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都说先下手为强,但也不一定会一帆风顺-章节
「——不过,才过一年而已,〈魔王〉的成员也换了不少呢。」
威沛喝着酒杯中的酒,怀念地低语。
尽管他身形娇小,一头银发还用黑色缎带绑住,眼睛也闭得死紧,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成年男性。
自〈魔王〉萨冈庇护新任〈魔王〉佛尔佛尔后,已经过了一个月。
情势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大变动,顶多就是魔族出没的次数飞跃性地增加。多亏如此,萨冈阵营的魔术师也能推动自己接下的课题。
眼下威沛就身处魔王殿其中一间当作谈话室使用的房间内,现场除他之外,还有戈梅利和锡蒙力。他们都是一年前的魔王候补。在威沛踏进来准备喝杯红茶时,这两人就已经在了。
前魔王候补们碰到面,首先想到的是〈魔王〉的世代交替。
「嗯,在涅菲小姑娘和法儿小姑娘之后,连佛尔佛尔小姑娘都升格为〈魔王〉了。」
「戈梅利姊,你也要举出沙克斯先生的名字啊。」
不过,两人都已经能想像到这位老妪接下来会说些什么了。锡蒙力无奈地苦笑,威沛则塞住耳朵,摆出不想跟此事扯上关系的态度。
「世界就是充满庞大爱之力的黄金时代!为我存在的乐园眼下就在此处!」
锡蒙力沉着一张脸喝着红茶。
「只要戈梅利姊开心,我就不介意。」
「我是希望你们也要考虑被牵连的人的心情……」
面对提出忠告的威沛,戈梅利说道:
「不过,黄金时代这个词可不见得是玩笑喔。将近十位的魔王候补,所有人都当上〈魔王〉的时代可是从未有过先例呢。」
实际上,在这一年间当上〈魔王〉的其中三人——萨冈、法儿和佛尔佛尔就是当时的魔王候补。
而房里的威沛、戈梅利和锡蒙力三人实力也并不比他们差。真要说的话,就是机缘的问题。只是因为机缘,他们才没能获得〈魔王〉之位。
至于目前不在场的《封牢》阿刻戎、《神眼》佛劳洛斯和《炼狱》巴尔巴洛士实力也绝不逊于他们。
如此想来,眼下的确是黄金时代。
——巴尔巴洛士也是,若不是他执着于萨冈,也早就成为〈魔王〉了。
他前几天在与埃力格的战斗中展示的力量,应该已经达到〈魔王〉的领域。
当威沛想起那个自己不太想与之相处的朋友时,戈梅利用打量的目光盯住他。
「威沛,如果你不执着于阿斯摩太,肯定也早就成为〈魔王〉了吧。」
「……毕竟萨冈大方地把力量分给我了。」
所想的事情直接变成回力镖打中自己,威沛只能给出暧昧的回应。
不只是作为研究材料的圣剑,那个王还毫不吝啬地把知识也给了威沛。多亏此,他已经构想出几种对付阿斯摩太的办法。
——即便如此,我目前还是赢不过那个可恶的女人。
他需要更多力量,对其他〈魔王〉根本没有兴趣。
戈梅利却探出上半身,像是对此更有兴趣了。
「那么,你的研究如何了?就是要让爱之力……咳咳,天使脱离圣剑的那个。」
「……我开始觉得你最好还是闭嘴了。不过,算是顺利吧。」
作为圣剑研究先驱的威沛,可是得到了圣骑士长中首屈一指的强者——拉菲尔的全面协助,怎能不拿出任何成果呢。
「如果是单纯解放天使的办法,几乎可说是定好了。圣剑持有者那边已经有答案了,我的职责就是精制固定这些的容器,这方面的试作品也几乎完成了。」
「哦,真不愧是你。」
「但还有几个问题。」
威沛先说了这句开场白,再竖起一根手指。
「首先,问题在于解放天使的办法【告解】,完全仰仗圣剑持有者的技术。目前达到那个阶段的有六人,只有十二把的一半。」
听到这个事实,锡蒙力露出意外的神情。
「六人?那他们也达成了吗?」
威沛同情地点点头。
「无论好坏,这里都有好几位优秀的剑术专家。只要所有人连日出手指导应该至少能有什么领会吧。」
