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 克诺的祈祷-章节
清澈晨光中,有一行人顺着砂土的马车道往北而行。
虽说是一行人,在旁人眼中也不过只有两个人而已。
其中一个是身体柔韧高大的男子。一头鲜艳的红发装饰在他那称得上俊美的五官之上。他穿着破旧的白外套、黑皮革铠甲以及坚固异常的血红色护手。虽然一身战斗装扮,他的肩头却扛着一柄,与战斗实在扯不上关系的巨大银色铲()子()。
略迟一步,有个似乎连男子身高的一半都不到的少女跟着走在他的身后。
少女有着整齐绑好的栗色头发,清澈的淡紫色眼眸。经过风霜旅途却依然白嫩的脸颊,在阳光照耀之下散发清爽的光芒。少女那青色法衣的胸前,装饰着“银之圣女”的纹章。银之圣女的力量源自天界的圣性。这位眼盲的少女以手上的白木手杖探路,并且依靠男子的脚步声前进。此时,
「诺薇儿,我已经等不及啦!」
明朗的叫声在两人之间响起。这个声音的主人不是男子也不是少女。
少女的肩头有一个巴掌大小的妖精,正震动着她那两对金色的羽翼。丝质的套装包住这个金发金瞳、女性体态的小妖精。
「故乡耶。是令人怀念的故乡耶。啊,真好!」
面对挥舞着小小手脚、充满朝气叫嚷着的妖精,少女露出有点困扰的微笑,
「啊……是啊,爱丽丝心。我也很期待啊。基格大人,请问那里是个怎样的地方呢?」
彷佛想要窥探男子的想法一样,少女谨慎地询问了。但是,
「没什么特别的。」
男子平淡的语调丝毫没有透露自己任何情绪。
「狼男,你在害羞什么啦!」
妖精轻巧的从少女肩头飞起并且叫道。狼男——这正是因为男子如同孤狼般锐利的眼神,妖精替他取的绰号。
「其实你心里很高兴吧?即使是为了任务,不过那里终究是自己的故乡呀。啊,真好啊。」
「那是个矮个不会喜欢的地方。」
「喂!警告你喔,别再叫我矮个!我可是有着爱丽丝心这么可爱的名字啊!」
虽然妖精使劲拉着男子的红发以示抗议,
「矮个比较好叫。」
「这个可恶的狼男,看我怎么收拾你。」
于是,妖精生气地把男子的头发到处乱打结。
少女凭借气息,知道男子停下脚步、试图解开被打结的头发。虽然头发上的结绑得不是很紧,男子却仍然笨手笨脚地弄了很久也无法解开。
「……基格大人,需要我来帮您解开吗?」
「嗯……麻烦你了。」
高大的男子弯下了腰,并且低头朝向少女。眼睛看不见的少女灵巧地稍加摸索就替他轻易解开。然后,他不发一语继续往前走。
「哼,还是老样子。真是个又阴沉又没礼貌的家伙。」
妖精没趣地耸耸肩膀。
「但是他却非常温柔啊……真的哦。」
少女微笑着压低声音回答。
哎,大概吧。妖精懒得争辩,低声附和。
然后,少女微笑着竖耳聆听男子的脚步声。男子不自觉地加大自己的脚步声,正是他内心顾念着这位眼睛看不见的少女最佳的证明。
前方道路的是崎岖难行呢?还是需要转弯呢?甚至连哪里比较好走,凭借着男子的脚步声,少女都可以轻易地得知。
这名男子──基格虽然沉默寡言、不擅交际,但是他的一举一动却在无形之中充满了善意的考量。有时候,他的这些自然而然的举动,不知不觉之间就给目盲的诺薇儿帮了不少忙。
但是,不知从何时起,听着基格的脚步声,这位少女失去了笑容。
他的脚步突然变得异常沉重。
不只是前方道路的情况,好像就连基格总是隐藏在心中的感情,都透过脚步声稍微流露了一点出来。
这几天基格,排除万难、强硬挺进的步调,反而能够让人感觉到他内心之中的情感纠葛。
基格从拉格聂纳回到镇上神父那边听取下一步的情报,已经是十多天前的事情了。
当时被允许一同出席这场谈话的诺薇儿,终于知道了基格真正的使命。
──维克多·德拉克洛瓦。身为黑印骑士团(S c h w a r z R i t t e r),同时也是能够召唤并将死者的灵魂转化为魔兵的“召唤者(l e g i o n)”的基格的使命,正是追讨这个在两年前从圣法厅盗取秘仪,之后还在各处暗地里煽动反圣法厅势力的男子。
基格在尔尔特的都市解救诺薇儿等人的工作。说起来也是他的使命的一部分。
「干得好,干得太好了。这样我的部下们也可以瞑目了。」
基格过去的战友——这位因为脚伤而离开战场的神父诚挚地向他表示了道谢。
「但是,我并没有遇到德拉克洛瓦本人。」
基格回答道。神父轻轻地点头示意之后,向他递出了一封刚刚送到的书信。
「…这个地方……」
