的技巧一只接着一只地砍杀人外兵器。
敌人如潮水般不停涌上,瑟希莉突破敌人的包围,如疾风般横扫战场。
战场完全成了她的个人舞台。瑟希莉的动作相当敏捷,人外兵器们面对她的速度似乎也束手无策。
当然,她的武器——直刀算是居功阙伟。既然有着锋利的刀身,就表示在砍斩或突刺时遭遇的阻力少,这把天下无双的武器,能让使用者的动作更加迅捷灵巧。
名为瑟希莉•坎贝尔的女骑士。
以及名为亚里亚的圣剑。
看着她们俩的战斗,莉纱再度确信。
——果然不会有超越她们两人的组合了。
这两名战友有段时期,一直处于分隔两地的状态。
因此瑟希莉趁那段时间,一心一意地磨练自己的剑术,让自己可以不依頼搭档而独立战斗。
而亚里亚也重新转生成为更优秀的武器,再度回到搭档手中。
换句话说,这两人现在——
——是天下无敌!
“那名女骑士很有本事呢。”
前一代圣剑感叹地说着。
“能被那样武艺精湛的人使用,下一任圣剑被挥动得有价值了。我还有点羡慕她呢嗯?”
前代圣剑像察觉到什么似地,中断了话语。
不是因为眼前的战场,而是因为莉纱。
“你在哭吗?”
“咦?啊……”
被这么一说,莉纱才注意到自己的右脸已然湿润。
“怎么了?到现在还不舒服吗?”
“不,这是开心的泪水。”
“开心的泪水?”
“是的——”
不管怎么擦,泪水依然不停地涌出来。
莉纱开心得无法自己。
“我明白了。就算历经重生,亚里亚小姐还是亚里亚小姐。”
就算她什么都不记得、就算她无法使用圣剑的能力。
还是有件再明确不过的事实摆在眼前。
“因为,她跟瑟希莉小姐声息相通啊!”
瑟希莉并非仓卒上阵。
在战斗之日到来前,瑟希莉经常偷空拜托亚里亚陪她进行自主训练。她拿着亚里亚,和希尔妲及哈泽尔展开模拟战,然后三个人一起研究跟人外兵器战斗的方法。因此她已经相当熟悉这把锋两刃造的直刀,人外兵器已经不是她的对手了。
——不过,还是不一样。
实战跟模拟战间显著的差异,瑟希莉总算再度亲身体验到了。
令皮肤阵阵发麻的紧张感,以及异形兽只朝她发出的强烈杀意,从跟人外兵器开始战斗后,那股恶寒就如影随形地纠缠着她。那些都是在日常训练中无从获得的体验。
话虽如此,也不能被让自己被这些感觉绊住行动。甚至该说,由于被这些正面来袭的杀意刺激,她的五感因此磨练得更加敏锐。无论动态视力、移步节奏及斩击速度、瞬间判断力,这些在战斗中必备的要素都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境界。
而且——她还有『彼此相连』的实际感受。
随着五感的敏锐化,握着刀柄的手产生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就是刀柄跟手掌『彼此相连』,自己的身体跟武器化为一体的错觉,简直就像神经直达刀尖一般,因此瑟希莉才能随心所欲地挥刀。
这一切一切,都不是能从训练或模拟战等虚拟的战斗中获得的。
——这大概是因为,我是骑士、她是剑的关系。
骑士与剑,使用者跟武器。
这段关系在实际投身战斗后第一次发挥了真正的本领——『相连』。
已经没有人可以阻止她们了。瑟希莉心中充满无比高涨的激情,仿佛自己无所不能。简直就像在表演剑舞一般,瑟希莉跟亚里亚一起在战场上横行无阻。
欸,亚里亚——瑟希莉在心中这样对着搭档说话。
——你现在感觉到了什么?
你跟我应该有着相同的感受吧?
“瑟希莉!”
她身后传来多莉斯不知所措的声音。
“路克他们有危险!”
瑟希莉在和人外兵器痛快交手的同时,也注意到路克跟尤英还在岩浆另一侧的事实。听到多莉斯的警告声,她瞬间转向那个方向。映入眼帘的有成群的人外兵器、按着肩膀蹲下的尤英、挡在前方保护他的路克,以及和他们两人对峙的四脚兽铠甲——黑狮子。
瑟希莉曾见过这只黑狮子一次。去营救在火山洞窟遇难的路克跟尤英那时,她曾稍微目击到它的模样。根据路克的说法,那铠甲本身就是魔剑,是相当少见的恶魔。尽管黑狮子散发出十分诡异的氛围,但因为已经知道了相关知识,就没那么吃惊了。
其中最让瑟希莉背脊发寒的是路克——他的身体沾满鲜血,从远处也看得出他的肩膀剧烈起伏,似乎很痛苦。
等瑟希莉发现到异样时,已经不自觉叫了起来:
“多莉斯!尽你所能地攻击人外兵器的眼睛、脚、喉咙这些重点部位!”
“咦——啊、喔,好!”
“雷吉那多,这里交给你了!”
雷吉那多正挥刀朝人外兵器的鼻子斩去。闻言,他帮助倒在下方的自卫骑士团团员们起身,并头也不回地大声回应:
“好!你快走!”
瑟希莉转身往桥的方向疾驰,从想挡住她去路的人外兵器身边呼啸而过。因为是在极近的距离下通过,她的脸颊被兽只背上狂张的刀刃划出了浅浅的伤痕。
——没空介意了。
桥上还剩下几只人外兵器,但她无暇一一应付它们,于是跳上桥缘,看了它们一眼后,一口气冲到桥的另一端。
当她越过岩浆流的前方时,路克跟黑狮子的战斗已经开始了。路克的斩击纵横交错,不让黑狮子接近。被他挡在身后的尤英似乎已经受伤了,仔细一看,血正从他按住肩膀的手下溢了出来。
路克使出的斩击精准无比,招招袭向对手要害,没有多浪费一丝一毫的力气。但出乎意料的是,尽管路克攻击如此准确,还是被对手全部闪开了。
黑狮子的庞大身躯拥有令人难以想像的敏捷速度。它在路克他们身边绕来绕去,以轻盈的动作流畅地躲开路克反覆使出的斩击,在瑟希莉看来,就像是讨厌无谓的接触般,只是在玩弄着路克他们而已。
此外——
在一段距离外,还有另一名男子,正准备攻击路克他们。
那是脖子以下穿着黑甲胄的战士。这张脸孔似乎也在火山洞窟里见过,但对于他高高举起的两用型魔剑,瑟希莉却非常清楚。一察觉到男子的举动,瑟希莉就以箭一般的速度疾冲出去,使出一阵像是恨不得挖出对方内脏般的突刺。
想运用魔剑『法蓝西丝卡』能力的战士中断了动作,冷静地以剑拨开瑟希莉的突刺,后退拉开距离——然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因为瑟希莉已经冲至他身前,直刀的尖端像是被吸引过来一般对准了他的喉咙。战士在那一瞬间转动脖子,千钧一发地避开突刺。然后……
“喔喔喔喔喔喔!”
