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启程之日-章节
1
一艘挂着如羽翼般巨大白帆的船驶入了海港。
风平浪静,天空和大海一片蔚蓝。正是适合出海的天气。
整个港口桅杆排列,海鸥热闹地飞来飞去,这幅景色,让人觉得不论去往何处都能自由地启程,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从停泊的大船上,有几艘小船很快被放了下来,负责运送货物和乘客。
在那边,一个人带着疲惫的表情坐上了小船。
那是个有着火红头发的男人。他有着峻峭的美貌,锐利的眼神。身穿白色外套、黑色的皮革制铠甲以及红色的护手,俨然一身战斗装束。但是——他肩上扛的东西却很奇怪。
在看见男人身上的巨大银()铲()之后,小船上的水手们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那个男人虽然没有摇晃,但是腹部却好像微妙地用不上力似的朝船头走去。而在男人的背后——
「等下啊,你没关系吗?要是转个身就掉进海里就好笑了。」
传来了一个不知道是在担心还是在调侃的声音。声音的主人是一个巴掌那么大的妖精,小小的羽翼在空中飞舞。她女性的身体上穿着丝绸的礼服,眼睛,头发和羽毛都带着淡淡的金光。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狼男的这种表情。那家伙真的很讨厌大海啊,诺薇儿。」
妖精饶有兴趣地说道。而走上小船的少女略带责备地回应道。
「不是的,爱丽丝心。基格大人只是不擅长坐船而已。水手们不是说过,有些人一上船就会不舒服吗?基格大人也只能默默忍受吧。」
少女一边说,一边担心地看着男人的背影。她有着淡雅澄澈的紫色双眸,在旅行生活中也不失白皙的脸颊,以及扎成束的栗色头发。在她青色法衣的胸前装饰着的“银之圣女”的纹章,以及她手中的宝杖,都表明少女——诺薇儿是一名独当一面的圣道女。
「基格大人…真的太辛苦了…」
诺薇儿自责地说,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基格一个人站在船头。在确认陆地就在不远处之后,他微微松了口气。虽然诺薇儿很想走到身边跟他说话,但是对现在的基格来说,这也是一种负担吧。诺薇儿深切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在河上还面不改色的基格,在入海之后直接就病倒了。
「是大海的原因。等下了船就能治好,别担心。」
基格说着,忍着痛苦蹲了下来。
诺薇儿不安地去找水手商量,水手告诉她,大海和河流不一样,波浪摇晃剧烈,所以有些人会晕船。
另外,基格巨大的堕气之力源于大地。一旦出海,与大地之间的距离之遥远是与在河流上那时所无法比拟的。寄宿在身上的堕气失去了大地的支持,才给基格的身体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负荷。
而且,虽然现在天气晴朗,但其实几个小时之前还是狂风大作。
船不停地摇晃,更是增添了基格的痛苦。这种时候要是被敌人袭击的话,岂不是马上就要垮掉了?基格不顾诺薇儿的不安,紧握铲子——也就是收在其中的银剑的柄,继续为在最坏的情况下战斗做着准备。
虽然没有表现出恶心呕吐的样子,但是基格苍白的脸还是好几次让诺薇儿担心是不是患了绝症。虽说是与生俱来的体质差异,但她和爱丽丝心都平安无事,只有基格一个人蹲在客房一角无言地忍受着痛苦,让她觉得很是愧疚。
不过,从痛苦中解放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小船抵达了港口,基格也和乘客们一起登上了陆地。这是久违了三天的大地。诺薇儿能感觉到,基格从心底里感到了安心。
基格的脸色仍然很苍白。
「去找情报吧。」
他似乎打算立刻就行动起来,也许是因为对任务感到焦躁,但更重要的是,他想要用自己的双脚去感受大地的存在。
这么想着的诺薇儿没有劝基格去休息,而是决定彻底地辅佐基格。
「嗯,那么,我先看()一()看()城市。」
这不是观光的意思,而是用诺薇儿所拥有的视觉的力量之一——能看透一切的万里眼的力量去掌握城市的情况。与此同时,还必须去追寻德拉克洛瓦向各地投放的那些用于战乱的物资。
基格感谢地微微点头。
「也由我去联络圣堂吧?」
「我去吧。你去“银之圣女”的修道院等着就好。」
在得到情报后,他想要一个人休息一会儿。诺薇儿理解了这一点。
「那么,我去仔细观察一下城市。」
「好耶,去买东西吧,诺薇儿。」
「只能买一点点哦,爱丽丝心。…那么,路上小心,基格大人。」
基格再次点了点头,消失在了人群中。
诺薇儿用万里眼的力量盯着基格的后背看了一会儿。
基格敏锐地感受到了她的视线。这是有着“监看者(艾 尔 塔 夏)”的称号的诺薇儿特有的问候方式。她想要告诉自己,无论发生什么异常情况,她都能看到。
「呐,别再偷()看()了,快走吧。那边有个市场呢。」
爱丽丝心有些焦急地叫嚷着。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欣赏聚集在港口的稀奇商品了。
「才不是在偷()看()。」
诺薇儿的回答很干脆。她和爱丽丝心一起向街上走去。
在被温和的海风和热气包围的市场里散步过后,诺薇儿来到了能看到大海的地方。
她伫立在那里,眺望着远方的大海。她没有使用万里眼的力量,仅仅用着自己的眼睛在看。
爱丽丝心轻轻地飘落在诺薇儿的肩上,无言地望向了同样的方向。
两人都想起了一个少女。那是为了看到大海而追随着基格踏上旅行,即使身患绝症,也为了诺薇儿战斗到了最后的少女。
「琪莉…」
这个名字,从诺薇儿的口中零落,随后消失在波涛之中。
自离开点燃灯火的白塔以来,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月。这期间为了追踪德拉克洛瓦在各地投放的物资和增殖器(g e n e r a t o r)的去向,他们沿岸乘船不停的移动。
不过,从这个城市开始,她们打算改走陆路。离开这里,就看不到大海了吧。诺薇儿想起消失在碧蓝波浪中的朋友的亡骸的次数,也一定会一天比一天少吧。
虽然很寂寞,但这绝不意味着忘却。死去的少女——她的温柔和坚强,如今都化为了诺薇儿心中的血肉。不想输给她。对诺薇儿来说,这既是誓言,也是一种骄傲。
「风浪大的时候真的很可怕。不过,大海还是很美啊…」
爱丽丝心低声说道。诺薇儿也有同感。
「嗯,走吧。」
她尽量不表现出悲伤,精神满满地说道,把目光从大海上移开。
这时,诺薇儿感到一种轻微的违和感。她感到有人在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借助视线发挥圣性的诺薇儿对他人的视线也很敏感。而且,违和感的源头很快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诺薇儿看向市场的方向,发现一个男人若无其事地躲了起来。她立刻用万里眼追踪对方的行踪,看到男人躲在摊子的阴影处,一直把脸朝向这边。
(被跟踪了——)
诺薇儿立刻明白到这点,但是没有表现在脸上,而是悠闲地回到市场,和爱丽丝心一起物色商品。同时,她用万里眼寻找城市中的基格,确认着位置。
「呐,爱丽丝心。有件事要拜托你。」
「唉,怎么了?」
「你只管看着我这边说话就好。」
「哎…嗯,知道了。」
「我们好像被人跟踪了。」
「呜哎哎?」
「啊,不行,不能看别的方向。对方会发现我们注意到他了的。」
「…怎,怎么办?」
爱丽丝心不由得压低了声音。
「我想让你转告基格大人,说我们可能被跟踪了。」
她故意说得比较含糊,好让爱丽丝心放心。
「我会走这边这条路,就是前面左手边的小巷子。基格大人现在的位置是…」
她详细地告诉了爱丽丝心会合地点和基格的位置,然后嫣然一笑,
「拜托你去转告基格大人了,爱丽丝心。」
「嗯,嗯。」
爱丽丝心虽然明白,但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沉着的诺薇儿。
此时,诺薇儿已经清楚地确认了跟踪者的存在。
是两个男人,一个打扮成了水手,另一个打扮成了小贩。
最先被发现的是小贩。接着,诺薇儿又看了看对方有没有同伙,然后发现了一个穿着水手的打扮,却对船只的动静视而不见的可疑男子。
两个人巧妙地把诺薇儿夹在了中间,看来是想找机会抓住诺薇儿。虽然明白了这一点,但是诺薇儿并没有慌张。
这与被危机感麻痹不同。硬要说的话,是直觉。
这种程度的对手,无论怎样都能应付——
她甚至有过这种无畏的想法。尽管如此,她的头脑还是十分清醒,丝毫没有疏忽大意的意思。
「总觉得…诺薇儿…越来越像狼男了。」
「如果是基格大人的话,一定能更早发现的。」
诺薇儿微笑着说道。
「那,我们就在这里分开吧。回头见,爱丽丝心。」
以诺薇儿干脆利落的声音为信号,爱丽丝心也展现了浑身的演技。
「嗯,嗯—。诺薇儿,待会儿见。」
然后,爱丽丝心全速飞向基格所在的方向。
「兹尔卡圣堂被攻陷了。」
巡礼者模样的男人说道。
「好像是由德拉克洛瓦本人亲自进攻的。目前这一带地区形势相当混乱。」
是谍报院的男人。他们身为圣王直属的密探,负责给基格带来情报。
基格面不改色,一言不发地从男人手中接过书信。
信中的内容是圣王的命令,指示他前往兹尔卡之地。
「…我会确认地图。明天就会行动。」
基格说道。通过观察地形,大致就能知道军队会怎样行动。基格打算一边揣摩对方的目的,一边去寻找德拉克洛瓦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
按理来说,对话就到此为止了。但是男人继续说道,
「德拉克洛瓦一开始就打算攻打兹尔卡。因为那里是圣器的产地。据说,德拉克洛瓦向民众发放了刻有圣印的武器。」