基格屏住了呼吸,不自觉地用锐利的语调喃喃道。
「似乎有人在那里亲眼看见那()家()伙()了。」
神父的这句话让向来沉默的基格情感剧烈起伏,就连在他身旁的诺薇儿也能够察觉到。
「只是,目前还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其实我们连他为什么要在拉格聂纳的精灵身上动手脚都不知道。如果只是为了迎击追兵,大可以用其他比较简单的方法。」
「……也许那家伙是在试验。」
「试验?试验什么?」
「试验他偷出的秘仪。」
「什么!在这种处境之下,他居然还有余力试用秘仪?怎么可能!现在可是有超过五()万()的人正在追捕他啊……」
「反过来说,他根本不把追兵放在眼里。」
「可是再怎么说,追捕他的人之中,可是有数百人是老练的专家啊。一般来说根本不可能……」
「那家伙就是这种男人。」
「能够理解他想法的你也不是普通人啊。」
神父惊讶之余,用手指向书信的地图上说道,
「不过,这次你有地利。不管怎样,这里可是你的故乡啊。」
神父平淡说出的话语,完全超乎诺薇儿意料之外。
诺薇儿差点想要插嘴。但是,第一次被允许列席的她最终还也只是在一旁默默地听着而已。
不只如此,她还听到许多在意的事情。特别是基格居然以“那家伙”这种亲昵的称呼本应是罪人的德拉克洛瓦。
不过,虽然基格的内心如同火焰般炽热,但是他的外表却总是如同冰雪般冷静。不管内心是多么纷乱纠葛,他总是一句话也不会透露出来。
所以诺薇儿完全无从得知基格与德拉克洛瓦这个男子之间的关系。她最想知道的,还是拉格聂纳的精灵所变成的那()位()女()性()的事情。自然,关于这件事,她也不便开口寻问。
那位被基格唤做席拉的女性──当时基格呼唤她的声音,就像是在呼唤恋人一样。
当时,那名沉稳而美丽的女性的身姿甚至钻入了本应封闭了视觉的诺薇儿的眼帘。这名女子到底是谁?诺薇儿的心中骚动不安,但是──
如果诺薇儿有足够的力量帮助基格的话,也许还能够向基格询问他的过去以及心中的葛藤。但是,她自觉现在的自己根本帮不上忙,所以不管多么想要知道详情,也只能够安静地听着。
不过诺薇儿现在回想起来,才发觉自己的心境也很奇怪。
虽然她已经继承了被称为万里眼的伟大的透视之力,内心却在抗拒使用这股力量──
能够看穿别人内心的那些拉格聂纳的精灵们揭示了其中的缘由。诺薇儿是因为对母亲的憎恨,才抗拒使用从母亲那里继承的力量的。也因此失去了视力……
诺薇儿根本无法想象,原来自己的内心如此憎恨母亲。过去,基格曾经这么对她说,
「埋葬你心中的真实吧。」
当时的他似乎就已经看穿了一切。
憎恨母亲的心需要时间来化解。
而这正是诺薇儿能够顺利使用力量的最短途径。
“别自暴自弃”,后来基格又以相同的语调对她说出过这句话。
说起来,眼睛看不见所产生的焦躁不安,居然让自己差点自暴自弃吗。这样的事实,让诺薇儿自己也很意外。
在之前的战斗中,诺薇儿总算理解了基格这些话的涵义,所以当时的她才能够在眼睛看不见的状态之下,大胆地奔跑前进吧。诺薇儿心中满是对基格的感激。
当时她不再以从士的身份强求基格引导自己,而是以从士的身份寻找自己能做的事情。
正是诺薇儿的心态发生了这样的转变。基格才会允许能够坦然面对自己内心的她参加这场任务会议。
想要回报。对于引导自己的基格,诺薇儿想要能够帮上忙。但是,当她再次寻找自己有什么能做的事情时,却发现只要自己仍然无法接纳自己的力量──原谅自己心中的母亲,自己就什么忙也帮不上。
这个事实,本来只是稍微让诺薇儿有点痛心,不知何时,却逐渐发展成她开始责备自己的无能……
途中,一行人用过午饭,再次走回灰色的道路上。
不久四周突然变得冷清寂寥。回过神来,他们已经走进一个峡谷。草木稀疏、寒风呼啸。看见这荒凉的景色,
「哇啊……这种地方,居然可以住人啊。」
爱丽丝心有点胆怯地说道。
「因为没有其他去处。」
基格淡淡地回答。
这里就是克诺峡谷。虽说这里可以开采铁矿,但是地处偏僻,再加上没有其他任何资源。愿意住在这里的只有因为战乱而无家可归的流民。透过基格的话语,爱丽丝心很容易就明白了这里的情况。
「果然,这里还是不是我的故乡……一点怀念的感觉都没有啊。」
她失望地说道。
「对了,诺薇儿。听说我是没有灵魂的爱因塞尔(A i n s e l)。那是什么呀……」
