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听天由命-章节
一月,和那位大人去看了冰冻的湖泊。
二月,和那位大人在暖炉前玩牌。
三月,和那位大人找寻春天萌生的嫩芽。
四月,和那位大人在原野奔跑。
五月,和那位大人骑马。
六月,和那位大人远行。
七月,和那位大人钓鱼。
八月,和那位大人吃了一堆冰。
九月,和那位大人在野外升火。
十月,和那位大人前往祭典。
十一月,和那位大人一同应战。
十二月,和那位大人说着我们要活下去。
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里,我又遇见了神。
和那孩子做了哪些事,我想不起来。
但在不知不觉中,我已经深爱着他。
唯有这点千真万确,遗憾的是他一定没有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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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四月十一日,下午三点过后。
等待天明的圣者村里,连恩就睡在中央神殿的一室。
那与抚子所在的是一样格局的房间。
「……」
佳州秋天代行者护卫官裘德正看着自己的主人熟睡的模样。
在迎来今天之前,他朦朦胧胧地醒来了好几次,只是清醒的时间不长,身体状态也还没痊愈。
虽然有派人照顾他,不过听说他每次醒来都在找裘德。
──连恩。
还无法自如地运用能力的七岁小孩,遭力量更为强大的秋天代行者吸取生命力,下场自然会是这副模样。
但如果没有他挺身献上自己的生命力,龙胆姑且不提,真葛恐怕不会得救。万一演变成那种状况,抚子必然会比现在更抗拒裘德。
昨天在裘德说出绑架案的真相后,抚子一直哭个不停。
不过当她知道连恩迟迟没有醒来后,便亲自来到这个房间瞭解连恩的状况。
『连恩大人吸取这座灵山的力量,正在慢慢复原,只是他的身体好像还没办法适应那种力量。』
抚子对救人毫不迟疑,将自己所处的状况与对裘德的感情全放在一边,为了连恩采取行动。
『睡觉的时候比较容易在无意间使用能力,我一开始也是这样,不过每次只要我醒过来,龙胆就会让我喝水,问我有没有想吃的东西。』
秋神简直温柔得连绑匪也忍不住担心。
『裘德先生,听说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后……我实在搞不懂了。你说这么做是为了连恩大人,可是在我看来,你只是因为上一位主人的遭遇太难过,才会做出这种事情。如果你这么做真的是为了连恩大人,请你好好陪在他身边。』
接着,她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让他不禁惭愧的话语。
『不要伤害连恩大人。』
只要这么做,自己就能成为大和与桥国之间的桥梁。
她无意为虎作伥,但至少她决定不会与裘德为敌。
都是因为裘德说出赤裸裸的事实,才能达到这样的效果。
抚子也是现人神,当她知道教会与塔靠着杀死自己这样的存在富甲一方时,实在无法佯装不知情。她自然会想确认真伪,做出应有的处置,而这正是裘德所期望的。
──万一我出事了。
或许抚子会继承自己的意志。
她很温柔,说不定会寻求和平的解决方式,但因为有连恩这位朋友在,她想必不会选择搁置这个问题。
──她很聪明,得到了很好的栽培。
虽然只相处了几天,裘德感觉得出来她是一位理智的神。
