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话 续•霍尔凡尼尔 Valbanill-章节

第十四卷

第31话 续•霍尔凡尼尔 Valbanill 2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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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 村崎幽悠

1

结婚至今,路克•恩斯华滋一次也没跟瑟希莉•坎贝尔发生夫妻关系,这是有原因的。

从魔剑变成圣剑的亚里亚,必须封印整个大陆史上最凶恶的人外『霍尔凡尼尔』。因此,路克跟亚里亚的搭档、同时也是自己伴侣的瑟希莉约法三章,他们的子孙迟早将不再需要魔剑或陨铁,届时他们会打造新的圣剑,让亚里亚自封印霍尔凡尼尔的任务中解放——

『拯救亚里亚。』

他立下誓言,说那就是恩斯华滋家全新的使命。既然如此……

路克应该要在这场大战前留下血脉才对。

这才能作为不论何时丧命都无妨的保险措施。

『不过我绝不接受那样的想法。』

『我不想为了“求个保险”这种无聊的理由跟你结合。』

这些话当然不是骗人的,但最重要的前提是,不先破坏瑟希莉心脏上的『圣剑之鞘』术式,路克就绝对不能和她结合,不然这相同的术式将会殃祸子孙。虽然只要不实行恶魔契约,就不会对人体造成危害,但路克不打算让这种诅咒般的术式一代代传下去。

不过,说穿了——这里列举的一切只不过是表面上的理由而已。不管有没有这些状况,路克还是必须考量每一种可行的选择。

足以左右大陆命运的这场战争,最后一定会演变成以血洗血的死斗。而同样可确定的,就是瑟希莉一定会鲁莽行动。姑且不论胜败,她一定会竭尽所能,力战到最后一秒为止。路克已经可以预见这一点。

为了彻底保护这样的她,自己应该怎么做呢?

思考到最后,路克选择让自己没有退路。

就是制造出非活下去不可的情况。

『你也做好觉悟吧。只有这场仗打胜了,我才会跟你结合。』

到最后的最后都要活下去。

这就是他所谓『保护最重要的女人直到最后』的意思。

当然,他完全没办法保证他们能平安无事地从这场战争中幸存下来。但是,比起白白牺牲,他直觉认为出自贪欲而挣扎求生更能达成目的。因为,这一年来他一直在看着,看着这名不管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断挣扎、克服一切困难的女骑士。因此路克抉择并做了决定。

为了保护瑟希莉,要活下来。

为了与瑟希莉结合,要活下来。

一定要达成心愿,他下定决心,所以……

现在的路克,发自内心地感到焦躁不安。

“混帐——”

事情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发展。

面对这次决战,由独立交易市自卫骑士团和军国士兵组成的混合部队,决定完全弃守市中心一带。他们在市中心及灰幕森林中布下无数陷阱,将主力集结在布莱尔火山周遭,在火山上面架设营地及守御用的石垒,并布下许多据点。居高临下是战斗的必胜攻略之一,这是活用地利的计划,目的在于彻底防卫火山洞窟内的霍尔凡尼尔封印。路克、瑟希莉、亚里亚三人也在据点之一待命,准备迎击帝政同盟国的进攻。

他们三人都紧张地吞着口水,等着那一刻到来。路克再度依照往例将紧张的情绪隐藏在心中,可是为了不被其他人看穿,他坐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像是紧抓着唯一的救命索般怀抱着他的刀。

他的意识,完全锁定在随着时间流逝而慢慢接近的敌人——

所以,当瑟希莉跟亚里亚唐突地自据点冲出去、就这样下了火山时,他只能呆愣地目送她们远去,看着她们的背影变得愈来愈小。等路克回神并站起身来时,两人的身影已经抵达山脚附近了。而其他人也没料到这点,一样没能及时阻止她们两人下山。

比起思考“为什么”,路克能做的就是先追上去。就算不明白她们的目的,他也能想到瑟希莉她们要去的地方是哪里。

从火山上可以俯瞰相连的灰幕森林。直到不久之前,都还可以看到森林里发生爆炸。那当然是帝政同盟国搞的鬼。

很明显的,瑟希莉跟亚里亚就是往那个方向前进的。

“混帐,怎么会这样!”

路克急着将刀插进腰带,以看似几乎要跌倒的猛烈气势从山上往下狂奔。

没多久,他就抵达位于灰幕森林前方——火山山脚下的据点。然后在应该是决战最前线的地方,看到了独立交易市公务员三号街自卫骑士团的副团长,雷吉那多•戴拉蒙的身影。

雷吉那多瞪大眼睛,看着才刚通过前线据点的瑟希莉两人,全身僵硬。看来是对该由自己追上去、还是命令其他人追上去的瞬间判断感到迷惘。

路克和他擦身而过时,丢下这句话:

“——我会追过去!”

“唔、拜、拜托了!”

路克边听着已经被抛在身后的声音,一鼓作气地冲进了森林中。

他跑得太急、被地上的草绊住,慌张地失去平衡。等他好不容易停下踉跄的脚步、抬起头来时,灰幕森林已经在他的眼前了。那里的光线相当昏暗,加上草木苍郁茂密、又有火山灰像挡在前方似地飘浮着,所以看不见瑟希莉跟亚里亚的身影也是理所当然的。

路克咂了一声,缓缓地——以指尖戳了左眼表面几下。

就像是要叫醒沉睡中的某样东西似的。

“『视见』吧。”

在他的眼窝中,被戳的眼球宛如另一个生命体一般蠢蠢欲动,看了就让人觉得不舒服。收缩的瞳孔开始微微闪着红色光泽。那个东西清醒之后,听从宿主的指令,开始『视见』,路克眼前一片灰茫茫的视野瞬间明亮了起来。

简直就像误闯不同的世界一般,真是奇妙的感觉。

较平常精确数倍的视觉一片清晰,视野也扩展到不似单眼所见。现在的路克能把握住森林中的一切事物。就连草束、叶片形状、树枝曲度、滞留在风中的灰烬流动等等都一清二楚。原本阴暗不明的世界,现在轮廓变得清晰可见,一切的一切都能清楚看出最细微的部分,包括乍看之下难以察觉、草木被践踏过而倾倒的痕迹,换句话说,就是人留下的足迹。

能看尽视野中所有角落的能力。

这就是拟态成路克左眼珠的恶魔——『魔眼』的能力。

由徒弟莉纱给予的『魔眼』,原本只会在锻冶工作中发挥能力,但路克找到了半强迫魔眼力量觉醒的方法。

方法相当简单,只要给予更多『饵食』就行了。

“唔、唔唔……!”

强烈的头痛、加上大量冒出的汗水,以及随即袭来的晕眩及恶心感。路克觉得胃里的东西似乎就要从口中涌出,他拍胸顺气,强迫自己吞了回去。

前一代圣剑曾说,这个『魔眼』是在莉纱的强烈祈求下诞生的东西。为了让路克能再度锻刀——为了能帮助路克,这样的心意让恶魔以此种形式存在。因此,『魔眼』会在宿主毎次进行锻冶时醒来,同时以优越的视力为交换条件,夺取宿主的『灵魂』。

路克强行让那样的恶魔苏醒——以超乎『魔眼』想要的灵魂份量作饵食,以自己的意志引出那家伙的力量。虽然莉纱身为恶魔的能力『魔剑精制』也需要付出相似的代价,但此刻侵袭全身的消耗程度并不亚于锻刀。

真是矛盾啊,路克苦涩地想。才刚下定决心一定要活下来,却又变成这副狼狈样。

——但是,我需要这家伙的力量。

就是拜此之赐,他才能清楚『视见』瑟希莉跟亚里亚留下的足迹。路克披荆斩棘走进森林深处,压抑着不断来袭的痛楚,不理会割裂脸颊的树枝,继续全力奔跑。

让他不惜削减生命也要动用『魔眼』的力量的原因,不仅是方便追踪而已。灰幕森林和城镇一样,被设置了无数的陷阱,当中最主要的陷阱就是『玉钢的劣化品』。这和正规的玉钢不同,在没有进行祈祷的情况下,也会轻易和灵体产生异常反应——也就是易于爆炸,说穿了,就是小型炸弹。杀伤力虽然较差,但主要的目的是在让对手的下半身受伤、夺走行动力。也就是为了回避隐藏在四处草丛中的陷阱,路克需要『魔眼』。

说来说去,在这个说不定会变成战场的环境中,不至于设下会将自己队伍卷入的陷阱。所以,至少从森林境内到火山山脚下,这一带的陷阱数量应该会相对减少才是。

——希望前面那两个家伙不要踩到就好了。

正当路克这么不安地想着时。

一阵闪光从前方的树木缝隙间显现。

“——!”

视野跟声音皆被掩没。白浊的光挟带劲风冲开草木,正面击中路克的身体。面对瞬间涌来的压迫感,别说是采取行动了,就连维持呼吸都很困难,路克光是为了不被闪光击倒、让自己站在原地,就已耗尽全力。

是前面说的陷阱爆炸了?不,并非如此。路克还记得这种现象。闪光的真面目是『可视之风』——是强劲地吹拂的风本身正在发光。

就像那把魔剑『亚里亚』曾经展现出的烈风一样——

那么,这是那家伙的力量吗?

以圣剑身分复活的『亚里亚』。

话虽如此,那并非能被称为“复活”的美好情况。因为对于成为自己材料的魔剑『亚里亚』及无铭,她都没有承继任何记忆。尽管从相貌跟言行多少可以窥见过往的她,但人格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她连自己的铭刻都不知道,所以『亚里亚』这个称呼,终究只是假名而已。

而最致命的一点,是她居然无法使出圣剑应有的力量。依照前一代圣剑的说法,身为继任圣剑的亚里亚之所以无法发挥能力,似乎是因为“她不了解自己”、以及“没有人格”的关系。

自己是什么人呢?只要不能真正理解,亚里亚就无法使用力量。

『认出自己的铭刻吧,如果办不到,你就只是单纯的铁屑罢了。』

认出自己的铭刻,将有助于理解事实——

因此这一个月来,瑟希莉跟亚里亚持续在寻找线索。她们两人认为身为魔剑时的记忆会是关键,因而四处探访跟魔剑『亚里亚』及无铭有关的人、事和地点。路克因为有自己要做的事,不太有机会协助她们,但听瑟希莉所言,结果并不理想。到最后她们还是在一无所获的情况下迎接了今天的到来。

换句话说,都市跟军国是在少了圣剑这张王牌的情况下,面临跟帝政同盟国的决战。虽然这是个重大的打击,但现在即使评断这件事也于事无补,因为缘木求鱼只是在自讨没趣。

总之——

按照现况,亚里亚应该无法使用力量,既然如此,这阵可视之风就应该不是她所造成的吧?

还是说,由于面临存亡关头,促使她的力量觉醒了?

——晚点再来研究吧。

只要用自己的眼睛确认真相就好。当务之急是追上瑟希莉她们。

刺骨的寒风像骤雨般唐突地停止了。直到刚才还因白光而模糊的视野,照理说必须让双眼慢慢适应,可是路克却使用『魔眼』强行恢复了视力,他压抑着恶心感跟头痛,以脚蹬地。

突然间,他眼前的视野大开。然后,这次是热浪袭上了他的脸。

他冲出去,前方是一处充满热气跟蒸气的空间——

一条熊熊燃烧的河流,横过视线前方。

那是条一边沸腾冒泡、一边缓慢流动、闪耀着黄色跟红色光芒的『河流』。两色光辉混合在一起,变成了金色;它在原本阴暗的森林中发着光芒,眩目到令人眼睛刺痛的地步。那同时具备液体的流动性跟固体的质感,河面上还有着如火焰般窜动着的气体。

说穿了,就是『一面燃烧一面持续熔化的岩石』——『岩浆』。

这些是因为地震接连发生,而从布莱尔火山内部流出的液体。虽然一度险些波及居民尚未撤离完毕的都市,但幸好前代圣剑在紧要关头出手救援。她以圣剑之力瞬间造出宽广深长的沟渠,将原本朝着都市方向前进的岩浆转而引导至悬崖峭壁——『爪痕』。之后,岩浆开始从火山经由灰幕森林,持续流向『爪痕』。

这条『河』的另一边——出现了像是人外兵器群的身影。

但路克无暇顾及它们。

他在自己所在的这一边河岸上,发现了倒卧在地的红发女骑士。

“瑟希莉!”

路克冲过去抱住她的肩膀。瑟希莉双眼紧闭,无力地发出呻吟。她全身上下布满被刃器划伤的伤痕。不但骑士团的制服多处被割烂,就连护胸跟肩铠也惨不忍暗。

——是那些家伙下手的吗?

“话说在前头,不是我们做的。”

那低沉却具穿透力的不可思议噪音,令路克猛然抬起了头。

这一带充满岩浆散发出的蒸气,所以视野不甚安定,但『魔眼』的力量弥补了这点,让他得以穿越蒸气、看见岩浆流另一边的大致轮廓。路克知道,在人外兵器的前方,有名人高马大的战士悠然而立。

岩浆流的宽度极广,别说一脚跨越了,就连想使劲跳过去都不可能,因此敌我之间维持着一段不小的距离。尽管如此,对方却给人仿佛就站在眼前的奇妙压迫感。他身穿一袭黑色铠甲,没戴头盔,而是戴着口罩跟护目镜。那些应该是为了保护黏膜不受到弥漫于森林内的火山灰侵害的装备吧。

虽然无法确认对方的长相,但路克认得那家伙的站姿。应该是以前跟尤英•班杰明在火山洞窟遇难那时,曾经在『冰之间』见过的家伙。

——没记错的话,那家伙叫荷列休。

尽管对面还有其他路克似曾相识的面孔,但路克的视线只集中在荷列休身上。

“……『不是我们做的』?”

路克重复着他的话反问,荷列休点了个头回应。

“是那女人自己跑来,然后自取灭亡的。”

“自取灭亡?”

听他这么说后仔细一看,瑟希莉的手中握着一把剑。那是把锋两刃造的直刀,正是路克跟莉纱锻炼出来的『圣剑』——亚里亚变化而成的模样。

换句话说,先前的闪光果然是亚里亚放出的风。

——不过,所谓『自取灭亡』是怎么回事?

他想开口询问,又立即收回话语。现在并非慢慢谈话的好时机。路克拿过瑟希莉手中的直刀,未收进刀鞘就直接插进自己的腰带,接着背起受伤的瑟希莉站起身来。

“你们以为自己脱得了身吗?”

荷列休徐徐伸出右手,轻轻扬起手中拿着的双刃长剑。如果路克记得没错,那是两用型魔剑『法蓝西丝卡』。

劝你住手——路克开口警告。

“要是随便出手,你们的人也不可能全身而退的。”

荷列休瞥了一眼岩浆说道:

“的确。”

他手中拿着的是能破坏大地的魔剑。如果魔剑力量的余波引发岩浆飞散的话,不论敌我都将蒙受重大损伤,说不定还可能引发森林大火,不是受一点皮肉伤就可了事的。

但是——荷列休的视线对着路克,只见他否定地摇了摇头。

“不是那么回事。”

“……?”