「啊……」
锡蒙力也像是有所察觉般眯起眼。
最近指导新人们的任务是以第二代银眼之王艾因为首,再加上管家拉菲尔和女儿黑花负责,欧利昂兼奥伯龙卿有心情时也会参加。
这下子除了变强以外,就不会有其他结果了。毕竟不变强的话就会死。
戈梅利探出身子问道:
「第二个问题是什么?」
「就算移至凭依物,跟圣剑之间的连结也不会断。要是容器遭到破坏,就会返回圣剑中。只要没有完全消灭圣剑,就很难解除这个。」
「但我记得……圣剑即使被粉碎到不成样子也还能运作吧?」
威沛也满脸不悦地点头。
「圣剑的人祭制法于拘束上所下的功夫高得令人咋舌,应该会需要非比寻常的力量来断绝因果线。」
然后他看向戈梅利。
「戈梅利,有没有办法用你的咒镰〈塔那托斯〉处理?」
听到这个问题,戈梅利看向靠在自己肩上的大镰刀。
「嗯——这并没有那类效果。或许能透过某种办法进行挪用,但这本身是没办法的。」
「果然如此啊……」
威沛也只是确认一下而已,他仅是轻轻点了下头。
这时,锡蒙力开口道:
「可是,容器该如何制作?我听说佛尔佛尔小姐还在修练,无法协助研究。」
「啊啊,这我也很在意。魂魄这种事物非常地纤细又不稳定。如果只是制作容器,应该会因不合适而消灭。」
魂魄这种事物之所以还是未知的存在,无法以魂魄状态停留也是原因之一。它是会流动的。
那么要留住魂魄的容器,就必须跟它是同等的存在。
就算塞入他人的身体,也会无法附着进而消失。即使用魔术固定、成功支配肉体,也会在短短的几年间就腐朽。复制人能交换肉体,是因为那些容器以肉体来说是同样的存在。
这部分的研究先驱据说是《怨怼》安托士,连他都需要用自己的血族作为凭依。他似乎是透过血的咒法,让肉体和魂魄同步。萨冈的书库还收藏了几本他的魔道书,非常有帮助。
——不过他似乎也是某种因果的魔术师……
他是巴尔巴洛士的师父,也是祖先,然后遭到萨冈跟艾谢拉这对母子的二度肃清。
威沛用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回以微笑。
「佛尔佛尔的存在本身就是个线索……不如说,即使研究她的身体,大概也得不到成果。」
「……什么意思?」
见威沛的措辞变得拐弯抹角,戈梅利与锡蒙力双双露出诧异的表情。
纵使把生物的魂魄放入无机物的容器内,精神也会承受不住并崩溃,然而佛尔佛尔在运作时却没有半点不对劲。
「那是因为,她的魂魄很特别。」
佛钮司公的遗作兼最高杰作——人造魂魄——佛尔佛尔的容器是无机物,不光是为了证明创造魂魄成功这一点。
「据说佛尔佛尔流泪了,陶瓷人偶的容器绝对做不到这点。如果真的实现了,那就是因为容器有了变化。」
「——!」
两人都不是理解不了他的意思的魔术师,双双倒抽一口气。
米卡所见到的佛尔佛尔不谙世事,说话也很不稳定。人造魂魄完全是无瑕的状态。
透过和米卡间的交流获得经验,学到感情,为他的死感到悲伤。
容器则回应了魂魄的成长。
那就如字面所示,是活着的人偶。会成长的容器。
「那是为了佛尔佛尔这个魂魄量身打造的专用容器,她总有一天或许会成为与人类并无二致的存在。」
确认其可能性后,佛钮司便就此逝去。
戈梅利深受感动,并做出肃穆的祈祷姿势。
「多么深刻的爱之力化身……!我不知该如何用言语传达这种心情。」
「……嗯,你或许维持这个样子就行了。」
威沛傻眼地这么一说,锡蒙力也跟着无奈地苦笑。
「威沛先生也习惯了呢。」
「我是不太想习惯啦。」
然后,戈梅利像是真心感到遗憾地低下头。
「我真切感受到失去佛钮司公的损失有多大。」
「「……」」
也不知是谁先开始的,威沛和锡蒙力双双闭上眼。
接着威沛又补了一句:
「……还有阿刻戎也是。」
这已是发生在一个月前的事,萨冈尝试接触的魔术师之一——《封牢》阿刻戎以尸体的状态被人发现了。
——是因为萨冈跟他接触了,还是有其他原因?
