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梦中直路-章节

现人神是人类,同时也是神。

他人认为具备善性的人一旦受状况所逼失去理智,将会导致自身能力失控。

如同花叶雏菊过去摧毁匪徒根据地。

又或者像是裘德之前的主人诺亚将匪徒全数冻结,自己也同归于尽。

他们发动超越人类智慧的力量,使四周受到波及。

有人形容这就是【太接近神的下场】。

现人神丧失理智的情形其实很罕见,会发生这种状况,大多是现人神过度使用肉体无法承受的神通力,进而死亡。

易损的人类不适合成为神的代行者,但有少数情况是难以忍受的痛苦所引发的。

佳州秋天代行者连恩负担着重重精神压力,他一再忍耐、忍耐、忍耐、忍耐,最后终于再也忍耐不了,放弃再当人。

结果就是神痣窜过尚未进行四季降临、尚未完全成神的身体,释放出生命腐败的最大力量。

这样的能力不是吸取生命体的生命,而是腐蚀与破坏。

中央神殿外型是神殿,但采取的是现代建筑样式,使用的材质是钢筋水泥。

秋天的能力破坏了整栋建筑物,严重损毁建筑材质。

──啊。

抚子在雷欧怀里伸长了手,看着龙胆。

──我知道这是什么状况。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成为神时发生的事。

──大家都会掉下去。

公寓房间遭到腐蚀,父母大发雷霆。

现在发生的不是她那时候的小规模破坏,而是以连恩为中心的大规模崩塌。

地板发出碎裂声后塌陷,人们的身体飘浮在空中,纷纷坠落。

「抚子!!」

从三楼掉落二楼,二楼再掉落到一楼。死亡的力量诅咒这个世界,大肆破坏,人们成了牺牲品。艺术品展示场开了个大洞,摔进去的大部分是正道现人神教会的人,当场坠地身亡。

「阿左美先生!」

在崩塌的地板边缘抓住龙胆的身体,阻止他摔落下去的是白萩。

之前的伤势让他因疼痛而呻吟,不过强壮的手臂还是抓住了龙胆,接着他整个人瘫倒在地上。这时他心头一惊,大叫了起来。

「花桐!」

白萩的爱犬刚才还在他背上的背包里,聪明伶俐的它自行逃离危机,跳出背包着地。

所有人的安心只有一瞬,免于坠落的人看着地上的大洞,人人皆惊恐不已。

龙胆率领的护卫队、艾文的私兵部队,还有正道现人神教会成员不分敌我,都对眼前的事态感到战栗。

「……抚子。」

龙胆正要往大洞爬过去时,遭到了白萩制止。

「阿左美先生!」

「……抚子!」

「拜托你振作起来!阿左美先生!那位大人是生命腐败的神!说不定还没死!我们、我们到楼下去!我们去救她!」

「……唔!」

在白萩的喝斥下,龙胆好不容易站了起来。

他捡起从手上掉落的刀,刀尖往茫然若失的艾文私兵部队指了过去。

他既愤怒又绝望,手在发抖,目标却很明确。敌军当中还站得起来的只有三个人。他决定不择手段,除了赶快去救她,其他事他都不在乎。

本来他还注意要攻击脚部或是让对方昏迷,以免演变成国际问题,这时的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要杀了你们……』

龙胆不由分说地斩了其中一人。

『啊啊!』

他又斩了一人,接着斩下试图投降的第三个人首级。

正道现人神教会的人们发出了阵阵惨叫。

他的模样犹如鬼神,与之前的他大相迳庭。

──抚子。

会因为杀人而双手发抖的他不复存在。

──抚子。

温柔的他俨然已经死去。

温柔到底有什么意义?

他们对众人开枪,那些人之中也包括了抚子。

──抚子,我的抚子。

他们伤害自己的主人,本来就罪该万死。

「……呼……呼……」

龙胆喘着气,终于看向自己的队友。就龙胆的目光所及,秋天护卫有人受伤,但是无人死亡。

他们拿枪指着龙胆斩杀的三人里面、一息尚存的两名余党。

龙胆冷冽地说: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两名私兵部队队员脸色铁青,按住伤口痛苦哀号着,听着龙胆说话。

反正都要杀了他们,在那之前最好是可以把话问清楚。

『不说就砍了你们的头。』

其中一个人在痛苦中开了口。

『我、我们是那位大人派来的,无意加害大和阵营的各位……』

他正是私兵部队的队长。

龙胆看出他想要找借口求人饶命,杀气又更强烈了。

龙胆怒骂了起来,露出恨不得开枪打死对方的眼神。

『你们敢对白萩开枪,还有什么资格求饶!快说,你们是哪里派来的!』

『艾文·贝尔!是艾文·贝尔派我们来的!我、我们那是在吓阻!艾文·贝尔先生要求在你们来之前,杀死所有正道现人神教会的人!我们开枪是要阻止你们继续前进!』

──艾文·贝尔?