他发出吼声,像是要把整个空间连根拔起般,用力挥动两用型魔剑。
“唔——”
那不是能瞬间逃开的距离,瑟希莉只好以直刀刀腹正面阻挡,她像是被大铁锤挨了一记般,整个人向后弹去。她以左手和双脚撑住地面,缓冲后退的力道,总算是保住了平衡。
她抬起脸来,战士正鼻息粗重地瞪着她的方向。
——好强。
瑟希莉不免冷汗直流。这名战士除了腕力过人,速度也是不在话下,刚才的斩击,快得让人很难相信是以长剑使出来的。
“……路克!你没事吧?”
瑟希莉视线未曾自战士身上挪开,对应该还在附近战斗的路克说话。
“那些血到底是——”
别担心。瑟希莉听到了这样的回答。
“不是什么重伤,只是吐了一点血而己。”
“……这听起来就非常令人担心。”
“我还可以正常战斗。要是觉得不行时,我会马上逃走的。”
——骗子。
你明明会战斗到最后一秒。瑟希莉解除了备战姿势。
她无视扬起单边眉毛的战士,转向路克声音传来的方向。
“你该不会是忘了吧?”
“……嗯?”
路克那边似乎跟瑟希莉的情况一样,也是在跟黑狮子互瞪的情况下和她进行对话的。瑟希莉对没转过身、以背影反问的他如此宣告:
“你不久前才说过吧——说要活下来抱我。”
路克惨叫了一声,转过头来吼道:
“你又在这么多人面前——”
“你又要叫我多点羞耻心了,对吧?可是我也想被你抱啊。”
他露出了五味杂陈的表情。自己的脸应该也红得非比寻常吧!瑟希莉可以感受到周围传来的尴尬气氛。
——可是,我得说出来才行。
“所以,你一定要活下去,要是死了,我可不会放过你。”
“……唉。”
路克像是全身无力般垂下肩膀。他瞥了一眼瑟希莉拿的武器,问道:
“……亚里亚已经没问题了吗?”
“嗯,不过接下来的交流才是关键。”
“这样啊。那么,可以先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我想拜托你来当这家伙的对手。看样子我似乎很不适合对付它。”
路克手指着黑狮子,继续说下去:
“而且,我想跟那边的男人交手。”
“知道了。”
瑟希莉点头后看向战士,对他道歉:
“就是这么回事,抱歉让你久等了。”
战士什么都没说,但看起来有点像是被他们之间的交流吓傻了。
瑟希莉跟路克照先前说的,往彼此的方向走去。
擦身而过——
“我爱你,瑟希莉。”
“嗯,我也爱你。”
两人这样对彼此低语后,分别和各自的新敌手对峙。
黑狮子并没特别采取什么动作,只是四脚站立在原地。不知道为什么它没趁瑟希莉跟路克交谈时发动攻击。不过,这狮子型的铠甲是魔剑变成的,那么里面应该有使用魔剑的人存在才是。
就算形式酷似,黑狮子跟人外兵器还是不同,它拥有理性。就连现在,它也不知在盘算些什么,瑟希莉无法自兽形的铠甲外一窥究竟。
瑟希莉回想黑狮子先前展现的灵巧闪躲行动,路克之所以说自己“不适合对付它”,指的就是这种机动力吧。要是让它一直这样逃下去,的确会是个棘手的敌人没错。
——但我不会让它逃的。
“……瑟希莉小姐。”
背后传来一个痛苦的声音喊着她的名字。瑟希莉回过头去,看到了尤英。
“我……也要战斗。”
“不,尤英,你去休息。然后,请你无论如何要看下去。”
瑟希莉盯着黑狮子,举起了右手的直刀。
“看着我跟亚里亚的战斗。”
12
“那女人是何方神圣?”
和路克面对面时,荷列休最先问了这个问题。
“我只跟她交过一次手,知道她的本事不同凡响。那女人是圣剑的使用者吧?那这究竟是——”
“吵死了,那家伙是我老婆啦。”
“……老婆?”
“我老婆,还需要其他更多情报吗?你的对手不是她,是我才对。”
荷列休眯细了眼睛。
“这样好吗?我看你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果然被看出来了。
正如他所说的,路克的身体已经濒临极限。
因为过度使用『魔眼』,他的体力被毫不留情地汲取,消耗的程度比他想像的来得更加剧烈,而在大感疲惫之际,又雪上加霜地多了原因不明的吐血。失血夺走他相当多的体力,老实说,他现在就连站着都感到吃力。
然而,路克的意识还很清楚,因此他虚张声势地如此回应:
“那又如何?”
到目前为止,像这样满身疮痍的经历多得是,以为自己就快完蛋而打算放弃的情况也不可胜数。可是,自己却一次也没有真的倒下过。
那是因为有瑟希莉看着他。
只要在她面前,他就会觉得自己原本已经用凿的力量似乎又会再度涌现。
那全都只是他『觉得』。
可是,就是那份『觉得』,在背后支撑着他。
所以不管几次,路克都会站起身来,继续作战。
“要是疏忽大意,可是会害你丧命的。”
“那可有趣了,就让我瞧瞧你有多厉害吧。”
如果你还有厉害之处可让我见识的话——荷列休这么低语,蹬地猛然往前冲去。那是宛如有人将巨大岩石抛投而来的沉重压迫感,路克昂然挺立,正面迎敌。
刀剑交击,在发出巨响的同时迸出火光。
路克明白比拼力气只会落至下风,因此他不会去做和在力气上占优势的对手正面互拼。路克一边化解荷列休的剑势,一边分开双脚移动了半步——瞬间绕到了荷列休的身旁。
在那一刹那的移动中,路克将上半身往后拧转,直到冲至荷列休的目光死角处才松劲。就像被拉至极限的弓弦终于放出箭矢般,他竭尽全力地使出一击“卷打”。
加上离心力的斩击画出半圆轨道,朝荷列休的头部强攻。
这招有如奇袭,但——
“唔!”
荷列休还是勉强做出了反应。大概是判断以剑身挡会来不及吧,他的立即反应是以两用型魔剑的剑柄弹回攻击。
很好。
刚才那招卷打并不以斩下首级为目的,而是引诱对手露出破绽。正如路克盘算的,荷列休因为勉强防御而失去身体平衡。
就是现在。路克对寄生在左眼的恶魔下令。
——“视见”吧!
『魔眼』觉醒了,视界变得清楚开阔。
以荷列休的庞大身躯为中心镇定。
——任何一个动作都不会错失。
荷列休会以什么样的体势重新站定、下半身双脚如何踩放、上半身又会如何牵制自己?表情变化、视线方向、握住刀柄的五指施力程度。空着的左手又是如何?覆盖住脖子以下黑铠甲的可动范围呢?——
对一切观察入微,并预测敌人接下来即将采取的动作。
判读完毕,如此一来就胜券在握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
路克忍耐着使用『魔眼』带来的剧烈疼痛,一气呵成地抢攻过去。
另一方面,瑟希莉这方却演变成多对一的战斗。
黑狮子唆使人外兵器展开围击,瑟希莉被迫应付这些不停朝她冲来的兽只,一下子就看丢了黑狮子的身影。
——可恶,真不痛快!
