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fter game-章节

在显示06/15/0094日期的旁边,格林尼治标准时间上午七点二十八分的时间显示正在一秒一秒地流逝。07:28:52、53、54……就是这儿。“停”,随着一声令下秒钟不动了,显示屏上的画面也在此刻戛然而止。

充斥在昏暗空间里的显示器光芒闪个不停,将各司其职的一男一女的面孔照得像幽灵一般。屏幕上所显示的,是克拉普级巡洋舰标准的舰桥情景。显示时间的反射式电视放映机的侧面浮现出“UNKAI-B2”的字样,这表示这个画面来自于巡洋舰“云海”舰桥所设置的第二监视摄像机。画面略显粗糙,不过各岗位上的人员表情清晰可见,从这个角度还可以清楚地看到位于深处的舰长席的情况。接到通讯员来电的报告,舰长伸手拿起了听筒——不过,画面中的神态却并不正常。他那用手遮住听筒话筒,并将肩膀耸起说话的神情,跟丈夫当着妻子面接听外遇打电话的狼狈相如出一辙。

虽说这也是作茧自缚,不过这段被发往舰队司令部的最后的影像记录实在是太不堪了。怎么能让死者的遗属看……这样想着,布莱德·诺亚的视线离开了已经反复看过多遍的影像,“你应该还记得吧?”他转过身去问道。在这间一眼就能看出是病房的独间里,一个躺在床上的年轻男子正用惊恐的目光看着他。

“这是六天前,‘云海’遭到袭击之前的画面。你当时也在这个舰桥当班,舰长接到通讯的时候你就在他背后,应该可以听到他所说的话。”

尽管被舰长席所遮挡看不到,但从岗位配置表来看这名男子——马奇奥·富尔奇伍长,从上午七点起在舰桥当班,负责为舰长传令。就在这时平静的航海画面陡然而变,影像中出现的正是这个现在多处骨折和烧伤,全身被绷带包裹躺在病榻上的马奇奥伍长,但他刻意将视线避开画面的神情显然不是因疲劳所致。

这帮人都全收了好处了吗?布莱德强忍着想咂舌的冲动,以强硬的语气继续说道,“‘“格拉纳达”调配总部发来急电’,记录显示当时通讯员是这么说的。”

“但电话接起之后,就听不见舰长的声音了。正如前面所说的,他说话的时候用手挡在嘴边,声音又很轻。”用手指着带进病房的小型显示屏,布莱德注视着马奇奥的双眼。“这不是舰上指挥官在执行公务时所应有的举动,通讯对象对他来说一定是非常特殊的人物吧。随后新吉恩的袭击就开始了,你不认为这其中可能存在某种关联吗?”

马奇奥把头转向一边去,无论如何都不肯开口。与在房间一角倚墙而立的金·高尤中尉交换了一个眼神,并叹了口气的布莱德拉过床边的一把椅子坐下。

“要是通话记录还保留着倒还好,不过通讯对象一开始使用的就是指挥官专用的机密线路。你知道的,当失去舰船的时候机密线路的记录会被立刻删除。这也是为了防止机密信息落入敌手。换句话,现在只有你知道舰长曾经和谁说过些什么。”

缠着绷带的马奇奥双拳紧握,将他内心的紧张表现得一览无遗。“生还的‘云海’船员,包括你在内只有五个人。”布莱德步步紧逼。

“要不是离开了舰桥的话,你也活不成吧。告诉我,舰长都说了些什么。能弄清楚这些,那这次事件的真相或许就水落石出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

马奇奥的声音几乎可以用声若细蚊来形容。布莱德朝病床俯下身去,死死地盯着那双始终在逃避的眼睛。

“我结束当班离开舰桥之后警报就响了……下令准备战斗之后的事,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指挥系统变得很混乱,到处都能听到愤怒的叫喊声。……夏亚”

听到喃喃自语的最后那个词,靠在墙上的金中尉一下子站直了身子。布莱德望着这个从气色上看大概只有三十岁不到的女性军官,用眼神向她询问道“录音了吗?”,在得到金轻轻点头的确认之后视线再度回到马奇奥身上。

“不知道是谁叫了一声。红色的机动战士,夏亚再世……。就是在这之后,敌人的攻击突然变得猛烈起来。舰体遭到直接命中,还有人呼喊说敌机进入了MS甲板,但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当时在第二通讯室,对外面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但是,我记得在外围显示器中看到过一架红色的‘基拉·德卡’。随后,又有一架紫色的……。就是那两架,让我方机体全军覆没。各部门的联络一个接一个中断,耳中能听到的只有惨叫般的损伤报告……”

不知是不是因为回想起了当时的恐怖情景,马奇奥双手抱头,耸起不断颤动的肩膀。插在他身上的输液管被拉紧,发出碰擦的声音。

“下达了全体人员弃舰部署之后,我就赶往了最近的救生舱。刚刚乘入五人就发生了爆炸,大概是自动射出装置被启动了吧,之后的事我就……。不过,从救生舱中的显示屏里我并没有看到红色机动战士。倒是有一架从未见过的白色机动战士正望着爆炸的火光,我知道那是‘云海’沉了。那架白色机动战士一定是新吉恩的新型机吧,不过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呢……搞不懂,所有发生的一切全都想不明白。什么指挥系统的混乱、夏亚的亡灵,我们只是奉命行事,其他的都跟我——”

“看来你没听清问题啊。”

布莱德打断了他。微微睁开眼睛的马奇奥,终于将目光转向了这边。

“我问的是战斗发生之前。舰在和谁说话——”

“不知道,我记不得了。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就像是记忆消失了一样……”

“是情报局的人教你这么说的吗?”

将对视了没多久的视线再次挪开,马奇奥再度沉默。果然是收了好处了吧。“‘云海’上的所见所闻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哪怕说一个字你的下半生就完了。真是老套的威胁啊。”说着,布莱德用眼角瞥着马奇奥那张惨白的脸,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情报局想故意歪曲事实的真相。‘云海’上乘有非正规的船员,就是那个名叫卡洛斯·克雷格的上尉。根据情报局的调查,卡洛斯上尉是新吉恩的内线,在这次的抢夺事件中负责内应。是卡洛斯上尉扰乱了‘云海’的指挥系统,将新吉恩引入舰内。导致了运输物资被夺走,进而为了毁灭证据让战舰被击沉。”

一边故意将军靴扭得咕吱咕吱作响,一边在病床周围缓缓踱步。马奇奥颤抖的眼神仍然朝着毫不相关的地方。

“但是,这与我们隆德·贝尔的调查结果产生了矛盾。据我们调查,卡洛斯上尉是想要阻止新吉恩抢夺物资,偷偷登上‘云海’也是因为他事先获悉了袭击计划。他在机动战士部队的队长,达科塔上尉的帮助下乘上‘云海’,袭击发生之后又与他一同出击。由于达科塔队长的机体,试作‘全装型杰刚’为复座式驾驶舱,所以可以由一人进行驾驶,一人负责向僚机喊话。”

布莱德站住脚步,看着马奇奥毫无血色的脸。这令马奇奥的面部微微抽搐。

“他当时在喊些什么,身在通讯室里的你应该是知道的吧?事实上,我们也知道。当时附近经过的废品回收船,碰巧收到了那些通讯信息,还留下了录音记录。这情报局还不知道呢。”

他没有说谎。若不是侥幸事先得到了记录,根本就不可能查到这次事件和自己有关。马奇奥的眼睛不由得一动,立刻又转向他处。“你的心情我明白。”站在他床头的布莱德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道。

“你并不是害怕威胁。而是担心自己的证词,会有损全舰的名誉对吧?的确,对船员来说这样的事实非常难以接受。然而只要真相一天不浮出水面,那些死去的人就无法瞑目。”

顽固地转向一边的眼神不知所措地左右不定。“告诉我,舰长在和谁说话。”布莱德加强了语气。

“根据我们推测,对方是民间人士。而且那个男人就是这次事件主谋的可能性相当高。只要得到你的证词,就能扳倒他。”

用什么、以及怎么样去扳倒就没必要说明了。“……我真的,记不太清了。”用牙齿咬着嘴唇,双眼紧闭的马奇奥仍有所迟疑地开口了。

“不过,舰长的神情看起来很慌张。我当时还以为是不是在跟高层人物对话,或者是这艘船上出了叛徒之类……”

“名字呢?舰长没提对方的名字吗?”

“名字……”

“好好回忆一下。我可以保证你的安全,一切都取决于你自己。”

布莱德抓住他被绷带所覆盖的肩膀,不让他的视线有机会逃走。正当玛奇奥颤抖的双唇快要说出什么的刹那,开门的声音打破了紧张到极点的气氛。“就到此为止吧,布莱德上校。”紧接着传来这装模作样的说话声,布莱德实在忍不住咂了一下舌。

“你们这样刺激患者让我很为难啊,今天就请回吧。”

说话的是在这所军医院就职的医生。床头显示生命体征的屏幕并无异常,也没有发生什么突发情况需要他赶来,恐怕是他一直都在门外偷听吧。与金交换了一下眼色之后,布莱德走到这个大腹便便的医生面前,“他已经递交了转到‘冯·布朗’医院的转院申请。”他以难掩内心不快的声音说。

“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希望你能让我们继续进行问讯。”

“这个我管不着。我只是站在一个医生的立场上,不能再允许你们继续审问。”

态度相当强横,“好了,要我叫保安吗?”从医生白大褂上散发出的消毒药水气味中,隐隐地夹杂着一股更为浓烈的被收买的味道。能买通患者,就能买通医生吗?“好吧,这里医生说了算。”对自己已经被完全盯上一事作出反省,布莱德用眼色告诉金,走吧。

“虽然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跟你说的,但是最好别把情报局的口头约定太当回事。他们可是最会睁眼说瞎话的人种啊。”

扔下这句话作为唯一的反击,两人走出了病房。马奇奥似乎有话想说的脸,也被医生肥胖的身体挡住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听得到吗?我是隶属“云海”的S001“全装型杰刚”。中央情报局的卡洛斯上尉正搭乘本机。

“云海”以及“拉·德尔斯”的机动战士部队,请即刻应战。这场袭击是部分军方干部与阿纳海姆公司共同策划的一场阴谋。重复,这场袭击是策划好的阴谋。以舰长为首的干部级船员全都无意应战,所以千万不要听从舰桥的命令系统,请根据自己的判断行动。本舰队的运输任务能否完成,就看各位官兵你们的行动了!)