龙胆实在太愤怒了,一时没想到他说的是谁。

过没多久,他想起那个人是现人神教会的干部,也就是说,眼前这些人正是以艾文为中心进行湮灭工作的证据。

──虽然最好是留他们一命。

老实说,龙胆根本不在乎他们的性命。万一抚子摔下去死了,他会杀了所有人,而就算抚子没死,他也想杀了他们。

龙胆的手在颤抖,刀也发出喀哒喀哒的声响。

白萩对着怒不可遏、杀气腾腾的龙胆说:

「阿左美先生,没有时间跟他们慢慢说了,杀了他们吧。」

白萩正准备扣下扳机,另一名私兵部队队员哭喊了起来。

『我们会放弃任务!拜托放我们走!你们在这种状况也有危险!』

私兵部队的发言都很自私,不过这里有崩塌危险倒是没说错。现在只是还没有塌陷而已,龙胆等人脚下很有可能也正遭到缓慢的腐蚀。

「我们的确是没有时间了。」

龙胆说着,以刀柄往幸存的两人用力一击,让他们昏过去。

幸运的话他们或许会获救,用不着龙胆亲自动手杀了他们。

「白萩,拿走他们的武器。」

「收到。」

龙胆等人迅速解除了他们的武装。

一个威胁解除了,还有一个。

『你们是正道现人神教会的人吧。』

教会里幸存下来的人全瘫倒在地上。

他们是裘德口中的非战斗人员,离敌人闯入的门和现人神们都隔了一段距离,因此得救。

这些活下来的人全是些女人和老人。

他们主要是现人神的遗族。伙伴中枪身亡又摔下大洞,眼前的景象让他们不只完全失去战意,甚至脸色惨白,随时可能昏倒。

『听我说,你们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协助伤者从楼梯离开,到外面去。』

龙胆不知道他们的身分,但一眼就看出他们明显不是战斗人员,觉得必须要给予忠告。

『你们想逃到哪里尽管逃!我们不会追上去。至于那些动不了的人,你们就祈祷他们会保住一命吧。保安厅及我国搜救队很快就会抵达,保安厅应该会选择把人救出去。』

他们没有人回应,只是低声哀泣。一路以来努力的反抗行动最后竟落得这样的下场,没有人得到回报。

四周散落着尸体或是重伤者,结局简直是惨不忍睹。

「……」

──没时间照顾他们了。

龙胆转换心情,看向剩下的护卫队成员。

「……我会前往一楼!确认现场状况,继续搜寻抚子的下落!你们不想卷入坍塌的话就快逃,我……我绝不会放弃抚子!」

龙胆几乎是用喊叫的说出这些话,护卫们也回以怒吼。

「开什么玩笑!我们一定会把她找出来!」

「阿左美先生你以为凭你一个人找得到人吗?我们马上到楼下去,抚子大人在等我们!」

「她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主人!」

「我们都走到这一步了,不要叫我们逃!」

「废话别多说了,快走吧!白萩,带着花桐。我们不知道哪里会塌陷,不过我们还得依靠这家伙,走的时候要注意安全。」

眼前的状况同样打击了他们的士气,但是他们还有对队长回嘴的活力,也可以说是借此强行打起精神。

这让龙胆稍微感到慰借。万一之后发现抚子的尸体要跟着自尽,至少值得欣慰的是,直到最后都有一群好伙伴陪着自己。

「……走吧。」

龙胆等人跨过尸体,往楼下走去。

与塌陷的地面一同摔落的人,各有不同的命运。

有人全身受到严重撞击后死亡,也有人活着,但是只剩一口气。

有人被压在瓦砾堆下失去意识。活着的人不多。

一楼有玄关、玄关大厅与接待处,内部装潢与一般饭店大同小异。

其中撞上玄关大厅那排高级长椅的人都活了下来。

长椅上面还盖着塑胶布,多少吸收了摔下来的撞击力道,让他们顶多只有撞伤或是骨折,其他人则都丧命了。

寂静的死者之中,可以听见有个哀号声。

那是见到王子的公主,祝月抚子让雷欧抱在怀里,一动也不动。

雷欧直到最后都把她紧抱在怀里保护,只是年幼的身体实在耐不住冲击力道。

『……』

雷欧则是撞到了头,当场身亡。

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抱着连恩摔落的裘德幸运活了下来,是其中一个掉在沙发上的幸运儿。