瑟希莉忍不住咒骂。和先前的状况不同,人外兵器们的进攻模式有了统率跟安排。它们并不是凭着本能胡乱猛攻,很明显地,它们的目的是妨碍瑟希莉的行动。
它们缩小包围圈、遮住了瑟希莉的视线,却没有深入到她的攻击范围内。就算她动手斩击挑衅也是白费工夫——因为她和它们之间有着相当的距离,无法扰乱兽群们的小团体。
对瑟希莉而言,她不能轻易攻进去。若是被完全包围,那就回天乏术了。瑟希莉从未想过和遵守秩序、完全无意打倒自己的对手交战会是如此棘手。现在也没办法请求对岸的雷吉那多给予援护,他们似乎也为了迎击人外兵器也疲于奔命。
就在这对峙当中,精神不断被折磨,体力也持续消耗。
警戒变得散漫。
“——!”
瑟希莉的脖子处突然感到一阵寒意,瞬间毫不犹豫地跳向一旁。只差那么一点,瑟希莉原先站着的地方有个黑影窜过。是黑狮子,那速度跟声势令人胆寒。要是没抓对时机,现在她已经被撞飞了吧。在地面打滚的瑟希莉,满身是土地跳了起来。这时候,黑狮子已经再度藏身在人外兵器群中了。
“……好吧。”
终于,瑟希莉的忍耐到了极限。
敌人似乎不打算跟自己正面战斗。好啊,既然对方这么打算,那这边也不会客气了。
——追到天涯海角为止。
大概是看到瑟希莉呆站在原地、认为这是个好时机吧,人外兵器用头撞了过来。不过,太急着立功的这头野兽,马上就落得脖子被瑟希莉以刀扫过、发出惨叫的命运。
若无其事地解决了一只人外兵器,瑟希莉一边擦拭血迹、一边开始奔跑。
成群的人外兵器们突然跳向她这边。兽只们为了不让背上的剑山伤到彼此的身躯,始终相隔一段距离并排着。正是因为有人统率,才会出现这样的空隙,瑟希莉趁机潜入那狭窄的空间内。
闯入敌阵的同时,她使出了如雨点般的突刺跟流星般的斩击。
刺向四面八方的刀刃贯穿了人外兵器的眼睛、眉间、喉咙、脚部、腹部,甚至连背上的刀刃也被贯穿。像是雨水密集地拍打地面般,正面遭受攻击的兽只被瑟希莉刺成蜂窝,瑟希莉随即反手一斩,命中想从后方咬住她的兽只。刀光如流星般在空间内划过,砍下了兽只的头。
其实要对付这些人外兵器,只要将距离缩短到眼前,它们就不足为惧了。因为在超近距离
下,它们的攻击方法非常有限——最多只能用嘴巴咬住敌人而已。
加上敌人集中于一点,如果动作不够灵活,是不可能如愿避开如暴风雨般的刀剑攻击。人外兵器从在瑟希莉附近的几只开始按照顺序被一一血祭,很快地,瑟希莉全身沾满了鲜血。
——就这样前进。
直到刚才她还被警戒心理牵着鼻子走,无法像这样下定决心。但在掌握住黑狮子们的战斗方法并打定主意后,就像现在这样——任谁也无法阻止她们了。
要是没有亚里亚,自己就没办法豁出去,这是事实。这是因为武器有强大的锋利度和耐用性,才能像这样展开强攻。
人外兵器的小团体开始瓦解,眼前的视线逐渐开朗。
“找到了!”
眼睛捕捉到目标物的身影,瑟希莉穿过兽群间的缝隙,冲向目标物。
黑狮子状似想逃而背对着瑟希莉,不幸的是,四处分散的人外兵器挡住了去路,让它毫无防备地停下脚步——
逮到你了!
瑟希莉终于得以逼近黑狮子,在黑狮子的兽形头盔回首望向她时,她使出了浑身一刺。直刀的尖端逼近黑狮子头部——
就在这时。
『——拜托,快来人——』
一个透过祈祷契约传达的声音,响彻了附近一带。
13
决战之前,汉尼巴尔对众人有过一席谈话。
『你们全都要活下来。』
『我不允许你们当中任何一个丢了性命。』
『打赢这场仗,活下去。我的话说完了。』
这段演说中有句与其说是漏掉、不如说是刻意遗漏的话语。
你们全都要活下来——除力我以外。
那超越了『人类对人类战斗』的范畴。
一挥动剑,大气随之发出悲鸣。如果用武器挡下直击脑门的斩击的话,其作用力将会让脚陷入地面。火山斜坡上原本就有的龟裂痕迹又多了几道,光是剑的风压就能割裂彼此肌肤,所以灰色的雾霭中开始混入了血色。多次交会的刀刃不只迸射出火花、甚至冒出白烟,刀剑交错声就像钟声般不断回荡——
不管谁插手都没用。
虽然事前曾交换过这样的口头约定,但不论这个约定存不存在,一般说来也不会有人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因为他们之间的单打独斗,就是激烈到这种程度。
“可恶——”
这种刀剑互击的戏码根本是没完没了。奥古斯都这么判断后,拉开跟汉尼巴尔间的距离。他将阔刃大剑魔剑换至另一手,刺向地面。
一瞬间,发生了足以撼动天地的地鸣声。
魔剑产生了力场。以阔刃大剑刺下去的地方为起点,地面呈放射状崩落。大地如波浪般渐渐粉碎,眨眼之间来到汉尼巴尔脚边。
汉尼巴尔等着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不论地面如何动摇,他始终两脚确实地立于地面之上——
“哈哈!”
伴随着笑声,他以大太刀攻击逼近的力场。
大太刀像是打中看不见的墙壁般,虚空中传来金属声。整个空间像是因痛苦扭曲般震动了一下,某种东西裂开的声音响彻空间——魔剑的力量跟大太刀所拥有的『避祸』能力相抗衡,令大地的瓦解勉勉强强停在汉尼巴尔脚尖前方的位置上。
在一片粉尘飞舞中,汉尼巴尔扯开嗓子说着:
“别只会搞这些小手段,亚瑟!别玩了,尽管攻过来吧!”
“……哼,怪物。”
奥古斯都嗤之以鼻地这么脱口说道。
双方都受了一点皮肉伤,但没有大伤势——一如往常。
这四十五年来,两人之间交手过无数次。
那些大概均以平手告终。多数的情况都是战斗开始没多久武器就坏了,接着演变成以拳头互殴的情况,所以到头来也分不出胜负。两人的胜败始终没有结果——只是不停反覆。
但是——
“你应该知道吧?亚瑟。”
“知道什么?”
“少装傻了。如果要终结我跟你的战争,就只有现在而已了。”
汉尼巴尔无畏地笑了。
“因为,我们没有比这更好的舞台了。”
这次的决战,将会成为确实左右大陆未来的战役。
以后在他们还活着的岁月中,应该是再也遇不到这种等级的大舞台了。
“这场战争是为了名为霍尔凡尼尔、大陆史上最邪恶的人外所开打的。对于度过了漫长到让人不耐烦的岁月、始终刀剑相向的我们而言,是量身打造的最后一战舞台了吧?在这里分出胜负的话,这像笨蛋般一路厮杀的四十五年也就有了意义。你该不会连这种事都不明白吧?”