她会大哭大闹,可见精神并不强韧,但即使是在最恶劣的情况下,她也会思考自己能怎么做,进而采取最适合的行动。尽管这么做是为了保护自己,但也无法否认本质上是利他主义。这是她过去遭受父母虐待而产生的资质。
裘德并不知道她有过这样的境遇。
「……连恩。」
连恩睡在床上,裘德轻抚着他的脸颊。抚子说过的话一再浮现在他的脑海。
你珍惜的其实是之前的主人吧,不要轻忽了你现在的主人。少女神的话重重刺痛着裘德的心。
──我……
很想否认她的话,说自己深爱现在的主人。在坠落黑暗深渊的裘德心里,这位小主人象征着希望的光芒,是他人生的至宝,自己献上的是真心的爱。
他愿意为连恩赴汤蹈火,以【正道现人神教会】发动造反,说穿了也是为了捍卫连恩的未来,但是遭抚子指责时,他不知为何竟无法反驳。
他在床上躺了下来,凝视着连恩。
「…………诺亚大人。」
双唇兀自吐出了之前那位主人的名字。
桥国咲羽州,已故的冬天代行者是位比裘德稍微年长的少年。
他们相遇于冬天。
当时在位的冬天代行者在冬天显现途中丧命,接着诞生的就是诺亚这位现人神。那一年裘德十岁,诺亚约十四、五岁。
诺亚是个瘦小的孩子。
十岁的裘德公认发育良好,个子比诺亚还高。两人第一次见面时,诺亚抬头看着裘德说。
『你就是我的护卫官?你年纪比我小?真的吗?』
从一开始认识时,他就是一位非常率性的神。
『……不可能吧,唔~我居然长得比你矮吗?』
一开始他不习惯他那种轻浮的语气,后来连插科打诨也觉得可爱,人与人的缘分实在很奇妙。
『可恶,不过呢,我毕竟是哥哥嘛……就不跟你计较了。唉,你叫什么名字?杰克?是裘德才对?哦,以后就拜托你啦。』
在裘德心里,诺亚的确就像他的哥哥。
【咲羽州】在桥国算是乡下地方。
这里本来盛产金矿,现在每一处矿坑都荒废了,取而代之的是兴盛的农业。
这里的优点就是什么都没有,当地人要是听到这话可能会生气,不过这里正是这样的地方。人口少,民风淳朴,也鲜少发生大城市常见的犯罪行为。
年轻人一开始会离开这里,不过最后还是会回来组成家庭,而且世世代代长住在这片土地。这里就是这么一个保有往日美好的地方。
咲羽州的冬天代行者正是裘德之前的主人,诺亚。
『你是佳州出生的吧?怎么会被踢到咲羽州来?』
诺亚是个不拘小节的少年。
人成为神一般都会感到困惑,但他没有那种感觉。
『哦~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跟母亲住在一起,可是父亲……嗯。父亲不认你这个儿子吗?啊,就是认了才会派到我这里来……好惨……你家人可能有什么考量,不过还真是飞来横祸,你又没做错事……啊~不用怕,就算你体格再壮,我也不期待你帮忙挡子弹,你只要陪我说说话就好了。』
他不只接受自己的状况,也有体谅他人的度量。
这并非他觉得人生苦短,而是认为当自己的人生被卷入巨大洪流时,与其抵抗,不如随遇而安。
『我家所在的四季聚落在离这附近乡镇有段距离的地方,现在是修行期间,本来不能回家,可是我才不管那些规矩。裘德,改天来我家吃饭吧。』
诺亚家隶属于四季后裔的族群。
他们是正统的血族,族里所有人对他成为冬天代行者都给予肯定的态度,大家都觉得这里迟早有人会雀屏中选。
一开始是否有这样的心理准备,心情会很不一样。
再加上他自己对前途也没有头绪,就在他浑浑噩噩度日时,神选中了他,他也就把这当成了命运。
『爷爷奶奶因为家里出了个冬天代行者超高兴的,妈妈他们虽然不开心,但拿了一大笔钱也皆大欢喜。我会好好努力当神的。』
咲羽州冬天代行者诺亚,是个为家人着想的温柔少年。
至于护卫官裘德的话,他不同于诺亚,过的是动荡不安的人生。
他的本名是【杰克】。
父亲是隶属于现人神教会神兵团,连匪徒也没有他残忍的艾文·贝尔。
母亲是在佳州经营特种行业的一般女性。