在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之后,基格的表情微微凝重了起来。
圣器是指自身便蕴含着力量的武器。与普通的武器相比,它们有着无比的锐利和坚固,同时也有着只要去握住,就会擅自开始移动和战斗的武器。
不管怎么说,这是高位的骑士才能得到的物品。将这种东西散发给民众,意味着士兵和普通民众都可以毫无区别地在德拉克洛瓦的麾下作战。
「蚂蚁战术…」
这是基格的判断。蚂蚁战术就是人海战术——不是让训练有素的士兵战斗,而是让任何能动的人去战斗,只靠人数来压倒对方的战术。
当然,女人和小孩也会在战斗中牺牲。这是基格最厌恶的战斗方式,也是过去的德拉克洛瓦绝对不会采用的战斗方式——而现在,德拉克洛瓦终究还是将其实行了。
「根据情报,只要有适性,无论是谁都能得到圣器。」
听了男人的话,基格全身渐渐流露出愤怒的气息。
如果想要一直握住可以独自行动的武器,就必须具备相应的适性才行。但是,真正必要的,还是支配圣器之人的强大精神。圣器反应的是使用者的内心。挥舞着武器的,不是腕力,而是心灵。如果不能保持内心的强大,就会被圣器带向无休止的战斗,变得开始渴望毫无意义的争斗。如果圣器被孩子们握在手中,后果不堪设想。他们的人心一定会被抹消得干干净净,成为杀戮的化身。
「我要亲眼确认。」
基格低声回答道。不难想象,他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将会是一副多么悲惨的景象。但是,基格并不想从中移开视线。即使那是昔日挚友的所作所为——
「啊啊…还有,被夺走的圣器的数量,据说有一百,甚至两百之多。其中,圣枪占了大多数。还有几把圣银(m i t h r i l)制的剑——」
男人越说越起劲。基格此时才察觉到异常。
说到底,关于兹尔卡的圣器被分发给民众手中之类的情报,已经全部记录在书信中了。其中的内容,没有必要再口头一一说明。
「没必要。我自己去确认。」
基格一边打断对方,一边锐利地观察着对方的样子。
「啊啊,等一下。这是德拉克洛瓦接下来要攻打的堡垒…」
这也可以通过书信来确认,不是需要这么细致地进行交换的情报。这对话毫无意义。
「你在想什么?」
基格明显地表现出怀疑,问道。男人有些慌张地耸了耸肩。
「不不不…我只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说谎。圣王直属的谍报院不可能越过圣王来寻求基格的意见。
明显是在拖延时间——基格的这个直觉,瞬间得到了内心的响应。
如果想让基格留在这里,那么对方盯上的目标只能有几个。
而基格毫不犹豫地说出了其中最有可能的一种。
「你们打算对诺薇儿怎么样?」
男人的表情顿时动摇了。
就在这时,爱丽丝心带着金色的光辉从远处飞了过来。
诺薇儿慢慢地走在巷子里,小心翼翼地不让对方察觉自己的意图。
她假装在街上散步,远离人群,走进了幽静的小巷。
水手打扮的男人从她身后逼近,小贩打扮的男人绕过马路来到前方。诺薇儿来到了人烟稀少的地方,他们判断这是个良机,想要抓住诺薇儿的意图已经展露无遗。
在拐过了小巷之后,诺薇儿加快了脚步。
她飞快地跑进了预先计划好的岔路。这完全是一条死路,左右两侧都是有差不多诺薇儿两倍身高的墙。诺薇儿走了几步之后,停了下来,看了看周围。
水手样子的男人拐进巷子之后,发现诺薇儿不见了,立刻站住了脚步。
而前方小贩样子的男人还没有发现异常。
水手样子的男人迅速开始行动。在发现了岔路之后,他放慢了脚步。然后,他慢慢进入了岔路。这个男人没有慌忙地去追诺薇儿,而是做出了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一样的样子。如果诺薇儿没有事先注意到的话,怎么也不会觉得他是个跟踪者。
水手样子的男人就这样往前走了几步,然后第一次抬起头来。
「有什么事吗?」
诺薇儿说道。她站在路的正中央,挺直腰板,一脸质问的神情,认真地和水手对峙。
水手果然僵住了。在惊讶的同时,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还能找些借口的想法。他摊开双手,故作惊讶地耸了耸肩。
「——你在说什么?」
他大概是想要表达这个意思吧。但是诺薇儿这边则完全是一副问答无用的样子
「我能,看()到()飞()箭()」
诺薇儿发挥了另一种寄宿于视觉中的力量——通过看到“它()就()在()那()里()”的幻象,来将事物具现化的幻视之力。火、水、人、兽等形状不定的复杂之物,她虽然还无法具现,但是此时此刻需要的东西,却能做到一瞬间具现出来。
诺薇儿的眼前出现了一支金箭——然后,以惊人的速度飞了出去。
「喂…」
水手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疾风般的箭音完全淹没了。
根本没有躲避的余地,水手慌忙用双臂护住身体。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几乎要射穿水手胸膛的箭堪堪改变了轨道。
箭在水手眼前描出一条弧线,插在了他右手边的墙壁上。距离很近,箭风几乎要吹到他的脸上。不仅如此,有什么东西哗啦哗啦地崩塌了。水手讶异地看着墙壁。
中了箭的砖墙就像是挨了一铁锤一样倒塌了。
这一瞬间,水手的惊讶甚至变成了恐惧。在诺薇儿的角度,这是一场精心算计的作战。她发现了墙壁老化的部分,将箭精准地刺了进去。而在水手看来,这是一支威力惊人的箭。中了这一箭的话一定会没命——他现在完全是这么认为的。
「再动的话,射中的就是你了。」
诺薇儿斩钉截铁地说道。
但是水手完全没有听。他迅速拔出腰间的短剑。这个动作的意图实在是过于明显,诺薇儿忍不住笑了。
「后面的人也请老实点。」
水手吓了一跳。诺薇儿的背()后()也传来了同样的动摇。
水手之所以拔出短剑,只是为了吸引诺薇儿的注意力而已。趁这个机会,小贩就可以趁机从她的背后袭击了。从水手的举手投足之间,诺薇儿很容易就看出了他的心思。因战斗的兴奋而得意忘形——这种事对诺薇儿来说是不存在的。诺薇儿不仅发挥了万里眼和幻视的力量,还在仔细地观察对方的动作。
所以,水手会突然把短剑扔向她,她也在一瞬之前就预料到了。
诺薇儿丝毫没有躲避。被粗暴地扔过来的利刃只是从她小小的脸旁飞过。这甚至称不上是攻击,只是为了逃跑的威吓。从水手的样子就能猜得到。
「等一下。」
说着,诺薇儿射出了第二支箭。
飞箭划出一道弧线,穿过了水手的衣服,刺进了墙壁。即使诺薇儿移开视线,那支幻视之箭也没有消失。而且,被钉在墙上的只有衣服,水手身上没有一点受一点伤。
水手被这惊人的精度吓得魂飞魄散,终于是连一根手指也不敢动了。
这时,诺薇儿转过身,对着扑过来的小贩说,
「我能看到,很()多()飞箭。」
在没有任何警告的情况下,突然出现了几十支箭。
小贩屏住了呼吸。还没来得及惊呼,就听见哗啦一声,一群箭矢向他飞去。
就像垂直落下的金色的雨一样,箭矢一个接一个地从小贩的脖子、手臂之间、腋下、肚子旁边、脚下掠过。
在所有的飞箭都射完之后,小贩也因恐惧而不敢动弹了。
必()须()展()现()出()毫()不()留()情()的()态()度(),然()后()迅()速()地()把()事()情()处()理()掉()——
这是诺薇儿的想法。以压倒性的一击,挫败对方的战意。这是为了不造成多余的流血,无伤地抓住对方。然后,要从他们口中,撬出对方的目的和同伴的数量,以及背后的主人的名字。
虽然她预想的是德拉克洛瓦,但是此时,诺薇儿又想起了另一个名字。
(雷奥尼斯——)
那是身为德拉克洛瓦的同盟者,盯上了基格的,圣地夏奥的年轻领主。
虽然他的腿不太方便,但是相应的,他能吸收所有的知识。对诺薇儿来说,他就像是弟()弟()一样,但同时也是基格的敌人。他的计谋给大陆带来了灾难,也因为他派出的刺客,诺薇儿重要的朋友身负重伤而死。
如果跟踪者是雷奥尼斯的手下的话,她打算把他们交给基格,然后再由自己拜托基格放了他们。理由只有一个。这是为了让他们向雷奥尼斯传达:如果再盯上基格,诺薇儿就会成为雷奥尼斯的敌人。她希望这能阻止雷奥尼斯。
「故意打偏也不算很容易。要是再动的话,说不定就打中了哦。」
诺薇儿说道。这有一半是威胁,也有一半是真心话。
而那两个男人已经完全死心了,一脸茫然的样子。
突然,诺薇儿停下脚步,环顾四周。这几乎是本能驱使下的动作。
虽然心里想着「怎么可能」,但她还是尽可能地去寻找这一微弱的可能性。而结果真的应验了。
原来,还有第()三()个()人()在。这次是一个巡礼者打扮的男人。他正从拐角的阴影处观察这边的情况,然后迅速翻过了墙。墙的另一边是公馆的庭院,墙边种着一棵大树。男人在公馆里移动着,慢慢摸了过来。
他来到刚才被诺薇儿的破坏的墙壁旁边,轻轻拔出了短剑。
他似乎想要从倒塌的墙壁另一边跳出来袭击诺薇儿。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正上方按住了握着短剑的男人的手。
对男人来说,就像是有人突然抓住了他的手一样。
而那东西的正体则是金光闪闪的箭。它从高高的天空转了个弯,射穿了男人的衣袖,将他钉在了地面上。
「什,什…」
当男人发出惊叫时,他已经跪在地上动弹不得了。
接着,反而是诺薇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诺薇儿的身影从残破的墙壁缝隙中出现了。
「来得正好。你去把那两个人绑起来吧。绳子就在那边商人打扮的人的行李里。请多关照。」
看着滔滔不绝的诺薇儿,男人哑口无言。
突然——男人的视线,一瞬间转向了诺薇儿的身后。就好像是他的同伴们又要不知悔改地动起来了一样。但是很奇怪。男人的视线没有转向小巷,而是转向了墙壁这边的空地。刚才和诺薇儿交过手的水手和小贩不可能在那个方向。
突然的疑问/然后回答/这次轮到诺薇儿惊呆了。
还有第四个人——!