拉格聂纳的精灵曾经提到,没有灵魂的爱因塞尔──爱因塞尔本来的涵义就是自身。它们忘记了被召唤的使命,却也不是有着自由意识的灵魂,总觉得自己好像欠缺什么──爱因塞尔就是这种存在。
「是不是因为我没有灵魂,所以才不知道自己的故乡在哪里呢……」
似乎是被周围凄凉的景色影响,爱丽丝心难得的以阴暗的语调轻声说道。
「才没这回事呢!」
诺薇儿斩钉截铁地否定。
「那时候,就是因为你的灵魂呼唤了我,我才能够遇见你啊。」
嗯,爱丽丝心低声赞同。然后,她静静抱住诺薇儿纤细的脖子。
最后,一行人终于离开了峡谷地带。而后,出现在他们眼前的零星的冶铁场和小屋证明真的有人住在这里。在更前方的地方,还看得到小村庄。一行人继续走了一会儿后,
「咦,那是什么咧?」
那边有几个四角形,像是广场一样的地方。
「那是锻炼场。」
「锻炼……基格大人,请问是冶铁的地方吗?」
「不,除了铁以外,这里还有卖另一种的东西。」
「嗯,还有卖另一种东西呀。嘿,那到底是什么啊。」
「──就是人。」
咦?爱丽丝心回以疑惑的表情。
这时候,突然涌现大批人群的气息。有二十个左右年轻的男子陆陆续续地从铁矿场里面走了出来。他们是正打算回村落去吧,结果刚好遇上了基格等人。
这些人浑身散发着矿场劳动者那种狂野粗暴的气息。当中也有人拿着已经出鞘的剑。看上去,他们似乎不管什么情况都会优先选择用武力解决。
「喂,小伙子。你是来干嘛的?」
其中一名男子瞪着基格肩上那把巨大的铲子,问道。
「杰诺神父在吗?」
基格回问,男子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红头发……你……难道就是……」
男子们立刻一阵哗然。
此时,突然传来略带沧桑的声音。
「你终于来了。」
这不是男子们的声音。
一身黑色装扮的神父,从村落方向走了过来。他有着不胖不瘦的中等身材,整齐剪短的白发和上了年纪的精悍表情。一条大刀疤划过了他右边的太阳穴。
「真是好久不见了……基格。」
神父露出柔和的微笑。说道。
「您好,好久不见了……杰诺神父大人。」
爱丽丝心吃惊地下巴差点掉下来。
「天啊,狼男说话居然能够这么客气呀……」
神父点了点头,轻轻将手放在基格的肩膀上,
「谢谢你能过来。听说圣法厅要派你过来之后,我就一直希望着早点看到你。」
然后,神父回头望向男子们,
「这个基格也是跟你们一样在这儿长大的。他剑术一流,而且,圣法厅还赐予了他“战场的真理(瓦 尔 海 特)”这个贵重的称号。」
神父这彷佛夸耀自己孩子般的语气,让男子们的态度顿时缓和了下来。
「基格,欢迎回来。」
在神父面前,基格静静地低下头来。
在村庄入口附近的一栋大房子之中。
「您是说,有人曾经在附近发现德拉克洛瓦的踪迹吗?」
基格以诺薇儿等人从未听过的恭敬语调这么问道。
神父稍微瞧了诺薇儿等人一眼。
「她是我的从士。信得过。」
于是,神父微笑着对着正襟危坐的诺薇儿点了点头,
「……我这儿的小伙子们说,最近有些穿着华贵的公子哥进出东边的洞窟。那里的矿石早就被挖光了,所以我也感到很奇怪。于是我就跟小伙子们轮流躲起来监视……然后,我们居然看到了那个男人。就是你熟知的那个男人,他在那里进行着不知道是什么的奇怪仪式。」
「请问他现在还在那里吗?」
「不。大概每过三天,他才会出现一次。每次离开之后,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们跟踪了几次,但是不可思议的是,每次都被他骗过去了。」
「请问目前有人监视那个洞窟吗?」
「我们一直都在监视着那里。只要那个男子出现,这边就能立刻得到通知。他可能要在一天、两天后才会出现吧。这段期间,你就在这里休息,消除旅途的疲劳吧。」
「恭敬不如从命。」
看着规矩地低下头的基格,
(狼男好像变成小狗啦)
爱丽丝心不禁窃笑。
「别客气。你可是改变了这里的生活的恩人啊。有什么要求尽管说。」
爱丽丝心突然露出好奇的眼神。
「改变生活?什么事、是什么事啊?」
「哎呀,基格什么都没说吗?」
「是啊。这个人的话少到不行,简直跟石头没有两样。」
神父高声笑了。
「哈哈。基格啊,你还是老样子。稍微夸耀一下自己的功劳也不会怎样啊。」
嗯……基格似乎无意间漏出了小声的呻吟。神父露出微笑,代替他回答了。
「其实,过去这个村庄除了铁以外,还在卖()另()一()种()东()西()。」