『…………连、恩。』

全身痛得要命,身体实在动弹不得。

不过,他还是想确认怀里那个柔软的生物是生是死。

裘德好不容易让手动起来,看着连恩的脸。

『……连恩?』

神痣这时正在从他的脸上消失。

裘德转不过来的脑袋试图理解这整件事。突如其来的地盘下陷,本来以为是自然灾害或是施工不良,不过看来引起这场惨剧的正是他的主人。

『……连恩、连恩?』

连恩听见裘德的呼唤,微微睁开了眼皮。

『连恩,你没事吧?连恩?』

『裘、德。』

他嘴里都是血,一讲话就开始吐血。

『连恩,等一下,我马上……我马上带你出去……』

裘德为救自己的主人,慢慢挪动起身体。刚才还动弹不得的身体忽然涌出了力气,必须要救自己主人出去的使命感促使他展开行动。

『……不用、了。』

然而,连恩制止了他。

『连恩?』

『不用管我……』

他用颤抖的嗓音说:

『让我、死。』

『……连恩……』

『让我死……我不想活了……我想死……』

他边说边哭,不停吐血。

『不,你不会死,我会救你出去。连恩,放心。你的爸爸妈妈都在等你,你会活下去的,对不对?』

连恩没办法摇头,只是双唇紧闭,露出否认的表情。

『他们没有、在等我。』

『他们都在等你。我死也会救你出去,就是为了救你,我才……』

『骗人……』

『我没有骗人,我是为了守住你的命……可是,为什么……』

『诺亚、大人。』

『……什么?』

『你这么做、是为了诺亚、大人……别骗我了……』

裘德听见这个名字从连恩口中说出来,不禁哑口无言。

──谁告诉他的?

他不知道的是,年幼的秋天早就知道这个事实。

『……我想、死……』

连恩只是喃喃念着同一句话。

『…………让我死……』

『连恩……不是的……』

『……』

『连恩,听我说。诺亚他……诺亚大人的事……我的确是想为他复仇……』

『…………』

『如果只是为了这个目的,我不会──不,我做不出这么鲁莽的举动。我是因为你才这么做,万一你将来有一天也遇害,我会受不了……』

『………………』

『连恩……?』

『……………………裘德。』

『连恩,什么事?我就在这里。』

『……不要又、丢下我一个人……裘德……』

──不会吧。

『连恩,我在这里,我就在你旁边。』

──拜托不要。

『…………为什么、不陪我到、最后……』

──不要再从我身边夺走任何人了。

『连恩!喂!连恩!』

──万一连恩也被夺走的话。

裘德喊着,像是在怒吼。

连恩无法对焦的双眼隐约看见了裘德。

大大的眼睛里,映出裘德凄惨的脸庞。

当知道一度不见踪影的他就在身边时,连恩露出了微笑。

『裘德,陪我。』

他这时想必已经不记得了,不论是自己犯下的大罪,裘德对自己做的事,还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各种伤心难过的事。

总是没有陪着自己的护卫官今天就在身边,照看着自己。

这正是连恩最大的盼望。

『……连恩?』

心愿实现了。也许是放心了吧,连恩就此沉默,再也没有说话。

『连恩……』

不管是任性、怨恨还是撒娇,什么话也没说。

或许是没有必要说了。

他朝地面上这些人终将前往的地方启程,内心已了无眷恋。

『……连恩、连恩、连恩……』

裘德摇晃着连恩的身体,不同于连恩,他的世界还没结束。

尽管连恩如果就此长眠,他的人生也会失去意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所有努力,结果都是白费力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秋神在他怀里,眼见就要断气了。

他终究会停止呼吸,停止心跳,失去体温,身体变得如同石头一样僵硬。

连恩那裘德总是视为珍宝的灵魂也会消失。

他会留下裘德一个人,自己先走一步。

──神啊。

裘德祈祷着。

遇上困难的人总会这样祈求。

──神啊。

祈祷着,哭泣着,向上苍祈祷。

──神啊、神啊、神啊。

至于是向哪一位神只祈求,裘德自己也不知道。

──神啊,拜托祢,求祢救救连恩。

他只能这么祈祷。

──神啊。

神没有回应这位犯下诸多过错的罪人。

说穿了,神究竟在什么地方?