“……我知道。”
“既然如此,就别再依靠刚才那种小手段,认真地攻过来,放弃那种自保的战斗方式吧。”
汉尼巴尔用大太刀的刀尖指向奥古斯都,挑衅地说。
“再豁出去一点啊。”
两人持续互瞪了好一会儿。
奥古斯都紧闭着嘴巴,只是一个劲地瞪着汉尼巴尔。不可思议地,从他的眼中感受不到半点敌意。甚至该说那是有些悲伤、惋惜的眼神。
片刻后,他开口了。
“……你说话总是不知天高地厚。”
“天生的,请见谅。”
“不,我不原谅,所以我要杀了你。”
“喔喔,我好怕喔。办得到的话,就尽管动手吧。”
尽管对话内容颇为火爆,但两人的语调却很平穏。
简直就像是朋友在做这一生的最后道别一样。
汉尼巴尔跟奥古斯都分别架起彼此的武器。
“来吧——”
“一决胜负吧!”
两人同时冲了出去。
先采取动作的是——奥古斯都。
将全身体重加在踏出的脚上,让上半身使出如长枪般的突刺。
身为长剑的阔刃大剑,当然不是适合使出『突刺』招式的剑。因此,奥古斯都自己至今为止应该从未使用过突刺才是。
正因为如此,这一击能成为奇袭。出乎意料且以惊人速度使出的突刺,如果是一般剑士,早在一瞬间就被刺穿了。
“——哼!”
但汉尼巴尔并非一般剑士。尽管这攻击确实出乎他意料,但他以灵巧的步法往左回避。才一躲开,他就以间不容发的速度横向挥动大太刀。
大太刀划破空气,往奥古斯都的腹侧攻去——
就在即将碰上时。
“冻结吧。”
寒风吹来无数的碎冰,猛烈打上汉尼巴尔的身体。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
那感觉就像全身上下被钝器胡乱敲打一样。汉尼巴尔忍不住停下动作,尽管如此,他还是张开一只眼,转头寻找寒风可能的来源。
就在火山山脚下、灰幕森林前方,一名曾经见过的老人,正以像是罗马战剑的剑指向汉尼巴尔的方向。
那是兰斯洛特•道格拉斯,他察觉到汉尼巴尔的视线,露出了卑鄙的笑容。
“道格拉斯,你这混帐——”
汉尼巴尔暴怒不已,将大太刀当成标枪般射出。尽管他是以兰斯洛特的腹部为目标射出,但凶刃因为寒风而偏离轨道,贯穿了老人的右大腿。他发出叫人不忍卒闻的惨叫声,转了一圏倒地。
吐出急促白色气息的汉尼巴尔,突然察觉到自己的失误。
“可恶!”
他这样咒骂着回过头去,正好是阔刃大剑挥至他头上的瞬间。
汉尼巴尔不再多做思考,将一切交付给自己的经验与本能。
“——”
阔刃大剑魔剑在即将碰上他眉间前停了下来。不,该说是汉尼巴尔让它停下来的。
这是空手入白刃。
“唔、喔喔……!”
他从左右两边以双手夹住并接下阔刃大剑的剑刃。卓越的动态视力跟身体能力、反射神经这是各种要素缺一不可才能使出的绝技。
汉尼巴尔一边为就在鼻尖前方亮晃晃的刀刃吓出一身冷汗,一边忍不住怒吼:
“这样子好吗?亚瑟!”
“……”
“这种结果真的能满足你吗!”
奥古斯都的态度和之前截然不同,他判若两人般面无表情地这么说:
“昆萨,这是战争。”
“唔!这就是你的回答——”
“别再叫了,人类。”
这不是奥古斯都说的,而是从汉尼巴尔身后传来的话语。
“真难看。”
“齐格……”
尚未说完的话被贯穿背部的激烈疼痛打断—
接着,汉尼巴尔的视线被黑色的火焰所吞没。
“打断你们了吗?”
面对齐格飞的明知故问,奥古斯都说了声“不”并摇了摇头。
“多亏你打手势给我。”
“这是重要的战争,你还陪他玩,真伤脑筋。”
“啊啊,抱歉——”
奥古斯都的道歉夹杂着叹息,转头仰望斜坡上。
两军开始短兵相接,响起震耳欲聋的喧嚣,也掀起把灰雾染得更黑的尘土。都市一方的人跟前帝国骑士团的贵族骑士们发出喊声开始厮杀,形成不分敌我的混乱战场。
原本计划从高处采取攻击的都市一方,之所以奔上前线,展开了对己方不利的肉搏战—是因为他们有必须保护的人物存在。
“团长,请您振作点,团长!”
“快点灭火!不管是用泥土还是祈祷契约,什么都可以!快!”
“可恶啊,这个……完全灭不掉……”
“混帐东西,不可以放弃!”
都市一方的人团团围住被齐格飞的凶刃打倒的汉尼巴尔,拼了命地和贵族骑士战斗。从奥古斯都的位置虽然看不清楚详细情形,但从那一圈人中传来的怒吼声,可以想见『大陆最强』的情况并不乐观。
突然间,奥古斯都的视界一角出现了黑衣身影。
“你要去哪里?”
“要去哪里?你傻了吗?当然只有霍尔凡尼尔那里了。”
“一个人去?”
“是啊,不过还有这家伙陪我。”
『这家伙』指的是焰型魔剑『艾华多妮』。
齐格飞拿着魔剑,转头瞥了一眼森林的方向。
“我先走了,晚点把那边的魔剑给我运来。”
“知道了。”
“阔刃大剑的魔剑就借你吧。”
齐格飞没有特别着急的模样,步调悠哉地走上了斜坡。
奥古斯都茫然地抬头看着他的背影。
“拜托……拜托谁来救救我……拜托……”
奥古斯都听见一阵啜泣声,似乎是从灰幕森林的方向传来的。
是被大太刀贯穿大腿的兰斯洛特在求助。
“什么都可以……我什么都愿意做,拜托……救救我……亚瑟,为什么……为什么不来救我……?”
因为那声音既刺耳又让人不快,所以奥古斯都没理会他。
奥古斯都像是被同伴抛下似地,怀着茫然的心情呆立当场,过了不久才低声说道:
“什么大舞台啊。”
14
『——拜托,快来人!』
这是透过祈祷契约传达声音的术式。为了让各据点的人能在紧急时迅速联络,他们在火山各处设置了专用的玉钢。
声音的主人听起来相当混乱的样子,他的声音后面混入了许多杂音。
可还是听得出重点的关键词。
『昆萨团长——可恶——被干掉了!』
『那个黑衣男子——齐格飞•哈斯曼——』
『他往火山洞窟去了——拜托谁去阻止他——拜托——』
“瑟希莉!”
“诺亚!”
正在交手的路克跟荷列休同时喊了起来:
““快去!””
听得出神而停下动作的瑟希莉,这时终于清醒了过来。
但率先采取行动的是黑狮子。
原本逼近自己到只剩一步之差的兽铠,在听到讯息后立刻冲了出去、离开了瑟希莉身边,
趁着她恍神的空档冲上火山斜坡。
“唔!”