裘德母亲在儿子出生后,就要求艾文认这个儿子,但是艾文始终没有答应。
后来为证明他们是父子,进行了亲子鉴定,结果被正式认定两人有血缘关系。
艾文家因为这个私生子的出现,爆发离婚风波,最后整个家庭分崩离析。
裘德母亲因为长年酒精成瘾,在艾文还在进行离婚官司时就过世了。
艾文不愿照顾被母亲抛下的裘德,于是把他踢到偏远的地方去,也就是位于咲羽州,那一间供代行者与护卫官一起生活的冬宫。
生活环境变好了,然而年幼的少年根本无暇哀悼母亲的死。
他甚至无法选择自己未来的出路。虽然说用不着流浪街头,但突然要他服侍同龄的少年,他一时也不可能欣然接受。
他不得已接受了护卫官的战斗训练,也尽秘书的职责做了最基本的工作,但不愿意与诺亚有更深的交流。
诺亚有可以回去的家,有健全的家庭,受到家人疼爱。
他嫉妒这样的诺亚,看了就烦。
他只有十岁,有这种感觉很正常。
诺亚逐渐留意到了裘德的心情。
『裘德,你骑过马吗?骑看看!』
在知道年幼的护卫官不习惯全家团圆的场合后,他就不再邀裘德来家里,而是为了在咲羽州孤身一人的裘德,常带他到各地游历。
『我亲戚家有牛出生了!我们去看看吧!那里还可以喝到超好喝的牛奶喔!』
他试图当个带领小孩子的【大哥哥】。
『你生日什么时候?啥……已经过了嘛!你怎么不说!唉,我们现在就来开生日派对!才不会没有意义!这是心情问题,过了也没差啦!』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好人。得到这种像星星一样闪闪发亮的人照顾,受家庭环境影响而抑郁寡欢的少年,态度也渐渐软化。
『……诺亚大人,我不想骑马。』
讽刺的是,他算是被放逐到了一个好地方。
咲羽州这地方太偏僻,没有游乐场所,也就很难为非作歹。
远离喧嚣,没有任何与母亲的回忆,这里正适合治疗他的心伤。
如果没有遇见诺亚,继续留在佳州的话──
他会在从小成长的那个治安恶劣的风化区自暴自弃,迟早有一天会毁了自己。他身边都是那样的人。
『诺亚大人,有必要为了这种事提早结束练习吗?』
离世的母亲,存活的父亲,被抛弃的自己,还有将来。
他有了可以静下心来思考这些事的时间。反正就算留在佳州,艾文也不可能用心养育儿子。裘德害他妻离子散,而且母亲说过,他是个毫无感情的男人。
亲生母亲甚至抱怨过,自己根本不想生下那种男人的小孩。
他母亲一喝起酒来就口无遮拦,这算是众所皆知的事实。
『……诺亚大人,没有人帮我庆祝过生日,我也不需要。我说不需要就是不需要……您为什么就是听不进去?』
她是个不称职的母亲,但她为了裘德的将来着想,要他认祖归宗也是事实。
裘德不恨自己的母亲。
如果她好好结婚,有个老公,在她必须一个人抚养小孩时有个支持她的人,说不定这一切都会有所不同。就连这样的母亲,也已经过世了。
少年早该摆脱父母,过着幸福的生活。
摆脱父亲与母亲,接受开始新人生的转机。
『……生日派对要做什么事?』
现在的环境本来就是他应得的。
『……诺亚大人,等一下,诺亚大人。』
『没有你的话,我的人生会更好。』这里没有人会说这种话。
诺亚与诺亚的家人都很照顾裘德。
咲羽州的生活实在过于【正常】,裘德也就慢慢放下了内心的仇恨。
『我来告诉你生日派对要做什么!要在外面玩个过瘾,然后买一大堆吃的在家里看电影!你看电影吗?我喜欢动画跟电影……大和的……』
对裘德来说,诺亚不是神,但是他的【家人】。
诺亚与裘德的个性南辕北辙,后来成了咲羽州知名的一对主从。
裘德自小接受战斗训练,成为一位强健的护卫官,诺亚则是展现出冬天代行者的骁勇善战,逐退匪徒。他们这一对冬天主从战无不胜的名声,也就这样传了开来。
尽管让适应咲羽州恬静生活的少年神卷入暴力世界,瞭解代行者的现实有些残酷,诺亚始终表现得相当开朗。