「啊,这个刚才我也听狼男提到过的说……」
「除了刀剑、长枪之外,连带着使用这些东西的人也是我们的商品。」
「使用这些东西……的人?」
「是的。简单来说,就是把十四岁到十七岁的孩子当作剑奴卖掉。」
听到这句话,诺薇儿十分惊愕,
(剑的……奴隶──)
她慌忙压下自己这句几乎脱口而出的话语。
「喂喂,剑奴是什么啦?」
「距离这边不远的村落有一座养育院,专门收养因为战争失去父母的孩子们。我们从这些孩子们当中选出身体强壮的,教他们剑术,然后再卖到各个军队或佣兵团。」
弄清楚后,就连明朗多话的爱丽丝心也一时答不出话。
「因为对于失去故乡和亲人的人们而言,除了自己的生命之外也没有其()他()可()卖()的东西了。」
外貌亲切的神父平静地说着恐怖的事情,让诺薇儿以及爱丽丝心不知如何回话。
「但是,基格在得到“战场的真理(瓦 尔 海 特)”的称号同时……也向圣法厅请愿废除剑奴的买卖。因此,圣法厅每年都会拨钱给这个养育孤儿的村庄。利用这些资金,我们还把铁矿场都给扩建了啊。」
「他们……大家都带着剑。」
基格轻轻说道。
「他们铸造的剑风评很好,卖得也不错。当然,大家对于用剑也有两下子。怎样,你要不要教他们几招啊。」
「不,我还无法像神父大人教我的时候一样,好好地教导别人剑术。」
听着这些称赞的话语,基格摇头拒绝,
「况且过去……我是这个村落中最弱的。」
他补上的这句话,让知道基格剑术程度的诺薇儿以及爱丽丝心十分吃惊。
「的确,你学剑很慢。不过也因为这样……你是我最可爱的孩子。」
神父的这句话让基格沉默地低头看地面。
「基格……幸好你能够活下来。比起你的称号……我更高兴你能够好好的活着。」
「是的……」
「总之,现在你好好休息吧。千万别客气,因为就连这个大房子也是靠你们卖命才能够建起来的啊……」
四个人与神父一起早早用过晚饭之后,基格一行人被安排住进二楼的大房间。
兽油灯的微光照耀着大房间。基格连外套也没有脱下,只是默默的磨着那把大铲子。此时,诺薇儿静静地将杯子放在餐桌之上,
「基格大人,您的药汤已经热好了。」
「嗯……麻烦你了。」
爱丽丝心一边看着拿起杯子啜饮药汤的基格,
「过去狼男应该经历过许多事情吧。」
一边感慨地低语。
「是啊……」
发觉基格并不打算对他的过去多说什么后,爱丽丝心闪烁着好奇的目光。
「对了,狼男你没有父母,所以你也是这里的人养大的吗?」
「我的双亲……不知道在哪个城镇,被卷入兵乱之中死去了。当时同城镇的居民,带着还是婴儿的我来到了这个村庄。」
「那你为什么成为挖坟的人呢?」
基格摸着银色的大铲子,
「埋葬战死者是少年兵的工作。大家都不想做……但是当时的我并不讨厌这工作。」
「咦?为什么呢?」
「死者是战场上最弱的存在,他们已经无法作战也无处可逃。为这些人做点事情能让我心情平静……而且──。」
「而且?」
「死者们也告诉我许多情报。像是对手使用的武器,必须留意的地形,还有战场上的教训。」
「这么说,死人也会说话吗?」
「死人不会说话啊。」
基格以认真的表情,有点讶异地回答。
「这个,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但是你……」
爱丽丝心也吃惊地回话。
「只是,被束缚在战场的灵魂碎片来向我申诉。许多灵魂──总是要求我替他们战斗、为他们报仇雪恨……」
「这种东西,放着不管不就好了。」
「所以我说基格大人很温柔呀。」
诺薇儿肯定地说道。
「您一旦受人所托,就不懂得该如何拒绝吧。」
「呜……嗯……真是麻烦的个性啊。」
「……不过,也因为死者们给我的情报,我不管在怎样的战场都能存活下来。」
「哎……不知道这种能力对你的人生有什么帮助。不过说真的,仔细想想,这还真是稀奇的特技啊。」
「其实战场上大部分的人都有这种能力。」
「是、是这样的吗?」
「但是死者说话的时候,多数人都误会自己是不是疯了……」
「啊,嗯……说的也是。那么狼男是什么时候变成“召唤者”的呢?」
一阵沉默。本来以为对话将到此结束,但是,基格终于好像要吐出塞在胸中的石头一样,静静地开始述说了。
过去曾经有个能够听见死者声音的剑奴,死者们给予他智慧以及力量。也有人说,是死神为了散播更多的死亡,因此附身在这个人身上。
当时听到这个流言的贵族指挥官们,因为好奇把基格从战场上传唤回来。