做为现场的酒吧虽然还另有好几个客人,却不晓得他是何时被害,明明连桌子都被掀了。由此看来,可以断定犯人是格雷希亚拉波斯。
就在这时——
「锡蒙力,糟糕了!」
来人没有敲门,就直接打开谈话室的门。
「怎么了?」
今天萨冈休假,因为他下令不准有人找他通报消息,锡蒙力就作为无可奈何时的代理负责应对。
「袭击者……不,有客人。」
前来报告的魔术师看起来相当惊慌。
嗯,这也难怪。连威沛看到魔术师带来的对象,也理解了这个原因。
「你是……!」
出乎意料的客人前来造访萨冈了。
◇
「……终于找到你了,《黄金卿》菲尼克斯。」
用拘束带掩住脸的青年用疲乏的声音这么说道。
青年身旁还站着一个被拘束衣夺去身体自由的少女,她似乎也筋疲力尽,靠着青年开始一晃一晃地打盹。
青年名为贝赫莫特,身形纤细,有身浅黑的肌肤,从外表看不出他的年纪。他身上的服装与其说是长袍,更像是外套,在这个季节看起来很热。因为拘束带,他的长相并没外露,只能从缝隙间看到那双红瞳。
少女则是利维坦,有一对人鱼族特有的鳍耳,而且拥有跟某位乐天人鱼一样的蓝发蓝眼。尽管拘束服绑住她的双手,双腿却是分开的,让她能够行走。从袖子垂下的装饰绳十分显眼。
这两人都中了诅咒,在其中一方呈现人类形态的期间,另一人会化为异形的怪物,这或许也能称作比翼连理之咒吧。为了寻找解除诅咒的方法,两人在整个世界徘徊了五百年。
——如果没有萨冈,我们现在依旧还在寻找。
他们的诅咒尚未解除,目前只是被封住了。两人能像这样再次见到彼此,都是多亏〈魔王〉萨冈的力量。
所以这次换贝赫莫特和利维为他做事了。
直到未来诅咒真正解除的那一天。
就这样,自两人从萨冈那里接下新的命令起已经过了快要两个月。
两人正在寻找某位魔术师。除他们之外,还有其他魔术师也接到同样命令前往各地,但贝赫莫特他们恐怕会是最晚完成的。像沙克斯在一个月前便已接触佛钮司,并回到了魔王殿。
想想也是,毕竟贝赫莫特他们负责的魔术师是个格外古怪的家伙。
两人终于找到的魔术师打扮得很奇怪。
首先,是戴在头上的那个诡异面具。
面具宛如模拟鸟喙般、呈现异样的外形,表面打上无数的大头针。等同眼睛的部分镶着毛玻璃镜片,肩膀披着编有鸟羽毛的长袍。因为驼背且弯腰的关系,看不出他的体型。
长袍缝隙间露出的手上套着黄铜手甲,而那腿甲和诡异的面具也全是用黯淡的黄铜制成的。
《黄金卿》菲尼克斯,十三〈魔王〉之一,资历老得足以和佛钮司并列,据说创造过众多不祥的魔术。
魔术师转过那张鸟脸。
『嗯,还想说这声音真熟悉,原来是你们啊。』
他的声音十分难以听清,该怎么说呢,就像是被压扁的怪鸟般难听。利维无法忍受似地用头摩擦贝赫莫特的胸口——是想捂住耳朵吧——于是贝赫莫特替她捂住了另一边的耳朵。
不过,镜片底下的火红双眼看上去正因惊愕而瞪大。
『……看你们两人凑在一起,难道「那个诅咒」解开了?』
知晓贝赫莫特和利维情况的人,自然会有这种反应。
贝赫莫特对这种反应并不排斥,耸肩回应道:
「这个嘛,还没解除,但算是暂且实现了愿望……比起这个,你声音是怎么回事?是那个面具的关系吗?」
《黄金卿》骄傲地张开双手。
『这面具很棒吧?是六百年前……不对,还是七百年前?欧利昂散播疫病时流行的面具……啊啊,我指的是前一个欧利昂。』
现在被称作「欧利昂」的魔术师,是杀了过去的〈魔王〉欧利昂、夺走这个名字的贵精灵。菲尼克斯说的就是本来的欧利昂。
贝赫莫特退缩地摇摇头。
「居然是那个混蛋的喜好?难怪我觉得这品味有够糟。戴着那种臭轰轰的东西,真亏你还能平心静气。」
「贝赫莫特,你说得太过火了。」
利维虽出言相劝,但她也用轻蔑的冰冷眼神看向菲尼克斯。这也难怪,毕竟……
——我可不想听到对我们下诅咒的混帐的名字。
主导此事的人似乎是谢利康,可实际对贝赫莫特他们下咒的却是那个〈魔王〉。