不知重复过多少遍的声音,震颤着终端机的扩音器,并回响在这间小得连杂房都不如的办公室里。废品回收船是碰巧才接收到这些通讯声音的,而且由于处在米诺夫斯基粒子的环境下音质非常糟糕,一开始还完全听不清是谁在说话、说些什么,但随着不断地修正总算达到了可以听清的水平。显示器中的影像也一样,将废品回收船外围监视摄像机所捕捉到的望远影像经过CG处理,并放大、加工到能分辨舰艇及各架机动战士位置关系的程度。与声音同步之后,至少能最低限度地俯瞰到当时的战斗状况。

不过,加工到这种地步已经让影像失去了作为证据的效力,充其量只能作为参考。离开医院一小时之后,回到那间狭小的办公室,端坐于终端机前的布莱德专心致志地核对着马奇奥伍长的证词及影像资料。探测到新吉恩机体接近之后的几分钟,首先是S001“全装型杰刚”从“云海”的MS甲板上离舰,一边牵制新吉恩的机体一边开始号召僚机。因出现计划外的迎击行动而阵脚大乱的新吉恩士兵的声音,也清晰地记录在了录音中。

(开枪了!那架特务机是真的在攻击!)

(全队,以特务“杰刚”为目标!对它集中攻击!)

(跟说好的不一样啊!不是说敌机不会出来……哇!?)

(被击落了!是托克敏的“基拉·德卡”。)

(敌人又有增援了!我们被出卖了!)

(冷静点!只要登上“云海”就可以了!)

(“上校”去哪儿了!?)

机动战士光束步枪所射出的米加粒子子弹,在宇宙的黑暗中划出了粉色的光轴。而在交错的光轴中被直接命中的新吉恩机体接二连三地发生爆炸,在显示器上膨胀成指尖大小的光团。

即使是只有光点在闪烁的影像,配合上通讯声音也能够把握现场大致的情况。被击落的是一个叫什么托克敏的士兵的机体吧。在第二次新吉恩战争,即“夏亚的叛乱”中占据新吉恩主力地位的“基拉·德卡”。这原本是一款继承了过去“扎古”造型的墨绿色机体,但也并非每一架都是相同颜色。其中最为活跃的一架不仅被涂成了华丽的紫色,而且还是携带着大型背包及巨大远距离炮的重装型。不知道算不算是微调的一部分,包括其它“基拉·德卡”在内这些机体的手腕处都有吉恩标志的浮雕,看起来就像是在衣袖上加了一截装饰一样,但与他们相对峙的联邦军机师恐怕无暇注意这些吧。继拉·德尔斯部队的机动战士率先离舰之后,云海部队中响应号召的“杰刚”也加入了战斗,敌我双方搅成一团的战斗进一步地扩大。布莱德轻触快进的图标,跳过两分钟之后再次恢复正常的播放。

(机动战士部队各机,卡洛斯上尉的话毫无事实根据。他是与云海部队队长同谋,并私自带走“全装型杰刚”的反叛者。你们即刻回到所属分队的指挥。)

(不要受他蛊惑!新吉恩的袭击是事实。以自己的头脑来判断!)

(我是云海部队的队长。卡洛斯上尉的话是可信的。击退新吉恩,他们的计划被打乱一定会出现混乱!)

“云海”的舰长、卡洛斯、达科塔队长。随着三方立场各不相同的叫喊声此起彼伏,互相交错的米加粒子光轴也愈发猛烈。再往后一些吗?布莱德再一次快进影像,又跳过了一分钟后恢复了正常播放。

(军方和阿纳海姆公司希望这种紧张状态继续维持下去,所以才为新吉恩大开方便之门,策划了这场阴谋。然而,却有那么多人为此丧命。)

(舰长,他说的是真的吗!?)

(一派胡言!赶快给我中止战斗!)

(不要把“货物”交给新吉恩。要是落入他们手中的话,战斗力的平衡就会被打破,战争将再次爆发!)

(这样的东西,可一定要搞到手啊。)

一个冰冷的声音唐突地插了进来,战场的气氛顿时改变,这种变化不是一句不谐调感就足以表达的。布莱德立刻将画面静止,凝视着那颗勉强停留在图像中的代表新吉恩机体的光点。

突然杀入混战的红色机动战士。在画面中只不过是一颗被标记为“UNKNOWN-9”的光点,但经过光学修正的放大照片中能够清楚地看到它的造型。手上拿着加了袖饰的红色“基拉·德卡”的照片,想将它与画面上红色光点联系起来的布莱德却怎么也不能得出一个具体的印象,只好将照片丢在桌上。金把一杯泡好的咖啡放在照片旁,“不管听几遍都觉得很像啊。”她看着画面说道。

“夏亚的亡灵,被称为‘上校’的神秘机师。虽然难以置信,但声音竟然相似到这种程度,真让人莫名地恐惧啊。”

“你有听过夏亚·阿兹纳布本人的声音吗?”

“这个嘛,当年‘甘泉’的崛起宣言曾向全球转播过。声纹分析也证实有百分之九十以上概率为同一人。”

“那也不能作为依据。处理声音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

下意识地将手伸向喉咙,感受到指尖传来光滑触感的同时,布莱德将另一只手伸向咖啡。“但是……”话一出口的瞬间,金立刻露出惶恐的表情,“啊,不,说得有道理啊。”她慌忙站直了身姿。

“司令您曾经和夏亚正面交锋过,应该能分辨得比机器更为准确。”

“你这是在恭维我吗?”

“当然不是。光是能像这样和您一起共事就让我万分感动了。那艘‘白色要塞’的指挥官居然就在我面前……要是让我弟弟知道了,他一定会想飞过来跟您见面的。”

看到她说话时眼中还闪烁着少女般的光芒,布莱德不禁叹了口气。接到“云海”的逃生舱被回收的报告后,赶赴Side 2所属的殖民卫星“巴登”已经三天了。原本打算抛出隆德·贝尔司令的头衔请当地驻军的调查队提供配合,结果换来的除了无能为力的推诿外就只有这间办公室和金中尉了。名义上称为调查队,不过其工作也只是以训练中的事故或内部的非法行为——升迁考试的作弊或军营中的盗窃——为主要调查对象,因此在性质与职能上他们和参谋总部直辖的中央情报局都有所不同。金是从其他部门刚调过来的新人,从这样的安排上也可以看出基地司令不想和事件扯上关系的考量,但也许是金本人并未意识到这是在破锅配破盖的缘故吧,积极主动地配合工作这一点倒让布莱德颇为满意。

不仅能仔细阅读调查资料,将船员的问讯记录根据项目进行适当的分类,如果基地的配合力度变消极的话她还会去找上司理论。说不清她这是出于对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基地司令的反感,还是受纯粹的正义感所驱动,只能说仅仅是“那个布莱德”司令就足以让她无法静下心来。“要是这种名声对那个医生也能起作用就好了。”布莱德将视线转向别处,略带自嘲地说道。

一定是想起先前医院里的事了吧,“果然是情报局在捣鬼吗?”金的脸上露出紧张的神色。是啊,那帮人真是无孔不入。“这也是没办法的。”如此轻松回答的布莱德,同时呷了一口令他感到苦涩的咖啡。

“直到今年初开始重组之前,‘拉·德尔斯’还是隆德·贝尔麾下的舰艇。我打出有权知道过去部下的死因这种不成理由的理由介入调查,别说是情报局了,连军方高层也会战战兢兢吧。因为光是听这个记录,就能知道这次事件无疑是军商勾结上演的一场闹剧。”

朝映着静止影像的显示器扬起下巴,松了松制服的立领。金脸上依旧带着紧张的神色点了点头。

“新吉恩袭击开始的最初,‘云海’的舰长没有下令机动战士部队出击。虽然他的理由是刚刚收到舰队司令部的通告,正在对所有机体进行系统检查,但这与事实情况有出入。袭击发生的时候,‘云海’所有的舰载机全都处于可出动的状态。受到达科塔少校的命令,系统检查开始的时间被推迟了。”

“尽管如此,‘云海’的舰长仍然不让机动战士部队出动……。生还船员的证词,至少能够证明存在同谋。问题就在于——”

“卡洛斯上尉。情报局的见解是,他非法登舰,扰乱舰内的指挥系统,阻碍了舰长命令的传达,同样身处当时环境的船员所提供的证词还不足以推翻这点。”

“至于卡洛斯上尉,已经在我们殖民卫星的海关发布通缉了。一但发现就立刻控制下来。发令方是军方的警务局,不过那也是中央情报局的幌子吧。因为这些通缉令是在事件发生的四天前发布的。”

金抽去手中文件的装订,将通缉令的打印件递给布莱德。“情报局从以前就一直在追查卡洛斯上尉的下落,以防止叛离组织的他对交易造成影响。这能够作为揭露情报局欺瞒的材料吗?”

“难啊。卡洛斯已经被认定为新吉恩的内奸了,只要以此作为对他通缉的理由,眼下就很难作为反证材料。”

“那,还是只能公开这段通讯录音吧——”

用急躁的眼光注视着显示器,金说道。如果能还原到加工前的状态,那这段录像和录音就能作为有力的证据。“这是最后的手段。”布莱德答道。

“要是让情报局知道我们掌握着这段记录,他们会不惜一切手段将它销毁掉的。跟那帮人正面对上的话就麻烦了。要让他们还觉得我们成不了什么气候,保持只对我们加以干扰的状态才是最理想的。”

若非算计到这一步,也不敢让金介入到这种地步。无论如何都要避免连她也陷入危险的事态。布莱德站起身,没等金提出异议继续说道。

“而且,就算我们把记录公开,也未必会被调查委员会所采信。毕竟我们的对手是与国家本身划等号的人啊。对抗连法律都能自由裁度的对手,强调法庭辩论中的证据链也只是在浪费时间。”

“那我们该怎么——”

“谈条件。”

没等她说完,布莱德直视着金的眼睛说道。“这次的密谋牵涉到军方及阿纳海姆的高层。无论是哪一方,只要找到能证明他们与这次密谋有关的材料,就可以以此为筹码让他们接受我们的条件。”

按动显示器的触摸面板,静止的影像继续播放。红色的“基拉·德卡”出现之后情况再度陷入混乱,(好快……!)不知道是谁发出的感叹声回响在办公室的墙壁上。

(红色的机动战士,注意红色的机动战士!它是……啊!?)

(冷静,那绝不可能是夏亚。他已经死了,和“阿克西斯”一起烧成灰了……)

敏捷地穿过光束所形成的火线,“UNKNOWN-9”的光点与代表“云海”的光点重合在了一起。敌机侵入了舰内——马奇奥伍长透过无线电所听到的情报,指的就是这个瞬间吧。在以紫色机体为首的自军掩护下,红色“基拉·德卡”笔直地朝“云海”接近,并侵入了该舰的MS甲板。“是不是夏亚的亡灵我不知道,不过他在这里就放弃了自己的机体。”布莱德补充道,并将那张看上去很像过去红色彗星座机的放大照片给金看。

“红色‘基拉·德卡’……而且还带有袖饰。吉恩的品味真恶心啊。”

“我也有同感,不过回归原点可以带来士气的提升。这些带袖的机动战士,会成为新吉恩重生的象征吧。如果他被认为是夏亚再世的话,那想必是个非常难对付的敌人……但问题在于那之后。”

影像快进了两分钟左右,再次正常播放。有一个新的光点从代表“云海”的光点上离开,眨眼间便飞出了画面之外。超出红色“基拉·德卡”一倍的速度,不管怎么左右晃动摄像机,就是没办法捕捉到那个新的光点。啪地一下绽放出爆炸的光团,(“货物”被抢走了,“新安州”被抢走了!)绝望的叫声顿时顺着无线电传向四方。

(把它打下来!那是感应框架的实验机,绝不能让他们带走……!)