怀里的生命变得冰冷,等不到神来拯救的人子在怀里找起了手枪。

『等我,连恩,我这就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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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并非全知全能的某位神正在黑暗里浮游。

□□累极了,唯一能做的事就是作梦。

——总觉得所有事物都好遥远。

那是□□常作的梦。

——出口在哪里?

在不是这里的某个地方,自己身处在本来不可能存在的场所。

——□□在哪里?

每次在这个梦境时,他总会来引导自己,现在他却不在。

——□□?

他在梦里也讨厌自己吗?

——□□。

如果是的话,自己今后该如何活下去?

——□□。

泪水汩汩滴落,在黑暗中如萤火光亮,洒落在地面。

奇妙的是,发光的泪水在脚边形成一滩水洼,接着彷佛变成一条涓涓细流的长河。

河流不知不觉变成像是她常在山里感觉到的灵脉,而且直直向前延伸了过去。

□□心有不安,但还是往前走去,她只能这么做。

走了又走,走了又走,走了好久好久,累到都走不动了,这时眼前忽然出现一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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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并非全知全能的某位神正在黑暗里浮游。

□□累极了,唯一能做的事就是作梦。

──总觉得所有事物都好遥远。

那是□□常作的梦。

──出口在哪里?

在不是这里的某个地方,自己身处在本来不可能存在的场所。

──□□在哪里?

每次在这个梦境时,他总会来引导自己,现在他却不在。

──□□?

他在梦里也讨厌自己吗?

──□□。

如果是的话,自己今后该如何活下去?

──□□。

泪水汩汩滴落,在黑暗中如萤火光亮,洒落在地面。

奇妙的是,发光的泪水在脚边形成一滩水洼,接着彷佛变成一条涓涓细流的长河。

河流不知不觉变成像是她常在山里感觉到的灵脉,而且直直向前延伸了过去。

□□心有不安,但还是往前走去,她只能这么做。

走了又走,走了又走,走了好久好久,累到都走不动了,这时眼前忽然出现一扇门。

「抚子。」

打开门后,是梦里的秋离宫。有鱼有糖果,人们在空中奇妙飘浮的奇幻世界。

抚子与龙胆在非现实的某个地方遇见了。

龙胆一如往常就在这里。

「抚子,你又来了。来吧,到这里来。」

他整个人的气氛好像比之前见到的更成熟了。

他的身形没变,只是氛围与语气都更加深沉。

「……」

抚子不顾一切地往龙胆跑了过去。他张开手,于是抚子也伸出手,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刚才她哭过,现在泪水又涌了出来。