没有时间犹豫了。瑟希莉也打算追上黑狮子I但没想到一只人外兵器站在面前,挡住她的去路。
“别碍事——”
话还没说完,人外兵器的头就遭到火舌吞噬。火焰包覆着野兽的头颅,令其无法呼吸,身体也激烈地扭动着。
尽管惊讶,瑟希莉还是马上明白这是用了祈祷契约的关系。在场的施术者只有他。
“尤英!”
“请快走吧,瑟希莉小姐——还有亚里亚小姐。”
尤英左手举着玉钢出声催促。他的右手满是鲜血,垂挂在身边。
尽管脸色苍白得可以,他还是对瑟希莉她们露出笑客。
“我没事,路克先生就交给我吧。”
虽然他看起来实在不像能“交给他”的样子,但目前还是只能托付给他了。
“……拜托你了!”
瑟希莉留下强而有力的恳求,冲了出去。
岩浆流的另一侧,雷吉那多跟多莉斯等人正浑身是伤地在跟人外兵器战斗。一眼望去,没有人是不受伤的。
拜托,瑟希莉咬牙请托着。
——大家,拜托你们都要活下来。
“……嗯,恶魔女孩,这下该怎么办呢?”
双手环胸眺望着眼前战况的前代圣剑,问着再清楚不过的事实。
所以,莉纱也立刻回答:
“走吧!我们也去!”
“这次一去,可就很难像刚刚一样以旁观者自居啰?”
对故意装模作样这么说的前代圣剑,莉纱嘟起嘴巴。
“拜托别这么坏心嘛。反正就算我不去,前代小姐你也会去啊。”
“当然,你很清楚嘛。”
满脸笑意的前代圣剑松开环在胸前的手。莉纱看准时机抬起双手,前代圣剑用手环住她的身躯,将她抱了起来。
“那么,我们就去看个究竟吧。看看大陆究竟会延续下去——还是终结。”
齐格飞独自一人登上火山。
对自卫骑士团跟军国士兵来说,就是再怎么放宽标准去评论,单人登山仍是一件有勇无谋的事。但是,没有任何一个人有办法阻止这名黑衣男子。
焰型魔剑『艾华多妮』。
这把武器发出的黑色火焰成漩涡状盘旋,像衣服般围绕在他身边。射出的箭被黑色屏障挡下,一支不留地燃烧殆尽;祈祷契约喷出的猛烈火焰,也轻易被黑色火焰的火势掩盖。
即使有木头跟岩石自斜坡上滚下,对齐格飞而言也没有任何意义。他以超乎人类的跳跃力轻松地越过木头、闪避落石。他单手挡下无法回避的巨木大岩,像是抛丢垃于般将那些东西随手一扔。
到这时候,自卫骑士团跟军国士兵终于发现:
他并不是超乎常人。这男人,根本不是人。
齐格飞的存在是异常且异质的。要是老早知道这点,绝不会轻易让道给他。自卫骑士团跟军国士兵冲出了土墙跟壕沟,总动员攻向齐格飞——
随即被杀个大败。
被黑色火焰环绕的魔剑一挥,就像用扫帚扫掉灰尘般轰飞人类,令他们的身体燃烧起来。尽管自卫骑士团中也有以祈祷契约筑起防护墙的团员在,但那些人也无法抵挡黑色火焰的猛烈威力,连同防护墙一起被击溃。
不知是幸或不幸,有名军国士兵冲破了黑色火焰,砍到了齐格飞本人,但他随即反遭袭击,被焰型魔剑的波状剑身划破肚子。焰型魔剑有着如火柱般的波浪形剑刃,最是适合撕裂伤口。那名被开膛破肚的军国士兵,恐怕回天乏术了。
在察觉远距离跟近距离攻击都行不通后,自卫骑士团跟军国士兵们改采中距离的战斗方式——手执长枪包围住齐格飞,然后一起进行突刺。然而,枪头一碰到黑色火焰就立刻融解了,而黑色火焰的热度还透过枪柄灼伤了持枪者们的手。发出惨叫放开长枪的那些士兵,最后更被追加放出的业火焚烧全身。
没有人阻止得了他。
当然,在自卫骑士团中或军国士兵中不乏出色的人才。自卫骑士团还有一名团长跟三名副团长——但他们在齐格飞面前一样无力,早在先前的战斗遭到黑色火焰烧灼,脱离了战线。
就像在驱赶跑来黏着自己的小动物般,齐格飞轻轻松松地赶跑了这些人。
齐格飞通过了几处据点,轻易抵达那处所在。
“……啊啊,就跟记忆中一样。”
那是带着怀念、又像是憎恨咒骂般的声音。
他看着的是,位于火山东侧的一个大洞穴——
那是复数的火山洞窟入口中的一个。
在那前面当然也有自卫骑士团跟军国士兵们搭建的防卫据点。他们大概是听到先前由祈祷契约传达的声音,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吧。面对突然现身的黑衣男子,他们毫不犹豫、也没做出任何警告地就拿起弓箭攻击。
齐格飞以魔剑『艾华多妮』发出黑色火焰,走向大洞穴。
一声令人厌烦的叹息响起。
“居然想守护这东西到这种地步,你们都疯了。”
他像是在怀疑他们脑筋正常与否般这么说着。
冲上火山斜坡的瑟希莉,即使再不愿意,还是得睁开眼睛看着。
尸横遍野的景象——是黑狮子通过后留下的轨迹。
这些倒在地上的士兵并非全都断了气,有些人四肢往不可思议的方向扭转、有些人断手缺脚、有些人则是头部或手脚被扯烂——任谁都能一眼看出他们身受重伤。
举目所见,尽是被黑狮子用身体撞飞,或是被背上剑山割裂的残骸。
瑟希莉一次又一次看到这样的尸体跟伤者,然后又不得不视而不见。她必须假装没听到那些呼救声,继续笔直前进。因为当务之急,是守住霍尔凡尼尔的封印。
瑟希莉咬唇,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平时总是压抑在内心最深处的自觉再度浮现,那是这一年来不断在她心中反覆、令人厌倦的独白。
——我太无力了。
这是哪门子的『拯救一切』。她根本挽救不了任何事、任何人。
不论何时,现实都在嘲笑着理想。被人以『那只不过是美好的幻想』评断、将她的能力不足摊开在太阳下指指点点。每一次,都让她羞愧到恨不得从世上消失。
不论怎样提升剑术、怎样获得周遭的认同,这种无力感依然轻易地推翻她辛苦累积起来的一切。
——到何时,自己才能抬头挺胸?
究竟要到哪一天,才能确确实实地摆脱无力感?
这是她不断反覆质疑自己的问题。
所以,她心中也准备好了接下来的答案。
——就算那样,我……
“我也绝对、绝对不会放弃!”
因为一直在往上坡跑,瑟希莉的气息变得有些急促,尽管如此,她还是放声大叫。
为了守护自己的心、为了往前迈进。
“我会继续诉说这种理想!直到最后一刻!”
就算现在无法达成,将来也会达成。
她望向斜坡上方,已经看不见黑狮子的背影。虽然曾依稀望见黑狮子的背影,但它是兽、自己是人,单就奔驰速度相较,自己当然追不上。
虽然看不见身影,但它前进的方向,就是目标所在。
如果瑟希莉的记忆没错的话,就在这边——
——果然!