“我的意思是——你要是现在的我交手,肯定会吃尽苦头。”

——我还真是有够爱迁怒的。

路克不愉快地想着。其实从刚刚开始,路克就已经气到近乎失控了。

虽说是出乎意料的情况,但他没能在瑟希莉受伤倒下前就先加以阻止,没能守住下定决心要守护的她。换句话说,他搞砸了,他对无能为力的自己感到愤怒。要是现在拿起剑,他不知道自己会大闹到什么地步。

还有其他应该优先进行处理的事,他不能放任怒气操控自己。

“反正晚点我会再找你算帐,现在就先放你一马吧。”

“…….”

荷列休无言地眯细眼睛,片刻后收回了剑。这并不是因为他对路克的怒气感到畏惧,单纯只是他对岩浆更加警戒而已。

不管荷列休停战的原因为何,总而言之现在得先帮瑟希莉疗伤才行。

路克连忙转身——就在这时——

“圣剑并非完全状态吗?”

路克先是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然后勉强压抑心情、目不斜视地跑向来时的路上。在荷列休看来,应该就像是心虚逃跑吧?

路克忍不住咬牙。

——被发现了。

亚里亚尚未以『圣剑』的身分真正觉醒。

她还不完整的这点,被敌人发现了。

2

瑟希莉并非完全丧失意识,尽管相当虚弱,但她始终保持着一丝意识。因此她能察觉路克跑来救她,也能朦朦胧胧听见他和其他人交谈的内客。

——『自取灭亡』?我跟亚里亚?

瑟希莉对这一部分的记忆相当模糊。若真是如此,那就有必要加以确认。瑟希莉微微张开眼皮,她一边在路克的背上晃动着,一边以微弱的声音发出请求:

“路克,放我下来。”

“不行。”

“拜托。”

“你得先疗伤。”

“我们不能在有其他人听得见的地方交谈,拜托。”

因为路克有好一阵子没回答,瑟希莉又喊了一声“路克”加以催促,他咂了一声,焦躁地停下脚步,轻轻地放下瑟希莉并让她躺平。为了让瑟希莉的背部有地方倚靠,路克止步的地点是在树木旁边。

“呼吸力道尽量浅一点,要是步调乱了,会吸进多余的火山灰。这个拿去。”

路克让瑟希莉握在手中的是预防『灵体中毒』的玉钢。瑟希莉的脸上浮起微笑。尽管口吐恶言,但路克果然是个温柔的男人。

“谢谢……亚里亚呢?”

“在这里。”

路克拔出插在腰带上的直刀,反手将她插在地面上。

短暂的沉默降临。亚里亚依旧保持剑的姿态,没发出任何声音。

——就像恶作剧的孩子想躲起来一样。

不可思议地,这幅景象在瑟希莉眼中看起来就是如此。所以她开口呼唤:

“亚里亚,没事的,你出来吧。”

像是躲在某处窥探情况般,风缓缓吹起,接着瞬间爆发。带着白、银、绿三色光芒的可视之风,刮起这一带附近的火山灰,屏蔽了瑟希莉跟路克的视线。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风很快地吹向远方,周遭重新变成一片微暗。

直到刚刚还插着直刀的地方,伫立着一名女子——那是亚里亚。

纤细高姚的身材,没有半点赘肉的匀称肢体。颜色偏淡的棕色长发纤细柔亮,发辫就像是由专业人士巧手编织而成的。双眼明显与一般人类有着决定性的不同,闪烁着神秘的光彩。

她身穿轻便的洋装,洋装外面套上紧束住腰部的马甲。这身打扮有如美艳的舞娘,又如虔诚教徒穿着的礼拜服,同时兼备凡俗跟神圣两种截然不同的印象。

化为人身的亚里亚,低垂着眼一直站着不动。因为瑟希莉采上身斜靠树木、腰平躺在地面上的姿势,正好得以从下方窥见亚里亚低垂的脸庞。

她面无表情,就如同冻结一切情绪的面具一样。

亚里亚的眼神像是望着脚边,但其实并未看向任何地方。

“亚里亚……”

“给我说明清楚。”

路克打断瑟希莉,逼近亚里亚。

“瑟希莉是个叫我看了就头痛、瞻前不顾后的女人,但也没蠢到会在这种情况下不经许可就单独行动。就算不是这样,我也亲眼看到瑟希莉追着你跑的场面。是你擅自离开据点,瑟希莉只好莫可奈何地追在你身后——”

路克说到这儿,远远地望向瑟希莉。

“我说错了吗?”

“不,呃,你说得没错。”

虽然明显多了句没必要说的话,但大致上就跟他说的一样。

当她们两人在据点待命时,亚里亚突然这样告诉瑟希莉:

『我觉得现在应该可以发挥自己的威力了。』

于是不等瑟希莉回答,她就开始冲下火山。瑟希莉马上看出她的目的地是敌军正在穿越的灰幕森林。在这种情况下,瑟希莉不能放任亚里亚一个人前住。

之后在森林中发生的事,瑟希莉还是无法完整回想起来。在她好不容易追上亚里亚没多久,亚里亚就变成了剑,而她们随即遇上了帝政同盟国的军队;瑟希莉虽然搞不清楚情况,但还是拿起了亚里亚变成的直刀,结果亚里亚不受使用者的意志控制,开始发挥力量,就在那一瞬间,瑟希莉昏了过去。

——自取灭亡,是吗?

面对依旧保持沉默的亚里亚,路克改以更强硬的语气逼问:

“你到底是有什么打算?快给我说明清楚。”

“路、路克,不要这样逼她……”

“要是运气不好,你现在早就死了。”

“咦?”

瑟希莉发出打嗝般的声音,她的心情就像被人从背后刺中要害一样。

路克以带着些许无奈的眼神瞥了她一眼后,再度转向亚里亚。

“要是没有那些岩浆,那些家伙就能轻易地杀了瑟希莉,就连你,也会落入那些家伙手中,而且朝这方向发展的机率还不低,你别以为只要保持沉默就能了事。”

“我……”

亚里亚终于开口了。

“是前一代教我的。”

“前一代?你是说那家伙灌输了你一些有的没的?”

“肯定是。她告诉我有关我们真正的价值,以及圣剑拥有的力量有多强大。”

圣剑的真正价值。

瑟希莉他们也曾一度触及这部分的冰山一角。

『前一代圣剑』在差不多一个月前自行下山。瑟希莉她们之所以没有对她的身分起疑,不为别的,就是因为她能以肉眼可见的形式展现一小部分力量。她的剑刃能够一击就在灰幕森林凿出一条壕沟,轻易阻断任何人类都无计可施的岩浆。面对那种压倒性的破坏力,不会有人怀疑她的真实身分,而碰上岩浆这件事,也偶然成为人们清楚知道圣剑存在的机会。

据说前一代在这『一击』中将剩余的力量完全耗尽了,也因此让身为她『下一任』的亚里亚被视为决战时的王牌,而备受众人期待。

“我要是能自由使用力量,就能轻松结束这场战争了。”

我想也是——路克随意地点头表示赞同。

“如果你能跟那女人使用同等的力量,就能在一瞬间把对手烧成灰烬,到时我们将会获得压倒性的胜利。不过前提是要你能使用就是了。”

“刚才我就是有种感觉,觉得我能使用。”

“……有种感觉?”

“肯定是,而事实上我也用了。”她以认真的表情这么说。“虽然现阶段还偏弱,方向也还不安定,而且只会伤害使用者的肉体,但只要微调几次后渐渐就会——”

在瑟希莉还来不及阻止前,路克已经一把揪起亚里亚的洋装领口。瑟希莉因为受伤的关系无法顺利站起来,几乎是趴在地上抓住路克的腿。

“路克!拜托你冷静下来!”

“我是凶器。”

即使被抓住领口、被怒目瞪视,亚里亚还是连眉毛都没抬一下。她静静承受路克的注视,尽可能不带情感地继续说道:

“我得完成任务,为了这目的,不得不有所牺牲。”

“路克!”

瑟希莉嘶哑着嗓子制止了他。

“拜托你收回拳头!我有话跟亚里亚说!”

“…….”

路克维持着抬起拳头的姿势不动,沉默无语地瞪视着亚里亚,然后像推开亚里亚般放手转身。

——对不起,路克。

瑟希莉边靠着树干边站起来。路克察觉到她的动作,打算将肩膀借给她支撑,但瑟希莉挥手拒绝了。事实上,瑟希莉在旁边听着两人的对话,尽管对有些地方感到茫然,却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她看向亚里亚的方向,亚里亚却突然转向旁边。

“亚里亚。”

“…….”

“看我。”

“…….”

慢慢地,她将脸转向瑟希莉的方向。

但还是低垂着双眼,尽可能地不和瑟希莉眼神交会。

“请你看着我。请你看着我的眼睛,把刚才那段话再说一次。”

“……我是凶器。”

“眼睛。”

亚里亚的肩膀顚抖着,稍稍抬起了下颚。

两人的视线终于交会。

“我得完成任务,为了这目的……”

“为了这目的?”

“为了这目的……”

亚里亚没有继续往下说。她的脸还是跟面具一样缺乏表情。

但是,她的眼神明显动摇了。

“为了这目的……”

向来不太流露出情感的她,很难得会这样嚅嗫不己。

就像怎么也说不出真心话的孩子般。

——没错,亚里亚是个孩子。

瑟希莉终于想到了这点。即便她的外表看起来再成熟,内在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毕竟她没有以往的记忆,她才刚重生而已。

说穿了——就是出生才一个月的小婴儿。

而自己却让那样稚嫩的她背负了过于沉重的责任。

“…对不起。”

当她发现时,这句话已经脱口而出。

亚里亚睁大眼睛,原本转过身去的路克也下意识地转过头来。

“你为什么道歉?”

“我让亚里亚一个人背负整个大陆的命运。”

瑟希莉这样回答路克,再度盯着亚里亚的眼眸。

“而你,打算达成你被赋予的职责,而且是用你自己的方式。”

“…….”

她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或许她也无法顺利理解自己的情感吧?

瑟希莉毫不介意地牵起了亚里亚的手。

“很抱歉,让你背负这一切。不过,你不必再勉强自己了。”

“……否定。我并没有勉强自己。”

“我先告诉你,在这场战争中,你并没有机会发挥圣剑的力量。至少,我没有那个打算。”

听到这句话似乎让亚里亚大感惊讶,她反覆眨了两次眼。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凶器,而是『守护之剑』。”

“否定,我是凶器。”

“不,不是的。不管几次我都要说——你是守护之剑。”

“……这样根本不算是回答先前的问题。”

“算是喔。身为守护之剑的你不适合杀戮,就是这么回事。”

亚里亚的眉间出现皱纹。

“那只是你个人的想法吧?”

“我承认这是我个人的想法,但我听过洁诺比说过类似的话。”

洁诺比•Q•蓝彻斯特。

军国最高统治者『总席』,又名『少女王』。

她以前曾在会议中作出这样的发言。

『那股力量有可能会变成杀戮兵器,而那违反吾等大义。』

这次的决战,目的在于『防卫火山』。使用圣剑的力量横扫帝政同盟国军队,或许可以达成防卫的目的,但跟单方面的杀戮行为并没有什么不同。夸示力量势必将大陆卷进新的战争漩涡中,彻底违背独立交易市跟军国高举的大义——

当然,那种解释方式可能是经过美化的,或许只是种为了让人接受“无法倚赖圣剑”的情况而作的诡辩。尽管如此——瑟希莉还是愿意相信。

拘泥于美化跟大义名分,并不是完全徒劳无功的事。

『极救一切』。

自己一路以来都是怀抱这个信念而战的。

正因为有亚里亚在、正因为有守护之剑在,自己才办得到。要是允许亚里亚杀戮,那就等于在否定至今为止的自己。

——而且更重要的是……

瑟希莉用力握住亚里亚的手。

“你是我重要的好朋友,我无法让你投身杀戮之中。”

“…….”

“拜托,请你不要勉强。跟我一起作战吧。”

亚里亚已经连眨眼或皱眉的动作都没有了。她再度恢复面无表情的模样,只是一个劲地盯着瑟希莉看,而瑟希莉也顽固地不挪开视线。

过了片刻,瑟希莉的手被回握。

对方施多加了一点点力道。

“……我明白了。”

瑟希莉松了口气,微笑起来。

“谢谢。”

“谈话结束了吗?”

从一旁传来声音,是路克在开口催促。

“那就回去吧。我们浪费太多时间了。”

尽管他的说话方式不带感情,但眼神却显得很柔和。那是守护他人的眼神。瑟希莉突然觉得害羞了起来,为了掩饰害羞而转头看向亚里亚。

“走吧,亚里亚,大家一定都在担心我们呢。”

亚里亚无言地点头回应。

上来吧。路克在瑟希莉面前转身背向她并跪下。

“咦?不,我已经没事了,我可以自己走。”

“是伤患就别逞强了,快上来吧。”

事态一旦变成这样,他是绝对不会让步的。而自己脚步虚浮也是事实,所以瑟希莉决定先接受他的好意,放开跟亚里亚牵在一起的手。

“…….?”

瑟希莉突然有种心被扯了一下的感觉,回头看向亚里亚。但是亚里亚已经踏出步伐,在瑟希莉望着她的时候走到前方去了。

——应该是我多心了吧?

放开手时,瑟希莉觉得亚里亚的手指瞬间搔了自己的手背一下。

那种刺刺痒痒的触感,就像舍不得放开手一样。

“瑟希莉。”

“啊、嗯。”

被催促后,瑟希莉爬上了路克的背,双手环往路克的脖子抓好。路克则流畅起身并冲了出去。亚里亚走在前面,率先进了灰幕森林。

——该不会…?

越过路克的肩头,瑟希莉望着亚里亚的背影,突然想到这点。

我该不会是一直都没触及到吧?

亚里亚所怀抱的想法。

以及她的本质。

3

独立交易市跟军国的防卫据点,散布在布莱尔火山各处,主要分布在面向灰幕森林的斜对面一带。

另一方面,相反的方向——面对海岸线的火山带,那里也兴建了可称为『避难所』的露营地,提供和战斗无关的人们在那边聚集待命。

他们负责煮饭或后勤支援。由不参加移居计划而留在都市中的人们——担任事务工作的都市公务员或市民自愿者组成。他们为了转移不安的心情而彼此肩靠着肩。

这是场决定生死的战争,每个人应该都是做好觉悟才留下来的,可是一旦真的迎接那一刻到来,又没有人坚强到足以保持平静。当帝政同盟国的军队入侵都市的消息传至露营地后,这些人出现了各种反应。有因为心情沮丧、为了逃避情绪而不停嚷嚷的人,有不管别人怎么搭话依然噤口不语的人,有止不住颤抖的人,以及忍不住嚎啕大哭的人等等。

然而,也有不停鼓励着这些人的人。

那就是独立交易市市长,雨果•哈斯曼。

“没事的。我们就是为了这天做准备的。就让我们相信、并且祈祷吧——祈祷这会儿人在前线的伙伴们平安无事。”

这幅情景——

人在露营地一隅的莉纱茫然地望着这一切。

她穿著作业服,左眼包覆着黑色皮革制成的眼罩。在后脑勺集中绑成一束的头发,有如小马的尾巴垂晃着。莉纱双手抱膝坐着,让原本就娇小的身躯缩得更小一团。

——不知路克他们怎么样了?