刚才环视周围的时候,诺薇儿没有发现他的身影。对方一定是察觉了诺薇儿万里眼的圣性,然后迅速藏起了身影。能够看穿视觉的力量——这个敌人很()强()。在凭直觉感知到对方很难应付的同时,诺薇儿也做好了全力战斗的准备。她回头顺着男人的视线望去,
「——我能,看见飞箭!」
在确认到对方的身影之前,就显现出了飞箭。她有着这种程度的危机感。
第三个男人似乎误以为这些突然出现的箭的目标是自己,
「快,快阻止她,基格!」
他不顾羞耻和体面,大声喊道。
「快住手,诺薇儿!」
第四个人从倒塌的墙壁的对面——从()小()巷()子()里(),简简单单地出现了。
也就是说,对方的声音竟然是从已经回过了头的诺薇儿的斜后方传来的。
「哎…?」
而在回过头的诺薇儿面前的,并不是她所认定的第四个人。
和诺薇儿对上视线的,是爱丽丝心睁得圆圆的眼睛。诺薇儿立刻想要再次回头,结果却向旁边摔了下去,基格伸出了手,却没能够到她。
「噫呀?」
她大叫一声,漂亮地摔倒了。
「诺,诺薇儿…」
爱丽丝心愣住了,不知该说些什么。
「呜…呜呜…」
趴在地上的诺薇儿抬起头来。
「为…为什么突然从那种地方出来啊!」
她认真地抗议着。
就在诺薇儿正要回头的时间点,第四个人——也就是基格,扔下爱丽丝心迅速地翻过了墙,换了位置,只花了一眨眼的时间。
为什么呢?当然是为了继续进入诺薇儿的死角。但是,如果被问到为什么要这么做,基格是答不上来的。
「为,为什么不在那里!您是想要试探我吗…」
基格有些难为情地把手伸向了诺薇儿。
「抱歉,一不小心。」
「一,一不小心是什么意思啊!」
诺薇儿满脸怨恨地拉住基格的手,站了起来。基格淡淡地说,
「我没打算吓你。」
「肯,肯定会被吓到啊!您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既不好发作,也哭不出来的诺薇儿涨红了脸大声喊道,
「没,没关系吧…诺薇儿…」
爱丽丝心已经不知道到底要去担心些什么了。
「真是的,给我好好解释一下!」
诺薇儿有些不好意思地掸了掸灰尘,而那三个男人仍然愣在原地。
2
「虽然知道一定不是一般人,但不愧是基格的从士,真是佩服。」
巡礼者模样的男人说道。水手和小贩站在他身后,保持着直立不动的姿势。
在圣堂的接待室中,基格和诺薇儿坐在他们的对面。
「诺薇儿的话,一定已经变得很厉害了。当时,狼男也叫我别说话,乖乖看着。真是的,好怀念以前的诺薇儿啊。」
爱丽丝心满不在乎地坐在诺薇儿肩上。
圣堂离那条小巷很近。这也是诺薇儿的意图。如果要抓住跟踪者的话,最好是在圣堂附近。这样马上就能进行审问,也很容易就能得到圣法厅的帮助。但是——
「是谍报院的人…吗?」
这让诺薇儿也有些不知所措,完全是预料之外的巧合。
「我是库尔茨,请多关照。」
巡礼者模样的男人那晒黑的精悍面容上展现出灿烂的笑容。虽然完败给了和自己年龄相差一倍的少女,但他的笑容很轻松。如果不能坦率地承认对方的力量,就做不成密探了。为了封锁诺薇儿的力量,他也想了很多的方法吧。从他身上,能感觉到那种毫不松懈的态度。然后,这个男人——库尔茨挥了挥手。
「我是赛斯。」
「我是丹。」
水手和行商利落地自报家门。库尔茨是头领,而这两人是他的部下。
基格似乎已经从库尔茨那里听过了,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一言不发。
但是对于诺薇儿来说,即使是到了现在,她也还是一头雾水。
「那个…为什么…对我…」
诺薇儿问道。这才是最重要的一点。库尔茨爽快地回答。
「请不要见怪。圣王的命令是,看看能不能把你拘禁起来。」
听到这句莫名其妙的回答,诺薇儿和爱丽丝心同时瞪大了眼睛。
「圣王大人?」
「为什么?」
「这也是…」
突然,库尔茨看了基格一眼,意在用眼神询问他该不该说出来。
基格微微点头表示理解。库尔茨耸了耸肩,目光回到了诺薇儿身上。
「关于圣地夏奥的领主…」
诺薇儿的内心深处突然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但是没有表现在脸上。
「雷奥尼斯…他怎么了?」
「从涅尔瓦河一带得到的密信上,我们发现了“不许对基格的从士出手”的命令。这个命令是传达给那个给基格设下了陷阱的刺客的。可是明明如此,信中却要求他保证你的安全。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诺薇儿默默地回看库尔茨打探自己的眼神。
「嗯嗯…?也就是说…」
爱丽丝心歪着头。而此时的诺薇儿已经明白,这无疑是雷奥尼斯的命令,但她还是问道。
「那…真的是雷奥尼斯寄出的信吗?」
「老实说,只是可能性很高,并没有掌握确切的证据。说不定是圣地夏奥以外的人发出的命令。但是,有这种可能性就足够了。你觉得,从事我这种职业的人,会怎么判断这种自相矛盾的书信呢?」
「我是那个盯上了基格大人的刺客的同伙…」
诺薇儿像是事不关己似地淡淡回答。爱丽丝心吃了一惊。
「等,等下…怎么可能…」
「没错,圣王大人也是这么想的。」
「怎么可能!太胡来了!喂,狼男,你也说点什么啊!」
但是基格没有说话,简直是从这个对话中抽身了一样。
「等下,喂…诺薇儿是你的从士啊?」
看着一脸无奈的爱丽丝心,库尔茨代他说道。
「这种情况,过去发生过好几次。基格被自己的从士盯上性命的情况…」
「是的。」
诺薇儿平静地回答。
「诺薇儿…」
爱丽丝心垂头丧气地看着诺薇儿。
「那么,你们要我怎么做?」
「不不不,能命令你的只有基格和“银之圣女”,不是我们。不过,在抓住你之后,我们就会以基格监管不力为由,让你从基格身边离开。」
「谍报院拿到的书信,还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是雷奥尼斯的吧?」
「啊啊…但是,同时也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你不是与圣地夏奥勾结的刺客。」
「圣王大人所担心的,难道只有“我会盯上基格大人”这件事而已吗…?」
库尔茨惊讶地舒展了眉头。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圣地夏奥还没有与圣法厅敌对。不如说,是圣王大人害怕与他们敌对吧。」
「嗯…不愧是“监看者(艾 尔 塔 夏)”,看得真透彻。」
「咦…怎么回事?」
「也可以用相反的思路来思考:盯上基格的人,有可能是以诺薇儿的生命为要挟,强迫圣地夏奥来协助他。也就是说,如果想要保住诺薇儿·艾尔塔夏的性命,就杀了基格,之类的。只是…为什么圣地夏奥的领主想要保护她的生命呢?」
这时,库尔茨再次看向基格。这一次,基格没有表示同意,只是瞥了库尔茨一眼。库尔茨耸耸肩,说,
「…是个谜啊。」
他说。
「不管怎么样,最快的解决办法就是…」
「如果我不再和基格大人一起旅行就可以了。」
「对。更进一步说,就是要我们随时都能知道你在哪里。」
「是的。」
诺薇儿毫不反抗地回应着。爱丽丝心呆呆地说,
「可是…如果诺薇儿说想和狼男一起旅行的话…」
「那么,圣王大人可能会向“银之圣女”请求,剥夺她的纹章。那样的话,她就必须放弃所有的力量,也就意味着失去了杀死基格的力量…」
诺薇儿只是默默地听着。她勉强保持着冷静的表情,但紧握着宝杖的手却因用力过大失去了血色,变成了白色。
爱丽丝心终于爆发了。
「你们要夺走诺薇儿的一切?太过分了!」
「不好意思,对我们来说,防止基格被暗杀是最优先的事项。能与现在的德拉克洛瓦抗衡的人才,即使是在圣法厅也不多。」
「可,可能是这样啦!那诺薇儿的心情呢!」
「基格大人….」
突然,诺薇儿开口了。她用最大的勇气,忍住了听到答案的恐惧,问道。
「您是怎么想的?」
基格静静地看着诺薇儿。
「雷奥尼斯选择了战斗吧。要和我,德拉克洛瓦…还有圣法厅战斗。」
他的语气如往常一样平淡。基格以这样的语气,命令道。
「你也要选择自己应该走上的道路,诺薇儿。」
「哎…选择?什么意思?选什么啊?」
爱丽丝心伤心起来。这样下去,诺薇儿只能在放弃旅行和放弃力量之间二选一。就诺薇儿迄今为止旅行的成果而言,这实在是太残酷了。
但是,在陷入悲伤之前,诺薇儿嘟囔着,
「应该走上的道路…」
她突然想起了新的——第()三()种()选()择()。
但是,她一时之间没能将这个选择说出口,而是垂下眼睛说道。
「…能让我考虑一天吗?」
基格和谍报院的男人都没有表示反对。
诺薇儿望着大海。
她没有使用万里眼,而是用自己的双眼看向千变万化的蓝色光辉。
基格说过,万物终结的地方…同时,也是万物的开端…那就是大海。
诺薇儿的朋友说过,每个人都能成为某个人的大海,然后死去了。
基格对诺薇儿来说是起始的大海,但是绝对不是终结之海——
「诺薇儿…」
另一个重要的朋友站在诺薇儿的肩膀上,担心地向她搭话。
多么奢侈啊,自己能得到这么多人的支持。诺薇儿心想。
每当她侧耳倾听海浪的声音,总是能听到低语般的询问,
(你要去向何方——?)