瑟希莉抵达的是位于火山西侧的某个洞穴——火山洞窟的入口。
像这样的大洞穴,几乎都设置了防卫据点——但是,瑟希利抵达的这个据点,防护墙已被夷为平地。土墙碎裂、壕沟坍塌,还有许多跟来这里途中所见的相似伤患。
照料他们的自卫骑士团团员察觉瑟希莉的到来,出声呼唤道:
“瑟希莉•坎贝尔!?你是追着那只黑色人外兵器来的?”
“是啊!”
瑟希莉简短地回答,从他们面前奔过。虽然心中感到抱歉,但现在没有时间悠哉交谈了。毕竟,这关系着大陆的命运,她只能对那些呼唤声充耳不闻、冲进洞穴中。
火山洞窟里相当寛阔。
这里原本是岩浆流出的地方,现在则是布满霍尔凡尼尔的『肉墙』跟深渊般黑暗的洞窟。火山内部纵横分岐,因此让人觉得就像走进了迷宫一样。
但是此刻,洞窟里并非完全被黑暗所封闭。洞窟各处的地面上,放置着会反应灵体并发光的玉钢,如此一来就能确保视野无虞。
然后——
“亚里亚。”
她一喊,手中的直刀化为风并消融,可视之风获得了新的形体。
瑟希莉向化成人形的亚里亚拜托道:
“我想拜托你带我到霍尔凡尼尔所在的『冰之间』,可以吗?”
“肯定可以。”
她答得极快,目不斜视地笔直冲了出去,瑟希莉连忙跟在她后面。
火山洞窟里的洞穴分布复杂,有如迷宫一般,要是随便乱闯,恐怕难以回到地表。瑟希莉之所以叫出亚里亚也是这个原因。真实身分为圣剑的她,因为是以对神抱持憎恶的魔剑为材料制造出来的,所以能找到霍尔凡尼尔的气息及位置。对在火山洞窟内探索来说,是再适合不过的向导。
两人采由亚里亚先行、瑟希莉紧跟在后的方式,深入火山内部'。
亚里亚奔跑的速度出奇的快,原本就已经上气不接下气的瑟希莉相当勉强才跟上。加上洞窟内热气跟湿气极重,给人一种像泡在温水中前进的感受,这更助长了先前累积的疲劳,令瑟希莉的眼皮不住地往下掉。
拜此之赐,她发现地面上有几个很新的脚印,应该是黑狮子留下的。果然,它的目的地跟自己一样。
——可是为什么?
顾不得自己满身是汗,瑟希莉忍不住对此感到疑惑。
黑狮子的真实面目是魔剑,既然如此,会知道霍尔凡尼尔的位置何在是可以理解的。但在 抵达火山洞窟入口前也能掌握明确的路线,又是什么缘故?
仔细回想,之前也发生过类似事件。那是她要去解救遇难的路克跟尤英时的事,当时自己的队伍在『冰之间』遇到了黑狮子跟那名战士。
就算当作是他们历经探索才抵达该处,但若要从和瑟希莉等人相异的路线走出洞窟,就得多少了解火山洞窟的构造跟出入口位置才行。毕竟,就算再清楚霍尔凡尼尔散发出的气息,也不表示就能知道回去的路。
这就表示在帝政同盟国那边,有熟知火山洞窟内部的人物存在?
到底是谁?
——齐格飞•哈斯曼。
她脑中自然浮现这个名字。
当帝政同盟国发出宣战布告时,记载在书信上的名字就是这个。换句话说,齐格飞跟初代哈斯曼,那名在霍尔凡尼尔研究上位列第一的人物有所关联。这么一想,就能清楚解释为何敌方对洞窟构造如此清楚了。
就在这时。
咦?——瑟希莉察觉到另一件事。
“『手脚』没有攻过来耶……?”
洞窟内有着霍尔凡尼尔的『肉墙』——模仿人类手脚的触手徘徊其间。可是,直到现在却还没出现半点踪迹,换作平常,应该早就攻过来了才对。
“正如你所察觉的。”
跑在前方的亚里亚头也不回地这样回答。
“是害怕我的关系。”
“怕亚里亚?”
“肯定是。如果要更正确地说,是怕『圣剑』。”
这简洁的说明,连瑟希莉也能理解。
霍尔凡尼尔就是因为圣剑,才会被封印长达数百年之久。说穿了,圣剑就是那只人外的弱点。既然如此,它的『肉墙』会远离亚里亚也是可以理解的。
“对了,有关先前传送的那个声音。”
“咦?啊,嗯。”
“昆萨被干掉了——声音的主人是这么说的。那是我也认识的人吧?”
老实说——
那是瑟希莉一直努力不去想的一件事。
——团长居然会输。
这实在叫她无法接受。
她宁愿相信是什么地方出了错。
“嗯……他是三号街自卫骑士团的团长。”
“那样我就知道是谁了。那么,以那个如岩石般的男人为敌手,还能——”
瑟希莉以强硬的语气喊着“亚里亚——”,打断了她的话。
“抱歉,这些话能等之后再说吗……我现在不想去想它。”
“说不定没有之后了。”
“……咦?”
瑟希莉为亚里亚唐突的发言吃惊,瞪着她笔直前行的后脑勺。
亚里亚继续背对着瑟希莉说道:
“敌人已经往霍尔凡尼尔的封印前进,我们不知赶不赶得上。”
“我、我才不会让——”
“所以,你用我吧。”
瑟希莉眨了眨眼。
“你说的用是指?”
“不计任何代价,我们都必须阻止那个人外复活。就算复活了,我们也要立刻封印它。所以,就用我吧。虽然你说过不想用我来杀戮,但不管怎么说,需要用到圣剑力量的时刻一定会到来。到那时候,希望你不要犹豫。”
就算叫自己不要犹豫——可是亚里亚还处于无法使用原本力量的状态啊。
想到这里,瑟希莉突然想通了。
“难道说,你觉醒了?”
“否定。我还不知道。”
她又接着说:
“不过,先前跟你一起战斗时,我感受到一些东西。虽然还太模糊而无法掌握——但我觉得很不可思议。我不禁觉得,只要再花点时间,就能掌握到什么了。”
“那、那么……”
这出乎意料的告白令瑟希莉感到狼狈。惊讶跟欣喜同时向她袭来,让她一时之间找不出合适的话语回答。
“我目前能清楚说出来的只有一件事——”
亚里亚斜眼看了一下那样的瑟希莉。
“——在你的手中战斗,对我来说是很不错的一件事。”
虽然她还是一样面无表情,却确实地将她的话语传达出来。
瑟希莉感到胸口火热起来,无法压抑。
“……我只是尽身为一名骑士的义务而己。”
“我将该传达的话都传达了,剩下的就拜托你了。”
“嗯!”