她像是要一吐心头寂寞般叹息着。

和师父路克分开、来到这个露营地,不过是昨天的事。她原本坚持和他共同行动下去的,但他终究还是没有答应。到最后还丢出“你会碍手碍脚”的狠话,让她不得不放弃。

碍手碍脚,这句话中肯到让她完全无法辩驳。身处战争中,弱小的自己帮不上任何一点忙,而且……莉纱以指尖触碰左眼的眼带。

——也无法使用『魔剑精制』了。

路克已经失明,而自从莉纱为了他奉献自己的左眼后,莉纱就再也无法使用『魔剑精制』的能力了。这个能力,是从造出为精炼『魔刀』的『简易炉』开始的。那个简易炉就在莉纱体内,而担任出入口角色的,正是先前所说的左眼。失去了出入口,能力就无法发动—

至今为止,路克之所以会带着莉纱在战斗中行动,都是为了发动『魔剑精制』。而在无法使用后,自然也就没有参加这次决战的道理。

——虽然我能明白……

尽管莉纱心里明白,还是不免感到恐惧,觉得自己像被排除在外。因为,他们明明之前都一直是并肩作战的。在这么重要的场合,自己无法成为战力,只能躲在安全的地方祈祷路克跟瑟希莉他们平安归来,这让莉纱感到相当不甘心。

她知道这只是自己在闹脾气,这并不是生闷气的好时机,但她就是会不由自主地这么想。

“唉……”

从刚刚开始,她就不断地叹气。

结果——

“你似乎很不满呢,恶魔女孩。”

一道声音从她头上响起。莉纱抬头一看,一名壮硕的女子正低头看着自己。

黑色的蓬松乱发、闪闪发亮的野性眼神,肌肉壮硕的高大身躯穿着纯白色的袍子。若不是宽松袍子的胸口处有着明显隆起的话,想必会将她误认为男人吧。

她的真实身分并非人类——而是『前一代圣剑』。

尽管她因为先前的岩浆事件耗尽力量,却还是为了锻炼新的圣剑而给予许多建议,也展现出想协助的意愿。但是因为『下一代』已经诞生,她必须贯彻旁观者的立场,所以似乎不打算参加这次的决战。

前代圣剑将那粗壮的手臂横在胸前,不知何时站到了莉纱身边。

她垂低着脖子对莉纱搭话。

“你不担心锻刀小弟跟女骑士吗?”

“担心……吗?当然会担心呢。”

“嗯,我可看不出来。”

“……对不起,其实没有我嘴上说的那么担心。”

莉纱坦承道:

“因为我信頼他们。”

不管是路克、瑟希莉、还是亚里亚,莉纱都发自内心相信他们一定能成功。因为知道他们

三人不论身处何种困境都能加以克服,所以她并不担心。

“虽然我或许会因此被当成薄情寡义的人就是了。”

“不,我认为你很有胆识。”

“谢谢。”

简洁地道谢后,莉纱心不在焉地看着眼前的景色。与露营地有段距离的下方是一面绝壁,再过去就是海了。

那片海很难以美丽形容。因为火山灰的关系,海水显得浑浊,过去曾有火山岩浆流至海岸边并被海水急速冷却,因而留下了大范围的岩浆痕迹。黑得有如木炭般的岩层浮在海面上,让人望之生厌,看起来像是大陆的土地侵蚀了海洋般。事实上,那些凝固的岩浆是可以行走其上的。

这不是能让人心情平静的景色,但波浪打上绝壁跟岩浆块的声响却令人心头舒畅,侧耳倾听后会让人不知不觉入迷。

——看来我还是打消念头吧。

听海潮声听到有些出神的莉纱这么想着。

——正因为我相信他们,所以就等待吧。

不可以成为投身战斗的路克等人的阻碍,自己所能做的就是等待。尽管不甘心——尽管寂寞,但也只能如此。

这时,莉纱试着开口询问:

“那前代小姐又有什么打算呢?”

一开始,莉纱还会以『圣剑小姐』称呼她,但自从新圣剑亚里亚诞生后,她就在不知不觉中改以『前代小姐』称呼了。

“你不会出手干涉战争对吧。那要在这里一直等到结束为止吗?”

“怎么可能。”

前代圣剑以平静的语气回答:

“我要去看热闹。”

“果然是这么一回事啊……”

莉纱已经多少猜到她会有这样的回答。

自从来到独立交易市后,前代圣剑就在莉纱借住的工房『莉莎』里住下,和莉纱衣食与共,所以莉纱已经摸清了她的个性;前代圣剑是个随心所欲、自由奔放的人,那样的她,身处这种情况下不可能安分守己的。

“拜托你千万不要乱来喔,听说前代小姐已经没有圣剑的力量了。”

“你的说法听起来还真置身事外呢。”

“……咦?”

大概是因为正在发呆的关系,莉纱的反应迟钝了些。

等莉纱再度抬起头时,前代圣剑已经露出带着战意的笑容在等着她了。

“我打算带你一起去。”

一时之间,莉纱找不出话语回应。

前代圣剑不以为意地继续说着:

“打造出下一代圣剑的是那小子跟你。小子就不用说了,你当然也有亲眼目睹下一代圣剑完成的权利。”

“目睹完成……?”

“没错。不管怎么说,她还不清楚自己的铭刻,就圣剑而言,她还未臻完全。换句话说,就是处于尚未完成的状态。而你,也还没见过自己经手的作品完成的瞬间。那么,会是何时呢?明天?后天?还是大后天?”

莉纱以梦呓般的声音,代替前代圣剑继续把她想说的话说下去。

“或许就是今天……”

“也很有可能。下一代若是在今天的这场战争中觉醒,那么她或许就能以圣剑的身分完成了。你有理由不着到这一幕吗?”

前代圣剑准备伸出右手——突然间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换成了左手。

一只大手伸到了莉纱眼前。

莉纱的心脏狂跳,感受到微微的晕眩。她偷偷窥看四周,每个人都在努力应付自己的心情,似乎没有人注意到她。雨果也因为忙着鼓励其他人,没察觉到这件事。

来吧。前代圣剑这样催促。

“跟我来,恶魔女孩。”

4

这天,由齐格飞•哈斯曼率领的战士团打先锋,奥古斯都•亚瑟领军的骑士团殿后,他们所组成的帝政同盟国军队,包围了独立交易市的外侧。

组成先锋部队的帝政同盟国战士团,事实上拥有来自各种背景的成员。

包括拥有自我意识的『魔剑』、及操控魔剑作为武器的『魔剑使用者』。

全身穿着黑色甲胄、经由特殊调教后,强化用于战斗的傀儡『人类步兵』。

精神方面习惯被人类豢养、背部被移植改造成剑山的四脚兽『人外兵器』。

领头攻进都市的战士团,可区分为这些战力。他们兵分三路,开始攻击总计四道正门中的第一正门、第二正门跟第三正门。

而此刻——

独立交易市已经步向了沦陷的命运。

通过第三正门后,先抵达的是五号街。这片无人的住宅区,此刻正被焰型魔剑『艾华多妮』发出的黑色火焰侵袭。

那幅情景与其说『着火』,不如用『侵蚀』来形容更为贴切。黑色火焰并非如寻常火焰般扩散燃烧,而是像毒物侵入人体般,慢慢地从一栋房子延烧到另一栋。被火焰吞没的建筑物像腐败般开始倾倒,设在房屋内的陷阱也随之遭到压垮。

街道一处接一处地烧成灰烬,黑烟被吸入灰蒙蒙的天空。

齐格飞看也不着那些景象,昂首阔步走在贯穿住宅区的大道上。

他穿著有如将暗夜直接剥下披挂在身上的黑衣。衣服下能看到的是他纤细却不失结实的痩高身躯。他的外表看起来年约三十上下,但全身散发出的却是一种暮年者特有的倦怠感,只有他那双三白眼绽放着精光。

他拿着焰型魔剑『艾华多妮』,不疾不徐,以慵懒的步伐前进。然后像是偶尔想起般挥动武器,在街道上释放新的火种。

平坦的大道像是被虫啃咬过般,顿时变得坑坑洞洞。那些是都市的人们设下的陷坑。坑底架设无数的长枪,目的是要让跌落当中的人被刺成肉串,是单纯却又极度棘手的陷阱。看来敌手似乎在街道中设下许多这类的陷阱。

原本应该采用一边寻找隐藏的洞穴一边进攻的正攻法,但齐格飞像是理所当然般不这么做。他让他所率领的人外兵器跟人类步兵先行,借此测试陷阱的位置。当然,被当成诱饵的棋子们有些在洞穴底部断气,或是在坠入洞穴后被崩落的瓦砾压死。至于不幸被卷入魔剑火焰中化为灰烬的也不在少数。

在映入眼帘的景色几乎都被黑色火焰包围后,齐格飞随意地将焰型魔剑一扔。

“变回来。”

被抛出的焰刃长剑,在空中喷出黑色的火焰漩涡。混入黑暗中的火焰带着冲天之势,将长剑覆盖住,但在眨眼之间,黑焰散去了。

在该处再度出现的,是一名贵妇人。她有着如同大量的蛇般垂落并窜动的黑发,以及如枯木般的肢体。漆黑洋装的下䙓,有如树根般在地面扩展开来。在雪白肌肤中显得格外刺眼的,是她紫黑色的唇。这是『艾华多妮』的人型姿态。

睁大黑色瞳眸的艾华多妮环视周遭,低声说道:

“人外兵器跟人类步兵呢?”

“全用了。”

齐格飞以下巴指着像被虫咬过、堆满瓦砾的大道,冷淡回答。

没错——

分成三部分的战力,由他率领的部分几乎已经全数牺牲。这代表战士团中约三分之一的兵力已经消失了。

“像这样群聚在一起行动,实在不合乎我的性格。这样子刚刚好。”

艾华多妮也无意怪罪耸肩的他,仅是淡淡地阐述事实:

“法蓝西丝卡会生气的。”

“谁管她。”

现在还幸存的,只有四个人类步兵。

就算目睹同伴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命丧黄泉,他们也没有特别惊惶的反应。人类步兵是由佣兵或流浪剑士召集后改造而成,而有些虽是例外,但也会被施予药物并加以洗脑。他们没有自发性的思考或行动能力,只是一些会默默达成使命的人偶而已。

他们之所以能幸存下来,也只是为了跟在齐格飞身后搬运某些东西之故。四个人类步兵拖着一台推车。

“简单来说,只要能达成目的就行了。”推车上堆着大量的魔剑。

走吧。齐格飞催促艾华多妮。

“我想快点让这座都市从大陆上消失。”

另一方面,从第二正门攻入都市的一行人——

包括魔剑『法蓝西丝卡』及使用者荷列休•迪斯雷利、魔剑『菲萝尼卡』及使用者诺亚.加德莱特、以及人外兵器。

他们跟齐格飞不同,确实地破坏陷阱、或是边回避边前进。虽然花了不少功夫,但苦心没有白费,他们在不造成重大伤亡的情况下通过了三号街跟七号街,而且在兵分三路的战士团中也是最早抵达灰幕森林的。

之后,他们在前同盟国出身的前僧侣荷列休指挥下,顺利地瘫痪了潜藏在森林里的陷阱。他们一行人就这样顺利通过森林抵达火山——原本应该要如此才对。

但他们不得不停下脚步。

因为,流动的『岩浆』阻断了他们的去路。

从流向来判断,似乎是从西转东横向截断灰幕森林,由于这条河实在太宽,既不可能跳过去,也没办法搭便桥通过。为了前往有火山盘踞的北方,势必得绕过这道灼热河流。之前遇见都市那方的女骑士跟锻造师时,正是他们放弃这么做的时候,详情在此就不提了。

从第二正门一步步接近火山的法蓝西丝卡等人,必须绕远路前进才行。

就结果来说,第一支穿过森林的队伍,是从第一正门攻进去的部队。

也就是由魔剑『艾莉莎•伊芙』率领的人类步兵大军。

第一正门在四道门中位于最西边,进入后马上就会抵达一号街。而从一号街往北纵向直行的话,就能抵达灰幕森林的西侧。艾莉莎•伊芙他们走的就是这条路径。

之前的岩浆从火山口冒出穿过斜坡,朝着南边流动,却在灰幕森林的某个地方拐弯向东,横越森林——最后则是流入邻接森林东侧的断崖,也就是俗称的『爪痕』。

换言之,只要从没有岩浆流经的森林西侧以火山为目标的话,就能在不特地绕路的情况下通过森林。艾莉莎•伊芙一行人能比齐格飞及法蓝西丝卡他们早一步抵达火山山脚下,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站在森林出口的艾莉莎•伊芙嘻嘻笑了起来。

“看样子终于到了呢,伊芙。”

“是啊,总算到了。真是无聊的过程呢,艾莉莎。”

这女人有着左右不对称的容貌——发型、眼睛颜色、黑白洋装全都左右各异。

魔剑『艾莉莎•伊芙』。

她由两种魔剑合成造出,是以同一个身体内栖息着两种人格。分为粗枝大叶而残暴的艾莉莎、以及性格沉稳却具有冷酷一面的伊芙。每当『她们俩』说话时,因为表情跟语气会在相对的人格间迅速切换,对旁观者来说是相当不舒服的一件事。

像是要解除肩膀的僵硬感般,艾莉莎•伊芙一边按着肩头,一边以同一张嘴对话。

“真的都是些有够麻烦的陷阱呢。”

“不论哪个都是卖弄小聪明、令人发噱的玩意儿。”

“托那些陷阱的福,害我的洋装都弄脏了。”

“哎呀,这可不行,我们快点把事情办完,去换件新洋装吧。”

“说得没错。嗯,让我看看喔……”

像是要远眺般,她用两手遮在眼睛上方,抬头看着斜坡。虽然比不上灰幕森林,但火山山麓也飘荡着一层薄薄的火山灰,视线很难称得上良好。

不过,『她们』迅速地找到了目标。

“咦咦咦,那是什么?”

“哎呀呀,是什么呢?”

在灰雾中——有好几道壕沟跟土垒的影子。

“有趣的玩具。”

“被我们发现啰!”

艾莉莎•伊芙以相当开心的语气说着,回头看向身后。

后方是排成长长队伍的人类步兵。尽管在行军的过程中了因为无数的陷阱,已经减少了相当人数,但至少还超过三百人。他们潜身在森林的草木中、身穿黑色甲胄挤在一起的模样,只有『诡异』两字足以形容。

像是高声歌唱般,艾莉莎•伊芙对他们如此宣布:

“那么——”

“来吧来吧——”

““狩猎的时间到了!””