「…………龙胆?」

「是,我的公主。」

龙胆回望着抚子,眼神像在看着闪闪发亮的宝物。

抚子也凝视着自己的光芒,凝视着他。

「你怎么哭了?」

龙胆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条丝质手帕,擦去抚子的眼泪。

不管他再怎么擦,泪水就是一再涌出抚子的眼眶,形成一片汪洋。

「龙胆、龙胆。」

「发生什么事了?跟我说吧,抚子。」

温柔的语气,温暖的手,这几天不知道让她有多么想念。

抚子尽情让他拥抱自己后,终于能提出问题。

「龙胆,你、你还好吗?」

因为夹杂了呜咽声,话说得不是很流利。

龙胆微笑着,像是无比宠爱抚子。

「我没事。我只是见到你太高兴了。」

「龙胆,你想见我吗……?」

「想,当然想。我好久没见到小小的你了。」

听他这么一说,抚子确认起自己的模样。

──奇怪,没有长大。

梦里通常都是长大成人的抚子,今天却不是。

这个梦境似乎不太稳定,不过毕竟是梦,那也很正常吧。

「不是的。」

「什么东西不是,抚子?」

「我问你好不好不是你想的那样,刚才出了大事……所以我……」

「这次又发生什么事了?」

「这次……?」

「……没事。也是,现在只有一个抚子。怎么了吗?」

抚子号啕大哭地说。

「我……可能死了。」

「什么?」

龙胆珍惜地抱着抚子,顿时全身僵硬。

「龙胆也是。」

「……」

「说不定来救我们的大家都死了。花桐也死了。」

「…………」

「雷欧先生没事吗?连恩大人、裘德先生还有其他人都还活着吗?」

龙胆对这些名字有了反应。

「…………抚子,现在是黎明几年?」

这问题之前也问过。抚子不懂为什么他要问现在时间,不过还是沉思了起来。

「现在是,黎明二十一年……?」

抚子实在很不会记年份。

「黎明二十一年……所以是指春天发生的那件事吧。」

「对。」

「你碰到了危急状况。」

「对。」

「…………黎明二十一年春天。这样啊……」

「因为是在梦里,就算问你好不好,可能也没有意义。」

龙胆摸着抚子的头。等她稍微冷静点后,这么问她。

「……你以为这里是在梦里吗?」

她平常都会马上点头,这次却思考了一下。

「……之前我是这么觉得的,不过,我现在觉得这是死后的世界。」

话一说完,深沉的惆怅与哀伤涌上了心头。刚才一心只想逃出黑暗,连自己是什么也模糊不清,但受最爱的人拥抱后,她终于有了真实感。

「我死了吧。」

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到了赎罪的时候。

──我还想活再久一点。

甚至还没来得及跟他告白。

初恋没有结果也没有破碎,就这么结束了。抚子心想着哭了出来,龙胆却抬起她的脸说:

「不,你还活着。」

他说得很坚定。他实在说得太斩钉截铁了,导致抚子的反驳慢了一拍。

「可是你在这里。」

「我也没有死。」

「大家都掉下来了。」

「我没有掉下来。」

「咦……」

抚子止不住的泪水流个不停。

「……只有我在刚才的……」

「不对。」龙胆用力摇头。「抚子,你真的没有死,这我知道。」

「可是……」

「你是出事了,可是在这个时间点并没有死。不过,你处在分秒必争的状况,而且除了你以外,还有很多人受困,要是不想想办法,恐怕会有更多人死亡。」

龙胆解释着,好像亲眼目睹过那一幕。

「……」

抚子眨着眼,显得很惊讶,泪水沿着脸颊滚落下来。

「……有人来救大家吗?」

「我在努力。」

他的每句话都很莫名其妙,不过抚子没有否定他的话。

──龙胆现在也在努力救我。

至于为什么会这么想,因为他是会一再前来拯救自己的王子。

这是两人的小游戏,但对抚子的意义远不只如此。

「龙胆,救我。」

有他这个保护自己的人在,是她人生当中唯一的救赎。

这话对梦里的他说也没用,不过她还是想说。

她想结束这个恐怖的场面,也经历过了太多痛苦。

「龙胆,救我、救我……」

她只想回到龙胆身边,现在就回去。

「我当然会救你,我的公主。我一定会救你。」

他说了抚子现在最想听的话。

抚子又再次痛哭失声时,龙胆在她额头上落下轻柔的一吻,这么对她说:

「抚子,再努力一下。」

「嗯……嗯……」

「你做得到吗?」

「只要我努力,就可以在梦里以外的地方见到你吗?」

「……对,可是我需要你帮忙续命。」

「续命是……?」

「延续生命的意思。这里不只是你,还有很多生命等着你来拯救。你看到有几个人死了吧?」

抚子点头。现场有不少人丧命,也有人是因为她的介入而断送生命。

那几条命肯定也算是抚子杀的吧。

「他们在等只有你能做到的事。」

「我要怎么做……?」

「我来解释。」

龙胆伸手拭去抚子的泪水后,把她放在地上。

接着,他单手一挥。

「哇……」

秋离宫原本的奇幻景致瞬间出现变化。

四周是微光与暗云,有缤纷的星屑散落,定睛凝视,还可以隐约看见整座圣者村。

这种感觉就像从【天上】俯瞰着【地面】,从完全不同角度远眺事件现场的中央神殿。

──这很像是那个。

眼前景象就像抚子使用生命腐败的能力时,探索灵脉的光景。

「抚子,那里有像是宝石发光的球体和没有发光的球体,看得出来吗?」

让龙胆这么一问,抚子专注地观察起下方状况。

中央神殿里面,的确是可以看见他提到的那些东西。

「那个是人类,发光的是生者,黑暗围绕的是死者。」

她边听边确认了起来,死者人数明显多过于生者。

她不安地抬起头来,看向龙胆。

「你觉得要怎么做?」

「怎、怎么做的意思是……」

「你想想,要怎么做才能救这些人?」

突然让人出了这么一道难题,抚子脑中陷入一团混乱。

「救你出来要一段时间,现在就一件一件事来处理吧。首先是活着的人,现场崩塌的范围正在扩大,那些留在三楼的人下不了楼。接下来就算有人赶来救援,也很难把他们从塌毁的神殿救出来。到时候现在那些活着的人,会发生什么事?」