一副不该出现在战场上的端正相貌,与少年兵不相称的锐利眼神,束在背后的红色长发,瘦小的个子却背着一把大得好像可以压垮他的剑——这就是当时基格的模样。
指挥过们看着基格的面容外貌,对他投以好奇的目光,发出各种询问。基格也很努力地认真回答,但是全部都被当成玩笑话,还被这些贵族嘲弄了一番。
结果,没有任何贵族真正想要了解战死者的灵魂到底是什么。
除了一个人以外。
这个男人并没有将基格传唤过来,反倒是亲自来到兵营拜访基格。
男人有着银色的长发和白皙容貌──以及如同寒冰一般清澈的群青色眼眸,稳重之中散发着理性的智慧之光。有着柔韧而高大的身躯的这名青年深藏不露,他不但拥有贵族中少见的高超剑技,而且还懂得使用圣法厅的秘仪之力。这样的人物居然亲自进入剑奴用的帐棚,
「基格,我需要你的才能。」
并且直率地这么说道。
被一个从未见过的男子直呼姓名,基格本来有点火大──但是下个瞬间,
男子那爽朗、彷佛没有半点阴霾的笑容,反倒立刻捉住了基格的心。
基格慌张地回过神来。为了掩饰,他以粗暴的口吻询问对方,自己有什么才能。
「——“召唤者(l e g i o n)”。」
青年面露光辉灿烂的笑容,这么回答了。
这对当时的基格而言,是完全无法理解的词语。他以为又是那群贵族来拿他开涮。基格本来打算一直保持沉默。
「基格,你杀了不少人。你的心情……我能够理解。」
青年居然说出这种话。
哼!总是躲在后方,根本不知道前线是什么样子的贵族知道什么?基格忍不住想要发怒。
「我也杀死了不少人。」
这一句话却奇妙地消解了他的愤怒。
「你应该不是因为死者的声音,才想要砍杀更多的敌人的。我相信,你奋战的原因是为了不让更多与你相同处境的人被送到战场当剑奴吧。」
被说中了。每当基格奋战之时,他的村落也会得到相应的金钱。只要自己能拿到钱,那么留在克诺的村庄当中的孩童们就不用再被送上战场了──这正是当时的基格赌命作战的理由。
「但是你的敌人当中也有与你相同处境的剑奴。不得不打倒他们的矛盾,也让你十分痛苦吧。」
似乎想要确认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青年凝视着基格。然后他这么说道,
「仅仅依靠剑,你只能拯救自己的伙伴。这是真理。懂吗?基格。想要彻底平息纷争,你必须连敌人一起拯救。」
这是令人惊愕的一句话。
连敌人一起拯救──将这宏伟的理想理所当然地说出口的男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名叫维克多·德拉克洛瓦。」
青年这么说道。
「为了消除这世上所有的纷争,我需要力量。你拥有万夫莫敌的“召唤者(l e g i o n)”才能。我需要你的力量。」
男子毅然说道,他的模样,让当时的基格打从心里感动得全身颤抖。
「这么说,你就是听了那个叫什么德拉克洛瓦的话,才会成为“召唤者”的喽。」
只把这番话当作有趣杂谈的爱丽丝心悠哉地说道。
另一方面,诺薇儿则是茫然自失,
「发掘基格大人的,居然就是德拉克洛瓦……」
而基格目前追捕的那个盗取圣法厅秘仪的男子,就是这个德拉克洛瓦──
「如果没有杰诺神父……还有那家伙,就没有今天的我……」
淡淡如此说道的基格,突然将手伸向油灯。就在爱丽丝心“啊”的叫了一声的同时,油灯已经熄灭了。
「怎么了?爱丽丝心?」
基格迅速地绕过桌子,同时捉住诺薇儿的手。正当诺薇儿因为事出突然不知道如何反应之时,基格用手指,
『安静离开,别管行李』
在她手掌上这么写道,
「差不多该睡了。休息吧。」
他大声喊道。
「啊?该睡了吗……?」
不管一旁还没搞清楚状况的爱丽丝心,夜视能力极佳的基格以及本来就习惯黑暗的诺薇儿已经开始行动了。然后突然,
「咦?什么?怎么?哇啊……」
爱丽丝心被基格一把捉住,发不出声音了。
不久,基格就抱起铲子以及诺薇儿静静地打开窗户,以令人难以相信的脚力一跃而下。
「我们为什么要突然跑出来啦!」
微弱月光照耀之下的夜晚峡谷之中回响起爱丽丝心压低声音的抱怨。
「因为有人在隔壁房间偷听。」
「……我居然,一点也没有发觉。」
诺薇儿完全被基格过去的话题所吸引。她在感到丢脸的同时也觉得有点扫兴。
诺薇儿本来以为基格终于愿意对自己述说他那神秘的过去,原来这一切只是他计划的一部分。这不是等于是基格连她们都欺骗了吗?