那是来自天空与大海的交界处的,最为清澈的蓝色的询问。
现在,诺薇儿已经能在心中明确地看到自己必须要去的地方了。但是,很害怕,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最终一定会演化成互相伤害的结果——她甚至有这样的预感。
「我…决定了。」
海浪的声音格外强烈地冲击着诺薇儿的耳朵。潮水似乎在她的身体中涌动,和满溢在胸中的意志一起,似乎要将她带向某个遥远的地方。
被带向的地方,有自己熟知的人在。她很清楚这一点。
「我决定了…雷奥尼斯。」
诺薇儿说出了另一个自己的名字。
这一晚,诺薇儿时刻注意自己的状态,观察自己的心情是否会改变。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问自己。这样真的好吗?而她的回答和昨晚一样。
诺薇儿去了圣堂,为基格准备了早餐。没想到这会是最后一次。和往常一样,食堂的餐桌上摆着看上去很难看,但味道和香味都特别棒的饭菜。
基格来到了食堂,爱丽丝心轻轻地抚摸着诺薇儿的脖子。
「狼男来了,诺薇儿…」
诺薇儿转过身,微笑着说,
「早上好,基格大人。」
「嗯」
「我决定了。」
基格轻轻点了点头,坐了下来。
「要走吗…」
「是的。」
「路途遥远,还要横跨战场。」
「是的。」
「雷奥尼斯未必是你的盟友。」
「即使如此,和他见面也是我应该踏上的道路。」
基格再次点了点头。他把黯淡的炖菜放进嘴里。
那是一种将暂时无法品尝到的食物慢慢留在记忆中的吃法。
谍报院的库尔茨等人欣然接受了诺薇儿的决定。
也有可能是他们事先就和基格谈过了。也就是说,诺薇儿要与基格告别,前往圣地夏奥,直接面对雷奥尼斯。
只要诺薇儿与基格能分开行动,谍报院的最初目的就达到了。只有等到雷奥尼斯与圣法厅和解的时候,她才能再次与基格会合。
这是诺薇儿自己的意志。她想要亲自与雷奥尼斯见面,询问他的本意。并且为了不让圣地夏奥与圣法厅敌对而努力。
虽然属于有名望的“银之圣女”的一员,但不过是一介少女的诺薇儿,能够说服一国之领主,将战乱引向和解吗——
虽然谍报院的库尔茨等人对此持怀疑态度,但是万一——他们也露出了这样期待的神色。这是因为,基格带着这种确信,决意要送走诺薇儿。
也许他们是对这种确信产生了共鸣吧。
「我们三人将与你同行,可以吗?」
库尔茨用正式的语气问道。当然,想要消除诺薇儿身上的疑点,谍报院的同行是必不可少的。诺薇儿一口答应,库尔茨殷勤地低下了头。
在诺薇儿向基格表明决心的第二天——“银之圣女”的正式许可下来了。“银之圣女”承认了诺薇儿的判断、动向和立场。这一瞬间,诺薇儿既是被怀疑的对象,同时也肩负着防止战乱发生的重任。
以基格所属的圣法厅以及“银之圣女”为背景,诺薇儿要以自己的全部力量,向圣地夏奥讲述和解。而如果不能做到的话,谁也不知道她的下场会是如何。就算是在圣地夏奥被人偷偷杀害也不足为奇。
「即使这样也要去啊。真是的——你只要是自己决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底呢。」
爱丽丝心的笑容中有着些许惊讶。
「对不起,爱丽丝心…遇到危险的时候,我希望你能逃走。」
「别说这种话了。诺薇儿也是觉得一定没问题才要去的吧?」
「嗯,我相信。」
「那我也和你一起相信。」
爱丽丝心开朗地说。
「谢谢你…爱丽丝心。」
诺薇儿带着了深深的感谢,露出了微笑。
第二天早上——诺薇儿和爱丽丝心,与谍报院的库尔茨等三人一起踏上了旅途。负责驾驶马车的是赛斯和丹。在坐进库尔茨等待着的客舱之前,诺薇儿和基格面面相觑。
应该说出口的,是道别的话语,还是约定再会的话语呢?两个人都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任由思绪纷飞。突然,基格对紧紧盯着自己的诺薇儿说,
「我将比德拉克洛瓦的兵团先一步行动。敌人的一部分很可能与圣地夏奥呼应。而我和你,要将其各个击破,或者分别阻止这两支部队的行动。可以吗?」
基格这样说道。这句话简直就如同进攻的信号一般。这样的话语,意味着他直截了当地将诺薇儿视为了战力,让坐在马车上的谍报院的男人们哑然无语。诺薇儿也很惊讶。
「是…是!」
精神满满地回答的诺薇儿突然感到心头一热。基格并不认为这是别离,而是基格和诺薇儿两人联合实施的战略。即使相隔很远,他们也在为了同一个目标而战斗——
即使是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眼泪不由得涌了上来,诺薇儿将其忍住,凛然说道,
「我走了,基格大人。」
基格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诺薇儿坐进客座,关上了车门。爱丽丝心有些落寞地说,
「那么,狼男…就算诺薇儿不在,也要好好吃饭哦。」
然后,坐在客座上的库尔茨探出身子说,
「祝您武运昌隆,基格·瓦尔海特。」
「彼此。」
随着基格简短的回应,马车开动了,将诺薇儿带离了基格身边。
「…狼男,还在看这边吧。」
爱丽丝心从马车的车窗中探出头来,诺薇儿也有同感。基格的视线——和之前的情况完全相反,这次,是基格的目光一直盯着载着诺薇儿的马车。不久,那视线也感受不到了——
诺薇儿踏上了旅途。
3
「在我国的领土上竟然存在商业诈骗,这是绝不能被允许的。」
少年坐在王座上说道。
他有着蓝紫色的清澈双眸,美丽挺拔的鼻梁,以及让人联想到白色瓷器的光滑肌肤。
茶色的头发中夹杂着些许银发的光辉,点缀在他面部两侧的是白刃般的银发。少年金银两色的头发正是两个对立的民族结合在一起的证据。那冷峻的语气让人很难相信他才十几岁。他双腿残疾,无论去哪里都要坐着轮椅,但这丝毫无损少年的威严。
「你所遭受的损失已经得到充分的补偿了吧?」
少年问道。那是让人不由自主想要端正姿势的凛冽声音。
在大厅中跪拜的商人抬起头来。
「是的,雷奥尼斯·杰鲁米纳殿下。圣地夏奥之主,正义的守护者啊,在您的帮助下,被骗走的马的部分平安得到了补偿。」
他伶牙俐齿地说着。
事情是这样的。这个商人来到了圣地夏奥,他的商品则是马。他的主要工作是购买驯马师调教的马匹,然后运往各地出售。也就是所谓的鉴马师。为了寻找良马,他在大陆各地旅行。
但是,在他第一次来到的这个圣地之时,却被另一个贪婪的商人巧妙地蒙骗,不但低价卖出了大部分马匹,而且连钱都没能拿到,剩下的马也全都被骗走了。
一筹莫展的商人听说这块土地的国王愿意赔偿这些由欺诈和强夺造成的损失,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向雷奥尼斯诉说了自己的窘境。
事实上——自从雷奥尼斯成为国王,统治这片圣地之后,圣地夏奥的此类犯罪越来越多。这并不是国家荒芜的象征,而是恰恰相反。
国家富强了。各地的商人聚集在这里,骗子和强盗之类的人自然也就多起来了。
正因为雷奥尼斯的统治非常出色,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对此,雷奥尼斯制定了严厉的处罚,以及赔偿损失的措施。
「那些夺走你宝贵商品的人,将会被我们优秀的士兵全部逮捕。总有一天,他们的首级会排列在广场上,所以,请不要认为圣地是强盗横行的危险之地。」
「当然。对一个普通商人如此关心,令我甚是诚恐。这个国家的人民能有如此优秀的国王真是太幸福了。」
商人摆弄着滔滔不绝的口才,再次抬头望向雷奥尼斯。
如此奇妙的王座,在其他任何国家都不存在——这是这位商人的真实感受。
这并不是指王座的装饰如何。当然,大厅整体的气派和美感,确实无言地说明了国家的富裕。就连并排站立的大臣们华丽的衣服,以及秘书手中装饰豪华的笔也是一样。而且,并非只有像他们这样的贵族才富裕。全体的领民,都受到了积攒于这个国家之中的财富和丰饶的恩惠。
但是问题在于人物和气氛。
首先,这个名为雷奥尼斯的国王放出的压迫感是怎么回事?