『我会愈来愈强!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人!匪徒都由我来打倒!我要打倒那些家伙,让春天那孩子不会再被攻击!』
尽管诺亚是冬天,他明亮的个性温柔地照耀世人。
在严峻的季节显现之旅,护卫们的士气也都很高昂。不只裘德有想要保护他的心情,简单来说,大家都很喜欢他。
『是,您说的没错。』
只要与主人在一起,就能感到心安。
因为知道诺亚是不会伤害自己的人,在他身旁才能如此安心。
在主人身边,没有躲起来等待风暴过去的时间。
『诺亚大人说的都是对的。』
诺亚无微不至地照顾寂寞的小孩子,那样的态度打动了裘德。
他这一位神,有着要尽己所能保护家庭环境不同的年幼少年的气概。
『你最近怎么这么听话?』
『我是敬重您。』
『说得你好像随从一样。』
『我是随从没错。』
裘德逐渐觉得自己愿意长眠在这片土地。
虽然艰辛,但带来冬天后就是平静的生活。
他在咲羽州这片大地上无亲无故,但有个像哥哥一样的人。
『……我是诺亚大人的护卫官。』
他在诺亚成长的土地,与诺亚一起长大。
两人永远、永远都像一对亲兄弟。
『什么啦!忽然讲这种话惹人开心!』
『那我以后不说了。』
『别这样啦,说嘛。』
『不说。』
『裘德、裘德!』
『……』
『说些像护卫官的话来听听嘛。』
他与喜爱自己的人,在此度过平稳的时间。
『……我会永远保护您,总有一天还会听到的。』
永远永远,与你在一起。
甚至是连断气的那一瞬间,也要在一起。
或是成为你的盾,在你的惋惜中死去。
『因为您是我唯一的主人。』
直到这个故事完结。
到头来,两人共度的时间只有几年就结束了。
如同春天在遥远异国遇劫十年,悲剧总是无预警袭来。
当时裘德十五岁,诺亚十九岁。
他们在冬天的季节显现途中,遭到匪徒的猛攻。那时他们正在季节显现的回程路上,车子被子弹击中,翻倒在路上,只有冬天代行者遭人劫走。
安然无事的裘德与冬天护卫偕同保安厅一起设置应变中心,犯案的匪徒在他们搜索时发表犯罪声明,表示他们要的不是钱,而是要求国家把四季代行者这个名称改为【精灵代行者】。将四季代行者视为【现人神】会与其他宗教产生冲突,要国家承认他们不是神。
在国际场合上,桥国将代行者与射手定义为【现人神】。
长年来,这个定义的确引起了许多不必要的纷争。
有一派认为不过只是定义罢了,另一派觉得定义事关重大。
尽管是经过协调就可以解决的问题,也是有人坚决不肯妥协。
基于个人观点反对并没有错,每个人不同的意见都需要得到尊重,如果不这么做,只会衍生出暴力与仇恨,使情况更为复杂。再加上发动攻击的恐怖组织是出了名的暴力,桥国决定拒绝恐怖分子的所有要求。
匪徒大发雷霆,对绑来的诺亚严刑拷打。
他们在媒体上实况转播诺亚说自己是人类、不是现人神的影片,后来诺亚的能力失控,冰封大地。
这便是在远赴桥国前,龙胆对白萩提起的那起事件。
『虽然说大和也差不多,但桥国最近局势不太稳定,如果能避免出国还是比较好。』
『是啊,这边国内的匪徒最近比较安分。代行者在春天那起事件自行肃清恐怖分子势力,相当程度遏止了恐怖行动。桥国同样是以积极进攻的方式迎击,只是最近有很多人因为恐攻丧命,感觉是匪徒占上风。你记得吗?好像是去年吧。桥国某个州的冬天代行者死于非命……代行者遭到绑架和拷问,最后能力失控,和匪徒同归于尽了。』
那时是黎明二十年一月。
裘德看到了诺亚临死前还在抵抗,接着影片里所有事物全部冰冻的那一瞬间。
匪徒的根据地找到了,但要找出他的尸体可说是困难至极。
冰封的那个地方一点一点融化,后来又过了好几天,他终于能抱住诺亚的身体。冬天代行者的冰封没有那么容易消融。
