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 一箭之报-章节

「基格大人就是这样成为“召唤者(l e g i o n)”的啊……」

少女惊讶地张大了清澈的淡紫色眼眸。她的栗色头发和青色法衣在兽油灯火之下闪烁着光芒。

「“召唤者(l e g i o n)”的秘仪──当时,我并不清楚那是怎样的力量……」

男子淡淡地回答。他那装饰在精悍绷紧五官之上的火红色头发,比起那油灯的火焰更加耀眼。

他身上披着破破烂烂的白外套,脚旁摆着卸下的红色护手、皮革黑铠甲等杀气腾腾的装备。但是却有一柄实在跟战斗扯不上关系的银色铲()子()斜靠在身后的墙壁上。

「啊……?然后呢、然后呢?快接着说呀!」

餐桌上面那个小()家()伙()催促着。

那是个只有巴掌大小的小妖精。金发金瞳的她,背后的羽翼也带着淡淡金光。

「别急,爱丽丝心。基格大人,请让我先为您准备一些药汤好吗?」

少女嫣然一笑,说道。男子点头同意,于是少女动作轻盈地往厨房走去。至今为止一直充满兴趣地听着这个男子述说过去的小妖精,却突然垂头丧气地问道,

「喂,狼男……你真的、真的打算把诺薇儿留在这里吗?」

狼男──这正是因为基格的锐利眼神,小妖精开玩笑般地为他取的绰号。爱丽丝心嘟起嘴巴继续说道,

「所以你才会突然愿意说出自己的过去是吧?你平时明明都像块石头一样的什么都不说啊……」

「我说这些只是因为诺薇儿想要听罢了。为了缓和初次取得纹章的紧张情绪,她才会想听这些的吧……」

基格回答。这趟旅行的目的,就是让诺薇儿顺利地从附属于圣法厅的组织“银之圣女”处获得纹章。

为了舒缓审查过程所带来的紧张情绪,诺薇儿请求基格述说他初次取得时纹章的情形──也就是基格刚取得“召唤者(l e g i o n)”力量那个时候的故事。但是,

「诺薇儿无论是什么时候都想多知道一些你的事情呀……因为,她自认为是你的从士啊。」

爱丽丝心说道。基格想把诺薇儿托付给“银之圣女”照顾,一个人继续他的旅程。但是诺薇儿却非常渴望能够与基格一同旅行。这次,她会想到这里来拿到纹章,取得正式的圣道女资格,也完全是为了让自己有身份能够抬头挺胸的对别人说自己是基格的从士。

虽然知道这两人各自的心思,但是,爱丽丝心却被基格下了封口令,什么都不能对诺薇儿透露,这让她心里十分难受。

「可是,我真不想背叛诺薇儿呀。」

总是非常活泼的爱丽丝心极少会像现在这样小声地以哀伤的语调说话。

「抱歉。」

面对基格真诚的道歉,

「唉,你们都这样…我到底该怎么做啊……」

爱丽丝心抱头苦恼着。

这时候,诺薇儿端着热好的药汤过来了。然而,她却突然停了下来,出神地看着基格以及爱丽丝心,

「你怎么啦,诺薇儿?」

「没事、没事……只是我突然觉得好耀眼啊。」

她腼腆地笑着。房间里只有一小盏灯,但是,光是能看见对方的脸这()件()事()本()身(),就让诺薇儿感觉十分耀眼。

过去,失明的诺薇儿连基格的脸都没见过就成为了他的从士。看着一边道谢一边接过药汤的基格,诺薇儿的眼神就彷佛是望着耀眼太阳一般充满崇敬。

对于因无法顺利使用依附在视觉中的力量而失去了光明的少女而言,引导自己走出黑暗的基格,就如同将光明带到这个世界的太阳一般。熟知少女的爱丽丝心十分清楚,少女——诺薇儿当然希望自己在未来也能够一直担任基格的从士。另一边,爱丽丝心也很明白,基格不想让诺薇儿看见残酷战场的那份关怀。

也许就是这份关怀,让基格愿意对诺薇儿说出自己的过去吧。

相互背叛,互相残杀——基格不希望诺薇儿再与这样的世界扯上关系。

「那么,让我继续说手腕受伤之后的事情吧……」

基格说道。少年时代──过去,基格曾经以剑奴的身份被卖到了战场上,能够信任的只有同为剑奴的伙伴。这些伙伴的其中一人赫尔斯,从剑奴变成了剑士,进而组织了剑士团。基格也参加了他的剑士团。但是那时,基格却当场看见赫尔斯的掠夺部队袭击村庄、抢夺粮食的情况。基格想要阻止,却反而被赫尔斯砍伤手腕。千钧一发之际,德拉克洛瓦救了他。