「呜,稍微多信任我们一点嘛……」
崎岖不平的岩石地面使得手杖不好探路,诺薇儿不高兴地小声抱怨着。
「我说话太过投入,延误了出发时间。跟你们在一起,我也不知不觉就放松了警戒。」
听见基格这句低语,诺薇儿不禁露出微笑,
「嘿嘿,基格大人的个性还挺可爱的。」
你说什么!?爱丽丝心忍不住疯狂大叫。就在这个时候──
一行人绕进铁矿场内侧。月光照耀之下,一个黑色的洞窟出现在眼前。
基格毫不畏惧地随意走了进去,诺薇儿以及爱丽丝心连忙随后跟上。
「哇喔!好大的洞窟啊!这里是矿山吗?」
「这里就是克诺起始的洞窟……」
「请问起始的洞窟是指什么呢?」
「是这个地方的传说。过去,最初的流民来到这里的时候,他们以向住在洞窟内名为克诺的龙献上孩童当作祭品,以换取在这里开采铁矿生活的许可……」
「您是说……孩童吗?」
「克诺的罪孽,到现在依然没有任何改变。」
洞窟深处回响着什么声音。
走得越深,就听得越清楚。最后,终于能够分辨出那是一句话。
我等乃遵从克诺的血之祈祷,以剑吞噬无父无母之子,得以过活的残存者。
愿我等献上之血,乃成同胞之粮食。
彷佛咒语似般的语句不断重复着。基格一行人最后终于来到一个广大的空间,
只见穿着灰色衣服的男子们,朝着高耸的岩壁不断唱出这一句话。
爱丽丝心“啊”的一声,低声惊叹。
「那、那是什么啊?墙壁变得好奇怪啊……」
宛若大蛇的化石──只能这么形容了。它盘据在整面山壁之上,闪烁着赤黑色的光芒。从那湿润的光泽之中,不知道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渗出来。
「……好难闻。……这是血的味道。」
诺薇儿也捂住口鼻,差点要吐出来。
「你们待在这里。」
这不容许反对的锐利语调,让诺薇儿吓了一跳。基格全身随即涌出骇人的战斗意志。惊人的气魄让爱丽丝心也一时哑口无言。
无惧的基格径直走了过去,
「“刻之龙头”──难道那家伙真的……」
他望着山壁,低声说道。
他的声音让惊觉有人闯入的男子们转过头来。
这些人是他们刚进入峡谷的时候遇到的那些男人。
咚!基格将铲子插入地上。
男子们不发一语,拿剑包围了基格。
就在这个时候,基格突然转头大叫,
「诺薇儿,快向旁边躲开!」
诺薇儿同时也察觉到背后的杀气,她反射性地彷佛扑倒一样向旁边闪开。
剑刃锐利划过空气的声音从她方才站立的位置传来,让她感到远远超越在看不见的情况之下移动的恐怖。
「诺薇儿!?」
爱丽丝心叫道,
「闪开了吗?真不愧是基格的从士啊。」
诺薇儿在倒在地上的同时听到了这个声音。这正是杰诺神父温柔的声音。
惊恐的爱丽丝心看见神父拿着一把大得可怕的剑缓步走近基格。
「基格……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展开行动了。」
「您散布德拉克洛瓦在这里的情报,就是为了引我过来吧。」
「正是。基格,亏你能够察觉。」
「那家伙……可不会这么容易就泄漏自己的行踪。指示您把我引诱过来的……也是那家伙吧。」
「没错。仅凭我们献上的数十个灵魂,根本没有办法养育这个怪物。但是如果献上率领无数死者之魂的“召唤者(l e g i o n)”的话,情况肯定不一样──他这么告诉我们。」
「您不了解。这种怪物……根本不应该存在世上。」
「管他呢。我们只是在代替德拉克洛瓦阁下养育它,然后再次得到谋生的手段。仅此而已。」
「谋生的手段……?」
「他已经答应我们,在打倒圣法厅之际,这个村庄将可以再次卖出剑奴。」
神父的自白让基格瞪大眼睛,
「说谎!德拉克洛瓦居然会答应……说谎!」
他用激烈的,几近泣血的声音大喊,。
「基格,我没有说谎。」
神父温柔地说道。
就在这个时候,手握利剑的男子们出场了。他们总共有五十多个人,密密麻麻地包围了基格。
但是基格似乎丧失了战斗的力量。他低下头,喃喃道,
「这个秘仪…神父大人,难道您把村庄里面的人……」
「是啊。献上的主要是病人或是老人。他们也高兴地交出生命。弱者死去,并且成为更强者的粮食。这正是在这片大地上生活的人们的试练。」