发生剧烈震动的“全装型杰刚”驾驶舱中,卡洛斯拼命叫喊的声音融入了嘈杂的无线电。布莱德从一叠资料里找出了那张新光点的放大照片。

“‘新安州’。开发代号为原石01。这就是‘云海’所运送的‘货物’,也是这次密谋中联邦想转让给新吉恩的机动战士。夏亚的亡灵,毫无疑问那家伙换乘了这台机体。”

这台涂装几乎为白色的浅灰色机体,有着联邦军机体典型的直线体形,但同时全身又大量采用了象征吉恩主义传统的曲线。从背部宛如翅膀般伸展开的大型推进装置,也以曲线来构成其轮廓,无不带给人生物的印象——夸张一点,说它像张开翅膀的天使也不为过。据了解机动战士的人表示,这看上去就是一架会让人联想到感应框架应用机的始祖,即夏亚最后的座机MSN-04“沙扎比”的机体,不过这究竟是不是开发团队刻意为之就不得而知了。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架酷似夏亚最后座机的机动战士,已经被夏亚的亡灵抢走了——

(太快了……!)

(我们的机动力根本赶不上!)

(撑不下去了!撤退!)

(别放弃!他还来不及习惯机体,坚持住!)

(哇啊,来了!)

随着敌我双方尖叫的此起彼伏,爆炸的火光也接续不断地亮起。“一边倒……”金自言自语道,布莱德没有提出异议,只是从“新安州”肆虐的战场上背过脸去。

“是啊。找不出其他词来形容了……。‘新安州’出现仅数分钟,云海部队及拉·德尔斯部队的机动战士就全军覆没。连卡洛斯和达科塔队长所乘坐的‘全装型杰刚’也……”

最后的火光亮起,等它渐渐消失之后,布莱德再度将视线回到显示器上。代表联邦军机体的光点已经消失殆尽,画面上只剩下缓缓汇合到一处的新吉恩机体的光点。失去了所有舰载机的“云海”及“拉·德尔斯”的光点,就像是在无奈地看着他们撤离战场一般。

“战斗结束了。由于卡洛斯上尉的介入出现了预料之外的发展,不过‘带袖’却成功地得到了‘货物’。接下来只要带着它返回就算大功告成了,但这时又发生了意料之外的情况。”

背对着那些重新列队的新吉恩机体,“新安州”的光点突然改变方向朝“云海”冲去。相对于体积庞大加速颇费时间的巡洋舰,“新安州”的速度简直超乎寻常。沿着之字形的轨道,那个点光迅速地追上了“云海”。

(怎、怎么回事!?有一架敌机,又折回来了!)

(他想干什么!?对空防御!给我接通“格拉纳达”的线路!)

随着两位舰长颤抖的声音,“云海”展开了对空炮火的火线。在无法使用雷达的米诺夫斯基粒子海洋中,舰艇的炮火想要捕捉到机动战士是相当困难的。辐射向四面八方的火线也显得徒劳无力,“云海”的光点上不断地重叠了爆炸所产生的火光。

(轮机被击中!)

(击落它!区区一架机动战士……)

舰长发出惨叫,几乎同时“云海”被巨大的爆炸火光所包围。光团剧烈膨胀之后又立即消失,真空中冷却的苍白色烟雾混杂着“云海”的碎片一起在虚空中漂流。“新安州”的光点穿过这团残骸,毫不犹豫地向“拉·德尔斯”的光点冲去。

“好厉害……”

“明明直接返回就可以了,还特地折回来击沉两艘克拉普级。好反常的行为。”

没必要再次确认“拉·德尔斯”沉没的画面。布莱德将影像暂停,伸手揉了揉迷蒙的内眼角。

“会不会是示威行为?就像司令您所说的,他们想要告诉世人新生新吉恩的崛起——”

“但这次的袭击是事先安排好的。要不是卡洛斯的介入,恐怕‘新安州’会兵不血刃地转交到他们手中吧。现在不仅发生了交战,而且还令两艘本没有必要沉的战舰被击沉,这明显是滥杀。四百多人丧生,使得军方没办法再以老一套的海盗事件来蒙混过关。参与密谋的那些人慌了,也正因为这样我才有机会插手调查此事。”

布莱德再次在椅子上坐下,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咖啡。“但换个角度来讲,这起事件的主谋也应该感谢一下那个夏亚的亡灵吧。”望着继续发表观点的布莱德,金不解地将脑袋偏向一边。

“卡洛斯上尉所说的话,‘云海’和‘拉·德尔斯’的船员全都听到了。战斗中公开频道是最基础的频道,即使所有人都在进行呼叫,他所说的话还是能够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这起袭击事件是策划好的阴谋。靠自己的判断去战斗——。也许是卡洛斯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灭口……”说着金皱起了眉头。“效率优先的行动。”布莱德冷冷地说道。

“连同舰艇一起击沉的话,也就没必要对这四百人施加压力或进行防范了。马奇奥伍长等人的生还是他们始料不及的吧,不过区区五人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所以,为了不让船员的证词暴露事件的真相,才将世人的注意力吸引在夏亚的亡灵身上吗?”

“解开这个谜团的关键,在这儿。”

将暂停的影像往回倒,退回“云海”遭受攻击之前的时点。战斗结束后,距离重新列队的新吉恩机体稍远处,可以看到代表“新安州”的光点不知什么原因静止了。

“在折回‘云海’之前,‘新安州’降低了速度保持惯性运动。虽说敌机已被歼灭,但这里毕竟还是战场。没有哪个笨蛋会在样种不知会出现什么意外状况的时候保持静止,至少夏亚不会。”

凑近显示器的金,双眉紧蹙地看着布莱德。“不明白?”布来德微微一笑。

“是镭射通讯啊。要接收定向性很强的镭射通讯,就必须将机体保持在同一条轨道上。”

“啊……!”忍不住发出惊呼,大吃一惊的金地再次望向显示器。“那,只要计算一下轨道,发讯方也就——”,“已经查过了。”,布莱德没等她说完便说道。

“是月球。当时月球轨道上的通讯卫星,正好与‘新安州’处于一直线。”

这所反映的地点只有一个。月球——那颗阿纳海姆电子总公司所在的天然卫星。“月球……”金呢喃道,布莱德朝她点点头,“恐怕,就是这次密谋的主谋之一。”以确定的语气说道。

“收到那个主谋的通讯之后,‘新安州’便调转头去袭击了‘云海’。”

“被要求实施灭口……吗?”

“这个推理可以成立。再深入一步的话,可以认为袭击开始前与‘云海’舰长通讯的也是同一人,因为通讯是从‘格拉纳达’发出的。”

暂停影像,在显示器上调出了另一张图片。这是一张几个月前刊登于阿纳海姆日报上的男性面部特写,布莱德和金不约而同发出厌恶的叹息。

“阿尔伯特·毕斯特。阿纳海姆电子公司的董事,毕斯特财团理事长的儿子……”

“经过串并大量的信息,最终指向了这个人,但我们拿不出决定性的证据。要是能得到马奇奥伍长的证词,就可以直接攻其要害……”

“看他的样子非常困难啊。虽然由我们主动提出名字的话他也许会点头,但这样做就有诱导之嫌了。”

“而且就算提交协助问讯的申请也不太可能得到批准。背后不但牵涉到毕斯特财团,还有军方和阿纳海姆都会全力保他。没有决定性的材料是无法接近他的。”

总而言之,就是四处碰壁。感到几天来累积的疲劳一下子袭遍全身,布莱德再次深深地叹了口气。月球的那张宝座,即便是对阻止了“夏亚的叛乱”的隆德·贝尔司令来说,也依然遥不可及。哪怕找到再多线索,不能顺藤摸瓜的话也就等于断了。要闹就让他们闹个够,等必要的时候再让他们知难而退,这就是那帮人——军方、政府、阿纳海姆公司这三者所形成的地球圈最大的协商机构、军产复合体高层所打的主意吧。尽管自己所做的一切已经证明了那不是个人所能够抗衡的对手,但无论外围再怎么坚固,只要有某个人能够掐住那些高层的命门就还有战斗的余地。如果能证明阿尔伯特·毕斯特与此次事件有关,以此为筹码与他们谈判也并非不可能。

受制于这种相互依存的关系,他们不得不为自己人提供庇护。尤其当那个人不能像蜥蜴尾巴那样轻易割舍的时候,那就更要全力保护了。迫使阿尔伯特承认与此次事件有关,拿他当作人质。以不起诉他为交换条件,我们这边的要求也就——

“可是,司令您打算跟他们交换什么样的要求呢?”

瞬间,仿佛看穿自己内心所想般的话语从金的口中说出,布莱德险些把嘴里的咖啡喷出来。

“您说即使不能让他们受到法律的制裁,至少还能跟他们谈判……。那您有什么计划吗?是不是决定让什么人来当替罪羊?”

“你很在意吗?”

“这个嘛,只有带着这样的热忱投入到调查中……”

金一边惶恐地说着,一边朝这边投来试探的目光。女人的直觉真是可怕,不过绝不能让她了解自己的真实意图。正当后悔一时疏忽把谈判的事说出来的布莱德想拿话搪塞的时候,房间的电话聒噪地响了起来。

金转过身去接电话。布莱德总算松了口气,正打算一口喝干剩下的咖啡,却听到“你确定吗?”这高亢的声音而不由得望向那边。

“知道了,我马上去办移交手续。基地里不方便,有可能会被追踪到汇合点,总之先把他带到‘巴登’吧。”

简单迅速地交待完之后,她放下了电话听筒。转过身来,“搞不好我们找到突破口了。”金这样说道,看着她紧张的表情,布莱德不禁站起身来。

“收废品的又立功了。他们捡到一名‘带袖’的机师。是在袭击‘云海’的战斗中被击落的。”

“还活着吗?”