当时的维克多·德拉克洛瓦是一个有着银白长发、白皙面容,身为某圣堂的继承人,并且胸怀崇高理想的青年。而那个发掘基格、赐与基格力量的德拉克洛瓦,现在却因为盗取圣法厅的秘仪,正被基格追捕。

过去──德拉克洛瓦对着即使负伤在身,也执意要打倒赫尔斯的基格这么说道。

「我要将秘仪之力赋予在你的左腕…将从我的圣堂传承下来的“召唤者(l e g i o n)的力量──。」

这个瞬间,无疑正是基格人生的一个崭新的开始──

德拉克洛瓦将基格从赫尔斯剑士团救出之后,取得了骑士团的许可,带着基格离开了营地,回到了自己的圣堂。

名义上,他们是出去调查赫尔斯剑士团的情况,实际上这两人所考虑的根本不是继续调查工作,而是要打倒赫尔斯剑士团。

赫尔斯剑士团袭击战场附近的村庄,犯下了掠夺食粮、物资的肮脏勾当。他们得到了众多骑士团还有圣堂的默许,根本没有人认真地去调查他们。

「为什么您要打倒剑士团呢?」

基格询问。德拉克洛瓦笑着回答,

「不用那么客气。我们的年纪只差了不到两、三岁啊。」

德拉克洛瓦的要求总是出乎当时基格的意料之外,

「因为,没有其他人当真要打倒那个剑士团。」

德拉克洛瓦如此回答。只有完成没有人愿意执行的危险困难任务,立下功绩,才能取得更高的地位,德拉克洛瓦说道,为了实现理想,他需要更高的地位。然后,

「此外……我也没办法放任如此残暴的行为。」

赫尔斯剑士团在掠夺粮食的时候,连老弱妇孺也不放过。因为怕遭到残存者的怨忿,他们总是一个不留地杀光所有人,就连幼小的孩童也不放过。这个作风实在是太异常了。

「你呢?你是为了复仇才想打倒剑士团的吗?」

面对德拉克洛瓦微笑的询问。基格则是,

「剑奴不杀手无寸铁的人。」

他如此回答了。这正是剑奴唯一的一点自尊。但是,赫尔斯却舍弃了这份自尊。

「我想阻止他。」

基格的语气中隐含着即使牺牲性命也要达成目标的决心。

德拉克洛瓦满足地点了点头,

「如果是你的话……我相信你一定能够正当地继承这个圣堂传承的力量。」

他拿出古老的手记和水晶球,递给基格看。

「至今为止,我也多次尝试想要继承这个秘仪,但是最终却不得不放弃。」

基格保持沉默。即使秘仪就在眼前,老实说,他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

「等你读完我祖父遗留下来的这份手记,就能够明白这个秘仪的一切了。」

他如此说道。于是,基格开始阅读手记。

剑奴们在故乡的时候也受过读书的教育,就是因为怕他们不了解军令而白白送命。

但是,基格花了许多天才看完。手记除了文字量多之外,里面还参杂着许多晦涩难懂的词句。

「……“展现胸襟气度”指的是什么?」

「即使是面对一般来说无论如何都无法接纳的对手,也要能够展现宽广的心胸去接纳他们。」

「……“赤裸裸”呢?」

「就是什么都不隐藏,完全坦承的样子。」

「那为什么不直接这么写呢?」

「呃……如果学会这些措辞,使用起来其实还挺方便的。」

德拉克洛瓦困扰的挠了挠自己的脸颊,笑着回答。

“向死者展现胸襟气度,也必须展现自己赤裸裸的一面。否则,死者不会与你对话。”

手记的记载以这句话作为开头。无论是怎样的死者,都要去接纳、毫不隐藏自己、展现完全的坦承,这样,死者就会开始与你对话──在理解这句话的瞬间,基格十分震惊。因为,他正是这样听见死者的声音,也正是因此才能在战场上生存下来的。

「难道,这是……与我相同的……」

德拉克洛瓦只是静静地点了点头。

那正是一份能够听见死者声音的男子所留下的手记。

一个与基格拥有相同才能的人,彷佛正在超越时空向基格说话。

基格出神地读着手记。他立刻不再在意那些难懂的文字了,反而能够感觉到对方的想法深切地传达过来,让基格总是含着眼泪才能继续读下去。过去居然有与自己拥有相同才能的人,他觉得这真是奇迹。