他们有些人受伤,动弹不得,也有些人需要治疗。

这些人会面临什么下场,简直是再清楚不过了。

「……大家都会……死……」

抚子感到一阵心痛,即将到来的悲剧刺痛着胸口。

「对,死者也是……他们死后还没经过多久,只要你尽力帮忙,他们说不定能得救……」

「龙胆……我没办法让那么多的死者复活。一次太多人了,我做不到。」

「抚子,如果是慢慢来的话呢?」

「慢慢来……?」

抚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治疗慢慢来,复活慢慢来,这种事她从来没做过,因为救命是在与时间赛跑。

「你所在的地方,是桥国数一数二的灵山长老山。这个地方的灵脉也许没办法让大家完全复原,但应该也能恢复到一定的程度。」

「就算有灵脉,我能做到的事实在太少了。在把人救出去之前,我得不让人死,还得让人复活对吧。这里能进行治疗的只有我喔……?连恩大人呢?」

「他也在等你救命。」

「怎么会……」

「我和真葛小姐是因为他才能保住一命,我们得救活他。」

「救是一定要救,只是……」

抚子沉吟着思考了起来。

──目前我们得等待救援。

抚子可以帮忙治疗,但无法把瓦砾堆里的人救出来。她只能治疗和吸取生命力,虽然说也可以腐蚀建筑物,但那么做只会造成二次灾害。总之,她能做的只有延长大家的生命。

然而救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赶来,等又要等多久。

而且在等待救援的期间,恐怕会有人因为绝望而失去性命。

明明只要让所有人活到救援人员出现,这场战斗就有胜算了。

──如果能撑到那个时候。

「啊……」

抚子忽然感受到了天启。

春天少女神过去在某处选择的战斗方式,也有传授给这位秋天少女神。

忍辱负重,以待时机。

「假死。」

抚子咕哝着。

「让大家进入假死状态,这方法说不定可行……」

抚子看向龙胆,征询他的意见。龙胆脸上的微笑更深了。

「大家现在有生命危险。我在救命训练学过,对流血的人说流了很多血,那个人会直接吓死。」

「对,没错。」

「活着的那些人要是长时间等待救援,也有可能会伤心致死。」

「那就糟了。」

「假死是最好的方法。不过,万一让人以为是真的死了,恐怕会得不到救援……得在疗伤后,让他们处在濒临假死的状态……」

「太厉害了,抚子。」

抚子觉得很不可思议。

「凭你现在的力量,一定做得到。」

他好像早就知道抚子会想出这个答案。

「你说得很对,要让所有人活下来,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大家在半死不活的状态下昏迷。」

「嗯……」

「另外,不需要让死者的伤势完全复原,让他们停留在呼魂前的状态,也可以减轻你的负担。」

抚子跃跃欲试正打算点头时,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有困难。」

「很难吗?」

「嗯。如果没有得到把灵魂唤回来的反应,恐怕会直接丧命。况且这么多人,我一个人做不到……」

抚子可以让死者复活,她就对瑠璃与真葛这么做了。

但要治疗这些人的伤势,还要唤回灵魂,简直是浩大工程。

治疗可以借助灵山的力量,要更进一步就束手无策了。

──如果只做一半。

没错,一半的话就没问题了。

「就算这里有灵山……」

「你做得到。」

「你为什么能这么笃定?」

「抚子,你掌管的是生与死,换句话说……也就是掌管【时间】。」

「……时间?」

龙胆轻柔地对抚子解释。

「抚子,你没办法治病。」

「嗯。」

「但是,你可以把身体里面的子弹取出来。」

「我没有取出来,是异物在疗伤时自己掉出来的,而且我也没办法让血液倒流回去。」

「从肉体出来的东西与肉体内部是不同的时间,你的行为算是操纵目标对象的时间,无法治病也是这个原因。你没办法消除病发原因,这你早就知道了吧?」

「嗯……」

延长性命是做得到,只是会落得长年病痛缠身的下场。

龙胆的父亲菊花担心的正是这种情形。

「你可以操控时间,以自己的能力让生者与死者接近假死,并且维持在那样的状态。」

经过这么一番解释,抚子觉得自己所做的事虽然是治疗,但也可以算是操控时间。

「你一路以来克服了这么多的难关,凭你现在的力量一定做得到。」

「可是……做到之后呢?」

「之后的事之后再打算,你现在必须思考的是若要救所有人,必须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他含糊的回答听得抚子很为难。

「总觉得龙胆你现在好敷衍呢。」

「没有这回事。只是年纪大了,想法也就跟着转变了。」

「……?」

「放心,我就在这里。慢慢来吧。」

「好,可是我人在梦里,没办法碰触大家。」

「不需要直接碰触人类,以你的实力,可以循着灵脉进行治疗。」

「我做得到吗?」

「你现在也是下意识在使用能力。现实中的你,正凭借着长老山的灵脉在保护自己,让自己的身体处在极度接近假死的状态,用这种方式保住一命。你思考出来的答案,正是你已经选择的答案。」