少年的王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在战乱激烈的国家,领主在没有培养出继承人之前就去世是很常见的事。
但是,很少有人能这么年轻就拥有王者的威严。传闻说,他拥有对所见所闻一概不忘的明晰头脑,在判断时没有一点犹豫。但是事实可不止如此,他甚至给人一种能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的强烈魄力。
在智力的基础上,还拥有武力,这绝非寻常。
有这么一个传闻,据说,雷奥尼斯最近发现城中有几名贵族在当间谍向领外输出情报。而他的应对方式相当惊人。
他若无其事地把间谍们叫到这个大厅,在大臣们面前拿出确凿的证据之后,雷奥尼斯亲自砍下了他们的领头人的首级,其余的人则被送上了断头台。
连走路都困难的人怎么能砍下对方的头?但是,雷奥尼斯所持有的,是杰鲁米纳家世代相传的宝剑。那把剑能够遵循主人的意志在空中自由飞舞。
也就是说,雷奥尼斯坐在王座上,眼看着宝剑自动砍下了间谍的首级。这是多么恐怖的景象啊,大臣们都对他的残酷处罚感到心惊胆颤,但是没有一人怀疑雷奥尼斯的正当性。
光是这一点就足以成为旅途中的趣闻。但是,仅仅雷奥尼斯一人还不足以说明这个王座的奇妙之处。雷奥尼斯周围的两个人也很奇怪。
一个是身穿黑色法衣的青年。他像是影子一样陪伴在雷奥尼斯身旁,一言不发。他的气息过于稀薄,有时明明看到了他的身影,却几乎忘记了他的存在。
托尔·维尤拉德——在商人们之间,他被称为“死之影”或是“暗影”,是雷奥尼斯的亲信。他会悄无声息地接近于雷奥尼斯敌对之人,让他们连痛苦都感觉不到就死去。另外,如果有盯上了雷奥尼斯的人潜入了城中,他也会马上注意到,立刻做出反击,是个既像是猎犬,又像是看门犬的青年。
据说,至今为止只发生过一次,有人假借谒见之名企图杀害雷奥尼斯。而那个间谍的同伙一想到自己也会被杀,就莽撞地跑去报复。
但是,那个暗杀者连王座的台阶都没能踏上就结束了最后的抵抗。
他瞬间被绕到自己身后的托尔砍倒。托尔究竟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王座,别说是暗杀者,据说就连大臣们都不知道。
这样的人物就站在王座旁边。跪下的商人感到,自己在把目光从雷奥尼斯身上移开的一瞬间,托尔就会不知何时像影子一样站在自己的身后,而自己能反应过来吗——
除了这种恐惧之外,还有一个同样可怕的人在。
在王座下方——离王稍远的大厅的一角。
一般来说,那是为了给王提供娱乐而安排的供乐师或小丑坐的地方。
而在那里,一个年轻的姑娘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
她有着及腰的白色长发,以及小女孩般天真无邪的碧眼。她面无表情的程度丝毫不亚于托尔,呆呆地望着大厅。而且她竟然没有穿鞋,就这样光着脚在椅子上晃来晃去。
光是这样就已经很是不合时宜,更甚的是,她放在膝盖上的东西极其异常。她小心翼翼地抱着的,是擦得干干净净的人类的头盖骨。
她是雷奥尼斯请来的雕刻师,城堡和街道上的优秀雕像几乎都是她一个人完成的。这是这里的领民都知道的事。
其中,装饰在城堡大厅的女神像据说是由雷奥尼斯亲自委托她制作的。这座雕像在优美的同时充满了慈爱,与其说是女神,不如说是圣母更合适。不仅是领地的人民,来到这里的旅行者也都认为它是圣地的象征。
商人在看到雕像之后也有不少的感触。而当他亲眼看到身为制作者的这个姑娘时,才发现她的风采和传闻中一模一样,反而能接受了。
她建造的雕像绝不仅仅是美丽而已。在商人之间,她被称为「地狱雕刻师」。至于其理由,只要去了城北的广场就能知道。
看到陈列在那里的物品,没有人会不因恐惧而一时窒息。
那就是被称作“雷奥尼斯的右手”的,由黑曜石打造的断头台。
这是因为,雷奥尼斯以举起右手作为砍头的信号。它不仅是用最高级的石材组装而成,而且柱子和台子上到处都有令人恐惧的雕刻。那是在悲叹和苦闷中挣扎的男女老少们粘稠地融合在一起,仿佛冻住了一般的异形雕刻——这一切都和美丽的圣母像出自同一个作者之手。
看到这一幕的商人,不禁踌躇于自己制()定()的()计()划()。
「怎么了?你在意蕾狄莎吗?」
雷奥尼斯问道。商人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注视着地狱雕刻师蕾狄莎·贝露泽布贝斯的身影,慌忙跪下。
「是…就是这位大人造出了装饰在大厅中的伟大的女神像吗…」
雷奥尼斯的笑容中浮现出一丝讽刺。一想到那尊女神像是怎样被造出来的,他就不禁抱有自嘲的念头。这一点,只有他旁边的托尔注意到了。
「她的雕像能深深地打动人心。你看到过城市广场上的正()义()之()像()了吗?」
商人一瞬间对雷奥尼斯将断头台称作正义之像而感到战栗。
「是…是的。真的很雄伟…」
商人一边堆砌着华丽的辞藻,一边想抬起头来——这时,他哑口无言。
雷奥尼斯温柔的笑容变成了让见者战栗的悲怆微笑。
「那不仅仅是正义之像。在我们国家,就像对遭遇犯罪的人的补偿一样,对罪犯的处置也是万无一失的。这座城堡的牢房和其他国家的牢房可不一样。你也试着进去看看吧?」
「不…不,不必了…」
商人慌忙低下了头,汗流浃背。圣地夏奥的牢狱,有着「魔女的住处」之称。闻名内外。牢狱中的整面墙都刻着阿鼻叫唤的地狱绘图,据说每到夜晚,就不知会从哪里响起死者痛苦挣扎的声音。不仅如此,被关进过大牢的人都会异口同声地说,那地牢里住着魔女,而雷奥尼斯允许她一点点地吞噬犯人的灵魂。
「呼——那个男人太狡猾了,哥哥大人。他对雷奥尼斯大人撒了谎,哥哥大人。呼——」
蕾狄莎对着头盖骨喃喃自语,商人背后窜过了一丝寒意。
商人不知道,这位蕾狄莎就是那位至今还在地牢中过夜,让囚犯们深陷恐惧深渊的魔女。
「哦呀,蕾狄莎。说谎是什么意思?你是说现在在那里的商人隐瞒了什么吗?」
商人感到浑身冒出了滑腻的汗水。恐惧驱使他抬起了头。
「圣地夏奥的王啊,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就这么梗在了喉咙里。不知不觉间,暗影,也就是托尔走下了通往王座的阶梯,来到了离商人稍微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他那毫无感情的目光,无意中移向了商人。
蕾狄莎也把碧绿的眼睛转向了商人,在头盖骨的阴影中轻轻地笑了。
其他的大臣都一脸肃然。巨大的压力让商人几乎呕吐。
「那么…应该补偿给你的,是十二匹马吧?」
「啊…不…这是…」
商人结结巴巴地说。
「不,不知道为什么…我…收到了十三匹马…」
「哦,是吗?意思是说不小心多给了你一匹吗?」
「是,是的。」
「那真是太好了。你是个正直的人,我很高兴。」
雷奥尼斯收起笑容,一脸认真地说。商人顿时明白了雷奥尼斯的言外之意,不禁打了个冷战。其实,他并没有打算特意告诉雷奥尼斯多得到了一匹马,本打算就这样默默地接受的。但是,如果刚才他没有说出来的话——
「最近,为了得到城堡的补偿,很多人都在撒谎。如果你没有如实相报,那就必须把你交给正义之像来处理了。真是可喜可贺。」
「是…故意的吗…」
「嗯?」
雷奥尼斯微微一笑。商人哑口无言。雷奥尼斯故意多给了他一匹马,而自己如果不上报的话,就会被杀吗?这到底是个怎样的王啊?商人打从心底里后悔出现在这个大厅里。但是,一切都晚了。回过神来,托尔又向商人靠近了几步。
「那么…我不想怀疑你的诚实,但是我再问你一次,被骗走的马究竟有几匹?」
「这…这个…」
「无论是农耕还是军事,马都是重要的资源。马匹的生产和买卖,都掌握在我们手里。」
「呜…咕…」
「就像我们在补偿时不小心多给了一匹一样,你的申报文件也可能会出错。能不能再亲口告诉我一次正确的事实?」
「一匹…一匹也…」
「嗯?」
「一匹也…没有…」
「哦…那么,被抢走了十二匹马的说法,都是假的?」
「是…是…是的。」
「蠢货!」
雷奥尼斯发出凛冽的声音。商人的心脏吓得几乎停跳,跪倒在地。托尔淡淡地望着他的这副模样。他知道,这一切都是雷奥尼斯演的戏剧,也是他的慈悲。