几天之后──基格站在水晶球前面。他已经完全了解,手记当中所记载的那可怖密仪的知识了。

「这个水晶是圣印(h e i l i g)的原型……在祖父死后,就没有人能够继承它了。」

德拉克洛瓦说明了水晶球的来历。

基格将左手平举在水晶球上方。就是他那手筋受伤、失去握力的左手。

「……为了悼慰因为沉重怨恨而无法归天的死者灵魂……让混沌之军势降临于世。」

基格低声念出手记中所记载的秘仪,

「我……将继承这份力量。」

瞬间,水晶球迸出激烈的电光。

「圣印有所感应了……」

在德拉克洛瓦的惊叹声中,水晶球整个粉碎了。不,那东西只是看起来像个水晶球。本质为无形的力量的那个东西正化为闪电,快速地冲向基格的左手腕。

基格放声大叫。那道闪电在他的手腕上雕刻出复杂的花纹。透过这个花纹,闪电不断灌入基格的体内。

那股灌入的力量实在太惊人了。基格甚至看见自己掉入无尽黑暗的幻影,在那黑暗的底部,无数的死者高喊着“替我雪恨”,并且紧紧捉住了基格。

“召唤者(l e g i o n)”──死者们这么称呼基格。基格在黑暗的底部接纳了他们,接受了自己继承的这份力量——凭借的正是展示胸襟气度,赤裸裸地完全展现自己的身心。

一个月后,基格与德拉克洛瓦站在某个街道上。十几把剑插在地面,排成一列挡住了道路。

不一会儿,数十名剑士从道路的另一端走了过来。走在前头的赫尔斯在看见基格之后停下了脚步,满是伤痕的脸颊上浮现出了笑容。

「好久不见了。你还活着啊。」

基格与德拉克洛瓦在剑士团远征的归途之路上设下了埋伏,然而,赫尔斯却一点也没有动摇。

他瞄了一眼基格的右手。那只右手与剑柄紧紧捆在了一起。

「那是被我砍伤的缘故吗?」

基格点了点头。这是在左手不能用的情况下,为了只用右手挥剑才不得不这么做的。

「那边那个男的就是总在调查我们的家伙吧。」

赫尔斯晃动下巴。他早就知道德拉克洛瓦在暗中调查剑士团的内情。

「我把你们的凶残行径往上报告,但是没有人愿意理睬。那么我们只好自己动手打倒你们了。」

德拉克洛瓦微笑着说道。

赫尔斯笑了。后面的士兵们也跟着笑了。这是习惯掠夺的人才能露出的冷酷残忍的笑容。

「不过,剑的数目倒是准备得挺周全啊……」

赫尔斯突然收起笑容、正经起来。原来,在地面插的那些剑,他全都看到过。那些剑全部都是他的剑奴伙伴的遗剑。

「连希夫的剑也在这里……你到底是怎么……」

这些本应该存放在自己剑士团大本营的剑,基格为什么能够拿得到?自己明明已经命令过所有部下,一旦看见基格出现在大本营就二话不说宰掉他才对啊。

「你的老巢已经毁了。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基格用低声的话语,宣告赫尔斯的大本营已经在他离开的期间被摧毁了。

赫尔斯赶忙注意周围的情况。如果基格说的是事实,那么附近一定有其他的军团埋伏。但是很明显的,基格他们只有两个人而已。赫尔斯肉眼可见地陷入了混乱。

「放下剑吧。」

基格说道。那是语气哀伤的恳求。

「现在的我,除了剑之外哪还有其他谋生的方法啊。」

这就是赫尔斯的回答。随后,他拔出剑,士兵们也随着他一起拔剑。

「为什么你要接受掠夺的工作?」

基格无视其他士兵,瞪着赫尔斯问道。

「因为这就是成为剑士的条件!」

赫尔斯叫道。同时,基格也猛然瞪大眼睛,他的左腕瞬间迸出耀眼的雷光。

「以基格之名召唤!在水刻星(M e r c u r y)的引领下,化为凄魔爱倍尔(A i b e l l),出现在我的敌人眼前吧!」

随着一声怒吼,基格将闪着雷光的左手拍向了地面。地底随之喷出的闪电,让剑士团惊讶地后退──插在地面的剑的下面,不知道什么东西发出了声响,挖开泥土爬了出来。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那是握住了剑,彷佛人形蜥蜴一般的怪物。共计十三个。它们狂暴地露出獠牙,手上利剑呼啸,猛然扑向士兵们。