5

鼻翼两侧散布着雀斑、黑色长发仔细地在身后编成一束、还有那显露出个性的阴沉眼神——隶属三号街自卫骑士团的女团员希尔妲•柯文迪许,曾是前同盟国的奴隶战士,并执行见不得光的黑暗任务。让她脱离奴隶身分的契机,就是和瑟希莉•坎贝尔的邂逅。经由和瑟希莉的相遇,让希尔妲决定背叛当时服侍的主人,甚至背叛祖国。

她对此并不后悔,决定加入自卫骑士团也是她自己的意志。

正因为如此,她早已做好了觉悟。

这是独立交易市跟帝政同盟国之间的决战,她跟昔日主人对峙的瞬间迟早会到来,那是不可避免的。那些家伙以蛮力逼迫希尔妲就范,当时的恐惧,至今依旧留在她心中。光是和他们面对面,就足以让她全身发抖。

但是——她不能转过身去。

她不是前同盟国的奴隶战士,而是以独立交易市骑士的身分毅然面对。希尔妲在心中如此发誓……虽然她这么发誓过。

然而,此时她内心还是无法不发出悲鸣声。

——不该这么突然吧?

希尔妲他们的据点被安排在灰幕森林旁、火山西麓的地方,因此可以在第一时间内察觉从森林正面出来的帝政同盟国军队。此刻,她已发现那个抬头挺胸立于军队前方、身穿黑白两色洋装的女子。

那是曾经支配她的主人——魔剑『艾莉莎•伊芙』。

“等等,希尔妲!危险啊!”

同一条斜坡上散布着多处壕沟,人就位于其中一处的希尔妲,在探出头看到这景象后,忍不住全身僵硬,这时另一名共事的少女骑士哈泽尔•金伯莉慌张地拉住她的袖子。这名少女有着爽朗的短发跟看似精明的脸庞,虽然同属第三街自卫骑士团,年纪却比希尔妲小了一轮,才十五岁左右而已。

哈泽尔在壕沟中趴低身子,回望着哈泽尔,希尔妲愣愣地想着:

——这家伙并不知道那女人的事。

其实并不仅是哈泽尔而已,仔细观察四周的话,据点中的团员跟军国兵们,也为敌人登场而紧张动摇。所有人都在伺机等着攻击的机会,周遭的空气有如紧绷的弦。但这当中的所有人,都不知道站在军队前方的那名女子有多恐怖。就算曾在事前的对策演练中得知她具体的长相跟身为魔剑的能力,应该也无法理解艾莉莎•伊芙这存在的本质。

在场能真正掌握到她的威胁性跟傲慢之处的,只有实际上曾受过她虐待的希尔妲而己。

——而深知她可怕之处的我,该采取的行动是……

等回过神来,希尔妲已经叫了起来:

“在最前方的那女人是魔剑!会操作雷!千万别大意!”

咦?一旁的哈泽尔张大了眼睛。

就在希尔妲想进一步警告伙伴时——她看见了。

在火山山脚下望向这边的艾莉莎•伊芙,嘴角扬起不怀好意的笑容。

接着,她的唇咏唱了某些咒语。这并非能清楚听见她声音的距离,但希尔妲不知怎地就是觉得自己能正确得知她咏唱的是什么咒文。

“解开沉眠,贯穿一切,光至彼方——以杀神。”

艾莉莎•伊芙的五体化为光芒。

变成人形发光体的她,像从内部爆炸般立刻四散。而碎散的光点再度彼此吸引集合,化为一个形体。就算远远看着也知道,那是一把比平常大上数倍的弓。

长弓型魔剑『伊芙』。

一名从头顶到脚下、全身以黑色甲胄覆盖的士兵拿起从森林中出现的那把弓,并熟练地侧着身子。他左手握弓,右手抓在弓弦的稍下方,然后在未搭上箭的情况下拉起弓弦。

弓身弯S,当弦被拉到极限时,原本应该搭上箭的地方开始有光束凝聚。那道光愈来愈强,以惊人之势散发出火花。

强烈力场逐渐汇聚——

沙沙沙沙,希尔妲的背后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趴下!”

她一边从上压住哈泽尔的头,一边将自己的头也缩回壕沟之中。

一瞬间,雷光激奔,剧烈声响震耳欲聋。

光是这一击就击碎了希尔妲他们附近的土墙。哈泽尔像是要刺穿鼓膜的尖叫声令希尔妲皱起脸来,同时也再度做好该有的觉悟。

无法逃避那些家伙,因此——

自己大概没办法活下来了,她静静地有了觉悟。

同一时间,在距离灰幕森林最近的火山洞窟出入口旁的防卫据点。

片刻前才回到这里的瑟希莉等人,为远远传来的雷鸣声而起了戒心。在同个据点待命的其他团员跟军国士兵们也因为紧张而露骨地骚动了起来。

“这是……”

原本在斜坡上仰躺着休养身体的瑟希莉,这时反射性地抬起上半身。她曾听过刚才的声音。记得那是她去前同盟国时听过的——

“是艾莉莎•伊芙吧。”

路克看着应该是雷鸣传来的西方说着。

艾莉莎•伊芙?亚里亚对此感到疑惑,路克告诉她:

“她是能操控雷的恐怖魔剑,之前我曾跟她交手过。”

瑟希莉突然想到:

——希尔妲跟哈泽尔应该在那个方向。

雷鸣不只响了一次,当中停顿片刻后又响了好几回。战斗确实已经开始了。艾莉莎•伊芙在魔剑中算是极为强大的存在。事实上,瑟希莉跟路克过去曾一度败在她手下。希尔妲她们两个还好吗……?

“我不会让你去的。”

路克先发制人地宣布。

看来自己开始坐立难安的模样没逃过他的法眼。

“可、可是……”瑟希莉还想坚持。

“我们有跟艾莉莎•伊芙交手过的经验,所以——”

“要说经验,希尔妲也有。不管如何,你都不要插手,再说你也不能擅离自己的岗位吧。”

“是没错……”

“与其担心其他人,不如先担心自己吧……看,来了。”

路克立刻将视线移向火山上面。

跟着他的视线移动,只见一名咖啡色头发、戴着厚片眼镜的女性,正上气不接下气地从山上下来。她跌跌撞撞地从坡道上冲下来,朝着这边前进。

瑟希莉“啊”地叫了出来。

“帕蒂!”

那是帕蒂•鲍德温,平时担任事务工作的都市公务员。因为她学会了治愈系的祈祷契约,这次决战便以后方支援的身分留在都市内。最好的证明就是她穿着的并非平常的事务工作服,而是专用的护理师装备。

“抱歉,我来晚了!”

帕蒂冲了过来,连气息都还无暇调整,就开始进行治疗。她取出的玉钢,对着瑟希莉的身体散发出柔和的光芒。那是温暖且令人舒畅的光。若非眼前情况如此紧急,她有可能会睡着。

看来,似乎是路克为了帮自己疗伤而把人找来的。

“对不起,帕蒂,在这种重要关头还叫你来。”

“别放在心上,这是我的工作。不过——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瑟希莉先做了这样的总结。

“我跟路克还有亚里亚三个人跑去灰幕森林,打算在那边观战,结果不小心中了陷阱。你应该知道,那边是以玉钢的劣化品来设陷阱的吧?”

虽然察觉到亚里亚有话想说,但森林中发生的事是不能老实说出来的。瑟希莉研判圣剑无法控制力量、伤害到使用者肉体这件事,说出来只会招致混乱而已,所以在回到据点前,她就先跟路克套好话,决定用刚才那段说词对其他人说明。不过,他们还是将敌人已经来到岩浆前方这件事,传达给负责在前线指挥的副团长雷吉那多。

“我直接被玉钢的爆炸炸中,真是太大意了。”

“……哦。”

帕蒂一边继续治疗,一边不知为何马虎地应答。

“好了,别再说这种话了。”

“……这种话?”

“这个伤,并不是灼伤吧?”

瑟希莉“唔”地说不出话来,仔细一看,路克也苦着脸说不出话。

看来,他们似乎都慌张到没发现这么容易拆穿的事。

“帕蒂,这是因为……”

“我明白,是有不能说的原因吧?既然如此,我也不勉强你说出来。虽然你是个只要稍不注意就会莽撞行动的人,但现在有恩斯华滋先生盯着你了。对吧?这位老公。”

一被征求意见,路克立即“啊啊”地点头。

——我看起来有这么危险吗……?

尽管多少有点不服气,但瑟希莉还是向帕蒂道歉。

“抱歉,让你担心了……”

“而且啊,我想其他人都是这样想的喔。”

“咦?”

帕蒂呵呵笑了起来。

“再也没有人比你更不会说谎了,我想大家一定都看穿了。”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大家都不问真相呢?

“我猜,因为大家都觉得那是跟亚里亚有关的事吧。”

“……我?”

亚里亚眨了眨眼,帕蒂则是点了点头。

“对不起喔,其实叫我来的人有透漏一些内情。对方说看到瑟希莉追着你跑进森林,然后只有瑟希莉受伤回来。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可以想像得出你们之间发生了某些事。之所以没有任何人问起,就是因为这点吧。”

“…….”

“我们都知道,你一直为了不能使用圣剑的力量而感到痛苦。”

柔细的噪音。

亚里亚侧耳倾听着。

“能够解决你内心烦恼的,就只有瑟希莉了。正如同魔剑『亚里亚』的情况一样,只有你的伙伴才能拯救你的心。我们无法出手,仅能从旁了解经过,默默守护。”

瑟希莉在一旁听着,虽然不知道自己该露出何种反应,但心底却有一股喜悦油然而生。身边的人们愿意默默守护,不为别的,就是因为他们认同自己跟亚里亚之间的羁绊。

“恩斯华滋先生也是这样对吧?”

是吗?瑟希莉疑惑地想向路克确认,他却抓着后颈,将脸转向一旁。他还是一样,是个敝扭的男人。“你们要好好谈谈——”帕蒂继续对亚里亚说。

“不可以把自己关在壳里,仔细看着你身边的人。”

看着身边的人……亚里亚像是确认般喃喃重覆着。

然后,她慢慢地转过头来,以散发着神秘光芒的眼眸无言地凝望着周遭的人们。那对双眸有如闪着光辉,瑟希莉看得极度着迷,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不知道过了多久,亚里亚张开了口。

为了不听漏任何一个字,瑟希莉倾身向前。

但——

“看到敌人了!”

她们被响彻据点的呼喊声打断。

“他们隔着火山流出的岩浆展开战斗了!敌人是两名战士跟两名像是魔剑的女性,其他是大量的人外兵器!请求支援!”

大概是从现场冲上来的吧?这名自卫骑士团的团员呼吸紊乱地嘶声说着。在他的呼喊下,附近一带瞬间被喧闹所包园。

从他方才描述的敌军组合听来,十之八九是瑟希莉他们先前在灰幕森林中遇到的那支军队。

当时他们是隔着岩浆对峙。这么听来,敌军在那之后必定是往西边绕过森林。岩浆自火山朝南方流去,并在森林中折而向东。他们沿着岩浆旁往岩浆流的相反方向前进,和正好走出森林的我军阵营对垒——恐怕就是这样的情况吧。

前来回报的团员又补充了一句:

“戴拉蒙副团长的部队也正赶来支援!”

帕蒂屏住呼吸。

“雷吉那多…”

虽然他们当事人没公开,但瑟希莉多少感觉到了。帕蒂跟三号街自卫骑士团的副团长两人有着深厚的情谊。不只是瑟希莉,恐怕所有的自卫骑士团团员都心知肚明。

——但现在不是谈这种事的时候。

瑟希莉全身使力,想要站起身子。

“我去吧。”

路克将刀插在腰带间,自告奋勇地开口。

“你的疗程还没结束,在弄好前就乖乖休息吧。”

“可、可是!”

“乖乖听话。而且,你跟你搭档的谈话也只说到一半而己。”

谈话。瑟希莉想起这件事,视线转回身旁的伙伴身上。亚里亚仍盯着自己看,即便刚才有这么大的骚动,她似乎也不曾挪开过视线半刻。

就在瑟希莉的注意力也放在亚里亚身上时,路克对帕蒂叮咛道:

“瑟希莉就拜托你了。”

“好的,交给我吧。我也要拜托你——雷吉那多就麻烦你了。”

路克勾起一边的嘴角。

“还指名啊?”

“对、对、对呀!不行吗?”

“行啊,完全没问题。”

路克坏心眼地笑着,又看了瑟希莉一眼。

“我走了。”

瑟希莉马上意会过来他要的是什么。

所以,她要以妻子的身分对他说:

“路——路上小心。”

这句话像是在背后推了路克一把般,他以惊人的气势冲了出去。

瑟希莉看着路克愈来愈小的身影,呆呆地目送他远去。

“瑟希莉•坎贝尔。”

被这么一喊,她回过头。

和她面对面的亚里亚开口询问她:

“你有办法拯救我吗?”

“……嗯。”

要瞬间切换心情并不容易,不过面对这种问题,她的答案从没变过。瑟希莉肯定地点头回答:

“我一定会救你的,这是我的信念。”

“那么,你告诉我吧。”

亚里亚以掌贴胸,提问道:

“我是谁?”

6

他们要在敌方走出森林之际,从火山高处发动奇袭。

这是当初的作战计划。

善用地形居高临下,从敌人头上射箭、推落岩石、滚动木头、咏唱祈祷契约——用尽各种手段进行一连串攻击。非常单纯,但也找不出其他像这样有效的战斗方式了。即便用比较慎重的角度来看,若能在战争前期取得主导权,也会对我方比较有利。光是占有地利,就能对战局产生莫大的影响。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啊。”

希尔妲背靠在壕沟墙壁上喃喃自语。

“结果一开始就被打得溃不成军。”

雷光、雷鸣、爆炸、烟尘、尖叫、怒号——

状况变得一团混乱。

断断续续放出的雷击,像是在粉碎纸屑般炸烂了壕沟跟土墙。其震波将士兵远远地甩了出去,而被雷击直接命中者则化为灰烬。被爆风揽在一起的火山灰跟烟尘如暴风般刮过周遭,吞没了众人的惨叫声。

当然,并不是无人应战。一名骑士团员就从遮蔽身影的墙角果敢冲出,射出弓箭。一名军国兵启动陷阱的机关,将准备好的滚石推落。但是到目前为止,大部分的敌军还藏身在灰幕森林中,树木成了最好的屏障,不论是箭还是石头都无法击中他们。

其实,敌方位于最前线战斗的,就只有手持长弓型魔剑『伊芙』的一名黑甲胄战士而己。

这名黑甲胄战士已经身中十余支箭,但却不见他有半点动摇。他视身上的箭为无物,沉默地重覆着机械式的单纯作业——在弓上搭上看不见的箭,拉紧弓弦,发射出比都市这方强上好几倍的远程攻击。

结果——

都市阵营这方的据点,只因为这一名雷击射手就彻底溃败。

爆炸声仍在持续响起。雷箭一一落在希尔妲她们的所在处,骑士团员跟军国士兵一一倒下。身为据点指挥官的六号街自卫骑士团团长戈顿•霍金斯应该人在某处待命,但他的声音混杂在爆炸声中,根本听不见。

——果然变成这样了吗?

就某层意义来说,就跟预想的一样。这并非『人』跟『人』之间的战争。

正确来说,是『人』对『非人』。

虽然还没在眼前现身,但那些家伙毫无疑问一定带了那些人外兵器作为战力。就连使用魔剑『伊芙』的那个黑甲冑战士,也不是一般的人类吧?看他被那么多箭射中还不痛不痒地站在原地,就是最好的证明。他们大概是受了被称为『调律师』的技术者集团改造过,因为希尔妲以前曾在艾莉莎•伊芙的身边见过他们的身影好几次。

魔剑、人外兵器、空有人形的黑甲胄。

将人类间的争斗交由人外来进行,这就是帝政同盟国的现代化代理契约战争。

希尔妲觉得不舒服至极。

——那么,该怎样才能对抗那样的家伙呢?