“嗯,听说是乘着逃生装置在漂流。虽然身体很虚弱,不过至少还有精力保持沉默。”

话语间难掩兴奋的神情,金微微一笑。新吉恩的机师肯定知道一开始的袭击只是做做样子,能得到这份证词就可以充分证明这场闹剧是有密谋的。“明天傍晚的时候可以抵达这里。”金继续说,布莱德点了点头,“好。这件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如此回答的时候布莱德也止不住嘴角的笑意。好事多磨,切莫大意。自省之后恢复了严肃表情的布莱德,用实战部队指挥官特有的强硬口吻对金说。

“由我亲自对他审讯。”

这座名为“巴登”的宇宙殖民卫星,充其量也就能住住人吧。在直径六公里有余,全长三十多公里的圆筒内壁上,密密麻麻地分布着小型办公楼、住宅、学校、医院等建筑,太阳光透过被称为“河”的巨大采光窗射入,照亮了由这些建筑所构成的街道。除了一座游乐场可称得上是娱乐设施外,这个殖民卫星没有任何观光设施。只是漂浮于月球和地球之间的数百座殖民卫星之一,仅此而已。借用地球的概念,说它是一座人迹罕至的边远城市或许再恰当不过了。

金安排的这家酒店,是一家远离娱乐街的廉价商务酒店。大概是殖民卫星建造初期就造好的吧,外来游客很少会选择留宿在这样老旧的建筑,因而渐渐成为了当地居民从事卖淫、违禁药物等非法活动的隐密之所。就算审讯对象发出些许惨叫也不会有人报警,说明了选择这个地方的理由之后,金也不忘警戒着情报局的监视,和布莱德分头离开基地。没有人教过她,简直像是数日来的调查工作让她自然而然地学会了这一行的行为方式一样。往往这种时候,让人不得不由衷地佩服女性高度的适应能力。希望她在调查队今后的日常工作中不至于感到太乏味。

继事件现场的收讯录音后,又立下回收新吉恩生还者这样大功的,是废品回收业界巨头普荷公司旗下屈指可数的承包商。只要花点小钱再加上和军方的关系,保护长年漂流在宇宙以战争产生的垃圾为生的他们,根本不算什么难事。以原本属于军方资产的武器残骸作为买卖标的,他们的工作必然与军方存在利害关系,进而令行贿受贿、佯为不见这类恣意妄为的相互勾结变成了一种常态。捡到新吉恩士兵的时候,他们之所以没有依法履行通报义务,而是向金的部下通风报信,恐怕也是因为布莱德上次向他们买情报时都没有压价的关系吧。虽然掩盖机密费和暗中安排眼线都不是什么轻松的工作,但既然要在耳目众多的中央情报局眼皮底下瞒天过海,自然必须做好付出相应劳苦的思想准备。

当来到酒店后门和换上便服的金汇合的时候,从“河”中照射进来的阳光已经变成了夕阳的颜色。殖民卫星内吹拂起微温的人工对流风,垃圾筒和纸屑散乱一地的小巷中弥漫着一股尿骚味。没一会儿,一辆轿车型的电动车出现在小巷的对面,依照事前约定的暗号将车前灯闪烁了两下。这一切全都是金一手安排的,布莱德感到佩服的同时又觉得像是在玩蹩脚的间谍游戏,然而当他见到从驾驶席中下车的男子后却愣住了。

“又和您见面了,上校。”

这个面无表情、身材高大的男子规规矩矩地敬了个礼。看着他已经知道一切的眼神,低声说道“被算计了……”的布莱德只得以万念俱灰的叹息作为答礼。看看空无一人的电动车,又看看男子和布莱德两人的对峙,“怎么回事?”金满脸狐疑地问道。

“桑卢少尉呢?不好意思,请问你是哪位?”

男子没吱声,双眼死盯着布莱德一动不动。“您认识他吗?”金问道。被她这样注视着的布莱德忍不住闭上了眼睛,“金中尉。”语气强硬地打断了她的质问。

“这儿没你的事了。一会儿我再联系你,能不能让我和他单独聊几句。”

“可是……”

“拜托了,一会儿再跟你解释。桑卢少尉他没事,你不用担心。”

说着,他再次望向那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似乎在问“对吧?”。男子用眼神表示了肯定,布莱德回头看着面有愧色的金。金还想说些什么,但又似乎觉得这气氛不同寻常,只好低下头说声“……明白。我先退下了。”便转身离去。等这个渐行渐远,但却又时不时投来不安目光的背影消失在小巷尽头,布莱德深深地叹了口气。几天来一直踌躇满志的身体顿时像被掏空了力气,再次望着那个男子的脸。男子仍和刚才一样,魁梧身躯被西装所包裹一声不吭。

“真是恶劣啊,塔克萨·马库尔少校。”

“你也一样。居然冒充如此有名的人物。”

塔达萨依旧面无表情。回想起大约半个月前,两人在卡洛斯宅邸所共同渡过的时间,布莱德·诺亚——罗西奥·梅奇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人的记忆是很容易模糊的。”说着,他揭下了贴在喉咙处的胶带。内侧装有声纹调节芯片,可通过对声带施加电刺激来伪装出任意想要的声音。尽管不是什么市面上随处可见的便宜货,但对情报局来说也并算不上稀罕。是的,处理声音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

“而且又没有这个本事天天上电视,他的脸没那么多人记得清楚。布莱德讨厌和媒体打交道的脾气还真是帮了大忙。”

不过,要是和金的弟弟那样的热情粉丝见了面还是会露馅吧。揭掉芯片,轻轻地干咳几声后便恢复了原来的声音,罗西奥摸着还不太习惯的嗓子说道。或许是吃惊于这当场变声的异样画面,“你见过布莱德上校本人吗?”,塔克萨微微皱起眉头问道。

“从来没见过。你也知道的,现在修复完毕的‘拉·凯拉姆’正在进行试验航海。要是他知道在这样一个偏僻的殖民卫星里,有一个比他大十多数的男人在冒用他的名字,想必会大吃一惊吧。”

五天前他收买了本打算将收讯录音卖给情报局的废品回收商,计划以个人身份将它占有。要在那么短时间内全安排妥当是不现实的,很大程度上还要仰仗运气也是事实,却没想到偏偏会被这个塔克萨盯上。ECOAS在一定范围内也具有公安调查的权限,大概是在与情报局分头收集周边情报的过程中,也找上了那个废品回收商吧。即使以情报局的名号警告过他们,但如果被这个男人当面质问的话也很难继续保持沉默。被情报局的某人藏匿的收讯录音,突然介入事件调查的隆德·贝尔司令,同时申请休假并隐匿去向的卡洛斯上尉原上司。汇总了这些信息之后,对此抱有疑问的塔克萨会采取确认行动也可以说理所应当。而莫名其妙遭到拘禁,并被要求给金打虚假电话的那个所谓森卢少尉,想必也感到非常困惑。

不管怎么样,一切都结束了。既觉得离成功仅一步之遥,又感到其实还是寸步难行,内心矛盾的罗西奥抬头仰望殖民卫星的天空。依附在对面内壁上的民用灯光,就像是地球上仰望的星空般在闪烁。哪怕是人工的天空,此刻看起来也如同在人世间所看的最后一眼般美丽。人事更迭、军事法庭、再严重就是关重禁闭——甚至在那之前突然心脏病发作,被从这个世界上清除掉也是有可能的。虽然没有发现周围有人,但ECOAS的队员应该还不至于会被自己察觉。更何况,他也根本没有信心可以从面前的这个塔克萨眼皮底下溜走,“干嘛站着说话。”罗西奥无力地嘟哝着,迈步走向酒店的后门。

“为了准备审问我订了房间,进去说吧。”

完全没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被审问的一方啊。心中想着这一点都不好笑的笑话,罗西奥来到了门前。“为什么?”正当他伸手握住生锈的门把手时,背后传来了塔克萨的声音。

“你是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夕阳中,塔克萨的表情似乎是在说“不解释清楚我是不会跟你进去的”。没错,他也从一开始就和这起事件结下了不解之缘。罗西奥回过头,“因为只有动用隆德·贝尔司令的头衔,我才能介入调查啊。”他说道。

“布莱德上校的人脉,对我的调查也非常重要。一通电话就能骗到约翰·鲍尔议员。”罗西奥抖了抖那条粘着芯片的胶带,继续说道。“其实他和布莱德上校并不像外界传闻的那么熟。布莱德·诺亚,是个不谙世事的男人呐。”

就算再怎么模仿他过去访谈节目中的语气,但遇到真正熟悉他的人还是骗不了。做事一本正经,毫无出人头地的野心,又不懂得做人。正因为他是这样一个人,自己才得以如此顺利地取而代之,不过这其中还有将布莱德作为自己镜像的个人心理在起作用吧。连这个塔克萨也……这么想着,罗西奥正打算开门,“请回答我的问题”,却又被塔克萨的话所制止。

“你说过齿轮是不会错乱的,只会渐渐磨损直到再也无法转动。”

不介意罗西奥仍然背对着自己,塔克萨继续说道。“但你现在却以自己的意志在行动。你也和卡洛斯上尉一样,不想继续充当齿轮了吗?”

“……如果我说是呢?”

“那我就要将你扣押,然后交给有关部门处置。你心里应该清楚,这不是撤职处分就能了事的。”

这是有可能会拔枪的语气,这个男人拥有选择将自己就地正法的权利。再次意识到这一点,罗西奥不经意地环视着四周。路面上粘附着经过人工雨冲刷的旧报纸,空气中弥漫着腐败的气味,正像一些文字所比喻的那样,这里是城市的下水道。要是死在这里可真是太凄惨了,可转念间死就死的自暴自弃情绪又浮上了心头,罗西奥不禁为自己的这种拖泥带水而叹息。“之前我也说过,我没有这样的胆量啊。”罗西奥答道,他的视线越过肩头看着塔克萨。在暖风的吹拂中,塔克萨也纹丝不动地盯着他。

“我只是在想,当时要是阻止卡洛斯上尉的话,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两艘联邦舰艇沉没和四百多人丧生的事态,原本是可以避免的。虽说这样的结果是事态发展所导致的,但对于他们的死我也负有一定的责任。”

远处传来巡逻车的警笛声,在降临的夜幕中显得异常刺耳。面朝着污迹斑驳的铁门,罗西奥继续说道。

“但军方和情报局并不这么认为,他们想把这次的事作为单纯的新吉恩抢夺事件。我想去承担责任。尤其是公开事件的真相,并非是想要推翻政府。而是为了担负起自己所应该承担的责任,所采取的一种小手段罢了。我依然是一颗齿轮,只不过现在要为当时的停转而买单。”

“你要怎么负责,人死不能复生,而且你也没有办法去改变这个世界的构造。无论你做什么,都只是为了让自己的良心好受一些,不是吗?”

一反往常,掺杂着情感的声音从背后袭来,感到内心被看穿的罗西奥直视着塔克萨的脸。一点都不像是他会说的话啊,这么想的同时,也再次确定了这个男人果然也在逐渐地磨损,而且他之所以要亲自出面抓捕自己的原因,也多少能理解了。

因为他也无法做到事不关己,就是那天卡洛斯口中所说的“甘泉”误炸校车事件。不知道卡洛斯知不知道,指挥那次作战行动的不是别人,正是塔克萨本人——

“我们是秩序的维持方,是推动联邦这台巨大机器的零件、齿轮,这点你也承认吧。这样的话,就不应该将职务上的责任视作个人责任。只要遵从整体的决定,尽好自己的本份就可以了。”

“你是说齿轮不会有想法,同时也不需要有什么责任感吗?”