「什么……这些家伙到底是什么!」

赫尔斯讶异地大叫,然后恍然大悟。

凶暴地斩杀士兵的这些怪物所使用的剑技正是剑奴同伴们的招式。

「这些家伙……难道是?」

基格站在瞪大眼睛的赫尔斯前面,

「我召唤了……伙伴们的灵魂。」

他以满是悲伤的表情宣告。此时德拉克洛瓦也跟着怪物们一起迎战剑士团。

「哼,你果然是被死神所爱的人。」

赫尔斯笑了,那是恍惚的笑容。瞬时,他猛力挥舞手上的剑。

基格也同时挥剑迎击。在两人的剑刃数次激烈地碰撞之后,赫尔斯脸色大变。面对只能使用右手的基格,自己竟然屈居下风。

基格已经完成一套崭新的剑术。那是他以只用右手挥剑为前提,与德拉克洛瓦一同努力发展出来的剑术。基格用全身挥舞着剑,使得他的攻击范围远比两手握剑的人宽广许多。

「基格!」

赫尔斯愤怒的吼叫着,同时,他内心中的一部分也在称赞着基格。两人的剑同时折断,飞了出去。

「附有纹章的剑……居然会输给剑奴的剑。」

赫尔斯握紧仅剩下一半的剑,咧嘴一笑,同时向着基格冲了过来。基格连忙扭身闪过。赫尔斯就顺势跳下山崖,展现出了绝对不会转身,气势惊人的逃走方式。就算是知道存活无望的人,也很难做出像他这样的行为。士兵们也因怪物和德拉克洛瓦的强大而惊慌失措,也随着赫尔斯,丢下伙伴们的尸体,一个接着一个跳下山崖,失去了踪影。

基格想要追上去,但是却突然无力地跪下。

「基格,你不要紧吧!」

基格勉强点了点头。他的左腕严重出血,但是,他还是奋力握紧了右手上碎裂的断剑。

「……不快点去追的话……,赫尔斯他……」

「别慌。他能逃走的地方只有一个。」

基格老实地听了德拉克洛瓦的话。

两人会在此埋伏,也是因为德拉克洛瓦正确地预计了剑士团的动向。基格则只是一边对他表示敬佩,一边跟着他过来而已。但是,即使是德拉克洛瓦,也还是有没能算到的地方。

剑士团朝着授予了赫尔斯纹章之剑的圣堂逃去。

除了这里以外,大本营被摧毁的赫尔斯已经无处可去了。

基格等人径直赶往那个圣堂,打算在赫尔斯逃进去之前逮住他,但是却迟了一步。德拉克洛瓦以及赫尔斯本身都无法预料到接下来即将发生的惨剧。

赫尔斯在圣堂之前叫门,门马上就开了。但是,迎接他们的却是一整排的弓箭手。

「你们想干什么!」

赫尔斯叫道。他那宛如小孩子耍赖般的语调当中隐含着无尽的绝望。

“咻”的一声,乱箭齐射。前来求救的剑士团无处可逃——在乱箭之中,只有赫尔斯毅然站立到了最后。即使他的胸腔、腹部、手腕都中了箭,他还是愤恨地瞪着圣堂、弓兵、骑士,还有那些命令自己进行掠夺的圣堂的圣职者们。

「住手,给我住手!」

基格喊叫着。箭雨骤然停止。等到基格赶到的时候,赫尔斯的身体已经射成了刺猬。但是,他的背后却没有中任何一支箭。基格此时才首次发觉,赫尔斯身上的所有伤痕全部位于身体前面。即使是逃走的时候,赫尔斯也绝对不会背对敌人。

依然挺立的赫尔斯口吐鲜血,说道。

「我们、是弱者、为了活下去……为了伙伴……只有、听从、命令……」

断了一半的剑从他的手中落下。赫尔斯无助地在虚空之中挥动的手,紧紧握住了基格的左腕。

赫尔斯的脸,彷佛是哭泣的孩童一般满是泪水。

「基格……我好后悔……」

赫尔斯就这么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基格咬着牙,悲痛的抱住他那颓然倒下的身躯。

「这是怎么一回事?圣堂长大人。」

德拉克洛瓦冷冷问道。

「这些人都是残虐无道的掠夺者。我们只是在他们闯入之前击退他们罢了。」

圣堂长毫不在乎地回答道。在看见赫尔斯等人逃过来的时候,他马上就决定杀人灭口。如果被他们逃进来,自己命令他们去掠夺之事难保不会被发现。

为了避免如此有失体面之事的发生,必须要一个不留地杀光他们——圣堂长虽然没有实际说出口,但是他的想法十分明显。

德拉克洛瓦笑着耸了耸肩膀。圣堂长才总算吐露出一点真心话。

「德拉克洛瓦啊。像你这样的年轻人追求荣誉是件好事。但是因为你,我这边可是损失惨重啊。虽说剑奴要多少有多少,但也不是免费的。尤其是这种给个纹章就什么命令都会服从的好用的家伙更是难找啊。」