「在王的面前颠倒黑白,这是很严重的罪过…不过,在最后的最后,你发现了自己的过错。这一点值得肯定。把他带到大牢,处以两个月的监禁。」
商人眼看着浑身脱力。不是被送上断头台,而是锒铛入狱。虽然保住了性命,但是自己即将前往的却是魔女的住处。商人茫然若失,连哪边更好都无法判断,就这样被士兵拖着离开了大厅。
托尔看到后,立刻回到了王座旁边。雷奥尼斯抬起了头。
「哎呀呀…没想到这么爽快就招了。」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妙的,松了一口气般的微笑。
「多亏雷奥尼斯大人的威严。」
「别这样。我只是在演戏。我知道自己还是个小孩子。」
雷奥尼斯没有把男人送上断头台的打算,只是想暂时把他关进牢里。为此,他特意表演了一场让对方招供的戏剧。
近一个月来,他在审判罪人时完全没有用过断头台。
有传言说,雷奥尼斯亲手处理了把城壁的内情传达给德拉克洛瓦的间谍,这是事实。但与其说那是为了治理国家,不如说是军事上的需要。雷奥尼斯已经不再把杀人这件事当作娱乐了。倒不如说,他是忍受着痛苦杀了他们的。
「噩梦里出现的人头没有再增加…太好了。」
雷奥尼斯用只有托尔才能听到的微弱声音低语道。
必()须()展()现()出()毫()不()留()情()的()态()度(),然()后()迅()速()地()把()事()情()处()理()掉()——
那就是在不杀死罪人的情况下,进行毫不留情的审判的雷奥尼斯的态度。
雷奥尼斯让死罪在这个圣地中泛滥,只持续了很短一段时间。但是,必须让别人觉得那随时有可能卷土重来。要让别他人知道,在这个圣地犯下或大或小的罪行是多么愚蠢。给受害者补偿,给加害者惩罚。维持这个天平的平衡是非常重要的。补偿也好,惩罚也好,一旦过度,就会称为贻害治世的元凶。
「这样,下午的裁决的审议就结束了吧?」
「是的,雷奥尼斯大人。」
「总算可以和博士他们开会了…大家,都退下吧。」
博士指的是雷奥尼斯招来的圣印的研究者们。遵照雷奥尼斯的指示,大臣们在没有任何死罪被宣判的情况下,安心地离开了房间。
「托尔,在博士们到大厅集合之前,去叫她吧。」
她——指的是托尔从海边带来的新人,现在已经成为了博士们关注的焦点。她住在象征着圣地的湖泊里,而现在,雷奥尼斯要去叫她。
「是,雷奥尼斯大人。」
托尔轻轻抱起雷奥尼斯的身体,把他放到随从们准备的轮椅上。
「你也来吗,蕾狄莎?」
雷奥尼斯刚一搭话,蕾狄莎就这样光着脚啪嗒啪嗒地离开了。她姑且停下脚步,看了雷奥尼斯一眼。然而,当她和雷奥尼斯对上视线时,却又突然低下头,离开了大厅。一如既往的无礼,但又有一种逃跑的感觉。
雷奥尼斯事到如今也不会再生气了。她的行为对他来说,就像是一时兴起玩起了消失的小猫一样。
4
「那个商人…他真的以为能骗过我吗?」
在带着随从一起走向湖边的路上,雷奥尼斯惊讶地嘟囔着。了解圣地的经济,对他来说就如同是在玩耍一样。他所掌握的信息量与商人之流完全不是一个级别。对这样的对手实施诈骗,无疑是愚者的行径。
「如果您要判他死罪,我打算由我来杀了他。」
托尔说道。这是为了不让雷奥尼斯的身上不再背负上人命的重担。
「间谍当然必须要封口,但是,如果只是盗贼之流的话,让他活着说出对国王的恐惧,对国家的治理比较好。放了他之后,让他多去宣扬一下我的事吧。」
雷奥尼斯笑了笑,转过身,向温柔地推着轮椅的托尔靠了过去。这个孩子气的动作,反而让托尔从内心中感到从容。变了——托尔想到。虽说雷奥尼斯还经常被噩梦缠身,但是,无论是存于他心中的对过去的愤懑,亦或是盛怒,如今都转化为了温和与平静。
「难道说,要捏造一个传说,就说如果有人做了不正当的事,王的灵魂就会从湖中出现,对他进行惩罚吗?」
雷奥尼斯望着湖畔的景色,说道。
「只要王还活着,这个传说就没有任何必要。」
「…我也不是不死的啊。下一个王的事,现在也该开始考虑了。」
雷奥尼斯平静地说。说到底,自己死后的事压根就不是一个十多岁的少年该去想的吧。托尔想要这么说,但是同时也察觉到了雷奥尼斯内心的想法。
现在,如果雷奥尼斯不在了,圣地夏奥肯定会陷入混乱至极的境地。
也就是说,圣地的统治,一切都由这位年轻的君主来决定。
「没有比独裁更脆弱的东西了。这就是圣地夏奥的弱点。怎样才能克服这个弱点…还得由我自己来思考,真是讽刺。」
「您的意思是…。但是,听到这样的话,也有大臣会感到不安。」
「不让他们稍微担点惊受点怕,对他们的教育不好。」
聊着聊着,两个人来到了湖边。平静的水面就如雷奥尼斯此刻的心情,像一面清澈的镜子,映照着周围的景色。突然,那湖面摇晃起来——
他的目光追随着波纹的源头,只见一名黑衣女子站在那里,仿佛正在服丧。
她就像是幻影一般伫立在水面上,仰望天空。突然,她回头看了看雷奥尼斯他们。她的眼睛和头发都是鲜艳的红色,与她的美貌相反,她的表情就像是幼女一样天真无邪。她轮番向雷奥尼斯和托尔露出了微笑,走了过来。当然,她的脚下只有水。
隔着黑衣,隐约可见女人修长的双腿膝盖处闪着淡淡的光芒。可以使体重消失的圣印发挥了力量,让女人的身体浮在了水上。
「呀,罗莎莉亚。感觉怎么样?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女人将脚从水面移到了地面,微微歪起了头。想要的东西——她不明白这个问题的意思。她那一头红色的秀发柔顺地飘着,身体各处隐隐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
席拉·罗莎莉亚——这是雷奥尼斯给这个住在湖边的冰之女起的名字。
意思是,十字架上的席拉。这个名字来源于镶嵌在女人胸上的十字型的纹章
正是以这十字型的纹章为核心,女人的存在才得以塑造成型。
冰之魔兽的堕气和寄宿于十字型纹章中的圣性,融合成了人型——龙精。虽然还不成熟,但她已经拥有了人格,而且似乎还微微保持着纹章原主人的记忆。
「只要不打破外典伊萨克的秘仪之力…就无法触及德拉克洛瓦的生命。罗莎莉亚,你是秘仪的关键。在你身上,应该隐藏着能击败德拉克洛瓦的力量。」
雷奥尼斯热情地向罗莎莉亚搭话,而罗莎莉亚却只是露出了天真无邪的微笑。
「德拉克洛瓦打算让我研究你,然后夺取我的研究成果。如果这就是德拉克洛瓦的目的,那么,我会尽全力唤醒你的力量,然后用它来打倒德拉克洛瓦。」
「基格…呢?」
罗莎莉亚轻声地,如歌唱般问道。
「你想见基格吗?」
「基格…是谁?想不起来。基格…」
只有基格这个名字脱口而出,连罗莎莉亚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她那天真无邪的微笑笼上了一层阴霾,悲伤地盯着脚下。
「恐怕,基格也是秘仪的一部分。」
听雷奥尼斯这么说,罗莎莉亚抬起头,露出如孩子般寂寞的神情。
「德拉克洛瓦拿着的外典伊萨克,现在在我身边的你——龙精,以及基格身上的“召唤者(l e g i o n)”的力量,这三者聚集之时,便是通往秘仪的大门开启之刻。如果哪天,德拉克洛瓦会进攻圣地,基格到时也一定会被召到这里…」
雷奥尼斯向罗莎莉亚伸出手。
「来吧,尚未觉醒的龙精啊。…和我一起去博士们的身边吧。我想通过你知道,我们要选择什么样的命运。」
「选,择,命,运…」
罗莎莉亚用悲伤的眼神呆呆地盯着雷奥尼斯的手。
「走吧,罗莎莉亚。我们一起去寻找你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理由吧。」
罗莎莉亚轻轻点头,握住了雷奥尼斯的手。她那冰冷的手里并没有流着鲜血——却柔软得完全不像是由冰制成。
「我曾经希望,湖里能出现怪物,然后毁灭世界——」
在和罗莎莉亚一起返回城堡的途中,雷奥尼斯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
「你觉得,如今接纳了与那无异的力量的我,是愚蠢的吗…托尔?」
托尔推着轮椅,看着走在身旁的罗莎莉亚。然后,他把脸凑近雷奥尼斯耳边,说道。
「我想要侍奉的,正是知晓自己的愚蠢的王。」
「也许…我不得不再把你派去,以便掌握德拉克洛瓦的动向。你是我唯一能依靠的人…但是,这次可能比以往更危险…」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除了能够再次为您工作的幸福以外,我已经无所欲求。请命令我吧。我定会让雷奥尼斯大人得偿所愿。」