『诺亚大人……』
最爱的主人。
『……诺亚、大人。』
好哥哥。
『…………』
他这个人就宛如光芒的化身。
结果居然死得这么凄惨。
没能保护诺亚的裘德,遭他的父母痛骂。
『杀人凶手!废物!他对你那么好!』
如果不是裘德因为遭到攻击,全身缠满绷带,他们可能会对他拳打脚踢,不过会斥责遍体鳞伤的他的,也只有诺亚的亲属了。
诺亚父母的怒气迟迟没有平息,连丧礼也不许裘德参加。他只能远远看着仪式进行,等待人们惜别后离开现场。
深夜过后,他终于能悄悄到诺亚的墓前致意。
──他那么瘦,进墓里又更小了。
他在墓前汩汩落下了眼泪。诺亚带来的冬天冻蚀他的身体,但他一点也不在乎,反而恨不得冻死在这里,一死了之。
──诺亚大人,对不起。
影片里,诺亚不停地呼喊着裘德。
──对不起,诺亚大人。
裘德、裘德,救我,他嘶喊着。
总是表现出哥哥架式的他,像个可怜的孩子在哭喊。
救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受难的自己。
──诺亚大人,我……
一事无成的自己。
──我宁愿死的是我。
他善待自己的恩情无以为报。
──如果死的是我,没有人会伤心难过,为什么……
为什么命运要从裘德身边把他珍惜的人一一夺走。
『诺亚大人,别走……拜托你回来。』
他不知道就这么待了多久。
没有人来接他,他就发抖着坐在墓前没有离开。
后来,半夜里有一辆车开到墓地来。在有人找上他前,他始终待在原地不动。
『你就是咲羽州的冬天代行者护卫官吗?』
命运从这时起重新开始转动。
后来与裘德一起绑架大和代行者的这个男人,对洒下泪雨的裘德表示想瞭解事件经过。
他解释自己是另一州的代行者护卫官,主人也不幸丧命,后来他便一直在调查主人的死因。
裘德这时第一次知道,主人的死可能有幕后黑手。
那人讲起桥国的代行者死亡比例偏高,以及与其相关的阴谋论。
裘德一开始以为自己被诡异的阴谋论者缠上了,后来听说男人还有其他伙伴,便稍微改变了想法。
『我是雷欧。如果你想更进一步瞭解详情,随时可以跟我联络。还有……你今天还是先回去吧,否则代行者大人在天之灵也无法安心。我送你一程。』
彷佛命运的指引,裘德开始调查这起事件的真相。
后来他走访雷欧的住处,与聚集在那里的前护卫官以及遗族家属见面。现场讨论到了萤石网【River】的话题。
匪徒会买卖代行者的情报这事他早就知道了,在场的人怀疑贩卖情报的人就在组织内部。
裘德也认同这个推测。
事件发生当天,裘德与诺亚等人在当地结束季节显现后,回程没有选择走与去时同一条路回旅宿。他们正是为了戒备匪徒的出没,临时变更路线。
那条路线这么快就被匪徒盯上,他其实心里一直抱持着疑问。
一开始他怀疑冬天护卫里面有叛徒,不过只要知道当天在什么地方进行季节显现仪式,要追踪他们并不难。那么究竟是谁泄漏出去的?
他接着联想到季节塔与现人神教会的挥霍无度。
相较于数十年前,干部们明显过着更奢华的生活。
社会结构的压抑愈发严重。他们不会是收受了匪徒的贿赂吧?
这只是阴谋论罢了,不,的确是有这个可能性,双方意见僵持不下。
在这所有人里面,裘德是唯一一个父亲担任着干部的人。
──豪宅与奢华的生活。
他一次也没走进过那间房子,不过母亲为了让父亲跟他相认,带他踏入过那间豪宅的玄关。
──那么多钱是哪里来的?
裘德起了疑心,决定先从自己的父亲开始调查。
艾文·贝尔的家庭环境普通,他并非出生在富裕的家庭。
他们家族甚至奉清贫寡欲的理念,极度偏好简朴的生活。裘德怀疑正是这样的家庭环境形成反动,导致艾文挥金如土、纵情声色,沦落为腐败的当权者。因为他的祖父母就是如此视节俭为美德。
──果然不寻常,他到底是从哪里赚来这么多钱?