自己该做什么呢?希尔妲早已得出了答案。

——我也只能变成人外了。

恢复原本的人外身分。

“哈泽尔,有件事我想对你坦承。”

“咦?什么事?要在这种时候说吗?”

在希尔妲身边、反覆从壕沟探出头又缩回来的哈泽尔,慌张失措地回头看向希尔妲。尽管在雷击的猛攻下吓得泛泪,她仍在努力窥探反攻的机会。她露出惊惶的神色激动地说:

“对不起,我对瑟希莉小姐是一往情深!我只想跟希尔妲你当好朋友!”

“笨蛋,不是啦,你冷静下来听我说。”

“我有在听啊!可是要我在这种状况下冷静地对话——”

“我以前曾经是前同盟国的奴隶战士。”

哈泽尔中断了原本说到一半的话,不停地眨着眼睛。

“奴隶……?”

“奴隶战士。被灌输、磨练战斗技术,然后被推去做暗杀等肮脏工作的人。”

对瞪大眼睛的同僚,希尔妲突然露出了笑容。

“你应该多少有察觉到吧?”

“……嗯。”

哈泽尔以含蓄的动作承认。

哈泽尔•金伯莉是受到瑟希莉•坎贝尔活跃的感召,跟希尔妲几乎同时加入骑士团的菜鸟骑士。要她理解奴隶制度这种在他国依旧存在的阴暗面事实,她的身心都还太过年轻了,因此希尔妲才一直没对她坦承自己的过往,直到现在。

可是如果像这样每天一起行动,她多少还是会察觉到一些真相。至少,她应该已经从自己的言行中,察觉到自己曾做过见不得光的勾当了吧。

哈泽尔突然安静了起来。

她微歪着头,战战兢兢地问:

“可是,为什么你现在要告诉我……?”

“当我还是奴隶战士那时,有一段时间曾被在那边的魔剑豢养。”

“你、你说豢养?”

“就是豢养,像狗那样。”

已经没必要含糊其词了,希尔妲坦率地告知。

“所以,我对那把魔剑『艾莉莎•伊芙』相当了解。”

“……这么说来你刚才的确说过,说她会操控雷电。”

希尔妲点头继续说下去。为了不让内心的情感被察觉,她迅速地说着:

“我比这里的任何人更了解艾莉莎•伊芙以及她的战斗方式。如果是我,说不定有办法应付她。因此,我想拜托哈泽尔你代为掩护,只要一点点时间就够了,用箭引开在那里的黑甲胄的注意力。但相对地,哈泽尔你被对方攻击的危险性也会增加——”

“你总算说出口了。”

出乎意料的一句话,让希尔妲噤口不语。

哈泽尔露出微笑,那是和现在情况完全不相符的柔和微笑。

“什、什么啊?”

“希尔妲,你一直都不肯告诉我自己的事呢。”

“那是因为……”

“嗯,一定是顾虑我的关系吧,我明白的。就是因为我明白,所以你还愿意告诉我一事,更是让我感到开心。不过在这种地方开心,或许是有点白目啦。”

“……开心?”

哈泽尔顶了希尔妲的肩膀一下。

“因为,你愿意把你的背后交给我了啊!”

希尔妲一时回不了话。

虽说同样是菜鸟骑士,但两人间的实力差距相当地大。一边曾做过奴隶战士,而另一边则是酒店老板的女儿。身为货真价实的“菜鸟”的哈泽尔,在战斗方面是不可能和希尔妲匹敌的。

考量各自的境遇,会有这种差距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她或许并不将这视为『理所当然』而接受吧。

搞不好,她一直都想跟自己齐肩并进也说不定。

不是跟其他人,而是自己。

“欸,我可以将这当成自己多少获得认同的意思吗?”

身为共同战斗的伙伴——身为能让希尔妲将身后安危托付的对象。

希尔妲转过脸去,冷淡地回答:

“……大概吧。”

“真是的!不坦率的家伙。”

哈泽尔带着挖苦的神色噘起嘴,希尔妲瞥了她一眼,心想:

——我大概是在害怕吧。

害怕失去朋友。

至今为止一直隐瞒过往,是不想伤害年轻的哈泽尔——这根本是在撒谎,不过是好听的借口而已,其实自己只是在害怕知道这一切后她的态度会改变罢了。就连现在,自己也为哈泽尔的反应感到提心吊胆。

你不害怕拥有暗杀者过往的我吗?

知道我曾是奴隶,你不觉得失望吗?

可是这都是些愚蠢的问题。就算真的问出口了,反正哈泽尔也一定只会露出不在乎的表情,以“那又怎样?”作为回应吧。而就算希尔妲将过去犯下的罪行钜细靡遗地一一告诉她,她也不会改变态度吧。这就是希尔妲所认识的,名为哈泽尔•金伯莉的少女。

没什么好怕的。不管是至今为止,还是从今以后——

“我会打暗号。拜托你了,哈泽尔。”

“嗯,随时都可以喔,希尔姐。”

——我也差不多该克服阴霾了。

是时候克服对奴隶背景的自卑,自己已经受够了。

要借由跟艾莉莎•伊芙的对决来克服过去。

简短商量过作战方针后,希尔妲两手各拿起一把她惯用的穿甲短剑,窥伺着机会。一旁的哈泽尔则将箭搭在弓上,屏息等着时刻到来。

没过多久——不知是第几度的爆炸声轰隆作响。

被雷击中的是离她们俩所隐身的壕沟有段距离的另一个壕沟。

“趁现在!”

随着尖锐的耳语传出,希尔妲自壕沟阴影处一跃而上。

朝着布满战场沙尘跟火山灰的方向狂奔。

拿着长弓型魔剑的黑甲胄战士仍未移动——就站在火山山脚下的灰幕森林前。希尔妲镇定了他,有如滑行一般冲下斜坡。黑甲胄随即察觉有人从这方向接近,依旧机械式地拿起弓,将看不见的箭搭上弓弦。

火花迸射、雷光凝聚——

目标是自己。意识到这点的同时,希尔妲全身的寒毛竖立了起来。

这个身体以前也受过艾莉莎•伊芙的雷击,那是能剥夺尊严、反抗意志甚或是一切的激烈疼痛,她感受到自己的肉被烧灼的声音,以及气味。那些记忆如怒涛般苏醒过来,令她剧烈反胃,双脚动弹不得,心脏急促跳动到像要破裂一般。

眼泪自行夺眶而出,但希尔妲没停下动作,绝不能停。

哈泽尔一定会帮自己的。

因为她这么相信,才能压制住害怕的心,继续勇往直前。

『因为,你愿意把你的背后交给我了啊!』

——傻瓜。

我老早就交给你了啊。

『人类步兵』并不具有理性。齐格飞是委托师承初代哈斯曼研究的技术者——『调教师』,让他们对人类步兵施以特殊改造。

透过长期给予药物及手术进行洗脑,强化肉体,同时断绝痛觉。原本是佣兵或流浪剑士的他们,经由这些处理被剥夺了思考力,加上完全感受不到痛觉,得以被塑造成专门强化用于战斗的傀儡。

长弓型魔剑开始蓄力,弓本身开始带着雷电。一般的普通人类根本连弓弦都拉不开,但换作已对痛觉麻痹的人类步兵就办得到。

魔剑『艾莉莎•伊芙』唯一也是最大的缺点,就在于她们发出的力量不只会伤害敌人,连使用者也会受到伤害。雷电对生命来说具有绝对的威胁性,因为她们终究无法为人类所用,所以之前都是由被改造成专门用来操作她们的恶魔『加斯顿•巴司卡威尔』来担任使用者。

但是就连那样的恶魔,也不可能完全承受得住雷电。一旦超越极限,理所当然还是会崩坏。而且恶魔的产量有限,就算造出了类似的恶魔,调整也要花费相当长的时间。由于已经预期这次的决战将会极为激烈,因此无论如何都需要有别的棋子才行。他们需要可以用过即丢,耐久性较差,但比加斯顿更快量产的棋子——也就是消耗品。人类步兵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造出来的。

人类步兵感受不到疼痛,即便让艾莉莎•伊芙的雷电传遍全身、烧灼肌肉、溃烂的皮肤跟甲胄沾黏在一起,只要他们的身体还动得了,就会默默地继续执行命令。

而即使看到从坡道上往这边冲来的人类,也不会改变这项事实。

那个人类是名女性骑士。

尽管是从斜坡冲下,她依旧展现惊人的柔软度呈前倾的姿势狂奔,绑成一束的黑发在她身后如尾巴般上下跳动着。她那像是把自己抛掷出去般的步伐,加上下坡的加速度,让速度瞬间提升许多。

人类步兵动也不动。

他依旧如之前般架着弓、搭上箭、拉紧弦、镇定目标后发射。

雷鸣爆出轰响。

但目标物比放出的雷击更快,往旁边跳了开来。雷击掠过她身边,炸在斜坡上。及时躲开的女骑士,被爆炸的威力震开了约莫打滚三次的距离,但她依旧灵巧地用受身抵销了冲击。她一气呵成地站起身来,再度倾着身子展开狂奔——

要是没打中,再射一次就行了。就像在这么宣示般,人类步兵再度拉起弓弦。

要是被瞄准的话,再闪避一次就行了。就像在这么宣示般,女骑士再次跳跃并着地打滚。

雷光接连放出,女骑士每避开一次就弄得全身脏污。

敌我之间的距离缓慢但确实地拉近当中。

要是这名人类步兵能有些许思考能力的话,他恐怕已经怀疑起自己的眼睛。雷击的速度并非人类能以视力追上、并加以反应的东西。在雷矢离弦的瞬间,就会在眨眼间射穿目标,没有人能够避开。

但是,这名女骑士避开了。

她险险地躲过每一支箭,并带着执念前进。

不知不觉间,女骑士的身影已经逼近身前,正因如此,人类步兵可以稍微将她看得清楚些。和她那超乎人类的举止相反的,是她濡湿的眼眸I那里面充满恐惧。女骑士战栗恐惧到眼中蓄满泪水的地步,却还是鼓起勇气前进。

但是,就连那样的勇气也是有其极限的。

在这种超近距离下要避开雷击已经是极度困难的事,此刻的女骑士,是绝佳的箭靶。

话虽如此,人类步兵也不着急,只是动作迅速地重新拉好弓弦——

“———!”

下一瞬间,他仰起脖子看向天空。

从某处射来的箭,射穿头盔的眉间位置,其威力迫使他的脖子往后仰。

人类步兵不会感到疼痛。但因为缺乏思考能力,所以几乎没有自行判断情况的能力,碰上出乎意料的情况时也无法应变。

他僵了几秒。

但这几秒,已足以让女骑士来到他身前,了结掉他的生命了。

右手的穿甲短剑从甲胄侧边刺穿心脏,左手的穿甲短剑则从头盔缝隙间刺穿脖子。同时被贯穿两处要害的黑甲胄膝盖着地,发出巨响,就像随时都要垮掉般。

希尔妲以脚踹向黑甲胄的胸口,利用反作用力拔出那两把剑。

她间不容发地再度挥动两把凶刃。这次的目标是魔剑本身,穿甲短剑的剑尖无声地攻向长弓型魔剑的握柄处。

然而——

啪叽啪叽!长弓型魔剑的表面起了小规模的雷电,要是人类伸手触碰,应该会立刻被这力场夺走意识吧。希尔妲险险地收回剑,并往后抽身。

黑甲胄一边重心不穏地昂首上仰,一边将手中拿着的长弓型魔剑往后抛。像是以丢掷这动作为人生的句点一样,黑甲胄随即往后倒下,再也不动了。

被水平抛出的长弓型魔剑,被灰幕森林中另一个黑甲胄接下。

——错失良机了。

希尔妲不禁咂了一声。

但在看到那把戟型魔剑开始发光,化成无数的光球散开后,希尔妲满意地笑了起来。

她朝着正在改变形状的光球集合体发出“唷”的招呼声。

“好久不见,艾莉莎•伊芙。”

恢复成人形的艾莉莎•伊芙静静地伫立在原地。脸上露出的表情对向来表情丰富的『她们』而言,是毫无起伏的空白。艾莉莎•伊芙的两手垂放身旁,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希尔妲。

“你是怎么——”

“避开的?”

希尔妲耸耸肩。

“我曾被你们豢养过,所以非常了解你们的事。好比说……对了,魔剑『伊芙』从拉弓到凝聚雷电需要多久时间,我都还记得一清二楚呢。只要算准时间,要躲开也不难啊。”

这话还真是说得夸张,若是被射中一发就必死无疑。就连在解决黑甲胄之前,要是哈泽尔的箭射歪的话,她现在就是一团焦炭了。

就连幸存下来的此刻,剧烈的心跳也没有要平息的意思。她的声音颤抖,双眼带泪。

尽管如此——

“我也差不多对这种占尽优势的战斗感到厌倦了呢。”

她虚张声势地挑衅着。

“不用你们最喜欢的相互厮杀和我玩玩吗?”

“……混帐东西。”

“别想指挥我们。”

艾莉莎•伊芙低声说着,表情没有丝毫改变。

刻意压抑了情感,这是为了不让内心的愤怒表现于外。

『她们』将右手伸至头上,咏唱起来:

“解开沉眠,烙印眼底,化光为灰——以杀神。”

艾莉莎•伊芙的肉体化成雷光升上天空。片刻后,一把剑降了下来,刺向大地。那是剑身带着缓缓弯曲弧度的弯刀。

那是波斯弯刀,魔剑『艾莉莎』。

黑甲胄之一拿起这把魔剑,以此为契机,其余的人类步兵也纷纷从森林中出来。他们如黑色墙壁般横列,渐渐遮蔽住火山山脚。

在艾莉莎•伊芙开始产生变化时,希尔妲已然转身。

双肩因为急促气息而剧烈起伏的同时,她以原本待的壕沟为目标冲上斜坡。

——我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

棘手的长弓型魔剑已经被逼退了。尽管波斯弯刀同样也是程度相去不远的强大武器,但至少还有办法应战,而不是一味挨打。

“希尔妲•柯文迪许,做得好。”

低沉的声音响起,希尔妲抬起头来,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个瘦弱矮小的男人,有着掺杂白色的稀薄头发及平坦的大饼脸。他是六号街自卫骑士团的团长,戈顿•霍金斯。他是以前魔剑『亚里亚』被前同盟国抢走时,负责率领营救部队的男人。

“霍金斯团长……”

希尔妲不禁哑然。戈顿的一只手臂被烧得溃烂,焦黑到区分不出皮肤跟袖子,并且从多处喷出鲜血来。这是连用祈祷契约恐怕也无法康复的严重烧伤。

她这才明白负责指挥据点的戈顿在方才并未出面的理由。恐怕他在遇袭后没多久,就受到了艾莉莎•伊芙的雷击。若是如此,没办法指挥也是当然的。就连现在,他应该也还是承受着剧烈的痛楚,他的脸色极度苍白,布满汗水。

但是——戈顿依然昂首屹立。

即使呼吸紊乱,他的眼中却仍充满着强烈的意志。

“很抱歉把一切都交付给你……但你真的帮了大忙,我发自内心地感谢你。”

希尔妲哽咽到说不出话来,只能不断点头。

“所有人听着!希尔妲跟哈泽尔已经帮我们开出了一条活路!”