瑟希莉也注意到搭档注视的方向,整顿好心情点了点头。
亚里亚没多作停顿,迅速咏唱了起来。
“解开沉眠,贯彻真实。风凝她身——以杀神。”
拿起变成直刀的亚里亚,瑟希莉停下脚步。
此时黑狮子的铠甲转向瑟希莉,挡住她的去路。而越过它背部剑山看到的是,一身黑衣彷佛直接取自深邃幽暗的男子。
齐格飞。
15
“别动。”
一开口就被这么命令,这让瑟希莉非常不悦,但除了乖乖照办之外别无他法。因为,瑟希莉觉得自己似乎看过他背后的那幅景色。
那是封印霍尔凡尼尔、担任『盖子』功能的房间——『冰之间』。
站在入口前的齐格飞,开口威胁瑟希莉:
“你要是敢乱动,我就把魔剑之火射进这个房间里。”
他手中拿着焰型魔剑『艾华多妮』。
前一代圣剑说过,现在的『盖子』,是以相当勉强的状态压制着霍尔凡尼尔,就算随时瓦解也不奇怪。如果魔剑的力量释放后,情况会变得如何,瑟希莉光是想像就背脊生寒。
“……要是霍尔凡尼尔复活,帝政同盟国一样会感到伤脑筋吧?”
“谁知道呢?要不要试试?”
瑟希莉强自按捺着对他轻率回答产生的怒气。
——冷静下来,别乱了阵脚,冷静才能看清事实。
要是不够小心,很有可能因为自己轻率的行动而毁掉一切。
“团长他…”
偏偏这种时候,喉咙特别干渴。
“团长他怎么了?”
齐格飞的眉毛动了一下。好问题。他像是想这么说般嘴角扭曲着。
“被砍了,被我从背后啪的一刀砍了。”
“…….”
其实在硬逼自己不相信的同时,瑟希莉已经多少猜到这样的答案。自己所以能在这里没有失控地冲过去揍他,也是这个縁故。
看到那么拼命佯装平静的瑟希莉,黑衣男子吃吃笑了起来。
“我还放了火,他现在应该已经变成炭块了吧?”
“你、你这家伙——”
“我说过叫你别动了。”
他的态度瞬间改变到让人更感疑惑的地步。他那想掩饰什么般而眯细的眼睛中带着冷漠的光芒,低俗的笑容也消失了。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现场的气氛变得比之前更加紧绷。
“唔……”
瑟希莉发不出声音,又马上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可耻。
——不可以被他的气势压过去!
“把圣剑丢棹。”
齐格飞将焰型魔剑的剑尖对着『冰之间』,理所当然地这样要求着。
“放在地上,踢到我这边来。”
他所要求的,偏偏就是要瑟希莉放开自己的搭档。
——开什么玩笑啊!不过……
不能让这家伙去刺激『盖子』。既然如此,现在也只能先照他说的去做了吧?可是,理性却提出一个她打一开始就有的顾虑。
一股假设性的念头,无法从瑟希莉脑海中离开。
帝政同盟国高举『要再度封印霍尔凡尼尔、守护大陆安宁』的旗帜发动这场战争,不难想像这全部只是表面上的说词而已。他们真正的企图,是要利用传说中的人外跟大量魔剑去达成『某件事』。
而如果那个『某件事』,就是让霍尔凡尼尔复活的话……
那她就更不能放开亚里亚了。
大概是对一直没动静的瑟希莉感到焦躁,齐格飞催促她快点。
“别犹豫了,你没有选择权。”
“——齐格飞大人。”
一开始,瑟希莉还不知道那是谁的声音,只能从音色判断是个男人。而在听到接下来的话后,她才发现那是从黑狮子里面发出来的。
“那把圣剑的力量还不完全。”
讨厌的汗水瞬间冒出。
——那时,它果然在现场?
亚里亚在灰幕森林力量失控那时,黑狮子也在那里。之所以没看到它的身影,是因为那时魔剑尚未变形吧。
总之,事情已经被发现了。被最不想让他知道的人了解了圣剑的现况。
“……喔?”
听到好消息,黑衣男子开心地笑了。
一种像是心脏被紧紧攫住的厌恶感,让瑟希莉整个背起了鸡皮疙瘩。
“开个玩笑——告诉你一件好事吧。你知道为什么初代哈斯曼要在这种地方建造独立交易市吗?”
瑟希莉皱起眉来,她判断不出他这么问的用意何在。
齐格飞问的问题,对在都市生活的人而言是最最基本的常识。
“因为灵体浓度高,是适于活用祈祷契约的环境……对吧?”
“完全不对。所谓的祈祷契约,只是他在研究恶魔契约后偶然发现的东西而已。你们的认知,打从前提开始就是错的。”
感觉气氛不太对劲,瑟希莉总觉得不能让他说完。她反射性地噤口不语,但对方似乎不在乎她有没有应和。
“他想打造的,是巨大的喂养场。”
齐格飞整个身体转向『冰之间』——
“喂给这家伙的。”
他高高举起了焰型魔剑。
“唔、唔——”
连后悔自己慢了一步的时间都没有——瑟希莉思考着。
那一刹那间,她想清楚了自己该做的事。
——决定了,我要阻止那家伙。该怎么阻止呢?距离太远了。就算不是这样,我跟那家伙之间还有黑狮子阻挡。自己有可能避开黑狮子,阻止现在正打算挥下魔剑的那家伙吗?没办法,不可能,不管怎么想都来不及。来不及?骗人。快找,快想,一定还有什么自己办得到的事——
『用我吧。』
一个声音飞进脑中。
『不计任何代价,我们都必须阻止那个人外复活。就算复活了,我们也要立刻封印它。所以,就用我吧。虽然你说过不想用我来杀戮,但不管怎么说,需要用到圣剑力量的时刻一定会到来。到那时候,希望你不要犹豫。』
这是先前亚里亚对她说的话。
没错,要扭转这个情势,除了倚靠她的力量,没有别的方法。可是,就如黑狮子说的一样,圣剑还不完全,一不小心或许又会造成力量失控。
——不,我相信她。
不是其他人,而是亚里亚自己,她说她掌握到了什么。
既然如此,身为她搭档的自己,就该全力回应。
——将自己这条命托付给亚里亚。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一阵暴风瞬间膨胀涌现。直刀,不,『圣剑』能将过去收集的风纳入刀刃中。就算不是前一代圣剑以前曾展现过的强大力量也无妨,只要能阻止那个男人——瑟希莉半带祈求,将刀尖伴随着咆哮声一起往前方送了出去。
然后,风——
“——”
全身像要散掉般强烈作痛。
喉咙发出脱水般的悲鸣。
被风之刀刃砍伤全身的瑟希莉,断气般地倒卧在地。
“咦……啊……?”
在急遽关闭的意识中——她看到了。
发出窃笑的齐格飞挥下了魔剑。
16
墙壁、地板、天花板,所有一切都被冰封在高透明度冰块中的大房间。
『冰之间』。
里面有着像墓碑般的物体。
那是散发着蓝白色光芒的两把直刀,以及像是环绕它们、刺满整片地面的无数把剑。大概不下百把的剑,分散矗立在四处的地面上。
这冰的封印是由两把直刀——『魔剑』跟『魔刀』的能力所维持,其他的剑则是辅助。这个冰之间本身就是『盖子』,达成将霍尔凡尼尔关闭在火山下面的任务。
因此,这些剑就是『盖子』的关键。
黑色火焰挥扫过那些不可或缺的剑。
受到黑色的热波狂吹,剑接连不断地被刮飞。两把直刀也因为承受那些飞上空中而后坠落的剑的冲击力道,而自结冰的地板上弹飞。然后,两把刀就像寿命已尽般脆弱崩坏,化为尘土后消失了。
黑色火焰更加凶猛地挥动,窜向墙壁、地面、天花板,蹂躏这整个空间。
冰块融化,出现裂痕。
“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路克一边砍向荷列休,一边语气粗暴地这么问。
“你们打算在这场战争中做什么?”