教会职员的薪水照理来说没有这么优渥。
裘德决定自行联络那个早就忘了自己的父亲。
艾文也掌握到了裘德主人死亡的消息,态度冷淡但并没有太恶劣,并且要裘德到佳州来。他大概也是怕裘德闹事,会破坏自己的名声吧。
后来,他开始在教会工作。
他是个十来岁的少年,一开始只是个跑腿小弟。为了取得周围的信任,他努力当个干部眼中的好仆人。
他愈是得到众人的认同,在教会里面就愈能活动自如。
教会里知道他是艾文的儿子也成了助力。大家丢给他很多杂事,但也有不少职员特地把重要的工作内容告诉他。
法律上认定他是亲生儿子,而且他是个大有可为的青年,有一天会成为艾文的骄傲,他们认为趁这时候卖个人情保证只赚不赔。
现人神教会佳州分部代理分部长的儿子,前咲羽州冬天代行者护卫官。
现在则是工作最认真的教会职员,也是对干部忠诚的男人。在这时候拥护他,想必有助于在之后建立圆滑的人际关系。多亏有这些老谋深算的人接近他,让他能更深入内部。他的评价瞬间水涨船高,至少在周围的人心里,洗清了没有保护好冬天代行者的污名。
裘德虎视眈眈地探查着内部,同时扮演优秀人才,这时,他终于接到一道密令。
这道命令要他成为佳州新任秋天代行者的护卫官。
裘德就这么遇见了自己的新主人。
『……裘、德?……裘德?』
那是被迫与父母分离,连服侍者也与他保持距离的生命腐败之神。
『我是连恩。你、你是来保护我的吗……?』
没有任何靠山的小孩子。
『你会陪在我身边吗?』
那是和自己一样孤独的少年神。
『唉,你说话啊。』
──这是将功赎罪的机会。
这是裘德第一个冒出来的想法。如果能保护好连恩,也许能稍微抵销没能保护上一位主人的罪过。同时,他也感到了不安。
如果他的假设正确,接下来这个稚气的少年将会成为匪徒的下手目标。
不,也有可能会有更大的阴谋袭向他。
『你好,虽然我知道你的本名,还是按照惯例使用假名吧。你也叫我裘德就行了。』
──我一定要保护好他。
『连恩,和家人分开一定很寂寞吧。不过只要四季降临结束,你们就可以继续来往。你愈努力修行,就能愈快见到他们。能力要在残酷的环境下才会进步……那些家伙根本不是神,还制定出这种愚蠢的规定,你就忍耐一下吧。』
──为了让这孩子可以活下去。
『我们现在要去和现人神教会的代理分部长打招呼,绝对不能忤逆那个人。听好了,万一让他盯上就惨了……照我说的做。』
──我会尽自己所能,保护他不受任何威胁。
『你的伙食、衣服还有家人的生活资金来源,大多是来自信徒的捐献,所以接受这些捐款的教会有很大的势力。当然他们也知道要是没有各位现人神,休想收到那么多捐款,态度还那么高傲……我知道这种状况不合理……只可惜我没有推动改革的力量……』
──我会尽各种努力,就算你讨厌我也没关系。
『连恩,听话。』
──只要你能活下去,我就心满意足了。
他对连恩的确怀有爱。
他喜爱连恩,只是连恩也许没有感觉到自己被爱。
他对诺亚的爱怀着心愿,想成为他的家人。
诺亚那份爱让裘德感到安稳,因此愿意为他出生入死。
他对连恩又是不一样的心情,是主动愿意为他奉献。
他不再有依赖的心态,比起受人恩惠,更希望能施恩于人。
裘德也长大了。
在众人的期望下,他不能再当个小孩子。
每个人都忘了一点,其实他也不过十七岁。
──我不能让这孩子也成为牺牲品。
在当上连恩的护卫官后,裘德的权限又更大了。
他甚至可以接触干部隐藏的情报,期盼已久的瞬间终于到来。
他从新的伙伴──正道现人神教会带来熟悉电脑的人,调查教会的电脑。
调查后,正如同当初所预期,他找到了与暗网交易的资料。
一开始他受到很大的冲击,因为佳州现人神教会出卖了上一任秋天代行者的情报,而且这似乎不是第一次。
宛如拿到会上瘾的毒药,他调查得愈来愈深入。