戈顿扬声高呼,对幸存的部下们下达命令。

“举剑、拿弓!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呢!”

老实说,不管是自卫骑士团团员还是军国士兵,应该有不少人都因为艾莉莎•伊芙的威胁而内心受挫。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对手是超越人类能耐的魔剑,而直到刚才,众人还只能在那样压倒性的力量前坐以待毙,会感到挫折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这里还有个不被挫败击倒的男子。

即使身负攸关生死的严重伤势,依旧不失去战斗意志的男子。

“让敌人瞧瞧你们的骨气吧!”

所有人都被他的模样鼓舞了,据点内涌现呼应他那段热情嘶吼的呼声。那有如地鸣般击响了每个人的鼓膜,也激励了内心。

就这样,双方的战斗,真正地揭开序幕了。

7

路克专注地奔跑着。

尽管也有其他自愿参与支援的人,但自己跟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愈拉愈远。路克回头看了一下,发现自己跟在后方的他们已经落后颇长一段差距。

话虽如此,他并没有放慢奔驰的速度。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要跟着团体行动的打算。自己既非自卫骑士团团员、也非军国士兵,就只是一名锻造师而已。尽管除了锻造技术外,他对剑术也有些许涉猎,却没受过群体混战的训练。与其半调子地共同行动打乱秩序,以游击的方式参与战斗还比较有效率。

所以他满不在乎地率先前进。毕竟早在这之前,路克的心就已经悬在其他事上,之所以跑得这么快,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我或许又弄错了。

路克一直回想着过去的事。

他忆起童年玩伴莉莎•奥克伍德的死,以及跟莉纱共同生活的记忆。

莉纱是经由莉莎的恶魔契约诞生出来的恶魔,唯一从莉莎那里继承的,只有一模一样的容貌,其他部分则截然不同——莉纱没有半点莉莎留下的记忆,个性也和莉莎回异。她是徒有莉莎外貌、却非莉莎的存在。

尽管如此,一开始的时候,路克还是努力在莉纱身上寻求青梅竹马的身影。

喜欢的东西、讨厌的东西、总是改不掉的习惯、口头禅、经常露出的表情——那些构成莉莎•奥克伍德的点点滴滴。

他想从日常生活的小细节中找出那些,却因为找不到而自顾自地失望,看到察知他失望的莉纱露出悲伤的表情,他又感到自我厌恶,进而无法好好面对她,就连对话的次数也减少了。

——我现在,是不是又在做同样的事?

就像自己曾将莉纱跟莉莎重叠而伤害到她一样。

他们是不是也把圣剑跟魔剑『亚里亚』重叠、伤害到圣剑了呢?

如果真是这样。

——为什么一开始我没有察觉?

没有记忆、性格相异,但容貌留有些许相似之处。她这种状态跟莉纱非常相似。所以,自己早该发现到的,这是为了不再重覆四年前的悔恨,为了不让瑟希莉重蹈他的覆辙。

会想到这件事,是当他在灰幕森林从旁看着瑟希莉跟亚里亚的问答。那时的亚里亚从头到尾面无表情,却不知为何让人觉得很沉重。莉纱悲伤的脸,和亚里亚没有表情的脸,看起来居然莫名相似。

但是现在才察觉已经迟了,他们已经深深伤到亚里亚了。

——我的声音传不过去。

自己救不了她的心。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一个人。

『能够解决你内心烦恼的,就只有瑟希莉了。正如同魔剑“亚里亚”的情况一样,只有你的伙伴才能拯救你的心。我们无法出手,仅能从旁了解经过,默默守护。』

就如同帕蒂•鲍德温所说,他只能在一旁守望。

路克自嘲地低喃:

“……我总是这个样子呢。”

要是没有莉纱,他会被失去莉莎的悲伤击垮。

要是没有瑟希莉,他会无法坦然面对莉纱。

要是没有前代圣剑,他会无法打造新的圣剑。

不论何时自己总是慢一步,要是没有别人的帮助就无法有所作为。

——这样的我,现在能做的是什么?

制造出让瑟希莉跟亚里亚敞开内心坦承想法的机会。

多帮她们争取一点那样的时间。

所以路克死命地跑着。

他被后悔及反思催促而不停奔跑,然后——

那里是下了火山之后,位于流经的岩浆跟灰幕森林的交会处。

在流动的岩浆两边,各自搭起了一座像是暸望台的基座,上面还架设一座巨大的桥梁。基座被调整为岩浆表面散发的热气也无法触及的高度。尽管如此,桥还是因为高温而多次烧垮,每一次都要重新架桥。两侧还设有扶手,只是低了一点。

像这样的桥有好几座,就架在从火山斜坡流下的岩浆处。建造它们的理由有二。

一是为了让我方能自由来去。

一是为了限制敌军的行军路线。

决战在即,大家最感忧心的,就是压倒性的战力差距。敌方是实质上掌握半个大陆的强国,我方只是大陆一隅的小都市。纵使从军国借了兵力,还是无法否认战力有差。

只靠自卫骑士团跟军国士兵的混合部队,想完全守御整座火山并不容易,因此必须切割出战场。为了这目的而造的,就是架于岩浆流上的『桥』了。

岩浆流的规模既长且大,要渡河就必须走这些桥。换句话说,若在这附近安置据点,就能自行缩小战区范围,在防卫上也比较容易安排对策。这么做可以弥捕战力上的不足。

现在——

一如计划安排,桥的周边一带已化为战场。

冲到桥上的,是一只只背部有如剑山的四脚兽『人外兵器』。

这些大批涌现的人外发出狞猛的嘶吼声,咬牙切齿,似乎相当激动。而且为了不让背如剑山的猛兽伤到桥缘或旁边的同胞,还让它们以一定的间隔排成纵队。居然有这么一群如此听令的人外,让人感到有些不对劲。

但是,这些人外却一直无法过桥抵达对岸。

因为桥口处架起了路障。

那是由木头堆高筑起的栅栏。前方的人外兵器试着多次想用头锤撞开,但木头栅栏却是惊人的坚固。尽管渐渐发出轧轧声,但还足以承受那宛如破城锤的一次次冲撞。

木头堆成的栅栏上有许多类似窥孔的设计,一把把长枪自那些窥孔刺出,戳入不断冲撞的人外眉间或是金色眼睛。这些拿着长枪进行突刺的,是守在栅栏外的军国士兵们。

领导他们的,是白发褐肤的女军人——多莉斯。

她出身前帝国,因为某些缘故流亡军国,并因此得到军职。

多莉斯对军国士兵们喊道:

“绝不能让它们闯过去!撑住!”

虽说有路障挡着,但人外兵器的头锤传来的力道十分强劲,就是随时撞坏栅栏都不奇怪。松脱的圆木不知何时会砸在自己人身上,众人无不担心惧怕。多莉斯喊哑了喉咙,在他们身后拼命打气。

“要是在这种地方溃败,就没脸去见洁诺比陛下了!”

这对军国的人而言,恐怕是有如魔法般的话语。

军国士兵为了他们侍奉的少女王而燃起斗志,一起高声呼应。

至于自卫骑士团团员们的反应则是——

“我们也不能输给军国!”

他们拿起弓,用箭射穿从对岸要涌上桥的人外兵器。

裸露的山坡地上没有任何屏障,野兽们只能无计可施地承受自对岸射来的攻击武器,发出痛苦的哀号声。但是,它们的生命力之强实在是让人讶异。即便已经中了二、三支箭,它们也不会就此屈膝倒下。是以自卫骑士团只能不停地拉弓发射。

“箭不够了!去附近的据点拿来!”

对数名团员如此下达命令的,是三号街自卫骑士团的副团长雷吉那多•戴拉蒙。他也像多莉斯一般高声呼喊:

“手别停下来——”

附近一带弥漫着猛烈的热气。那并非岩浆所带来的灼烫,而是战争的热度。只要是置身战场的人,心情就会愈来愈高昂、终至难以抑制,这既有优点,也存在着不利因素。

——想不到我也挺血气方刚的嘛。

脚步未歇的路克忍不住在内心苦笑,并朝着雷吉那多的方向奔去。

雷吉那多也立刻察觉到他的接近。

“你来了啊!太好了!”

面对这样率直热情的迎接,路克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只好尴尬地点了个头。

“状况如何?”

“还不差,应该有办法挡住。”

挡住。虽然对雷吉那多不好意思,但这个字眼让路克感到不对劲。

——那男人在哪里?

他在找操纵魔剑的战士荷列休。人外兵器在这里,所以那家伙应该也会跟着过来才对——路克这么想着望向对岸,很快就找到了他的身影。

他站在离激战中的桥梁及离人外兵器群稍远的地方,之所以没能立即察觉他的存在,就是这个縁故。大概是因为已经通过森林,不需要保护脸部的原因吧,他拿掉了护目镜跟口罩,露出脸来。即使相隔遥远也看得出他那端正的相貌和浪人般的蓬乱头发跟胡髭,模样和之前在火山洞窟见到时几乎无异。

他一个人在那里做什么?路克这么想着,但也仅止于片刻。

他看到荷列休高举起一把长剑。

路克瞬间背脊生寒。

“该死的——”

两用型魔剑『法蓝西丝卡』挥向地面。

冲击波从剑的前端奔泄而出,以猛烈之势割裂大地。冲击波的轨迹越过荷列休所在的那一侧,直达岩浆,灼热的岩浆河瞬间爆发开来。

岩浆如雨水般降下。在岸边持弓的团员们被一整片的惨叫声吞没,全身着火。没直接砸到人、落在地面上的岩浆块也在着地的力道下迸散开来,弹到附近的军国士兵的下半身。脚部被烧灼的那名军国士兵发出惨叫,在地上打滚。

就连人外兵器也遭了殃。几只在对岸的人外兵器也被岩浆砸中头部,在熊熊燃烧的同时倒了下来。原先背上那朝天竖立的剑山,也如黏土般溶解崩落。

看到自己的成果,荷列休只是冷哼了一声。

——无差别攻击吗?

路克咬牙切齿地理解了对方的用意。荷列休先前在灰幕森林之所以不用这种打法,绝不是因为害怕折损己方人马,而纯粹只是为了避免飞散的岩浆引发森林火灾烧到自己——也就是为了自保。

幸运的是,岩浆没喷到路克他们所在的地方。雷吉那多和朵莉斯半带怒吼地指示自己的部下照顾伤患。

这时,荷列休又再度举起魔剑,打算展开追击。

“引开那家伙的注意!”

路克对一旁的副团长下达指示,然后蹬了地面一下。背后传来雷吉那多命令部下朝荷列休射击的声音,而他自己则往木头搭成的栅栏冲去。

“肩膀借一下!”

对守着栅栏的军国士兵喊话后,路克随即跳上一名士兵的背部。在对方因猝不及防而摔倒之前,路克已经把他的肩头当成踏板,一跃而上。

他降落在栅栏上方,接着又跳到扶手上头,发足奔跑起来。因为这一连串动作又快又灵巧,聚集在桥上的人外兵器来不及反应,只能看着路克掠过身旁。

路克在转瞬间跑到了桥头,自扶手跳下地面。他没有停下奔跑的双腿,就这么行云流水地穿过人外兵器之间的缝隙。

他边跑边抜刀——从涂黑的剑鞘拔出的,是略带弧状、有着云朵般纹路的刀身。这是他为了今天、为了供自己战斗所锻造的武器。

路克举刀朝荷列休就是一劈。荷列休原本一派轻松地打下朝自己射来的箭,但在认出路克后,便迅速地转过身来——高亢的金属声随之响起。

路克和以魔剑剑腹挡下斩击的荷列休交上了剑。

“圣剑怎么了?”

“天知道。”

两人隔着剑相互瞪视,路克气势汹汹地说:

“别管圣剑了,刚才我在森林里说过了吧?跟我打一场吧。”

路克像是要邀请他般,在刀上灌注更多力道,荷列休则是轻轻松松地回敬。

“好吧,不过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路克皱了皱眉,但下一秒钟瞬间屏住气息。他的视线往荷列休的肩膀后方看去,发现在荷列休庞大身躯的后方,站着他曾见过的少女跟青年战士。

那名少女让他格外在意。娇小纤瘦的肢体,配上朴素的洋装。最大的特征是她那头长得诡异的头发如扇子般拖垂到脚边,像大大的影子般摊在地上。

那名少女——脸上浮现着和她稚嫩容貌很不搭轧的妖艳笑容,咏唱了起来。

“解开沉眠,以罪酩酊。呈毒于狮——以杀神。”

咏唱完成后,少女的头发鼓胀起来。

无数的黑丝像有了自己的生命般,缠上身旁的青年战士;黑发继续急遽膨胀,在短短的时间内完全覆盖住青年的身体。而贪婪的黑发像是还没得到满足般,连少女的身躯也一并吞噬了进去。

不多时,黑发便织成了一頼茧。

而这个茧还在持续变化中,从里面传出某种啪叽啪叽喀沙喀沙、像是咬碎东西股的声音——长出四肢、长出尾巴、长出头、生出鬃毛、生出利牙、生出剑。当变化过程结束,那些黑丝随即炸散开来,并从当中露出了真正的模样。

头发的余灰化为粉尘飘荡在空中,当中伫立着一头四脚着地的兽——有着狮子外型的全身甲胄。那人披挂着兽型甲胄,背上长着无数的剑山,外型和人外兵器相当类似。

黑狮子魔剑。

路克咬牙。这和荷列休一样,是他以前曾在火山洞窟内交战过的对手。

——记得铭刻是『菲萝尼卡』。

现在不是悠闲地交剑比拼的时刻了。路克弹开对方的剑,飞身往后退拉开距离。

荷列休没有特别要追上来的意思,只是重新拿着两用型魔剑摆好架势。

黑狮子魔剑以缓慢的步伐行走,站到高大的战士身旁。

“真伤脑筋。”

寡不敌众。除了正面有他们外,背后还有人外兵器成群聚集。也无法期待对岸的雷吉那多提供援助。因为要是他们胡乱射箭,也有可能不小心射中路克。

不管怎么想,这状况都只能称之为孤军奋斗了。

——好啊,我就来大闹一阵吧。

反正一定得有人挺身而出阻止荷列休才行,这个目的不会改变。

而最适合成为那个『挺身而出的人』的,就是采取游击行动的自己。

一定要活下来。既然他对自己这么发过誓——就得跨过眼前的难关。

“来吧,我要把你们杀个片甲不留。”

路克挑衅地这么宣言,并以指尖戳了几下左眼球的表面。

8

“我是谁?”

是守护之剑。

要这么说出口是很简单,但实际上,当话语已经涌到瑟希莉喉头时,她的思绪又停住了。她很介意,介意亚里亚问的不是『我是什么』而是『我是谁』。

她一边斟酌字眼,一边开口:

“……在回答前,我想跟你确认一些事,可以吗?”