「难道你们想以剑奴的身份过活吗!」
基格抬起头朝着周围的男子们叫道。
男子们之间突然爆发出笑声。
「果然就如神父所说,这家伙是个胆小鬼!」
「下一个从圣法厅得到称号的人是我!」
「不,是我才对。」
此起彼落的叫声盖过了基格的呐喊,男子们也同时一起高举起剑。
「就是这样。基格,你就叫出那个叫做什么魔兵的吧。其实我们也觉得等你们睡着之后乘机偷袭是很扫兴的事情。」
「……还记得吗?杰诺神父。」
「记得什么?」
「与我一同卖出的那十六名剑奴。」
神父突然沉默下来。
「他们所有人的名字以及长相,我都记得。」
「当时在运往战场的马车当中,我们曾经一同发誓。绝对不背叛伙伴,一定要互相帮助。对于当时什么都没有的我们,伙伴就是我们的一切……」
「──。」
「但是在战场上,这样的想法根本行不通。杰诺神父……我在战场上亲手斩杀了三名与我一同发誓的伙伴。」
基格的左手再次握紧铲子,
「根本没有召唤的必要。听到你们这些愚蠢的话,他们的灵魂已经忍不住想要主动出现。」
一道血痕顺着银色的握柄滴落。
「这是用死去伙伴们的剑合铸而成的。」
基格轻轻说道。周围的男子们露出无法理解的讶异表情。诺薇儿“啊”的叫了一声。她第一个惊觉,那铲子居然自己震动起来。
基格猛然瞪大眼睛,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解放!」
瞬间──铲()子()上卷起激烈的雷光。
「在水刻星(M e r c u r y)的引领下,化为凄魔基尔特(G u i l t y),出现在我敌人面前吧!」
铲子化为无数的银色光辉炸开,瞬间,灾祸的化身从空中显现。
铲子消失了。当中的银剑已经握在基格手中。拥有银色鳞片的魔兵们围绕着基格,排列出美丽的圆阵落到地面。
总计十六尊魔兵,带着彷佛人型蜥蜴的模样,双手握着厚重的剑。它们的脸上没有眼鼻,向外突出的嘴巴猛然露出锯齿般的獠牙。
「看吧!这就是在互相残杀的日子里,最后只以杀戮作为盼望的修罗的模样。」
咻的一声,基格的银剑划过空中──
「天蝎座(B a r b i e l)之阵!」
双手握剑的魔兵们立刻奉命展开行动。如同毒蝎展尾一般拉大圆阵,一起向男子们杀去。男子们也不甘示弱,他们有着剑技,也有着胆量。不过魔兵却还是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迅速打倒了这些男子。这些魔兵虽然有着超越常人的速度以及力量,但是却绝对不是在光凭力量战斗。它们确实地看穿了对手的剑招、牵制封锁、然后才斩杀对手──那绝妙的用剑技巧,让神父也瞪大了眼睛。
「这就是──克诺的剑技!」
魔兵一边席卷起杀戮的旋风,一同露出利牙,以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开始齐唱。
我等乃遵从克诺的血之祈祷,以剑吞噬无父无母之子,得以过活的残存者
愿我等献上之血,乃成同胞之粮食。
神父大声地笑着。
「可爱的孩子们啊!即使堕入地狱,你们还是继续挥剑,还在使用我教你们的技巧啊!」
如同被神父的声音引来一般,一个凄魔朝向神父同时以横纵之势挥出了手中的两把剑,而神父只是如轻抚般轻轻挥下了手中的巨剑。随着剑刃激烈摩擦的声音,凄魔的两把剑居然同时被完全地弹开了。
「真令人高兴……这个用剑的习惯,你是克恩吧。」
下个瞬间,神父毫无犹豫地迅速砍下失去防御、门户大开的凄魔的首级。
「下一个是谁?希夫,是你吗?」
面对袭击而来的凄魔,神父踏地跳起、飞舞在空中将凄魔的双剑挡开。神父的大剑砍入凄魔的头,更进一步将其的整个上半身劈成两半。
「好、好强啊!这真的是神父吗?」
随着爱丽丝心的悲鸣,神父已经突破圆阵、转眼之间逼近基格。
转眼之间,基格也同时朝向神父跳跃、下挥银剑进行迎击。
瞬间,刀剑交击之处,耀眼的火光四溅。为了压倒对方,两人用力砍劈,剑刃也激烈地互相纠缠牵制。