「是啊,的确是损失惨重。一切都没了啊。圣法厅给我的命令,是只要我掌握了证据,就可以先斩后奏,直接诛杀掠夺者。」

德拉克洛瓦大声说道。圣堂长以及骑士们呆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

「真会开玩笑啊。你将来一定能当上大人物吧。」

面对笑着做出如此保证的圣堂长,德拉克洛瓦就像是打招呼一般,突然拔剑挥下。

「不用你说,我也要成为大人物——就凭借打倒你们的功绩。」

圣堂长的头就这么开口大笑着飞舞在空中、滚落在了地面。失去首级的圣堂长的身体倒下了,骑士们一时哑口无言──

「你这小子!」

慢了半拍之后,他们才发怒了。飞箭随之袭击过来,但是,一根箭也碰不到德拉克洛瓦。德拉克洛瓦的身影就这么突然消失了。待骑士们发觉的时候,德拉克洛瓦已经站在他们身后了。

「这是幻术。只是刚学会没有多久,上衣还是被你们开了好几个洞啊…」

德拉克洛瓦露出不悦的神情,抓住自己被飞箭贯穿的外衣下摆。骑士们惊讶地愣住了。

此时突然狂风大作。骑士们讶异地仰天望去。只见密布的乌云如漩涡般回旋,满溢着怨气的风发出了低吼,

「赫尔斯,你是如此的不甘吗……大家都是吗?」

基格将赫尔斯的遗骸放下,说道,

「这份怨恨……就由我来承受吧。」

刹那间,基格的左腕迸出雷光。随着高昂尖锐的吼叫,他将左手用力拍向地面。

地面之下喷出青色的闪电,吓破了胆的骑士们不禁退了一步。

勉强成形、形状尚未固定的怪物从各处的地面不断出现。这是由于死者的怨恨异常强大,而基格的力量已经不再充足。这些充满怨恨的怪物不断涌出,环绕着基格。

「这些就是被你们杀死的剑奴……还有村人们的灵魂。」

基格低声宣告。随即,怪物们发出咆哮一起动了起来。怪物们一齐向骑士们杀去。看着那凄惨的情况,就连德拉克洛瓦也不禁倒吸一口气,不由自主地退后了。

骑士们一一被怪物们贪婪地吞下。那是单方面的虐杀,如同方才他们所做的行为报应在了自己身上一般。最后站在当场的人类,终于只剩下基格以及德拉克洛瓦两人。怪物们这才失去了形体、化为原本的尘土。