“肯定可以。”

“至今为止,你一直主张自己是凶器。”

“肯定是。”

“为什么你那么执着于身为凶器这点呢?”

“因为是事实。”

在这么问答之际,瑟希莉一直坐在地上,让帕蒂为她治疗。全身就像浸泡在热水盆中一样温暖——祈祷契约引发的治愈之光,变成薄膜包覆伤口,缓和了阵阵刺痛的感觉。

“你为什么认为那是事实?”

说着,瑟希莉偷偷窥探着帕蒂。她手拿着发光的玉钢,神情专注地咏唱祈祷契约,对眼前进行的对话似乎并不特别感兴趣。瑟希莉明白她是为了不妨碍她们,才会故意表现得漠不关心。

“剑是凶器,这是不可动摇的事实。”

瑟希莉的视线转回正面。亚里亚此时跪在地面上——大概是为了能跟自己视线水平交会吧。她怀抱着某些期待的脸孔凑近瑟希莉,目光则像是被线缝住般,纹风不动地停在某个点上。

亚里亚以强而有力的视线,盯着瑟希莉的双眼看。

“……也是啦,剑会伤害人或物。”

“肯定是,剑是为了争斗而诞生的产物,是凶器。”

“但是,也不只是如此吧?”

亚里亚仍是以冷淡的口吻回问:

“什么意思?”

“剑所代表的意义,会依使用者的意志而有所不同。不,应该说会因而改变。就算是魔剑也一样。你应该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决定要成为伤人之刃或守护之盾。不是由其他任何人,而是由你自己选择——”

“你说过同样的话吗?”

“……咦?”

“你也对魔剑『亚里亚』说过相同的话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过突然,瑟希莉被这么犀利地一问,登时显得有些退缩。

“亚、亚里亚?”

“够了。”

没有起伏的平缓声音起了些微变化,总觉得她的口气似乎失去了平静。

“我不是那把细剑魔剑,也不是马来短剑的魔剑。别把你自己的任性愿望强加在我身上,别把我跟过去重叠,别想从我身上找出那不可能存在的影子——”

她连珠炮般这么说着,垂下视线。

浏海遮住她的眼睛,她嘶哑地轻声说着:

“——看着我。”

喀!瑟希莉有种头部遭到重击的错觉。

她自觉血色从自己的脸上逐渐褪去。

——这一切是我造成的?

亚里亚想以成为材料的魔剑们的记忆跟痕迹为线索,找出自己的人格。

大约一个月前,亚里亚这么说过,但她却在不知不觉间对探索人格一事失了兴致。不只如此,她也逐渐变得无心和他人交际。

感觉就像关起心门、保持距离一样,瑟希莉完全不明白其中的理由。

但现在,她懂了。

『——看着我。』

简洁而沉痛的一句话。就连脑筋不好的自己,也能一下子明白过来。甚至,让瑟希莉对自己为什么至今为止都没想通这点、对自己肤浅的脑袋感到愤怒了起来。

简单地说,就是瑟希莉陷入了迷惘。

她被过去的回忆所困,而忽略了此刻就在这里的亚里亚。

将亚里亚和过去的伙伴身影投射在她身上,并强迫她接受,一再地进行伤害。

“我再问你一次,你老实回答我。”

亚里亚的眼睛从浏海间窥视着瑟希莉,像是为了监视瑟希莉的举动般,抬眼看着她。

心中有愧的瑟希莉无法移开眼神。

“对你而言,我是谁?”

——对我而言,你是……

首先,脑中浮现了一个答案,但喉咙却像结冻一般发不出声音来。瑟希莉担心自己又会伤害到她而产生犹豫,无法将那个答案说出口。

但是在这么犹豫的同时,她又想:

自己的沉默一定会让亚里亚更失望,而那种为逃避眼前的情况而做的矫饰回答,一定会被看穿。既然如此,就只能说了,诚实地将没有任何虚假的回答告诉她。

将不变的真实说出口。

“……是我的战友。”

她听起来恐怕会觉得自己在空口说白话吧。

但是,就算如此,瑟希莉还是非说不可。

“因为,我们那时曾这样对彼此立下誓言。”

在重逢的那一天。

在疾行的马车上,她们曾交换誓言。

『你成为我的战友吧。』

『以剑的光芒发誓,谨遵你所言。』

说穿了——

在没有记忆的亚里亚看来,那说不定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是以一把剑的身分,对持有者的要求做出回应而已。但是,她以跟魔剑『亚里亚』相同的话语回应是事实,而那样的事实深深烙印在瑟希莉的心中。

所以,哪怕听起来再不可信,瑟希莉都必须深信此事,并继续说下去才行。

“只要那誓言仍在,我们就是战友、就是伙伴。”

“肯定是。”

亚里亚毫不犹豫地点头。

但——

“身为剑的我,必须有使用者;而身为使用者的你,则需要剑。我们彼此的利害关系是一致的。”

瑟希莉因为怒气而握紧拳头。剑跟使用者。虽然这说法并不算错,但也很难说是完全正确的。『战友』这个词汇并不只有单纯的利害关系,而是有更特别的意义存在。至少,对瑟希莉而言是如此。

自己跟她之间的认知,有着极大的落差。

——但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她们对战友的定义有所分岐,但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目前她们之间并未构筑起任何羁绊。她们会在今后成为战友——而目前则是在成为战友的中途。瑟希莉不该从她身上强求更深一步的解释。

在瑟希莉沉默之际,“但是——”亚里亚开口并继续说了下去:

“『战友』是表示我们彼此关联的词汇,并不能算是你对我的问题做出了回答……怎么了?你不是要拯救一切吗?”

“已经够了吧。”一个声音插进来打断她们。

是帕蒂,她叹着息规劝亚里亚。

“别把不满迁怒在别人身上。”

亚里亚望着帕蒂,像是要抗议自己没这意思般眯细了眼。

“否定,我并不觉得。”

“就算不那么觉得,事实上听起来也是在迁怒。不管你怎么问瑟希莉,你都得不到满意的答案。因为自己到底是谁,答案只有你自己才知道。”

“答案只有……自己才知道?”

是的,帕蒂点头。

“你自己应该知道你是谁才对。”

瑟希莉不明白具体情况,但理解帕蒂想传达某些重要的讯息给亚里亚,所以静静地倾听两人的对话。亚里亚细细琢磨帕蒂的话,在沉默片刻后开口说道:

“……我是名为圣剑的凶器。有关能说明我自己的事实,我只知道这个。”

“不,不可能的。你不能装作没看到。”

“什么叫装作没看到?”

“你不懂?”

像是在耐性十足地告诫孩子般,帕蒂以清楚的口吻说着:

“不管你是不是凶器,无论如何,你都无法从过去完全逃脱。”

“过去?”

“是的,就是你是以两把魔剑作为材料制成的过去。”

亚里亚微微瞪大了眼。

“无论如何都无法逃脱吗?”

“不论如何厌恶或刻意远离,那个过去都会在你身后追着你跑。就像我们人类对自己的出生及血缘有所意识一样,身为圣剑的你也不可能无视自己的根。”

的确,瑟希莉不得不苦涩地承认。

圣剑是以那些魔剑为材料制造出来的,要切割那两者来思考相当困难——亚里亚本人当然不用说了,就连和她有所接触的人也不得不如此意识。这是因为人们对那两把作为材料魔剑有着或深或浅的牵系。

就像瑟希莉把亚里亚跟以前伙伴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一样——

不管愿不愿意,亚里亚都会在某些情况下直接面对自己的过去。

“那么,该如何面对呢?你所追求的答案就在那当中,不是吗?”

“若真是如此……那在我选择身为凶器的那个当下——”

——那当时?

瑟希莉脑中浮现疑问,但随即意会过来。

她指的是灰幕森林里发生的事。

“『我不知道过去与我何干,总之我是凶器。』——正因为如此判断,所以我打算行使身为凶器的力量。但是……”

亚里亚将手放于胸前。

“我里面的某个存在,抗拒着不那么做。”

亚里亚的视线从帕蒂移到瑟希莉身上。

“最后,力量失控了,伤到了瑟希莉的身体。”

“我变得非常不了解我自己。”

即使是吐露内心想法,亚里亚的表情也没有任何称得上变化的变化。说话声缺乏抑扬顿挫,相当呆板。尽管如此,瑟希莉却强烈地感觉到了。

感觉到她对自己所抱持的不安有多大。

不了解自己——应该没有比这更恐怖的事了吧?

更何况她还是个『出生后才一个月的孩子』。

——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我居然至今为止都一无所觉,我真的真的是个大笨蛋。

她忍不住牵起亚里亚的手,就像先前在森林里做的那样。

为了不让她成为孤独一个人。

“跟我一起战斗吧!”

亚里亚眨眼看着瑟希莉激动的模样,这么回答:

“肯定是。我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之前我应该也这么说过了。”

“是啊!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想跟你做个约定!”

已经不再有任何迷惘或犹豫。

瑟希莉笔直而真诚地望着亚里亚的眼眸。

“我要在这场战争中证明,你不是单纯的凶器,而是一把守护之剑!”

她的脑袋不好,不擅长说理,只会感情用事,是个不管过了多久都没半点成长的半吊子。

所以——总之先采取行动吧,行动之后就会产生结果。

那就是瑟希莉•坎贝尔的作事风格。

“……我要自行决定身为剑的意义——你曾这么说过吧。”

“嗯。”

“既然如此,关于我是什么,以及我是谁的那些答案——就让我们一起决定吧。”

她回握自己的手,开始有了热度。而瑟希莉当然也察觉到了。

“那么,在作出决定之前,要叫你什么好呢?”

“就叫我『亚里亚』无妨,跟之前一样即可。”

到这时,她的眼角第一次露出缓和的曲线。

“虽然非我所愿,但已经习惯了。”

瑟希莉也微笑了起来。

她觉得自己似乎一不小心就可能哭出来,这是为什么呢?

“还有……”

亚里亚似乎想说什么,但却说不下去,嘴巴数度张阖。

“?怎么了?”

“那个……”

“那个?”

“啊,该不会是……”

笑咪咪偷听她们之间对话的帕蒂,突然开口了。她悄悄地在不知该如何开口的亚里亚耳边低语。

“——说出来就好了。”

亚里亚点了点头,并微歪着头,对瑟希莉说道:

“对不起。”

“咦?”

“因为我的关系害你受伤,我要为这点向你道歉。对不起。”

然后她低头行了个礼。

瑟希莉望向身边的帕蒂,只见她对自己眨了一次眼。

那是她教给亚里亚的道歉方法——先前的那句『对不起』。

——补上这招也太卑鄙了。

瑟希莉嘟起嘴来,原本已然脆弱的泪腺变得更加脆弱了。

她将另一只手搭上亚里亚原本已经被她握着的手,摇了摇头。

“没关系。我才要说抱歉,我绝对不会再忽视眼前的你。”

她誓言要彻底接收亚里亚传来的讯号。

并成长到足以成为亚里亚的战友。

“帕蒂!”

“哎呀呀。嗯,我早猜到会是这样的啦。”

帕蒂一边苦笑,一边举起双手。

治疗的祈祷契约因此中断,包围瑟希莉全身的淡淡光芒随之散去。

“你的伤还没完全好,只是先做了紧急处置而已。现在还不会有事,但要是动作太大,我想还是会再痛起来的。”

“没关系,这样就够了。”

“动作快点或许比较好。”

亚里亚突然回头望向远方,打量着遥远的彼端警告着:

“有惊人数量的气息在接近中。”

“气息……?”

亚里亚点头肯定。

她遥望的是灰幕森林的方向。

“那是和前代圣剑及我相近的气息,恐怕是魔剑散发出来的。”

那是把剑身较宽的单刃曲剑。剑身偏短,前段呈现像是被裁断般的形状,看起来具有重量感,是易于斩断物品的武器——弯刃大刀魔剑。

齐格飞挥动魔剑,一边斩开草木,一边走进灰幕森林。

包围他的空间之所以看起来遭到扭曲,是因为那把魔剑发出的特殊力场所致。扭曲的空间接连划出半圆形的剑刃,这数十枚刀刃就这么袭向草木,就像天上降下凶器之雨一样。锐利的冲击波砍飞了杂乱的障碍物,清出通道。

帝政同盟列国战士团一共兵分三路。

艾莉莎•伊芙率领人类步兵穿越森林西侧——

法蓝西丝卡率领人外兵器,自中央偏西的方位走出森林——

而齐格非跟艾华多妮则往森林东边前进。

“齐格飞。”

拉起洋装下䙓、静静迈步的艾华多妮,开口询问走在前方的他:

“你的身体不要紧吗?”

“别把我跟一般人相提并论。”

灰幕森林正如其名,整座森林都被火山灰所覆盖,同时也屯积了大量的灵体。一般人类若是在没有装备或专业知识的情况下接近,除了身体黏膜会沾附火山灰,也会因灵体浓度过高而麻痹昏迷。要进入森林,至少得准备口罩跟护目镜,以及防止『灵体中毒』的专用玉钢。

可是,齐格飞完全没配带这些装备。

他提着弯刃大刀冷哼了一声。

“我不是普通的人类,你应该很清楚吧。”

“可是,你有一半是人类。我是为了以防万一才想跟你确认的。”

“没影响。你别再像法蓝西丝卡一样说那种无聊的话了。”

初代哈斯曼曾进行过一个惨无人道的实验。

首先,他让女性奴隶怀孕,让她们生下许多被当成『材料』的孩子,待『材料』成长为能鸣诵死亡咒文的程度后,就强迫他们进行恶魔契约——

实验不断失败,只有一例成功。某个女孩以一只手作为祭品催生出了一把魔剑——然后又以剩余的全部肉体为代价,诞生出一只恶魔。

初代哈斯曼甚至让那名恶魔跟女性奴隶交配。

透过这种异种交配催生出来的是一个男孩。

那就是齐格飞。

拥有恶魔跟人类双方血统的他,即便有着人类外型,内在却和人类大不相同。由于他有着这样的出生背景,所以较常人更能承受火山灰跟灵体。

另一方面——

至于那名女孩一开始催生出的魔剑则是……

“……怎么了?”

艾华多妮歪着头问。

“什么怎么了?”

“我觉得你好像在盯着我看。”

“别说那种恶心的话,是你的错觉。”

齐格飞凶巴巴地说完,视线随即转向远方。艾华多妮像是无法理解般继续歪着头——然后突然间又转正。

“比起这个,你的行李该怎么办?”