「死…是不行的。托尔。」
「我明白。」
「呐,托尔。如果我…不再是王,你还会在我的身边吗?」
「雷奥尼斯大人就是雷奥尼斯大人。这是我忠诚于您的唯一理由。王位只不过是一个装饰。我一定会在您所选择的道路上一直追随着您。」
托尔的回答毫不拖泥带水。雷奥尼斯闭上眼睛,将身体完全靠在了轮椅上。
「我…曾经做出了决定,托尔。」
「是。」
「我曾经决定了…这个圣地的未来应有的样子。还有为了这个目标,我自己应该走的路。除了这么做以外,这个国家已经没有活路了。即使这么想过…但我还是拿不出勇气。」
「是。」
雷奥尼斯的左手越过肩膀,触碰到了托尔的左手。曾经被灼伤的幻痛持续折磨的少年的手,与托尔又大又宽的手相比,意外地小。
「现在…我终于下定决心了。谢谢你…托尔。」
雷奥尼斯松开了手。托尔只是静默地推动轮椅,继续移动着那小小的身体。
5
在雷奥尼斯和博士们讨论罗莎莉亚的事情的时候,托尔一个人在城壁庭院的一角努力地修炼。话虽如此,也不是那么激烈的活动。与其说是在锻炼自己,不如说他是在不断地尝试如何使用那种力量。
他站在秋意盎然的树林之间,眺望飘落的枯叶。他迅速挥动右手,圣性与堕气瞬间混合在一起,托尔空无一物的手上出现了一条纤细而漆黑的铁鞭。
那剃刀般的利刃跳了起来。很快,令人毛骨悚然的锐利刃风在托尔的周围乱舞。以托尔为中心,漂浮在空中的枯叶被相继切断。
只要是鞭子可触及的范围内,就连在他背后飞舞的枯叶,也能在不去看的情况下斩断。
尽管利刃在凶猛地挥舞,托尔本人的动作看起来却相当缓慢。
他的表情静谧,完全没有气魄和杀气。尽管如此,那刀刃却越来越锋利。有武人评价,托尔的这种本领已经迈入了达人的境界。
雷奥尼斯的身边聚集着众多人才,其中当然也有很多精通武术的人在。就如理所当然一般,这些人无一不对雷奥尼斯的亲信托尔燃起了敌意。他们想要代替托尔,由自己成为主君的亲信。
然后,就好像理所当然地一样,举办了好几次的御前比武。在雷奥尼斯,大臣们以及在城壁中工作的贵族们面前,托尔不得不和那些自满于自己的武技的武人们决斗。
虽然不是互相残杀,但却是关乎到仕途的战斗。虽然使用的是训练用的木剑,但一不小心还是会造成重伤。而且,每个人都是抱着杀死托尔的心情来挑战的。
虽然是无可奈何的情况,但是托尔还是按照雷奥尼斯的命令,严肃地对待比赛。
雷奥尼斯很清楚,要想统帅这些武人,除了讲明道理,更要展现出力量。托尔必须代替无法走动的雷奥尼斯,让那些无法无天的自傲者们知道,还有比自己更厉害的人在。这就是托尔的使命。
而且——他也察觉到了雷奥尼斯隐藏起来的感情。
对雷奥尼斯来说,托尔是最强的剑士,也是朋友。有人自称比托尔还厉害,对此,雷奥尼斯自己也会生气。虽然招募大量武人是军事上的必要,但仅仅在这一点上,雷奥尼斯自己的私情也展露无遗。
就这样,托尔在雷奥尼斯面前漂亮地打倒了几十名武士。其中也有比托尔的技术更高超的人,但他们还是不敌托尔。
与德拉克洛瓦放出的漆黑闪电相比,这些根本不值一提。一想到自己曾被基格压倒性的斗气吞噬,这种程度的杀气对托尔来说就如同凉风一样。
这么一想,即使是再强壮的对手,他也感觉不够。如果被蛮力攻击,就以柔克刚,若是对方精于技巧,就抓住一瞬间的机会将其击倒。越是以敏捷和随机应变为骄傲的人,在面对正面的攻击时就越是脆弱。越是暴虐相攻的对手,就越是怕痛。这种事情,托尔在面对对方的一瞬间就明白了。啊,能赢,他想到。而且事实上,也确实会赢。
即使取得了如此多的胜利,托尔心中所想的仍然只有德拉克洛瓦和基格两人。
从正面攻过来吧——基格在说出这句话时,展现出了让人腿软的强烈斗气。
当德拉克洛瓦温柔地说出「去死吧」,让人恐惧到无法睁开双眼。
想要赢。无论如何,都想与他们匹敌。
托尔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挥动刀刃。突然,他察觉到了一丝细微的动静,反射性地改变了利刃的轨道,翻动手掌,铁鞭就如同幻影一般在一瞬间消失了。
一支蜻蜓抖动着淡色的翅膀,混在被切断的树叶中飞着。
差点儿把它和树叶一起斩了。枯叶色花瓣的蜻蜓轻轻飞舞,停在了托尔的肩头。如果你认为它只是虫豸,那它就是虫豸,而如果认为它是生命,那就是生命——意外发现这一点的托尔,感到喜悦逐渐涌上心头。
(啊啊,太好了呢——)
他仿佛听到了爱丽丝心的笑声。
蜻蜓很快就离开了托尔。托尔凝视着它的翅膀,不由得想到,自己也和雷奥尼斯一样,变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从和基格的第一次对峙那时开始的吗?还是从爱丽丝心告诉自己「托尔就是托尔」那时开始的呢?还是说,是因为德拉克洛瓦让自己经历了死亡的深渊?
托尔一度做好了寻死的准备。而当他再次睁开眼睛,伴随着疼痛感到生存的瞬间,一切或许就都变了。迄今为止杀害了无数生命的自己,内心却不再想杀死任何人。但是,这样是无法保护雷奥尼斯的。托尔漫无目的地走在森林里,陷入了沉思。
为了保护雷奥尼斯,他已经做好了背负上任何杀人的罪名的准备。雷奥尼斯明知道杀的人越多,出现在噩梦中的亡者也会越多,但还是处理掉了泄露城堡内情的间谍。不能只有自己一个人逃避。这么想着,他突然觉得能够理解父亲的悲伤了。人民一直要求父亲作为英雄,夸耀暴虐的那种辛酸——
正当他沉浸在这样的思考中时,他突然听到树丛的另一头传来了沉吟声。
同时响起的,还有嗡嗡的苍蝇振翅声——
托尔朝那边走去,来到了城堡中庭的一角。
「哼咕噜咕噜咕噜啊啊噜噜啦啦啦啦啦噜啦噜咯咯咯哦哦哦哦哦」
在那里,有着发出不知是在歌唱还是在挣扎的声音的蕾狄莎的身影。
那绝不是什么咒语,只是她在使用力量时的习惯而已。随着一声惨叫,从蕾狄莎的脚下和袖口有大量苍蝇如潮水一般涌了出来,飞到了巨大的大理石上。
“邪妖精(m i l l i o n)”——和苍蝇一模一样,是一种堕界的魔兽。
苍蝇的獠牙发出令人厌恶的声音削着石头,美丽与丑恶相融的精美雕刻随之出现。托尔不禁屏住了呼吸。她的雕刻总是制作精良,就连那些处于阿鼻叫唤的地狱之中的亡者们也是如此。然而,站在那群亡者之上的,无疑是雷奥尼斯的身姿。
不仅如此,仔细一看,就能发现每一块散落在周围用来练习的石头上都刻着雷奥尼斯的脸。不知是试了多少次。无论是哪一个雕刻,对于在转眼间就能完成雕刻的蕾狄莎而言,都称得上是精心制作的习作。
是雷奥尼斯下令让她雕刻自己的雕像吗?托尔歪着头。从没听说过他下达了这样的委托。也就是说,这是蕾狄莎擅自制作的,
到底是为了什么?托尔带着疑问继续靠近。而蕾狄莎专注于雕刻,没有注意到他。
「不行,哥哥大人。我不满意。哥哥大人。这样不行,完全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蕾狄莎对着头盖骨说着话。她出乎意料地很焦躁。
「马上就要走了,哥哥大人。但是,结束不了啊,哥哥大人。必须快点,快点,哥哥大人。哎…?什么?嗯,嗯,是吗。嘿唉——」
蕾狄莎对着牙齿嘎吱作响的头盖骨热诚地点了点头。
「会来吗?能告诉我要怎么办的人,会来吗…?」
蕾狄莎的声音慢慢消失了。她抬起碧绿的眼睛,慢慢回头看着托尔。
「啊…」
蕾狄莎呆呆地看着托尔。
「对不起,我没打算偷看的。」
托尔礼貌地说。蕾狄莎僵硬地盯着托尔。她对于自己没能注意到有别人进入了自己作业的地方而感到非常吃惊。
接着,她撅起嘴,左脸对着托尔低下了头。
这是无言的拒绝。她的脸颊上隐约留下了托尔造成的伤痕。
托尔也默默地举起左手。那只手的小指和无名指被蕾狄莎的苍蝇咬断,只剩下三根手指。彼此彼此——这是两人间标志着和解的动作。
尽管如此,蕾狄莎还是低着头——咔咔,头盖骨鸣响了牙齿。
「是这个人呢…哥哥大人。这个人会告诉我该怎么做呢。嗯。我想要刻一个漂亮的雕像。只有这个,请告诉我。嗯,请告诉我。」
她如自言自语般地说着,连看都没看向托尔一眼。不过,托尔似乎也明白她是在委婉地征求自己的意见。托尔看了看雕像。
那是踩着可怜的亡者们,仰望天空的雷奥尼斯的雕像——一点儿也没有体现现实中的雷奥尼斯腿上的弱点,取而代之的是,将他内心中的凛冽完全地表现了出来。