其中有十四只怪物一直没有消失,伫立在基格周围。

「希夫……欧塔尔……」

基格以祈祷般的语气,一个一个呼唤着那十四只怪物的名字,

「……赫尔斯。」

当他叫出最后一只怪物的名字时。这些伙伴们突然发出咆哮、失去了形体──回过神来,只有他们遗留下来的十四把剑还插在了地上。

「我们伙伴们不会再互相残杀了……大家,今后都在一起了。」

基格强忍泪水、低声啜泣。

这个时候,基格得到了这十四把剑。后来,基格在别的战场上遇到了剩下的两名剑奴伙伴,他们也将自己的剑与灵魂都托付给基格了。

而德拉克洛瓦也因为这场讨伐的功绩,被给予了自己组织骑士团的权利。

当他来告诉基格这个消息的时候,基格正在埋葬死者。

「你连圣堂的人们都安葬了啊。」

德拉克洛瓦吃惊地说道。同时,他也对基格挥动着的那把巨大的铲()子()感到敬佩。

「真是个好大的铲子啊。」

「这是在熔化了伙伴们的剑之后铸成的。」

「伙伴们的遗剑,全部都在那把铲子当中吗!?」

基格平淡地点了点头。德拉克洛瓦不禁放声大笑,同时深深地点了点头,

「他们也一定会高兴吧。这样一来,你的伙伴们就可以团聚,并且一直与你在一起了。」

然后,德拉克洛瓦拿出一把剑给基格看。

「我希望你能收下这把剑,代替你那把折断的剑。」

这把剑的护手部份让基格目不转睛的看了许久。原来,那里刻有德拉克洛瓦所继承的圣堂的纹章──这是一把带有纹章的剑。

「你让我成为剑士的条件是什么?就像赫尔斯一般,我必须听从所有你的命令吗?」

如果是德拉克洛瓦,这个救了自己的人的话,基格有自信能够服从他的任何命令,即使要他做出比赫尔斯更加残酷的行为。

但是德拉克洛瓦却微笑着这么说道。

「我希望你我之间的关系,就像你与赫尔斯一样。」

基格一时之间无法理解,歪着头思考着。

「你不但是赫尔斯的部下,而且还是他的朋友,与他并肩作战吧。」

基格点头。

「这就是我的条件。」

基格皱起了眉头,随即他突然理解了这要求的涵义,红了脸。

也就是说,德拉克洛瓦要基格把他当作剑奴伙伴对待。虽然心中很高兴,基格却差点叫出声来说“这怎么可能”。

「但、但是你……比起我来……」

「比起我来什么?」

「我们的身份……」

「我只想成为你的朋友,不行吗?」

随着德拉克洛瓦沉稳的声音,基格的胸中似乎产生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无论你我各是什么身份。我只想和你当朋友……基格,就这么一个要求也不行吗?」

基格连忙摇头。他当然知道德拉克洛瓦是认真的。就如同基格完全信任德拉克洛瓦一般,德拉克洛瓦也希望基格能成为自己能够完全信任的人。

比起完全服从命令,这似乎更难办到。因为,就如同赫尔斯那时一样,即使对方偏离了正道,基格也要做到明辨是非,拼命阻止对方才行。

基格大大地吸了一口气,将全部死去的伙伴们的姓名在心中默念了一遍。他十分想要知道伙伴们对德拉克洛瓦的这个要求的意见。其实,根本不用询问,答案就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了。

「承蒙你的器重……我答应你。」

瞬间,基格红着脸低下头去。

德拉克洛瓦笑着递出剑说道。

「将此纹章献给吾友基格。吾谨以吾之圣堂、吾之系统的纹章为证,保证汝之剑士身份。」

他的语气虽然十分正式,实际的行动却是这两人一个随意地递出了剑,另一个人则是随手接了下来。

后来,基格虽然经历了无数次十分正式的授章仪式,却再也没有哪次的感受比得上这次的喜悦。基格的右手被授予了剑,左手被授予秘仪之力。他就这么成为第一个加入德拉克洛瓦骑士团的人。

「原来,狼男过去经历过这么多事情啊……」

爱丽丝心感慨地说道。她暂时忘记了替诺薇儿焦虑的心情,注意力一时被基格的话题完全吸引住了。

「非常感谢您愿意对我说这些事情。」

诺薇儿低下头,诚心诚意地道谢。多亏这番话驱散了她面临审查的紧张感,让她的眼前似乎突然充满了光明。

「有稍微消除一点紧张吗?」

「嗯。」

「那么,你今晚就好好休息吧。」

「是的。非常谢谢您,基格大人。」

看着离开了座位,准备离开房间的诺薇儿,

「诺薇儿。」

基格突然叫住了她。

「你能够杀了我吗?」

诺薇儿吃了一惊,眼睛也瞪得大大地回答,

「我……这怎么可能。」

她微笑着回答。先不提两人战斗力之间的悬殊差距,诺薇儿心中根本不可能有这个念头。

基格点了点头,

「好好休息,为了明天做好准备吧。」。

他这么说道。爱丽丝心顿时心头一震,彷佛基格明早就会一个人离开一般,让她感到十分不安。刹那间,她与基格四目相接。基格的眼神彷佛再次叮咛着她,什么别对诺薇儿说。这个视线完全封锁了爱丽丝心的话语以及动作。

「请您也早点休息,基格大人。」

诺薇儿恭敬地行礼后,关上了房门。直到房门关上为止,基格都一直静静地看着诺薇儿。也许房门关上之后,他也会继续看一阵子吧。

即使爱丽丝心十分清楚,这份温柔比起其他任何的恶意更能伤害诺薇儿的心,她却什么都不能说。

「好可爱!」

刚一进入房间,爱丽丝心就被吓了一跳。为了更加了解诺薇儿,爱丽丝心也被叫来面谈,使得让年轻的“银之圣女”们一阵骚动。

「安静下来。」

一位婆婆沉稳地维持住了秩序。虽然她的眼神并没有怒意,但是大家还是慌张的端正了姿势。

婆婆就是爱雷米亚·菲尔提尔──身为审查长的她正是“银之圣女”地位最 崇高的几人之一。

「请进来吧,爱丽丝心。」

婆婆微笑着说道,彷佛就像闲话家常一般,气氛十分轻松。

这个微笑一举消除了爱丽丝心的紧张情绪。

后来,在婆婆的询问之下,爱丽丝心就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将与诺薇儿第一次相遇、与诺薇儿一起快乐的回忆、诺薇儿失明的时候如何度日等等所有的情况全部一五一十的都说了出来。