“我没有这么说。齿轮的责任是保持自己的运转,将这种责任贯彻始终,才是对职务中带来的罪孽与牺牲所作出的补偿。我是这么坚信的。”

必须坚信,他坚定的眼神刺痛着自己的内心。有些人确实能够做到,但也有人无法做到而崩溃或是自我麻痹。“你真坚强啊……”,自认是后者典型的罗西奥轻声说道,并转身面对塔克萨。

“只有能够完全控制自己精神和肉体的人才说得出这样的话。不愧为ECOAS的队长……但无论什么事,总有一个极限。”

不想被对方认为有恶意,罗西奥正脸面对着塔克萨,慎重地选择自己的措辞。

“精力、体力的衰竭可以用诡诈来弥补,但最让人无可奈何的是时间,人类被赋予的时间是有限的。特别是你所从事的工作又异常严酷,最多还能在一线担任指挥五年吧。五年以后等待你的将是总部文职……这个魔物啊。你的时间会以成倍的速度流逝,然后在不知不觉中渐渐老去,只能在镜中望着那个已经没有精力重新开始的自己。那是一张完成了自己使命的齿轮的脸,一张无法将自己身为人类被赋予的时间以自己的意志去支配的愚者的脸。

不过那也没关系,毕竟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终其一生的。就算可以替换,就算是齿轮,也希望能够发挥自己应有的作用。可是塔克萨少校,你我年轻时都经历过一年战争。战争结束的那一刻,你在想什么?两个人里死一人的恶梦般的战争终于结束,人类从此可以开始全新的生活。身处于第一线,用自己的双手去保护这个没有战争、人命不会被粗暴夺走的世界……难道你就没有为这种莫名其妙的使命感所驱,没有体会到一种热血沸腾的感受吗?”

略微低下头去,塔克萨无言以对。罗西奥抬头仰望殖民卫星中闪烁着人工灯光的星空。

“坦白地说,当时我最爱看的一本书是里卡德·马瑟纳斯的论文集。我把地球联邦的国父、初代首相的话当成座右铭,在那个战后的动荡时期不顾一切地工作。联邦的体制不完善这我也知道,世界总是不那么完善,而将它尽可能地趋于完善正是世界赋予我们的使命……。然而现实,却是这副样子。”

战争永无止境。不但没有消失,自己还在推动上演战后的战争。习惯了将它称为现实,习惯了理想被背叛的痛苦,不知不觉中再也感受不到痛苦。渐渐忘却为推进世界而工作的初衷,最终成为了世界的一部分,一颗真正的齿轮——。“结果,我还是什么都做不到。”罗西奥握紧双拳,硬生生地挤出这句话。

“不再想要去做些什么。仅仅是一颗被安装在机器里,只知道不断旋转的齿轮。其结果……让世界,变得比过去更加难以生存。我,卡洛斯,以及无数齿轮认为正确的事,现在却招致这样的结果。”,齿轮没有力量改变世界。不再犹豫,今后要活出一个别样的人生。这样的话——。“这样的话,至少我想承担起责任。对于自己作为一颗齿轮而活的人生,以及打算这么做却遭到背叛的卡洛斯的人生,划上最起码的句号。作为一个人……不,作为一颗有志气有尊敬的齿轮,至少——”

将后面那些不该说的话咽了下去,罗西奥闭上了滔滔不绝的嘴巴。事到如今再遮遮掩掩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但也没必要将一切都向他和盘托出。本以为塔克萨会催促自己说下去,不过他似乎不打算开口,高大的身躯像根柱子般杵在那里。

说到底只不过是上了年纪的人的一点牢骚,没有细细探讨的价值,吗?罗西奥叹了口气,“我没什么要说的了。”,嘴角流露出自嘲的笑。

“把我带走吧。有机会的话,希望你能代我向金中尉道个歉。”

罗西奥穿过默不作声的塔克萨身边,向电动车走去。行李就扔在基地里好了,不过就是件在情报局里不常穿的军服,反正到时候也会被当作物证收押吧。之后就任凭处置了,罗西奥这么想着伸手要拉副驾驶席的车门,“罗西奥上校”,忽然听到塔克萨的声音。

“废品回收商捡到新吉恩士兵的事,是为了引你出来而说的谎。”

面无表情地说着,塔克萨朝罗西奥那边走去。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嘛,毫不理会皱起眉头的罗西奥,“不过,他们确实回收到了一件东西。”,塔克萨继续说道。

“是在那场战斗中被破坏的联邦机的残骸。敢达尼姆合金可是能卖好价钱的啊。他们打算瞒着军方转卖的时候,被我们ECOAS扣下了。被打得非常惨,但飞行记录器还能够回收。”

在罗西奥面前站住,塔克萨从怀中取出一张微型碟片递给他。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罗西奥抬头看着塔克萨比他高出一头的脸。

“你应该知道的吧,机动战士身上安装的存储器,一旦机体即将遭到破坏就会将数据转发至最近的僚机。回收到的飞行记录器中,保存了所有机体的记录。S001……卡洛斯上尉所搭乘的‘全装型杰刚’的数据,应该也在其中。”

连自己都能意识到自己的脸色大变。塔克萨硬将微型碟片塞到罗西奥的手中,然后绕回到驾驶席车门前。

“从记录上看,S001在被击落前曾和那个‘货物’……原石01有过刀剑斩击的接触。也许会留下无线电中所没有的记录,一定会对你有用吧。”

低头看看手中的碟片,再度抬起头时塔克萨已经打开了驾驶席的车门。难道,他就是为了送这个来的?望着正打算坐进车里的塔克萨,“你听过里面的内容吗?”罗西奥突然问道。“没有。”塔克萨依然面无表情地答道。

“因为我没有这个权限。”

声音听上去十分平静。齿轮不能违反规则,也不能有不必要的好奇心。就算要犯错,也只有等磨损到无法转动的那一刻——。“你……”罗西奥低声说,却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这件事我也有责任。”塔克萨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说道。

“那时候是我放走了卡洛斯上尉。所以我有必要使用一些小手段,来为此承担责任。”

说完,塔克萨最后又看了他一眼便迅速地坐进了车里。没有笑容,也没有和解的如释重负。但是,这是一种认同,被认同的感觉比起那些更能温暖人心,罗西奥感到冰冷的心中点燃了一盈灼热的明灯。

塔克萨果然是为了将这张碟片交给我而来的。他要亲眼确认,我是不是那个值得托付、值得委以重任的人。为了承担放走卡洛斯——不,是为了承担比那更为沉重的责任。罗西奥将那张突然变得非常沉重的碟片放入怀中,从发动了引擎的电动车旁退开一步。透过挡风玻璃注视着塔克萨的脸,“你真是一点也没有磨损啊!”,他大声朝车里喊道。

“偶尔加点油,你还能再干上十年。”

看到塔克萨的侧脸嘴角似乎微微扬了一下,是心理作用吧?还没等他来得及确认,电动车开走了,被吹散的纸屑飞扬在小巷中。将这或许是他第一次展露的笑容深深地印在脑海中,罗西奥目送着电动车的车尾灯飞快远去。

这是一间毫无个性可言的房间。尽管屋内的摆设一看就知道全是些一流货色,但都是从商品目录的照片上挑选出来的,完全感受不出房间主人的个性。唯一绽放出异彩的是放置于房间角落的一尊雕像,人身象面的怪异形状看上去似乎是尊印度神像。这大概是梅拉尼·休·卡拜因会长所赠送的吧。众所周知,这位半隐居的阿纳海姆电子公司最高权力人,是一个东洋美术品收藏家。

光是送了这么一件收藏品,就可以想象得出房间主人在公司中的地位。传闻对阿纳海姆公司的发展注入大量资金的毕斯特财团的公子。和社长夫人一样,这个房间的主人也象征着阿纳海姆公司与财团间唇齿相依的关系,而且从公司的角度来看,他更是公司主要银行派来的少东家吧。虽然只是一个有着众多头衔的执行董事,但必要时他的权限可等同于代理总经理。若不是这样,也不可能来主导这起军商勾结的密谋。

是的,这并非妄断,一连串无法追查的事实正逐渐变得清晰起来。问题是,这个房间的主人是否真的授意杀害那四百多人——。在这间十米见方的宽敞办公室里,坐在办公桌前接待沙发上的罗西奥正在时间的流逝中等待着。他所等待的,是与这个房间的主人阿尔伯特·毕斯特面对面,进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问讯的瞬间。

也没必要再乔装成布莱德·诺亚了。和塔克萨分别后的五天,与事件相关的环境发生了巨大变化。罗西奥将之前所收集的证据——当然,名义上是布莱德司令收集的证据——再加上塔克萨拿来的飞行记录器中的记录公布出去后,事件的主谋们也开始感到恐慌了吧。既然手上的证据已经全拿出来了,那对方很可能也会根据现状采取相应的措施。作为参与事件掩盖的中央情报局,想与阿纳海姆公司当面协商善后对策。凭借着这样的理由,罗西奥才能被允许以情报局代表的身份前往月球的“格拉纳达”。

乍一看像是高层会晤,但其实并非如此。这实质上是引发事件方与掩盖事件方,双方一线负责人之间的对话。而真正的高层现在大概正高枕无忧地睡大觉呢。在这样不习惯的低重力环境中,罗西奥静静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同时在心里告诉自己胜负在此一举了。要让他们接受自己提出的条件,关键就看接下来的几分钟。从秘书进来泡了杯咖啡离开之后已经过了十多分钟,正当罗西奥环视着这间没有一张家人照片的房间,进行已经不知做过多少次的深呼吸时,房间的主人走进了那扇大大咧咧敞开着的门。

“让您久等了。我洗耳恭听。”

是叫我有话快讲吗?正这么想着,房间主人慌慌张张地横穿过室内来到了罗西奥的正对面。看他连瞧自己一眼的功夫都没有,罗西奥站起身来打算先打个招呼,“我们就不要客气了。”阿尔伯特·毕斯特先开口了。

“大家都很忙。大致情况我从局长那里听说了,你有话请说。”

肥胖的身子噗一声陷入沙发,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着罗西奥。就像画中的雅皮士一样令人感到不快,但那对流露出警惕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安全感,给人一种打肿脸充胖子的感觉。生性胆小懦弱,看来这样的风评确实没错,罗西奥确认了这一点后决定正面突破。他从皮包里取出一个口袋大小的记录器,“那么,请您先听一下这个。”说着将记录器放在桌上。

“这是在那场战斗中被击落的联邦军机体的飞行记录器。我只拆下了必要的部分。”

“那种东西又有——”,没等阿尔伯特说完,“房间里的监视器全都关了吧?”罗西奥向他确认道。看了看天花板四个角上柱头造型的监视器,然后对茫然点头的阿尔伯特致以微笑,罗西奥按下记录器的播放按钮。

发电机运作的低吟声中,混杂着人的喘息。咚、咚,时而响起的金属碰撞声,是姿势控制喷嘴喷射的声音。在机动战士的腹部,受到多层装甲保护的驾驶舱内,可以不断地听到这些声音。

“这是S001,卡洛斯上尉所乘机体的记录。在这个时间点上,机体遭到原石01的攻击已经损毁。同乘的达科塔上尉死亡,卡洛斯上尉应该也身负了重伤。接下来是通过接触回路与原石01机师间的对话记录。”

阿尔伯特的脸色陡然一变。罗西奥再次坐回沙发上,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的表情。(你是什么人……?)卡洛斯的声音听上去非常痛苦。(我是谁不重要。)接着响起的声音与之前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冰冷地让人感到恐怖。

(只是个被赋予了角色的演员,仅此而已。)

(被赋予的角色吗……?)