“我没有义务要回答你。”
荷列休架开路克的刀,开口给他忠告:
“比起这个,你的伙伴现在就快死了,没关系吗?”
路克咂舌转身,蹬地冲了出去。而膝盖着地、动弹不得的尤英,则有人外兵器张开大口逼进他。路克将冲出去的力量加诸刀身,从旁砍飞了兽只的头顾。
尤英抬起脸来,虚弱无力地道着歉。
“对、对不起,路克先生……”
“别管我了!站起来!”
“这个也很抱歉……我办不到。”
他软弱地坦承。很明显的,他已陷入失血状态中。
路克环视周遭。
以荷列休为首,人外兵器们一点一点地缩小包围圈,兽只们每一只都虎视眈眈地以前脚在地面上蹬踩,随时准备冲过来。
——万事休矣,是吗?
到达极限的不只尤英而已,路克自己也是。头痛毫不间断地袭来,一旦路克稍有放松,两腿就会开始发抖。大概是『魔眼』用过头了吧,现在『视见』的效果会不时中断。刀钝了,因为沾上大量的血污,砍斩的锋利度也大幅降低。
而雷吉那多和多莉斯还是一样,光是自己的战斗就已应接不暇。
怎么看都已陷入绝境了。
“算了……就让我垂死挣扎吧。”
路克自暴自弃地笑了起来,架起了刀。
——我不会放弃。
就算武器折断、就算『魔眼』无法使用、
就算手脚被拔起——只要还活着,他就会继续挣扎下去。
路克斜眼看了尤英一眼,这么说道:
“你要是站不起来,就继续坐着吧。不过,要继续咏唱祈祷契约喔。不管是攻击、防守、还是什么都行,就是继续念下去。这段时间内我会保护你的——”
“……那个,路克先生……”
这是茫然不知所措的声音。
尤英像是被什么夺走视线一般。
“我觉得……人外兵器的样子不太对劲。”
“啊?”
听尤英这么说,路克回头一看——所有人外兵器全部趴伏在地。
所有的兽只都朝着相同方向,伏地垂首。
“怎、怎么回事?”
正当路克为这异样的光景忍不住后退时,他察觉到了她的存在。
“啊啊,齐格飞大人——”
不知何时,荷列休身边站着一名身穿黑铠甲的女战士。
金色头发、澄澈的蓝色眼眸,如雕像般端正的脸孔。
那是两用型魔剑『法蓝西丝卡』的人型。
她眯细眼睛,跟人外兵器们一样,朝火山顶端的方向望去,低语:
“终于到了这时候啊……”
——终于?什么终于?
正当路克对此感到疑惑不已时,突然就发生了地鸣。
接连侵袭附近一带的震动,是路克至今有过的经验中数一数二强的。没有任何人能好好站着,路克自己也像被人殴打一般匍匐于地。
“混帐,这到底是——”
“唔、唔、呕恶恶恶!”
一旁传来的呕吐声,令路克惊讶不已。
尤英趴在地面上呕吐着。
“喂,你怎么了!?”
“……路克先生,你还是……先做好心理准备比较好。”
尤英一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呕吐物一边说:
“那个……来了。”
路克瞬间明白他说的『那个』是什么意思。因为尤英的背部已经爆了开来。
穿破他衣服、以惊人之势冒出来的是锐利的刀刃。他还长出了许多大大小小、如兽只般的猿牙,背上则是比人外兵器要来得小的剑山。刀刃表面像是沾上染料般布满鲜血,还沾黏着许多肉片。
因为无数刀刃冒出的冲击,尤英趴伏在地,似乎昏了过去。敞开的四肢一阵阵抽搐着。
“……骗人的吧。”
路克惊讶地低语着,但他注意到了。
一股悸动正慢慢加速,自己的背后也开始发热。
“了不起,锻造师,你还没变化吗?”
他狠瞪着啪叽啪叽拍着手的法蓝西丝卡。
“这……果然是这么回事吗?”
“是啊,没错,我曾告诉过你们吧?那剑山就是你们曾吃下的肉所带来的『诅咒』。”
霍尔凡尼尔的肉。
路克跟尤英曾吃过的那些,在他们体内化为金属,然后跑出体外——据说就是那个『饵咒』搞的鬼。因为不是由其他人,而是法蓝西丝卡告诉他们这个情报,事实上,路克他们自己也曾一度体验过这个『诅咒』。
问题在于,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又会再度发生。
换句话说——
“看吧。”
法蓝西丝卡指着人外兵器们抬头仰望处、火山的顶峰。
“要出来了。”
就在路克看向那边的同时。
火山山顶附近发出比地鸣还要剧烈的声响,裂了开来。
“什么……”
那不似真实的光景令路克瞪大眼睛,但他无法看完这之后的变化。就像火喷出来般,路克的背部冒出了东西,他承受跟先前尤英所受相同的冲击,倒向地面。他的额头受到强烈撞击,几乎昏厥了过去。
背上冒出的异物重量,有好一阵子让他无法动弹。
“……混帐、东西。”
他想尽办法扭转脖子抬起头来。法蓝西丝卡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人外兵器们则是从一开始就抬头仰望火山山顶茫然伫立,就连荷列休也如此。
路克擦了擦模糊的眼睛,从地面上看着那幅景象。
瞬间——出乎意料的记忆突然开启。
他想起来了。有关霍尔凡尼尔的肉,法蓝西丝卡还曾说过,人外兵器们也是仿造由霍尔凡尼尔肉引发的『诅咒』造出来的。
为什么需要模仿,他无法理解。
但之所以执着于那个形式的理由,他现在明白了。
答案就在那里。
那家伙从火山顶端裂开的大洞中爬了出来。
那家伙就如“自山中生出另一座山”这样的形容词一样庞大。
那家伙有着让人联想到爬虫类的头部。
那家伙眉间有着巨大的伤疤。
那家伙全身长满鳞片。
那家伙像是想清醒过来般地摇头,它的动作让整个火山地带刮起暴风。
那家伙像蛇一般自大洞穴中探出长长的身体,背上有着让人看了忍不住颤抖的大量羽毛。
那些就像刀刃般锐利,将低垂笼罩在天空的火山灰云雾刺成蜂窝般加以粉碎。
那家伙太过巨大,而无法想像整体模样。
但是,人类知道,有一个词汇能形容这样的生物。
——龙。
视作必须崇拜的对象,帝国称其为『王』。
作为应该讨伐的对象,军国称其为『兽』。
视作谋求利益的对象,同盟列国称其为『机械机构』。
作为一时的信仰对象,独立交易市称其为『神』。
至于帝政同盟国则是称其为——
“恭喜您,齐格飞大人。”
法蓝西丝卡凝视着那只龙,以甜美的声音低语:
“『魔王』复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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