她本来就是个喜欢说话的妖精,却因为基格的封口令而憋了很久。这下好不容易能畅所欲言地说个痛快,让她心情十分舒畅。然后,她这才突然回过神来,

「我……我能不能问一件事?」

「你想问什么呢?」

「那个…你们不是早就决定要给诺薇儿纹章了吗?那么为什么还要找我问话呢?」

「这件事你对诺薇儿说过了吗?」

「就算不说,诺薇儿也一定可以凭自己取得纹章的。」

「看来你十分相信诺薇儿呀。」

婆婆微笑着。

「那么你为什么不跟诺薇儿说,基格要将她安置在这里,然后独自离去的事情呢?」

婆婆果然不是一般人。她似乎也早就察觉爱丽丝心偷听的事情了。

至今一直充满朝气的爱丽丝心突然变得像是卸了气的气球一样,

「因为狼男说,他不想要诺薇儿再遭遇危险了……但是……我就这么隐瞒这件事,总觉得好像背叛诺薇儿一样……」

「这并不是背叛她。只是对诺薇儿的意愿见死不救罢了。」

这句话瞬间点醒了爱丽丝心。的确,就这么隐瞒下去的话,诺薇儿的确可以远离危险,但是却没有人在乎诺薇儿的意志。就如婆婆所说,自己的确对于诺薇儿意愿见死不救。

「无论是我还是其他的任何人,都没办法将这件事情转告诺薇儿。只有你可以哦,爱丽丝心。」

爱丽丝心“啊”的一声,恍然大悟。的确,只有自己有立场能够与诺薇儿自由对话。婆婆的这番话深入了爱丽丝心的内心之中。

「我是诺薇儿的朋友啊!」

爱丽丝心瞪圆眼睛说道。她那惊讶的表情像是在说,自己居然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事情。这份纯真让婆婆以及其他“银之圣女”们不禁露出温和的微笑。

与基格一起旅行有多么危险,这种事情已经无关紧要。诺薇儿的意愿和生命,其决定权应该在诺薇儿自己身上。明知如此,自己为什么要对决定权被剥夺的诺薇儿放下不管呢。这让爱丽丝心对自己感到十分羞耻。

「去给诺薇儿自己决定的机会吧。」

婆婆这决定性的一句话,让爱丽丝心大大地点了点头。只是,她还是有个疑问。

「为什么你要对我说这些话呢?你们不是赞成诺薇儿离开狼男、留在这里的吗?」

「大概是我想要窥探,诺薇儿映在你这面“镜子”之中的模样吧。」

「镜子……」

虽然不是很懂,不过,爱丽丝心很喜欢这个词。互相照映的镜子。既然如此,就要正直、毫无虚假地好好映照出对方的身影。爱丽丝心下定了决心,说道,

「好,我要把事情告诉诺薇儿。」

就这样,面谈结束了。“银之圣女”们打开了门,让爱丽丝心离开之后。

「好了……这下基格你会怎么做呢?你可是那个孩子的另外一面重要的“镜子”啊……」

婆婆小声的喃喃自语。

此时,诺薇儿正在另外一个房间回答“银之圣女”的教义。多亏母亲过去严格的教导,她得以顺畅地做出回答,丝毫没有感到困难。虽然很疲惫,但是她仍是意气风发地离开了房间。就在这个时候,爱丽丝心飞了过来。

「诺薇儿,对不起、对不起。」

不等对方反应,爱丽丝心就哭了出来。

诺薇儿吓了一跳,连忙问道,

「怎么了,爱丽丝心?」

爱丽丝心忍住眼泪,将积在心中所有的话都说了出来。不久,在爱丽丝心面前,诺薇儿脸色苍白地颤抖起来。

出乎意料,房门静静地打开了。

房间里面的基格就好像是事先就察觉气息一般,只是静静地望着没有敲门就被打开的房门。诺薇儿也凭借着透视之力,早就确定了基格就在房间内。

「为什么……」

诺薇儿嘴唇颤抖着说道。

基格没有回答。他放下本来靠在嘴边的药汤的碗,一言不发地看着爱丽丝心。

「这件事要让诺薇儿自己决定!」

爱丽丝心似乎很生气地说道。她的语气就彷佛要将这一整天积压在心中的郁闷一口气发泄出来一般。

基格点了点头,披上白外套,并没有穿戴铠甲以及护手,拿起了铲子,

「跟我来。」

说出这句话之后,基格走出了房间。他所前往的地方是圣堂后面的空地。四下无人,夕阳将周围染成一片红色。

在这里,两人相距十步,基格转身面对诺薇儿。

诺薇儿忍住眼泪。想说的话,以及想问的事,都蕴含在了她看向基格的视线之中。

为什么要抛下我离去──她颤抖的全身彷佛如此述说。然后,基格静静地继续了昨晚的问答。

「你……能够杀死我吗?」

诺薇儿昨晚还不能理解。但是现在她知道,基格是认真地在问她这个问题。

「可以。」

诺薇儿拼命地做出了明确的回答。她也只能够这么回答了。

身旁的爱丽丝心被吓了一跳。因为是她将一切都说了出来的缘故,现在的基格与诺薇儿之间充满了剑拔弩张的恐怖气氛。但是她还是忍耐着这份恐惧,望着两人。既然已经全都说出来了,那么她就有义务要看完整件事情的发展。