(没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如果拒绝的话,就会变成你现在这样。)

(默认联邦与新吉恩的闹剧,维持军队规模与经济的角色吗……那种东西,我就想对它说吃屎去吧。)

(那么,就请你付出相应的代价吧。)

啪地一下,发出了一记不谐调的响声,记录器里的声音骤然停止。恐怕是原石01的机师——夏亚的亡灵,用光束军刀将S001砍成了两半。听着录音肩膀簌簌发抖的阿尔伯特,用渗着汗珠的脸凝视着记录器。“之后,原石01……也就是‘新安州’便和僚机汇合撤离了战线。可是不知为什么,途中他又折返了回来,将‘云海’和‘拉·德尔斯’两舰击沉。”罗西奥如此说明道,双眼仍然紧盯着阿尔伯特,并伸手关掉了记录器。

“实在是难以理解的行为。说到难以理解,‘新安州’在折返之前曾停止过活动,可以说是相对静止地保持在一条直线轨道上。就好像是在接收远距离发来的通讯一样……”

握着沙发扶手的阿尔伯特表情越来越僵硬。对于他这副已经称不上紧张而是恐惧的样子心存怀疑的同时,罗西奥再次坚定了自己的决心死死地盯着他的脸。“好吧,阿尔伯特先生。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说话的声音很轻,却让阿尔伯特还停留在记录器上的注意力转向了这边。

“指示‘新安州’机师击沉‘云海’和‘拉·德尔斯’的人,就是你吧?”

沉默了一拍之后,阿尔伯特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你说什么?”几乎是痛苦呻吟般地反问道。“请回答我的问题。”罗西奥冷静地继续说道。

“你有没有从‘格拉纳达’发射镭射通讯,对‘新安州’的机师下达指示?袭击发生前你曾与‘云海’进行过通讯,告诉舰长从情报局收到消息有人想阻止交易,是吗?如果说你从一开始就关注着战斗的走向,那要向‘新安州’发出通讯应该也完全能做到吧。”

“你到底什么意思!?你跟我说是来商讨善后对策的——”

“当然,你说得没错。原本可以兵不血刃地完成的交易竟然搞到这步田地,我也和你一样惶恐不安啊。可为了保守秘密而将两艘船的船员全部杀害,这么做实在太过分了。”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这跟我没关系。”

被说到了痛处,就像小孩子一样狼狈不堪。心中想着果然如此,同时脑海中又响起了似乎哪里不对的危险信号,可是“眼前的大好机会一旦错过就不会再有了”这种感觉却更为强烈。“那你早这样回答不就好了。”罗西奥面无表情地说。

“不过,和你有没有关系只要查一下这份记录就知道了。情报局的数据抢救设备可是全地球圈最尖端的哦。”

“这种东西……!如果我们公司不提供协助的话你们什么都做不了。而且,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的这些情报局局长知道吗?参谋总部和最高幕僚议会知道吗?”

“冷静点,阿尔伯特先生。”

“你说的话让我感到不舒服!给我马上出去,不然的话我就给情报局局长打电话——”

说话间,阿尔伯特便站起身来走向办公桌。罗西奥深吸了一口气,“坐下!”,再着丹田气高声喝道。

阿尔伯特随即像触电一样僵硬在那里,缓缓地回过头来,眼中流露出恐惧的神色。果然,对手不吃他虚张声势的那套他就瘪掉了。他是那种被人正面喝斥就会畏缩的人。指着沙发示意他坐回去的罗西奥,“大家都心平气和地说好吗。”恢复了之前平静的语气。

“我并不想弹劾你,只是希望你能帮我个忙。”

慢慢吞吞地在沙发上坐下,阿尔伯特疑惑地皱起了眉头。罗西奥向前探出身子,“是关于卡洛斯上尉那件事。”他说。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是知道的吧。我并不想评价其中的对与错。不管出于什么样的理由,他已经为他的擅自行动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虽然没有成功阻止交易,但那是他的问题。作为他的上司,我所在乎的是他最后的处理。

现在,卡洛斯上尉被当成新吉恩的内奸,被迫为‘云海’和‘拉·德尔斯’被击沉的结果负责。就两舰在战斗中沉没已经引起媒体广泛关注的现在而言,这样的收场对所有人都是有利的。用不了几天调查委员会就会以此为结论向媒体进行公布。但,这并非事实。”

最后的那句话中充满了愤怒,眉角唰地一下拧到了一起。深嵌在肉里的喉头发出咕噜一声,那是阿尔伯特吞口水的声音。

“确实,如果没有他介入的话也不会发生战斗。死了那么多人,他应该负有一部分责任。但他也用自己的死为自己的行为作出补偿了。这样还要他将内奸的污名带进坟墓就太说不过去了。所以我希望你能帮助我,维护他的名誉。”

“……你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只要给你那些同伴打一个电话就行了。你就这么说。让卡洛斯上尉来承担一切罪名有点不妥。由于隆德·贝尔的横加干涉,对你们不利的证据开始不断地出现。如果媒体追究的话,不知道哪个环节会出现纰漏。不如这样,将卡洛斯上尉捧为一个英雄怎么样。他得知了新吉恩的袭击计划,受情报局的命令登上‘云海’。当袭击开始之后又英勇奋战,最终以身殉职……。将他塑造成大家喜闻乐见的英雄,相信媒体也不会穷追不舍吧。而且新吉恩再次抬头的威胁论也被放大了,今后做生意也会更容易。这对军方和贵公司来说都是好事。为了替部下捅的篓子负责,被责令引咎辞职的情报局局长都快疯了。而且让卡洛斯上尉承担所有罪责,他从情感角度出发也会有所不满啊。只要你能先冷静下来,事情就好办了。”

从一开始的震惊,到提出这独一无二的解决方案。虽然只是操纵心理的基本手法,但接下来的事就是赌博了。为卡洛斯恢复名誉是次要的,基本都是在衡量利害得失,如果阿尔伯特是这样理解的话应该没理由会拒绝。但是,如果他不那么认为的话,那自己的弱点就很有可能被他发现。是成功扼制了他的势头?还是会遭到反击?罗西奥故作镇静地等待对方的反应。阿尔伯特的脸上显现出一种难以捉摸的神情,眨了几下眼睛之后他像是反过来在观察罗西奥的表情那样眯起眼睛,脸上也渐渐地恢复了本来的理性。“为什么?”,发问的声音也平静了下来,罗西奥不禁在内心咂了下舌。

“这些都是你的一厢情愿吧?你应该很清楚,做了这样的事不可能就这么不了了之。一个部下究竟为什么值得你这么做……”

真是不可思议的声音,它宣布了这场赌博以失败告终。罗西奥无言地望着阿尔伯特的脸。

“他已经死了,而且不管怎么处置也没有家人会表示不满,你又为什么如此执着地为他恢复名誉?还不惜以自己的名誉……不,以自己的生命作交换。”

“哪怕齿轮,也是有灵魂的。”

似乎是被这句话的气势所压倒,阿尔伯特低下了头。果然只能来硬的。“所以我才这么做……这样说,你能接受吗?”继续说着,罗西奥勉强地露出一丝笑容。

“那个夏亚的亡灵说得没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无论喜欢或不喜欢,只要坐在那个位置就必须肩负起自己的角色和责任……。你也一样,并不是因为喜欢才去支持战争的吧。为了公司,为了维持地球圈的经济,找不出其他方法了才会选择这么做。卡洛斯上尉也是如此。他之所以做出这样的行为,也是由于他作为一颗比任何人都忠诚的齿轮,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支持着战后的战争。自作自受,这种看法或许并没错。正是他本人清楚这一点,才会与这次的计划同生共死。尽管自己也遭到了巨大的不幸,可他并没有那么厚颜无耻地向媒体宣扬自己正义的一面。即使叛离了组织,卡洛斯仍然没有抛弃自己忠诚的轮齿的身份。

最后,他迎来了属于他的落幕。我认为,他的人生应该以这种方式结束。再要他背负更多责任的话,那就是惨无人道的违反规则了。”

“规则……?”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必须遵守最起码的规则。那是凌驾于法律和制度之上的规则。关于卡洛斯的处置,并不是他个人的终结,而是关系到这次事件中的所有牺牲者以及他们的遗属。不仅亲人被毫无理由地夺走,还要被强加一个仇恨的对象,仇恨方也好被仇恨方也好都是不幸的。即使不能告诉他们真相,也应该将更接近事实的真相公布出来吧。

但话又说回来,我并不是要诏告天下你是犯人。我的要求是恢复卡洛斯的名誉,仅此而已。如果这个要求可以得到实现的话,我保证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并将收集到的证据封存。无论如何请你考虑一下。”

罗西奥闭上眼睛,低下了头。他明白这事非常蠢,也知道这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的良心得到安慰。然而当他听到卡洛斯的死讯,知道他的死被如何处理时,脑海中所浮现的“该为此事负责的人”就只有一个。他的想法经过废品收回商带来的收讯记录得到进一步印证,终于令他做出了背离情报局的行为,并乔装成他人毅然决然地展开单独调查。

身为齿轮,怎么会反抗自己也是其中一部分的整体所做的事呢。如果是这样的话,至少。大家都是一颗小小的齿轮,但为了找回世上独一无二的齿轮所应有的尊严,为了让自己继续作为齿轮的人生得到肯定,至少——。罗西奥仍然耷拉着脑袋,等待阿尔伯特的答复。冗长的沉默之后,“卡洛斯上尉,是个幸福的人呐。”,阿尔伯特自言自语道,然后仿佛望向远方一般注视着天花板。

“你说是吗?死了之后还有你这个上司能这么为他着想……。不知道我死了之后,会不会有人也这么关心我……”

他的声音听上去也和视线一样,仿佛来自遥远的彼岸。据说他和他身为财团理事长的父亲关系不和。想起了报告中的一篇文字,罗西奥像是意外踩到地雷般注视着阿尔伯特的侧脸。自嘲的表情稍显即逝,阿尔伯特的脸很快恢复了僵硬,“难得你有这份心,不过我的回答是‘不’。”说着他从沙发上缓缓站起身来。

“事件的处理是由各相关方对利害作出协调之后决定的,不是我一己之见可以改变的,而且我也没有理由那么做。”

“这样的话,恐怕你和两舰沉没有关的事实就会被暴光。我觉得这个理由够充分了吧?”