这话很有说服力,因为抚子知道那件事。

这条命是因为自己下意识杀了人才得以存活下来。一旦身处在危机之中,生存本能就会主动保护自己。如果在没有意识的状态下都做得到了,抚子在梦里的行为,很有可能反应在现实世界里抚子的行动。

毕竟现人神是由内心引发奇迹。

「……好。我试试。」

「加油,抚子,你一定做得到。我就在旁边陪着你。」

抚子听他这么说,感觉内心安稳多了。在梦里能得到龙胆的守护,她也比较有自信了一点。龙胆递给抚子一把扇子。那是她没看过的扇子,拿着却很顺手。

「吟唱吧,抚子。」

不同于抚子,龙胆没有表现出不安的态度。

──龙胆相信我做得到。

这为年幼的少女神带来了勇气。

只要你在身边,只要你注视着我,我就感觉自己的存在受到肯定。

这正是抚子现在所需要的。

──只要龙胆在我身边。

只要你陪着我,就没有事难得倒我。

「秋光明媚令人醉,金风吹拂黄泉国,归途小心缓步行。」

抚子敞开扇子,如飘舞的蝴蝶翩翩起舞。

同一时间,圣者村。

大和阵营与桥国阵营组成的联合搜救队一行人,正承受着突如其来的震动。

「地震!?」

「瑠璃,不要离开我身边。」

中央神殿已近在眼前,他们才会感受到这样的天摇地动。

正好就在这个时候,桥国佳州秋天代行者的人性变得过于接近神性,导致能力失控。

一会儿过后,震动平息了下来,剩下的只有不安。

「……停了。」狼星嘀咕着。

「感觉不像地震,可以听见建筑物倒塌的声音……你们看那边。」

冻蝶指向前方。中央神殿的建筑物本身没有坍塌,只是窗户碎裂,从里面窜出阵阵沙尘。

「里面出事了,快走。」

由冬天领军,所有人往建筑物接近,提高警觉进入里面。

一进到建筑物中,随即有瓦砾从上方掉落。连恩造成的大洞一开始只有房间的一部分,但是随着时间经过,崩塌面积愈来愈大,联合阵营抵达时,一楼已成了瓦砾堆。这些瓦砾足足有一个大人高,堵住他们眼前的路,导致他们很难继续往内部推进。

三楼到一楼的地板全部掉落,而且是大范围的腐蚀攻击。

中央神殿就快要倒塌了。

『……有人在吗!?』

昊然大喊。瓦砾另一头传来了声音。

「有人吗!有人在吗!」

对方说的是大和语。冻蝶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说:

「我是冬天代行者护卫官寒月冻蝶!这声音是……白萩吗?」

过没多久,声音的主人白萩做出了回应。

「寒月先生吗?请不要进来,这里随时有倒塌的危险!」

瑠璃喊了起来。

「抚子呢!?龙胆先生呢!?」

「我们找到抚子大人了,只是在把她保护起来之前,瓦砾就掉下来,把大家分开了!我也……现在被压在瓦砾堆底下……请联络保安厅派救援队过来。这栋建筑物是从三楼慢慢往下崩塌的!大家都到外面去!这里太危险了!」

「这怎么行……!」

瑠璃看向大家,雷鸟拉住了她。

「我们离开这里吧。」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我们得赶紧想想办法!」

「瑠璃!」

「这是命令!所有人快想办法解决这个状况!」

自从服侍瑠璃之后,雷鸟这还是第一次听到主人下令,惊讶得停止了动作。

他也是神的仆人。现人神试图救人时,他无法坚持己见。

瑠璃看向狼星,狼星也看着瑠璃。奕君杵在原地不知所措,就在这时,瑠璃拉起了她的手,形成三位现人神面对面的场面。

「狼星,可以只冻结上面的楼层,阻止建筑物倒塌吗?」

「我也考虑过这个方法,只是担心建筑物里面的温度降低,会影响到那些身受重伤的人……虽然说总好过整栋建筑物倒塌。问题在于瓦砾。我冻住建筑物后,要怎么移开瓦砾?奕君,你有什么主意吗?」