“咚”的一声。基格将铲子插到地上。咔地一声转动握柄,握住出现的第二握柄,瞬间拔出一把银剑。

诺薇儿以及爱丽丝心都只能屏息看着他。基格用剑以自己为中心,在地面划出一个半径约为一个手臂的圆圈。

「这个圆圈就是我的生命。」

基格说道。

「从那里,把我赶出这个圆圈吧。」

「如果我能够做到,您就就承认我是您的从士吗?」

基格明确地点了头。于是诺薇儿呜咽着强忍眼泪,毅然张开眼睛。

「我能……看见飞箭。」

一瞬之间,金色的箭矢的幻象出现在了空中——随之化为了实体。

飞箭一闪,留下金色的轨迹,笔直地往基格飞去。

基格丝毫没有动作。飞箭只有稍微掠过基格的右脚,插在地上后消失了。

基格正确地判断出诺薇儿故意射偏了这一箭。第二支箭接着飞来,飞箭笔直的射向基格的胸膛,但是这次基格还是站立着没有任何动静。

爱丽丝心发出悲鸣,忍不住闭起眼睛。当她缓缓张开眼睛,发现,飞箭的前端只是稍微轻碰了一下基格那没有穿戴铠甲的胸膛之后,就突然消失了。

她转头看看诺薇儿,只见仅仅放出两箭的她,额头已经开始冒汗。

那是冷汗。她的身体也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僵硬,牙齿颤抖着喀喀作响。

「害怕吗……」

基格低声询问。

「害怕……」

诺薇儿露出悲伤的表情回答。

「那么,除我以外的人,你就能平静地杀死吗。」

诺薇儿吓得一哆嗦。爱丽丝心也大吃一惊。当她正想要大叫出,诺薇儿才不会做出这种事的时候——

「只要有我的命令,你可以将箭射向任何人吧。」

基格的这句话让诺薇儿以及爱丽丝心的身体再次僵硬。

「又或者是恐惧和愤怒,能够让你轻易的射穿对手吧。然后你就会在连对手的脸都不记得的情况下杀死对方……」

诺薇儿再次开始颤抖。不同以往,这次,她是对自己感到了恐惧。

「诺薇儿……你能够杀死我吗?」

第三次相同的问题。诺薇儿哭泣地叫喊着,幻视出了第三支箭。

「别丢下我!求求您!不要丢下我离开!」

金色的轨迹彷佛闪光般出现。

飞箭以惊人的速度袭来,擦过基格的脸颊之后,消失在遥远的空中。

基格还是没有丝毫动作。

鲜血沿着他的脸颊上被飞箭掠过的痕迹流下,从下巴滴落到地面。眼前的情况让诺薇儿双脚一软,无力地蹲坐在原地。泪水再次模糊了她的视线,诺薇儿感觉到自己已经无法自由的运用隐含在视觉之中的力量了。

「明天……再给你一次机会。」

基格说道。就这样,他也不抹去脸颊上的血就收起了剑,迅速转身,就这么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空地。

「基格大人。」

诺薇儿哀伤的呼唤也唤不回基格。基格就这么离开了。

「我不知道……爱丽丝心,我到底该怎么做。我不知道啊!」

爱丽丝心不知道怎么回答缩起身体哭泣的诺薇儿。她能做到的,也只有陪着诺薇儿一同哭泣而已。

基格突然停下脚步。

「那个孩子已经确定能够得到纹章了。」

婆婆就站在那里说道。她以困扰的脸看着面色严峻的基格,

「基格……你是不是教导了那孩子,她自己拥有的残酷一面呢?」

基格微微点头,

「这是最残酷的事情。对那孩子而言,现在的你比起任何战场都要残酷。」

「我早有觉悟,这么做会遭她怨恨……」

在如呻吟般留下了这句话之后,基格离去了。

婆婆将视线从基格背后移到蹲在远处的诺薇儿,

「师与友……这两面”镜子”都在很努力地映照着你啊。加油吧。」

就像在暗地里支持着她一般,婆婆小声说道。

明天就是诺薇儿的授章仪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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