“那只是你的推测,这些证据并不能直接证明我和此事有关。我也不认为你还能收集到更有力的证据。更况且,那是弗尔·伏朗托的……”

不经意地顺口而出,他自己也仿佛被这句话吓到而顿时语塞。弗尔·伏朗托(全裸)。从这个语感突兀的人名上感受到一股浓重的恶寒,罗西奥望着阿尔伯特站在房间正中央一动不动的背影。阿尔伯特回过头来看了罗西奥一眼,然后再用力转过头,“总之,恕我无能为力。”,扔下这句话后他便迈步朝办公桌走去。

“你说的话确实让我动了心,但商界是不相信感伤的。刚才你所说的话我就当你没说过,尽管微不足道,就当是我对你这番话的答谢好了。那么,请回吧。”

“能不能再考虑一下?”

“或者我给情报局局长打个电话,让他来接你?”

阿尔伯特坐到办公室前,冷冷地说道。神气地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电话的他摆脱了手足无措的窘境,再次披上那张雅皮士的皮。没办法了,虽然踏中地雷是意料之外,但这样的结果也在情理之中。罗西奥深深地叹了口气,“哎……太遗憾了。”然后站起身来。

在财团的光环下担任要职的男人,也并没有软弱到会被气势所击倒啊。不得不硬来的情况从一开始就考虑在内了,接下来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硬来。罗西奥以似乎已经放弃的表情走近办公桌,像拿名片一般把手伸入怀中。他的左手握着一块手掌大小的扁平物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将那个物体递向阿尔伯特。

稍稍探出身子,阿尔伯特仔细地看着黑色的物体疑惑地蹙起眉头。“是卡洛斯的遗物。”,罗西奥告诉他的同时,用姆指按下了物体中间的按钮。电子音轻轻地响了一下,可以知道这个物体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

“发觉他带走了这次交易的相关资料后,我就立刻前往他家想将他控制。没想到这小子猜到我们会去,在房子的地板下安装了炸弹。结果特殊部队的队长和我两个人被困在了他家,到拆弹组拆除装置为止整整一天……。哎,真惨呐。”

阿尔伯特的脸一下子抽住了,不会吧……边问边向这边投来疑问的目光。罗西奥低头看着手中的物体——发信机,“而这东西,就一直保持着发信状态存放在机场的储物箱中。”他继续说道。

“利用它争取到了前往宇宙的时间后,它的使命就完成了,我把它和拆除后的炸弹一起交到了情报局。我没别的意思。那堆东西该交给军方还是我们自己处理,是由现场负责人商量决定的。不过要是由情报局保管的话,我只要签个字就可以把它带出来。”

又向办公桌靠近了一步。椅子发出啪地一声响,阿尔伯特半屈着身体后退了一步。罗西奥嘿嘿一笑,“你知道我把它装在哪儿了吗?”他问道。

“在你的脚底哦,就在这个房间的地板下。”

学着那一天卡洛斯的样子,罗西奥用脚底咚咚地踢了几下地板。“胡、胡说!”,阿尔伯特叫喊着,将后背贴紧身后的墙壁。

“我们公司的安保是顶尖的。你根本不可能把炸弹带进来!”

“说得对,今天我进这间房间前还接受检查了呢。”继续靠近一步,罗西奥说道。“不过,事实上昨天我也来拜访过哦。”

“什么……!?”

“不,确切地说是拜访过楼下那层的办公室,也就是塞吉欧·博洛尼亚执行董事的办公室。月球居民大多都是健身狂人果然是真的。我趁董事他每天去健身房的时段前来拜访,并在天花板里做了点手脚。整整两个小时他都没回来。上班的时候还可以去健身房,阿纳海姆电子公司的健康福利真是到位啊,真希望我们局里也能学学。”

这不是虚张声势,似乎确定了这一点,阿尔伯特的表情变得沮丧起来,身体像触电般将手伸向报警按钮。罗西奥用右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拽。

在月球的重力下,一百多公斤的块头就跟儿童差不多。罗西奥双腿叉开,腰部使劲,阿尔伯特被他这么一拉,顺着桌子滑到了地板上。罗西奥紧跟着将叼住的手腕向上一拧,在阿尔伯特后背上一推。同时用自己的膝盖顶住对方的腰,以全身的重量将他摁在了地板上。

“不要乱来。你不经常去健身房,在月球重力下退化的身体是打不过我的。”

“你疯了……!”

“我不否认。让我们做着这样的工作,还叫我们保持理智的人才有问题呢。来,说实话吧。就是你下达指示让‘云海’和‘拉·德尔斯’被击沉的吧。”

“杀、杀人啦!”

阿尔伯特不顾一切的叫喊声,震耳欲聋般回响在办公室中。虽说只要关闭房间里的监视器就不必担心外面会有人听见,可偏偏喊什么不好喊杀人。如此骨露的表达令罗西奥错愕、惊讶、愤怒,就在那个瞬间仿佛脑海中听到什么东西被切断的声音。他狠狠地揪住阿尔伯特的头发,“开什么玩笑!”,借着怒骂的余势将阿尔伯特的头往地板上撞。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应该不会造成严重的伤害,但这一点并不是罗西奥刻意计划好的。

“你知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你,还有我们所主导的战后的战争,为此死了多少人……!现在这里再多死两个也算不了什么,干脆就这样上路吧?没有你的话,这无聊的交易也就可以中止了。”

抓着头发把他的头拉起来,将发信机伸到他眼前。阿尔伯特倒抽一口冷气,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不,你毕竟也只是一颗齿轮。到时候你的下一任很快又会重复同样的行为吧,真无力啊。喂,真相什么的我已经无所谓了。把这里一起炸飞,我们两个也就一了百了了。”

将按着按钮的发信机凑到自己的眼前,这样也不错吧,他自问道。非常简单,只要姆指稍微松一松,就可以从一切的纠葛中解脱出来。罗西奥仰起头,看着仿木纹的办公室天花板。穿过公司屋顶,穿过月球厚实的岩层,那里就是真空的宇宙空间。死了之后就会漂到那里去吗?那个漂着卡洛斯、“云海”的船员等无数灵魂的黑暗空间。在那里连太空服都不用穿,就像那部卡通片中的兔子那样自由跳跃——。

阿尔伯特拼命地扭动身体。罗西奥则将发信机摁在他那肥胖的脸颊上,“来,认命吧。”,用哄孩子般的语气说道。

“没有痛苦的,一瞬间就过去了。”

说完,还自己跟了句……应该是这样吧。罗西奥闭上眼睛,按着按钮的姆指一下子失去了力气。“住、住手!”,耳朵里爆发出阿尔伯特的尖叫,按钮上的指尖瞬间失去了碰触感——

(……“新安州”的机师,听见吗?)

通讯的杂音中,响起了那个曾经听过的大嗓门。通讯对象应该已经听到了,但却没有应答。只是沉默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隐隐在脑海里出现,屏气凝神露出尖利的獠牙,只有可怕的气息在蠢蠢欲动的感觉。

(这是“格拉纳达”发来的镭射通讯。其他人是收不到的,保持当前轨道并回答。我是阿纳海姆电子公司的阿尔伯特。)

(我知道。毕斯特财团的阿尔伯特·毕斯特。事情的进展和说好的不一样嘛。)

(是的,我承认出了点岔子。你是摆脱困境了,不过我收拾残局可就辛苦了。原本想通过和平手段解决的,现在却搞成这样……。你到底杀了多少人?)

再次陷入沉默。被这口无遮拦的话语所激怒——不,在这个通讯对象身上,有一种让人觉得击落的敌机数量其实是数得清的,和他完全不相符的感性相克。事实上,包括驾驶红色“基拉·德卡”所得的战果在内,这个男人击落的敌机数比其他任何新吉恩机体都多。这种不相符的感觉,或许正是来自于刚刚走出战场的身上所散发的冷气,以及对杀戮习以为常的人已经麻痹了的感性。

(不愧是共和国的摩纳罕·巴哈罗大臣一手栽培的……我可以这么说吗?性能果然非同凡响,弗尔·伏朗托上校。)

(能得到这样的称赞我很荣幸,不过我要说一句不合时宜的话。阿尔伯特·毕斯特。)

(什么……?)

(这和现在我所追求的角色有点不同,你看好了。)

以上,就是战斗之后阿尔伯特与“新安州”的机师——夏亚的亡灵弗尔·伏朗托之间的对话记录。办公室里那场略显粗暴的会谈之后,阿尔伯特道出了“云海”和“拉·德尔斯”沉没的来龙去脉,并将当时的谈话记录作为证据交给了罗西奥。这份一旦泄露出去就会大祸临头的记录,阿尔伯特一直留在身边没有删除。他这么做当然是为了消除不必要的诽谤,不过更主要的原因听了记录内容后就会明白。

阿尔伯特没有下达击沉两舰的指示。一切都是弗尔·伏朗托的自发行为,阿尔伯特完全没有时间去制止也基本是事实。留下这份对话记录,也是为万一自己被质疑曾下达过指示所做的预防措施,从结果来看这么做是明智的。多亏有这份记录,罗西奥不得不相信阿尔伯特所说的一切。

这和现在我所追求的角色有点不同,你看好了——说完这番话后伏朗托便调转了方向,对撤退中的“云海”和“拉·德尔斯”发起了攻击。仅仅一架机动战士就击沉了两艘巡洋舰,实现了与夏亚的亡灵之名相衬的战绩。接下来,是两舰沉没后阿尔伯特和伏朗托的对话记录。

(……你这是干什么?)

(我在帮你进行所谓的善后。这样一来就没有目击者了,只会留下新吉恩抢走联邦的实验机动战士,并将运输舰队击沉的事实。仅仅一架机动战士,就击沉两艘克拉普级的事实。)

(你……究竟是什么人?)