她回头看向他们走来的路。被魔剑的力量砍倒的草木,像地毯般长长地蔓延。

一辆推车停在那些草木上,上头堆放着大量的魔剑。

齐格飞不悦地啧了一声。

“一群派不上用场的玩意儿。”

他之所以刻意用魔剑弯刃大刀在森林里开路,就是为了制造出能让推车畅行的动线。他砍下阻碍道路的草木,更破坏了无数的陷阱。弯刃大刀挥出的剑刃完美地达成工作,即使路况不佳,还是让推车得以一路搬运至此。

但是——

负责拉曳拖车的,是四名人类步兵,当中的两名已经趴卧在拖车旁。他们中了弯刃大刀没处理到的陷阱,下半身受了重伤。

在脚边引爆的小型玉钢炸碎了铠甲,轰飞了他们原本包覆在铠甲下的双腿。虽说人类步兵没有痛觉,但若失去肢体就无计可施了。只能匍匐前进的他们,根本不可能拉曳拖车。

幸好拖车车轮安然无恙,由剩下的两名人类步兵拖行倒也不成问题,但速度肯定会落后一大截,这让齐格飞不由得焦躁起来。

就在这时候。

“有人来了。”

艾华多妮突然开口低语,齐格飞也随后注意到了。那是从远方回响过来的大量脚步声。齐格飞立刻得知脚步声的主人是谁,立刻眯细了眼睛。

——看来能取替拉曳拖车的人力来了。

没等多久,齐格飞跟艾华多妮便看到了脚步声的主人。

“到现在才现身啊?”

“别把话说得这么酸嘛,齐格飞。”

站在队伍前方的是名短发男子,他边说边露出浅浅的笑。

这名男子极为高大,连身材颀长的齐格飞都要抬头仰望。他的四肢就像木材般粗壮,脖子以下包覆着黑色铠甲,但那是远比战士团提供的装备来得高级许多的上等货。披在他肩上的斗篷,绣着仿皇冠图样的花纹。尽管他的容貌看得出已届高龄,但他的体格及气质和实际年龄相反,显得相当勇猛

他是前帝国骑士团总团长,奥古斯都•亚瑟。

跟在奥古斯都身后的,是成群的贵族骑士。他们悠然地走在齐格飞开出的森林小径上,身上洋溢放松的气息,让人完全感觉不出身处敌阵之中。

“托你的福,让我们轻松多了,真是太感激了。”

奥古斯都若无其事地说着,这让齐格飞忿忿地啧了一声。

这男人明显是对自己的骑士团偏心,因此才让战士团打头阵。到这里为止的陷阱,几乎都是由齐格飞跟艾华多妮解决,骑士团才能顺着安全的路径轻松通过。

“好了好了,有什么关系呢?”

从贵族骑士后方又出现一名年长男子,走入齐格飞与奥古斯都之间。

“你手下的棋子又不是人类,是用过即丢的道具,既然如此,应该也不会产生惋惜的心情吧?”

“……兰斯洛特,你也来了啊。”

“是啊,我来了。”

兰斯洛特•道格拉斯开心地笑着。

宛如扛着看不见的行囊般,他的身子驼得厉害,杵着拐杖,看起来已经上了年纪。兰斯洛特身上穿着不似重要人物会穿的褪色长抱,脸上蓄着遮住嘴部的漂亮白胡子,他用满是皱纹的手多次抚着胡子,就像是习惯动作一样。他是旧同盟列国的代表,也是带领他们和前帝国合并的人物。

兰斯洛特发出了粗哑的笑声,身子似乎就要兴奋得颤抖起来。

“当然,我可不是来参战的。我要隔山观虎门。”

“随你高兴。”

——这家伙也是惹人厌的男人。

齐格飞强迫自己不去理会他,重新转向奥古斯都。

“让贵族骑士们运送那车东西吧。”

奥古斯都点头,命令属下去拉曳推车。

人类步兵因为没有痛觉,因此可以强逼身体作出最大限度的动作,是以只要四个人就能推动运载多如小山般的魔剑推车,但贵族骑士们就做不到这种事。即使他们的人数倍于人类步兵,但如果不换班搬运,就无法好好拉动推车前进。这令让齐格飞更加烦躁。

一行人以手持弯刃大刀的齐格飞为首,在各自列队后,分头深入灰幕森林。

然后理所当然地,他们走到了那里。

将森林一分为二、横亘其中的灼热岩浆——

“这就是传闻中的岩浆啊……”

朝脸部袭来的热气,让奥古斯都用力吞了一口口水。

岩浆以压倒性的存在感,横亘于他们面前。巨大的岩浆缓慢流动,那发出咕嘟声的沸腾模样,让人难以想像这会是属于这世间的产物。不只是奥古斯都,就连兰斯洛特也被吓着,贵族骑士们更是完全退缩不前。

“……你打算怎么做?绕路吗?”

“怎么可能。”

斩钉截铁地回答过兰斯洛特的问题后,齐格飞叫来自己的伙伴。

“艾华多妮。”

“是,我在这里。”

无需催促,艾华多妮立刻从推车上选出一把魔剑。

那是被称作罗马战剑的双刃剑。剑身短但有厚度,剑身也很宽。这种剑的用法以刺击为主,所以剑身笔直、前端锐利。

将弯刃大刀魔剑换成罗马战剑魔剑后,齐格飞往岩浆的方向走去。岩浆散发出惊人的热气,若是不注意就贸然接近,很难不被烫伤,但他完全不以为意,站在燃烧的岩浆流旁边。

他缓缓举起罗马战剑,身后传来其他人紧张得猛吞口水的声音。

“——冻结吧。”

像是要凿穿过空间般,他提手一刺。

往前刺出的罗马战剑前端产生猛烈的寒风,吹向岩浆表面。由于温度差异太大,冷气和热气相碰,爆出了剧烈的蒸发声。躲在后方窥探情况的奥古斯都等人都皱着脸并塞住耳朵,只有艾华多妮不当一回事。

在蒸发音停止后,那些袅袅升起的蒸气仍是不见散去。

“怎、怎么了?”

奥古斯都将目光停留在蒸气的另一边。

“喔——喔喔!”

岩浆因为寒风而急速冷冻,颜色渐渐转黑,并凝固起来——

凝固的部分和两边的河岸相连,成了一座现成的便桥。

除了齐格飞跟艾华多妮之外,其他人都一起欢呼了起来,但是……

即使成功凝固岩浆,但终究只是又长又宽的大河中的一部分。黑色的桥被从一旁流过的岩浆吞没,瞬间就从众人的视野中消失。

“正如你们所见——”

齐格飞开口,对大感失望的骑士们说:

“过得去的。”

“什么……”

在场众人无不为之愕然。

不用担心——齐格飞露出邪恶的笑容这么说:

“这种桥我要造几条都没问题。”

“可、可是那桥马上就被岩浆给吞没了啊!”

惊慌的奥古斯都拉高了嗓子,旁边的兰斯洛特也一脸苍白地不停点头。这名老人似乎因为太过害怕而无法出声。

“只要在被吞没前走过去就行了。”

“哪有这么乱来的——”

“不愿意就绕路啊,从设了陷阱的森林穿过去吧。”

奥古斯都只能茫然站在原地动弹不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因为就在不久之前,他们才亲眼目睹脚被炸飞的人类步兵模样。如果不借助齐格飞的力量选择绕路,显然就会沦落到相同的下场。

也只能硬着头皮过桥了。赌上性命,越过岩浆。

“你们没费什么工夫就来到这里。既然如此,之前轻松的份,难道不该补回来吗?嗯?”

这当中或许也掺杂了点复仇的成分在内。

齐格飞像是很享受这情况般,“来吧来吧”地掮动着其他人。

“要从谁开始?快点决定吧。”

——他们并不知道。

就算命大越过那道岩浆,事态也不会好转。

因为通过森林后,还有更大的威胁——“大陆最强悍的男子”在等着他们。

9

那家伙的战斗方式逸于常轨。

战术本身并无特别之处。绝不恋战、一旦遭到附近的人外兵器攻击便立刻撤退。极力避免剑刃直接砍击硬物,并尽可能不跟其他的剑碰撞,尽其所能地让剑刃落在敌人的肉身上——

这是一对多战斗中最基本的法则,而如今被这个人以极为乱来的方式加以体现。就叙述而言,这是相当合理、符合常识的战斗方式,但那人的运动量跟闪躲能力实在是相当不寻常。

总之就是多动、多闪。

背上背着剑山的兽只,完全抓不住他。

在至今为止的战斗中,人外兵器四脚中的两只前脚会被换成长枪,但这次却没进行这样的改造。换句话说,留下了与生倶来的强韧四脚,使它们的机动力更胜以往。在战争才刚开始的现阶段,它们成功地从四面八方团团围住那家伙。

尽管如此——人外兵器们还是不时跟丢目标。

就像掌握了在场所有人外兵器的死角一样,那家伙自由地在包围网中穿梭来去,突然就出现在视线角落使出斩击。加上他的武器锐利得惊人,即便人外兵器的生命力异常强韧,无法一刀毙命,还是能确实地加重它们的伤势。

脚被砍断而失去机动力、眼珠被割裂而无法视物、喉咙被刺穿而大量失血——人外兵器们一一陷入无法作战或丧命的情况中。等到察觉时,能活动的个体已经明显减少许多。

神出鬼没的游击战,单方面攻击的暗杀戏码。

如果人外兵器也像人类般思考、能理解语言的话,它们必定会异口同声地如此陈述:

『那家伙才是人外吧!』

当然——

这场个人秀的代价非同小可。

“唔、唔唔唔……!”

路克拼命地忍耐着。

他并未受到来自人外兵器的任何攻击,他全都闪开了。但想呕吐的感觉却一再涌上喉头,头痛欲裂的状况亦持续至今,他全身上下的衣服也被汗水湿透了。

侵蚀他的痛苦毫不间断地来袭。

尽管如此,路克依然没有停下脚步,继续过度地使用『魔眼』。

寄生在他左眼窝中的恶魔『魔眼』,能赐给宿主超群的视力。因为这样,路克能掌握围绕自己周遭的一切事物——如墙壁般筑起包围网的人外兵器的举动、它们视线移动的轨迹,路克都能清楚『视见』。只要知道对手接下来打算如何行动,他就能找出相应的对策。

不管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他都已经做好觉悟。毕竟这些痛苦,只要咬牙忍下来就好。总比被剑山刨刮身体或是被撞击撞瘫来得强多了。

剩下的,就只有身体跟不跟得上的问题了。

——就跟上给你们看!

他以骇人的拼命表情在战场上冲刺,杀红了眼、为寻找活路而赌上性命。

一只人外兵器张开大口狠咬,他险险闪开,拉开距离时顺手斩了对方。另外一只头低垂到鼻尖几乎碰地、想以背上剑山进行突刺的家伙,反而被他正面迎击、以刀刺入眼球中解决掉。

至于藏身在同胞背后不出来的人外,则由他主动出击,砍断对方的脚。

——没有必要非杀掉它们不可。

要杀掉这么多人外兵可说是难如登天。所以路克尽可能保持距离,专注于伤害它们的双腿或要害,换句话说,就是夺走它们的机动力。想要从死里逃脱,这是唯一的方法。

但另一方面,有件事令他感到相当介意。

——为什么我这么能打?

目前他占尽了优势。这似乎和气魄或毅力无关,而是原本的身体能力有所提升的关系。他挥剑的速度及步法的准确度,在在比他记忆中要来得好。这也不是因为『魔眼』的关系,这个恶魔的眼睛能提升的只有视力而已。

这是自从在火山洞窟遇难以来仅有的一次战斗,但他那时的身手就已经这么灵活了吗?

——不,够了,要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事物上。

总之,目前自己占优势这点是确定的。人外兵器对路克而言已经不是问题,他完全掌握了充满血雾烟尘及兽只嘶吼的战场。

如果说有人能阻止他的快速进击——

路克感觉背后传来一股恶寒,于是踮着脚尖转了半圏,回头看向身后。

到前一次也不曾用来挡剑的刀身,初次挡下了剑刃。

“荷列休……!”

“真叫人佩服。”

交叉的刀剑发出叽叽的刺耳摩擦声。

荷列休以两用型魔剑压住路克的刀,开口说道:

“你的剑术、身体动作都和之前大不相同,值得赞赏。”

“哼,多谢了!”

路克口气火爆,内心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刀子异常的沉重。以剑压制他的荷列休,腕力远在自己之上。

“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我居然能感受到这种心情啊。”

“你在说什么——”

“身为一名剑士,我热血沸腾。”

和他说的话相反,荷列休的表情依旧平静。

“你可不要三两下就死在我的刀下啊。”

极为肤浅的挑衅。正因为肤浅,反而令人不快。

路克使出浑身力量,弹开了两用型魔剑。

双方的武器暂时分开,但片刻后又像彼此吸引般再度冲突。这次并未演变成较劲的情况,而是刀与魔剑间反覆上演分离跟相会的戏码。不是单方面攻击、另一方接下攻击的形式,而是双方同时攻击产生的强烈冲突。

剑刃跟刀刃迸射火花。

贯穿鼓膜的刀剑交会声接连不断,在火山地带回荡着。

——可恶!

路克不由得咬牙切齿。论斩击的初速是自己较快,但荷列休的斩击极具重量。即便自己用上了腰力挥刀,对手还是能以惊人的臂力挥动长剑轻易回击。

重点是他毫无空隙。他每次挥剑都仿佛深思熟虑般,以精准的斩击对付路克的斩击,这令路克无法如愿伤到他的黑色铠甲,只是徒损刀刃而已。

有必要暂时打破这个僵局。为了重新调整步调,路克利用双方撞击的反作用力,迅速抽身后退。

荷列休没有追上前来,仅是眯细了眼睛。

“不够小心呢。”

简短的一句话,但路克没办法把这句话听完。

因为有一个黑色的团块从旁边朝他飞了过来。

“——”

没昏过去已经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为了减缓团块砸过来的冲击力道,路克不停在地面上翻滚,直到冲击的力道消褪之际,他才弹起身子站好。

他似乎被弹飞到相当远的地方,定睛一看,他和荷列休之间已经有一段颇长的距离。而扑击路克的真凶,正四脚着地站在他面前。

那是有着人外兵器形状的铠甲——黑狮子。

尽管仿造兽类的外型制作,它却没发出任何吼声,只是以藏在头盔下发亮的双眼注视着路克的一举一动。那是异于人外兵器的——具有理性的目光。比起之前在火山洞窟的那一战,路克感受到它的站姿莫名地显得更有自信。

他并不是没有察觉黑狮子朝自己猛冲而来,『魔眼』让他在身体即将被撞上前就『看到』了,只是来不及闪避而已。

“说什么……热血沸腾啊。”

路克的肩膀随着呼吸急促地上下起伏着,一边出言讽刺。想必打一开始,对手就没有要单枪匹马和他交手的意思,这令路克对自己的疏忽感到愤怒。

路克利用对方没追过来的空档检视自己的身体。尽管他身上有着因在地面翻滚摩擦所造成的无数伤口,却没有任何骨折之类的严重伤势。脸颊跟肩膀上的浅浅割痕,应该是打滚时被刀刃划到的。但这比手中的武器掉落要来得好多了。

“我出乎意料地耐打啊……”

他像是在说和自己无关的事般喃喃低语着,接着确认周遭的状况。

路克背对着岩浆。当他越过肩膀、往对岸瞥了一眼时,发现骑士团员跟军国士兵们正紧张地吞着口水看着自己的战斗。虽然他们已经多次射箭支援,但由于害怕射中路克,因此始终无法发动积极的攻势。

路克看到雷吉那多从他们之中探出身来。

“路克!你没事吧!”

路克轻轻挥手,像在告诉他不必担心一样,然后又将视线调回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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