不过——这样确实还不够。亡者们并没有体现雷奥尼斯的细腻精神。而且,他们仅仅是摄于雷奥尼斯的威势而已。这一点,托尔也觉得不太对。
「那个…请问我可以发表一个意见吗?」
「咕咕。」
那是与拒绝无异的低吼。尽管如此,蕾狄莎还是缩起身子,把耳朵转向托尔,仿佛是在说「姑且忍耐着听一听吧」一样。
「雷奥尼斯大人,没()有()给()予()死者任何东西。这一点我觉得很奇怪。」
蕾狄莎碧绿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如果是雷奥尼斯大人的话,即使是对这些被自己踩在脚下的亡者,也会伸出援手吧。」
这就是所谓的独裁。在使国家富强的同时,为了保护国家而牺牲邻国,甚至本国的人民。在做出严厉裁决的同时也考虑如何赦免。将残酷与慈悲合为一体的王的傲慢——这正是雷奥尼斯在痛苦的尽头学到的东西。
等待着蕾狄莎的回答的托尔不再说话。但是,蕾狄莎没有回答。渐渐地,她那娇小的身体开始左右摇摆。
她好像是突然想要尝试些什么。已经够了,快走吧——她的身上露骨地传来了这样的意志。对自己主动征求来的意见如此随意,也许这就是所谓的艺术家吧——不过,擅自进入别人作业的场所的人也是托尔自己。
「我很期待它完成的那一天。」
他殷勤地低下头,转身背对着蕾狄莎。
「……谢谢。」
他隐约听到了这样的微不可闻的声音。不过托尔觉得是自己听错了,所以也没有回答,径直离开了。
树丛间,蕾狄莎的声音和苍蝇的振翅声持续了约半个小时——终于停了下来。
6
「你想去狩猎…?」
雷奥尼斯一脸意外地问道。
在王座所在的大厅里,上午的审议刚告一段落,大臣们都不在。秘书们也因要去整理文件而离开了房间。托尔伫立在雷奥尼斯的身边,而蕾狄莎也拿着头盖骨站在王座的正面。
不仅如此,她还穿上了宽大的外套,肩上挎着行李袋,脚上也穿上了皮鞋。上午,雷奥尼斯还以为不会看见她的身影,结果没想到她突然穿成这样来谒见自己。
很明显,她打算立刻离开圣地。这让雷奥尼斯和托尔都吃了一惊。
「为什么是现在?之前的两次,你都拒绝去狩猎。」
原本,蕾狄莎就是雷奥尼斯为了讨伐基格而请来的刺客。结果不知何时起,她以雕刻师的身份住进了城堡,连雷奥尼斯自己都开始怀疑蕾狄莎的真正目的是不是要杀死基格了。
「就是现在,哥哥大人。我要走了呢。另一个雷奥尼斯大人,已经离开了呢。不用再管那个人了,这次,可以把让哥哥大人变得漂亮的人也变得漂亮了呢,哥哥大人。」
蕾狄莎谜一般的话语让雷奥尼斯沉默了片刻。
「…那个人,是指诺薇儿吗?诺薇儿离开了基格吗?你是说,现在可以不用再担心诺薇儿的安危去袭击基格了?」
「会来的,哥哥大人。那个人,一定会来这里的。所以,我才要去呢。」
「来…?她要来这个圣地吗?」
雷奥尼斯睁大了眼睛。托尔也哑口无言。
蕾狄莎盯着头盖骨,左右摇晃着身体,仿佛想要尽快离开。
「…雷奥尼斯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才想问呢。基格的目的是德拉克洛瓦,没有理由让她来圣地。」
「走吧,哥哥大人。」
如同被麻痹了一般,蕾狄莎冷冷地说道。
「等等,蕾狄莎。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蕾狄莎的目光一点点地在空中游离。然后,她抬头仰视雷奥尼斯。那碧绿的双目直视着雷奥尼斯。她的眼神中有一种奇妙的专注。
「漂亮的雕像,做好了。去看吧。」
「…雕像?」
在雷奥尼斯发出反问的同时,蕾狄莎已经垂下了眼睛。
「雷奥尼斯大人说过,要让我看到,我的美丽。」
她的声音几乎要消失不见。
「啊啊…这么说来,我确实是说过…不过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这时,雷奥尼斯突然意识到了异常。蕾狄莎不是在对着头盖骨,而是在看着自己说话。
「蕾狄莎…?」
蕾狄莎没有回答。她一身旅行装束,紧紧抱住头盖骨,低着头。雷奥尼斯从她的身上,感到一种极其顽固而又坚强的奇妙印象。
「我只是,想让你高兴而已。」
那是微不可闻的声音。然后,蕾狄莎这次真的不再说话了。如果不允许她出发,她可能会默默地站在那里几个小时吧。
「这是…」
这是蕾狄莎特有的忠诚吗?雷奥尼斯险些陷入混乱。因为,他不认为这个女孩会对哥哥的头盖骨以外的东西产生特别的感情。
雷奥尼斯瞥了一眼托尔。在察觉到他的意图之后,托尔微微点头。
「好…好。狩猎的事,我全权托付给你,允许你出发。」
雷奥尼斯说。蕾狄莎高兴地睁开了眼睛。
「但是,托尔要跟你一起去。」
顿时——蕾狄莎再次看向雷奥尼斯。
她嘟起嘴,眼中充满了强烈的不满。
这让雷奥尼斯和托尔都不禁目瞪口呆。
「托尔的工作是寻找德拉克洛瓦的动向。狩猎的任务就交给你。到中途为止,把你的行动汇报给托尔,好吗?忍耐一下吧,蕾狄莎。如果你不这么做,我会很为难的。」
他的语气渐渐弱了下来,变得就像是在跟同龄人说话一样。不知为何,一种奇妙的亲切感油然而生。雷奥尼斯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不禁苦笑起来。
「蕾狄莎,不要勉强。如果觉得不能单独打倒基格,就马上撤退。」
蕾狄莎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愣了一下。
「确实,如果我能得到基格的力量,情况就会变得非常有利。但是,也有着先让基格和德拉克洛瓦战斗这一方法。牵制基格,削弱他的战力…如果真的如你所说,只要确认诺薇儿和基格是否分别,你的狩猎就有了充分的意义。总之…我不想失去你这个人才,蕾狄莎。就算你和基格同归于尽,我也不会高兴。」
这是对即将出发的人的鼓励,很有王的风格。但是,其中蕴含的亲切也是真实的,让旁边的托尔都有些惊讶。
蕾狄莎目不转睛地盯着雷奥尼斯。
「我不是不相信你。让托尔同行,是为了能立刻了解到你的情况和安全。好吗?」
蕾狄莎抱着头盖骨,垂下眼睛,点了点头。
「那么…托尔。准备出发吧。」
「是,雷奥尼斯大人。」
「你们两人都要平安归来。」
「谨遵圣意。」
托尔恭敬地低下了头。然后,他抬起头,对着蕾狄莎说道。
「请多关照,蕾狄莎。」
「哼。」
蕾狄莎吞下不满,总算是勉强答应了一声。
7
在送别托尔和蕾狄莎的那天,雷奥尼斯让随从们把自己移动到了城堡的庭院里。目的是为了看一看蕾狄莎雕刻的雕像。
他们在树林中前进。不久,在飘落的枯叶中,那个东西出现了。
雷奥尼斯倒吸了一口气。随从们也一样。这不仅仅是对雕像的精致程度表达了惊讶,更是由于不知道该如何理解雕像所表达的东西,而感到了一种强烈的困惑。
「这是什么啊…」
雷奥尼斯说了这么一句话。
雕像的石材是黑曜石。与断头台所用的石材相同。与白色的圣母像形成鲜明对比,这是一座漆黑的雕像。那是踏在无数亡者之上的雷奥尼斯本人的雕像。
亡者们或是悲哀地伸出手,或是悲愤地抱着头。而踏在其上的雷奥尼斯连看都不看死者一眼,而是高高地扬起了脸。但是,不仅如此。
雷奥尼斯的雕像手中所持的,是在圣地夏奥的纹章上也有的,白水仙的花束。雕像上的雷奥尼斯将这些花随意地抛给了亡者们。收到了花的亡者,脸上明显浮现出恍惚的神情。
「独自向往着高处,而对被自己踩在脚下的亡者…还要将花抛给他们吗?一边怜悯,一边践踏,一边掠夺,一边给予。这是多么傲慢,多么暴虐。这正是…独裁。」
「雷奥尼斯大人…这个,要怎么处理…」
随从们战战兢兢地问道。即使能够收获不经意间的称赞,这座雕像仍是极其不逊。
「把它搬到城堡里,放在谒见之路的入口。这样就可以事先告诉来城堡的人们,道路的尽头有着什么样的王。」
雷奥尼斯心中,对雕像的感叹与自嘲的讽刺结合在一起。他终于是露出了一副清爽的表情,静静地看着站在那里的自己。
「做得很好…蕾狄莎…」
他喃喃自语。
「这座雕像,更加明确了我应该踏上的道路。现在,轮到我让他们见识一下了。让基格和德拉克洛瓦见识一下,存在于生与死的尽头的东西…以及王的傲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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