狼星没有多余的心力再用央语解释一遍,于是同行的月灯替他即时翻译。

『……我想想,鸟儿没用,昆虫没用,动物在这种情形也派不上用场。夏天在这种状况帮不上忙……啊啊,怎么办,有什么是我能做到的……』

「我们……我们可以派出使役的眷属,找出有多少名生还者!只要能掌握位置,就能加快救援行动吧?奕君大人,你认为呢?」

『有道理。的确是有必要这么做……还有、还有……对了!有人联络保安厅本部了吗?要请桥国政府立刻派医疗直升机和消防队过来。』

「冻蝶!冻蝶!联络保安厅了吗!?」

冻蝶正好拿着手机在讲电话。既然神要他们想办法,他们就只得联络各机关请求协助。

「……我先冻住上面楼层,你们就照刚才的讨论,在可以救援的范围调查有没有人幸存。我们可以听见秋天护卫的声音,可是不知道人在什么地方,等掌握到位置之后,再让所有男人合力搬开那附近的瓦砾。」

「没问题!奕君大人,开始行动吧!」

『好,麻烦各位了!』

这些人本来打算来抓人,结果瞬间变成展开救援行动。

他们齐心协力克服眼前难关时,白萩以外的秋天护卫也听见了他们这些救援人员的讨论。

其中有些人发不出声音来,只是默默感谢他们的行动,有些人失去意识、昏迷不醒,也有些人的生命正走向尽头。

阿左美龙胆亦是无声倒地的其中一人。

──发不出声音来。

他们从三楼跑到一楼,一抵达玄关大厅就发生崩塌。

那时龙胆看见趴倒在地上的抚子,正跑向她身边。陌生男子把抚子抱在怀里保护着,就在龙胆要碰触到她时,二楼的地板坍塌,把他压在瓦砾堆下。

──我的声音。

他一时昏厥,不过很快就清醒过来,再次寻找起抚子的身影。他能移动的只有视线。瓦砾堆下是黑夜般的漆黑,但他还是幸运地看见了抚子的小手。

──抚子。

龙胆奋力移动手臂,想碰她的手,可惜徒劳无功。他知道随便乱动会更危险。

──抚子、抚子。

不过他依然使尽力气伸长了指尖,好不容易稍微碰触到柔软的掌心。

──还很温暖。

也就是说,她应该还活着。

没错,她不能死。她得活下去。

──抚子,吸取我的生命。

龙胆祈祷着。

──抚子,你做得到。你一定要这么做。

她可以下意识使用能力,应该做得到。

远处可以听见救援人员的声音。只要他们不放弃搜救,找来这里,就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抚子。

抚子的掌心没有从龙胆的指尖吸收生命力,一动也不动。

──死了吗?

龙胆的眼里泛起了泪水。

他这样的身体连擦眼泪都做不到,呼吸愈来愈困难,难过的泪珠沿着脸颊滑落下来。

──带我一起走。

龙胆自暴自弃地想着。

──让我跟你一起走。

主人不在的世界,以及连这么幼小的少女神也保护不了的自己。

两者他都不需要。

──抚子,等我。我陪你。

龙胆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

──抚子,我跟你走。

视野也变得扭曲。

──抚子。

龙胆的眼睑非自愿地敛下时,他最后看见了奇妙的景象。

──那是什么……

眼前出现两幅奇妙的景象。

一个是抚子的手发出了微弱的光芒。最合理的解释是她使用了神通力,然而龙胆的身体并没有被吸光生命力。

另一个是黑暗中有东西在窜动。

瓦砾间有东西在沙沙移动,一开始是昆虫,接着是老鼠。

再下一个是……

【那东西】触碰龙胆的脸颊,接着紧紧缠住他的身体,绝不放开。

──啊啊,神啊。

龙胆自然在心中喃喃说了起来。

这时他失去意识,身体动也不动,彷佛断了气。

最后他看见的,是照理来说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事物。

就在几秒过后,抚子的掌心用力握住龙胆的指尖,但他没有发现,就这么沉沉睡去。

这整起事件同时在各方面出现不同的进展。

抚子从梦里的龙胆得到启示,循着长老山的灵脉,以生命腐败的能力接连让伤者与死者进入濒临假死的存活状态。

狼星使用生命冻结的能力,防止建筑物坍塌。

瑠璃与奕君则是运用生命使役的能力,派眷属钻入瓦砾缝隙间,掌握哪里有人倒地的情报。

接着,至此尚未提及的人物也终于出现在这命运的轮盘上,前来终结这整起事件。

「我是姬鹰樱,四季代行者护卫官。这位是花叶雏菊大人,大和的【春天】。」

「我是、花叶雏菊。」

大和的春天正式抵达桥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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