「互相背叛、互相残杀。这都无所谓。因为这正是人类被给予的试练。」
基格的姿势很快失去了平衡。
爱丽丝心在惊讶之余,还是将情况告诉了诺薇儿。这两人都几乎不敢相信基格会在一对一的剑斗之中落败。
「真弱啊,基格。至今我还觉得奇怪,为什么我所卖出的孩子当中,最弱的你却能够存活下来。」
「因为我的弱小,反而让我察觉了许多事情。」
一瞬间脚步不稳的基格,却快速地翻身、一个翻滚顺势将剑猛烈的刺出。
这个壮烈的突击让神父即使挡下剑尖,也不由得向后退了两、三步。
「因为您的强大,让您太习惯于牺牲他人生命。您的剑对于现在的我而言太轻了。」
神父瞪大眼睛。
「别小看我!!」
随着破钟般的怒吼,神父舞动着大剑跳起。彷佛在准确地估量对手的气息,基格也同时踏地跃起。
两人刀剑的光芒在黑暗的洞窟之中闪烁──
待两人再次落到地面时,其中一人无力地跪地倒下了。
「呜、让它们停手啊……」
爱丽丝心颤抖着说道。
杀戮的旋风依然持续着。逞着强胡乱挥剑的男子们,在凄魔所唱出的血之祈祷的声音中被轻易地砍杀。
回过神来,爱丽丝心看见就连被神父砍死的凄魔,也以没有头部,或是头部被砍成两半的模样再次站起来,继续砍杀男子们。
「听见没有,狼男……听我说啊,基格……」
爱丽丝心没能将话说到最后。因为她发觉了,基格握剑的手,因过度用力而在颤抖。
凄魔也不会追击逃走的人。基格只是一直以悲哀的眼神看着进行着毫无意义的战斗的男子们。
诺薇儿也感受到基格悲痛的气息,她只能静静地站在基格身旁。
突然,笑声响起。倒地的神父笑了起来,他被斩裂的肩膀还流着血。
「基格啊……你也稍微笑一下啊。这样一来……这个村庄已经无法再度卖剑奴了。哈、哈……我还记得……你被卖到战场上……当时那个打从心底露出的微笑,那是你最初也是最后的……吧…就在往战场的……马车……之前……」
──当时,基格回过头来看着神父,
(用我的性命,可以替神父大人买件衣服吧)
他微笑着这么说道。
当时,神父只有一套礼服,而且还到处缝了又补,破破烂烂。连让神父买件衣服的钱都没有──这个村庄那时候就是那么的贫穷。
(不只,可以买到更大的东西)
神父摇头这么说道,并且拍拍当时还是十四岁的基格的肩膀──
「你太温柔了……」
神父的口中吐出大量鲜血。
「因此我以为……你会是最先死的……但是你却存活下来……还打倒了我。」
他的眼睛已经朦胧,什么也看不见了。
此时,神父的脸上终于失去笑容,取而代之的是遗憾的表情,
「从现在开始……是你们的……时代……」
他就这么吞下了最后一口气。
基格轻轻地碰触了神父的手腕。
神父的衣服上,有着众多缝补的痕迹。基格认出,这正是当时他离开村庄的时候,神父穿在身上的那一件礼服。
这就是养育出许多剑奴,同时自己也是剑奴的男子最后的丧服。
最后,男子们终于弃剑逃走。凄魔在基格的命令之下,将墙壁上还在脉动着的石头怪物彻底粉碎了。
「果然,狼男还是要替他们挖坟啊……」
逐渐明亮的天色当中,挥动铲子的声音冷清地回荡在峡谷中。
「而且这些都是曾经想要杀死你的人啊……」
爱丽丝心罕见地以同情的语调对基格这么说道。诺薇儿则是默默的遵从基格的指示,帮忙埋葬死者。
基格的手突然停下了。
过去的声音频繁地在他耳边回响。
(可以买到更大的东西?那会是什么东西呢?)
这个问题的回答也立刻传来。
(就是大家可以一起住的家。当你们从战场上回来的时候,大家就可以和平地住在一起了)
(和平……)
(是啊。你们也是有可以回来的地方。所以──请一定要再次回来)
那是打从心中希望养子们能够生还的祈祷声。
(一定要再次活着回来啊)
年仅十四岁,就将剑握在手中的少年,这么说道──
(嗯,我一定会再回来)
他在马车上大声喊着。
(我一定会再次活着回来)
终于,挖土的声音以及风呼啸的声音逐渐远去。连同那遥远过去的回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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