(弗尔·伏朗托。正如其名,我没有任何伪装。只是扮演着众望所归的角色……仅此而已。)

(红色彗星……)

(这么叫也可以。红色彗星、夏亚·阿兹纳布再世……听起来都不错。)

“……听过之后就明白了吧。那不是一般人,我听说暗中支持着新吉恩的吉恩共和国右派势力,给组织送去了一张王牌,是一个代号为‘上校’的人。说实话,我一开始并不觉得这种事会进行得那么顺利。送个长得像夏亚的强化人什么的过去,最多就是散布些夏亚还活着的传闻而已……。但事实上并不是那样。他就像是被某种东西附身了一样,例如夏亚的亡灵这类不详的东西……”

一脸憔悴地叙述着这些的阿尔伯特所表现出的惊恐,看上去并不是在演戏。之前罗西奥在听飞行记录的时候,也曾经因过度的反应而动摇过,伏朗托的声音再次唤醒了他那一刻的记忆吧。击沉了两艘巡洋舰,冰冷的声音却丝毫不乱的夏亚的亡灵——听到这样的声音,阿尔伯特会惊恐不安也是可以理解的。

这次事件的根源,在于感应框架这种特殊的新型材料。将能对机师脑波——即思考波,或者也可以称为感应波——产生反应、并传导至操作系统的金属粒子铸入其中的感应框架,说它就是一种能反映人类思维的金属也不为过。当然,将其投入运用的话能让机动战士的操作性得到飞跃性的提升,但自从“夏亚的叛乱”中投入过实战之后,在联邦军内就成了停止研究开发的有历史问题的东西了。原因是发现它具有开发者都无法预料的未知特性,有可能导致无法控制的后果。

不过,在这种官方声明的背后,军方和阿纳海姆电子公司对感应框架的研究与开发仍在继续,并建造了代号为原石的机动战士作为实验机体。这次的事件,就是为了将原石01“新安州”转让给新吉恩军而策划的。

据说感应框架这种东西原本就是从新吉恩那里得来的,但他们现在已没有可用于生产的设备了,所以只得委托阿纳海姆电子公司。然而,“夏亚的叛乱”以失败告终的现在,阿纳海姆公司也没有义务向新吉恩提供支援,就算他们才是原产方也没有理由一定要将感应框架转让给他们。对于地球联邦来说,蕴含着未知特性的新型材料发生流失是相当危险的,就算为了导演战后的战争,这么做毫无疑问也太过火了,可尽量如此,他们最终还是将通过伪装成抢夺事件来转让“新安州”的计划付诸了实施。因为他们不得不这么做。

“UC计划”。将宇宙世纪0100作为里程碑彻底消灭吉恩主义,让宇宙世纪归于正途。对于以此为目的所提出的计划来说,敌人手中强大的武器是不可或缺的,而且听说那还是一件运用了高性能赛可谬的Newtype武器。所谓Newtype是吉恩主义的核心,吉恩主义认为人类进入宇宙后会发生革新,而Newtype就是将这种思想具体表现出来的一种新人类,但在学术界尚无法证实其确实存在的当前,联邦排挤被认为可能是Newtype的机师,打压吉恩主义的这种做法,明显散发着和吉恩主义一样狂热的味道。也许弗尔·伏朗托也正是基于这样狂热的政治取向才被送出的吧。

作为吉恩主义之父——吉恩·戴肯的遗孤,据传夏亚·阿兹纳布本人也是Newtype。再世也好亡灵也罢,象征着夏亚复活的弗尔·伏朗托成为了将Newtype神话推向灭亡的最佳祭品。即使把他制造出来的是吉恩共和国的右派势力,或许联邦也已经默认伏朗托的存在为“UC计划”中的一环,从而决定将他和“新安州”这件外衣一起流放在世上。

但是弗尔·伏朗托是不会就此满足的。这次事件中他的行为,还有和他对话的阿尔伯特所感受到的恐怖,就证明了这一点。在让宇宙世纪归于正途这一大计的阴影之下,他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下次又会是什么时候、该轮到谁来为此付出代价呢——

万里无云的天空,浅灰色的柱子直冲云霄。摆脱了地球的重力不断上升中的穿梭机喷出浓烟,那是穿梭机滑过外观酷似巨大过山车轨道的线型轨道,发射升空飞向宇宙时所放的宏伟壮观的屁。

震天动地的轰鸣声连数公里外的出境枢纽也可以听得见,面向着线型轨道的固定玻璃窗咯啦咯啦地发生震颤。八月十日,周三。在这样一个夏季休假的高峰期,旧香港市的宇宙港中聚集了大量的游客。在赤道附近建有多处连接着地球和宇宙的民营宇宙港,不过由于新香港本身就是一个观光胜地,所以这个宇宙港在观光客中颇有人气。罗西奥也不例外,架不住妻子的央求在这儿住了一晚,昨天一整天都在陪她逛街购物。要是去北美肯尼迪宇宙港的话一天就到宇宙了,实在是够浪费时间和金钱的。

“对,就是格利普斯战役中被开了个大洞的‘隆迪尼翁’,是负责修复工程的承包方。老婆累得腰酸背痛,大概也开始讨厌地球的重力了。居然会那么听话跟我一起走,真是没想到。”

如果将这些看成代价的话,或许在新香港观光的花销还算是便宜的了。心中自言自语的罗西奥,对着公用电话的话筒说道。自从事件落幕以来,还是第一次和电话彼端的那个人交谈。原本觉得自己辞职的事对方应该有所耳闻,也没必要再特地多说什么,然而就在不到一小时后即将和地球说再见的此刻,却从电话的那头传来了那个自己最不想听到的男人的声音。

回过头来想想,在这次事件中对自己的动机和行动了如指掌的,除了罗西奥本人以外就只有他了。回首这段让自己人生发生重大转变的日子却只能想起那个男人的面孔,这点听起来的确是相当乏味,不过要是没有他也不可能有自己的今天。从这一点来说,很希望让他知道自己今后的打算,也希望能听到他对自己说“这样也不错”。对于陌生的宇宙生活抱有不安与期待的当下,自然会有这样的心理活动。

“抱歉。受你那么多照顾,却没跟你联络……。像我这样一把年纪了还要转行搬家,实在是有太多的琐事要处理。”

背对着穿梭机远去的轰鸣声,罗西奥带着一种略显奇特的表情朝话筒说道。事实上,搬家和购买新宅的琐事全都是他妻子一手包办的,而罗西奥则是要为自己所做的那些事善后而奔走,想必电话那头的人也心里有数吧。即使是情报局的老狐狸,要为要挟阿纳海姆公司董事及挑战军产复合体一事善后也绝非易事。没准电话那头的人也暗中替自己说了不少好话,(不必介意。)但回答的声音却似乎并没什么特别的意思,甚至听起来还有些轻松舒畅。

(看报纸就知道你有多忙。)

经由通讯卫星,在位于远月点的“月神二号”中处理文案工作的塔克萨·马库尔说道。罗西奥体会着成就感、自卑感参半的心情,下意识地将手伸进外套的内口袋。一个月前刊登的报道剪报,到现在他仍然折叠成一小块收在内口袋中。《夏亚再世?》的大标题下详细报道了两艘联邦舰艇遭到袭击的事件。在被调查委员会新闻发布会所充斥的版面一角,还和“舰上同乘的情报局军官,奋战殉职”的小标题一起,刊登了卡洛斯·克雷格与袭击部队战斗到最后一刻的记录。

这是罗西奥拿阿尔伯特与弗尔·伏朗托的对话记录作筹码,迫使事件的主谋接受他提出的方案所带来的结果,但他们可能并没意识自己其实是被出卖的。他们只知道是有人偶然窃听到这段对话记录,然后匿名举报到情报局的。为了这句顾及阿尔伯特的面子和自身安全的谎言,情报局恐怕至今仍在调查窃听者的身份,当然,这样的调查不可能有任何进展。如果将从新吉恩那边流出的可能性也考虑在内的话,他们早晚会被迫收手吧。除非阿尔伯特自己说出来,去背负原本没必要背负的耻辱就另当别论了。

事件的轰动最多不过三天,现在都没有人再去回忆那个事件的报道了,但自己却无疑从中得到了一个最大的收获,那就是为三十多年的官吏生涯划上了句号。“这场打赌我赢了啊。”,罗西奥苦笑着说道。通讯电波往返于三十万公里的距离会产生延迟,(如果你是指那时候的打赌的话,应该没赌成吧。),塔克萨一本正经地答道。

“事实上有一个笨蛋居然相信真有炸弹,我们两个都赢。有意思吧。”

说阿尔伯特办公室地板下装有炸弹当然是谎话,卡洛斯家的地板下根本也没找到什么炸弹。虽然是纯粹靠运气的打赌,但最终不得不说是靠卡洛斯留下的东西才揭晓了胜负。尽管这么理解只是自我宽慰,(是吗。)塔克萨轻声地应了一句。

(这次的报道,给世人留下了深刻的新吉恩复活的印象。既然原先借口有内奸存在的方案撤回了,那么将袭击犯作为关注焦点来发布也是没办法的……。到头来,从中受益的或许还是那些导演战后的战争的人。)

非常合理的见解。虽然没有在社会上形成巨大轰动,但近期出现缩水倾向的军备又得以进行重新探讨,有必要对抗新吉恩威胁的论调也开始抬头。这是事件的主谋们在改写了让卡洛斯承担责任的剧本后,用来强调新吉恩复苏的又一手段。此刻,那个所谓的“UC计划”也仍在有条不紊地推进吧。

想要以自己的意志行动,但最终还不是受大势所趋。看看始终只是一颗齿轮的自己,奥西罗感到惭愧的想法为之一新,“要这么说,真正的赢家另有他人啊。”,他对着话筒说道。

“红色彗星再世的弗尔·伏朗托,单枪匹马击沉两艘舰艇的夏亚亡灵……。以这次的事件为舞台闪亮登场的他,才是最大的受益者。尽管不愿意这么想,可说不定他也在暗中帮了我一把呢……”

要是卡洛斯的名字被作为内奸示人的话,夏亚的亡灵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受到关注了。这个刺痛着那些鼓吹能操纵战争的人心中傲慢的异样恶魔,此时此刻或许正在磨砺它的尖齿利牙,等待联邦出现制度疲劳的破绽吧。该怎么办才好……他心想,“抱歉。”自知已然没有资格去想的罗西奥不禁再次说道。

“把责任推给你们,自己却置身事外。”

(你不用在意。不管事态怎么发展,我只是尽我自己的本职而已。)

没有一丁点自负,坦然地陈述着事实的声音非常值得信赖,歉意再度油然而生。“你想说齿轮不会有想法。但也并不仅仅是这样……是吗?”,罗西奥自言自语道,同时将视线转向窗外。就在塔克萨似乎回答了些什么的一刹那,穿梭机升空的喷射轰鸣再次响起,淹没了电话里的声音。

穿梭机延着线型轨道,留下了瀑布般的喷射烟飞上蓝天。仰望矗立天际的烟柱,罗西奥被一瞬不祥的毁灭预感所笼罩。抱起放在地上的单肩包,又一次怀揣着希望与绝望的罗西奥没有追问塔克萨说了些什么,直接挂断了电话。
插图请等待加载. 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