他从教会网路追查到个人手机,并且持续调查桥国全国的现人神教会内部情报,再将同伙派到各地进行暗中调查。点与点终于串连了起来。
所谓哑口无言正是他现在的心情,贩卖情报给匪徒不是这几年的事,而是长达好几十年。
教会与季节塔的干部有个仅限少数人参加的聚会,那里会传授借由买卖现人神的情报赚大钱的方法。
唯有得到承认的恶人能知道的杀人方法,那就是【杀害现人神】。
匪徒有好几次攻击失败,但情报费还是照收不误。
问题在于保安厅起了疑心,不过只要有人居中协调,就可以继续高枕无忧。
为了预防犯行曝光,他们也订定了很多规则。
他们规定向每个州提供情报需相隔数年,而且一旦有知情者背叛,必须所有人合力杀了那个人,如果有人察觉这起恶行,也一律格杀勿论。
除了现人神,也有其他无辜性命惨遭他们的毒手。
经调查得知,诺亚会死于非命,也是因为当时季节塔咲羽州分部的干部把情报卖给匪徒。
『裘德,再查下去,恐怕你也会误入歧途。』
要他一起来调查事件真相的伙伴雷欧所说的这句话,沉重地压在裘德的肩头。
他只想尽可能阻止这种恶性循环。
但如果是正面对决,只会白忙一场。
就在他苦恼时,现人神教会里面流行起强化血族通婚的思想。
这桩【杀害现人神】导致季节运行出现窒碍,必然需要求助于【互助制度】的真相,几乎没有人知道。
正当裘德还在观望状况时,高层已经开始安排与他国的会谈。
对象是最近在现人神圈子里也很有名的国家。
十年前遭到绑架,靠自己的力量摧毁匪徒基地后归来,内心受创的春天。
本来因为双胞胎神被视为凶兆,后来得到黄昏射手的背书,一转成为吉兆的夏天。
身为新人代行者,却做出让死者复活这种蛮行的秋天。
在猎杀匪徒方面远近驰名,同时只要是本国现人神的问题,必定会介入解决的季节王者冬天。
世界上罕见地组成春夏秋冬联合战线的大和。
──可以利用他们。
现在回想起来,这是个冒犯的想法,不过当时他一心只想要保护连恩。
裘德认为他们具备世人所期望的【正义】。
现人神本来就有这种天性,但也许是经历过太多事,磨练出反骨精神,导致他们这方面的特性格外显眼。不管对方是大人物、国家还是匪徒,他们只要觉得有错,就会反抗到底。
那是一群会为自己发声,不愿容忍的年轻人。
──如果把他们卷进来,将这种杀人行为公诸于世后,说不定就能让那些恶人受到社会的制裁。
裘德早在与大和的会谈还在筹画的阶段,就与伙伴共谋,制定这次的作战计画。
他们仿效那些人杀害现人神的手段,袭击佳州现人神教会分部,趁机诱导并绑架秋天代行者。
即使会有人牺牲,他们也在所不惜。
这不是非常缜密的计画,不过每一颗棋子都按照他们的计画行动。
他们就这么成功绑架了秋天代行者。
然后到了现在。
「连恩……」
裘德从回忆回到现实,唤着迟迟没有醒来的现任主人的名字。
按照他的预料,再过不久就会有人发现他们潜藏在这座圣者村。
要不是拉拢的那些施工人员守不住口风,就是大和的夏天代行者运用能力找出这个地方。
一旦到了那个时候,裘德打算与父亲对峙。
他已经准备好向世人公开他们的罪行,不过他认为最好还是让包括父亲在内的罪犯自行坦承犯案。
他并非相信父亲有善性可言。
他反而是因为窥见过父亲十恶不赦的一面,希望能确实把他们逮捕归案。
自首可谓是最难推翻的铁证了。
──到时我也会遭到保安厅逮捕吧。
这样也总好过余生都无法揭发这个巨大阴谋,只能眼睁睁看着现人神一个个死去。他宁可在狱中祈祷眼前这个小男孩能过着幸福生活。
「连恩,没事的,一切都不会有事的……」
其实,裘德也希望有人可以对自己说一句『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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