《黄金卿》没对隐藏不住厌恶的两人生气,而是耸耸肩。
『我看起来很平静吗?这臭得要死,我还吐了三次呢。老实说,真的很难受。』
「那就赶快把那种东西脱掉啦!」
说不定他的声音不对劲也是因为面具的关系。
菲尼克斯像是看见幻觉般,开始左右摇晃起身体。
『感觉意识蒙眬,脑功能降低,是种未知的体验。再继续下去,没过多久就会变得什么都无法思考,连死都会觉得无所谓。你不觉得这很有查证的价值吗?』
「……你那个自伤癖还没改过来啊。」
这个魔术师虽是〈魔王〉,却有个棘手的习惯,就是贝赫莫特口中的自伤癖。一目击到普通人会当场死亡的现象,他就会匆匆往前冲。
——然而他还待在〈魔王〉的位置上,真是个怪物啊……
萨冈的部下都很能干,但若要举出能跟这个怪物交涉的人,除了贝赫莫特及利维两人外就没有别人了。
菲尼克斯终于笔直地站起身,并转向贝赫莫特。
『那么,你们过来这种地方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这里是位于大陆西北端的旧火山。
库里奥火山,自古时代便频繁喷发,曾在几个传说中登场,如今却是死火山,只残留着过去的风貌。当然现今已不会有人踏足此处,从最近的村子搭马车赶路,也要花上整整两天才能抵达这个边境。
……本该如此才对。
贝赫莫特俯视着咕嘟咕嘟沸腾的熔岩海,吞了口唾沫。
「我听说库里奥火山喷发的消息,想着或许是你才过来看看,结果完全正确……这次你又在干嘛?」
贝赫莫特这么一问,菲尼克斯就歪着鸟嘴面具,懒洋洋地答道:
『火山这个现象拥有这颗星球最强大的力量。我觉得复活曾经死去的火山,肯定需要非比寻常的代价,就试了一下……总之,结果正如你们的想像。』
让死火山复活的伟大功绩与其说是魔术,更偏于魔法的范畴。但魔术不会产生奇迹这种方便的偶然,超过限度的行为就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代价大多是施术者的命。
但菲尼克斯却一脸坦然,一副没失去任何东西的样子。
就如《傀儡公》佛钮司是炼金术的始祖那般,《黄金卿》菲尼克斯则是众多活祭品魔术的始祖,过去与巴尔巴洛士联手的《剥脸》魔术也属于他的系统。
只是,俯视着脚边蠢动的酷热,魔术师的声音透露出失望。
明明完成让死火山复活的伟大魔术,对这个可怕的魔术师而言却仍是失败。
但菲尼克斯不是在问两人是怎么过来的。
贝赫莫特下定决心坦白道:
「你的徒弟,阿刻戎被杀了。似乎是格雷希亚拉波斯下的手。」
『…………这样啊。』
那个难以听清的嗓音听起来隐隐有着悼念之意。
然后菲尼克斯夸张地摊开双手,做出诧异的动作。
『你们真是亲切,居然为了告知我这件事,就特意来到这种偏远的地方?』
在实验失败之后又收到徒弟的讣告,就算是这个魔术师也会感到难受吧。这感觉就是自暴自弃才会做的动作。
不过正题并不在此。
贝赫莫特用力抓了抓头,开口说道:
「我只是觉得必须告知你……我们的工作是想请你去见那个男人。」
『你是指〈魔王〉萨冈吧?』
甚至不需要他解释,菲尼克斯就说中了这个名字。
『在我远离俗世的期间,他似乎闹出不少骚动呢。听传闻说,他杀了那个谢利康?』
「嗯。」
见贝赫莫特出声肯定,菲尼克斯发出冷笑声,彷佛是觉得没意思。
『呵呵呵……他在〈魔王〉中果然也是最弱的。居然输给人类,真丢〈魔王〉的脸。』
「「…………」」
贝赫莫特及利维闭上嘴,彷若在看什么无可救药的事物。
——阿刻戎好像也是个言行格外浮夸的魔术师……
师徒在讨厌的地方都这么像。
菲尼克斯独自发出笑声,接着突然沮丧地垂下肩。
『这样啊……他真的死了吗。真可惜,我还以为他是个死也死不了的男人呢。』
「你也会悼念他人的死亡啊?」
明明就是个即使面对徒弟的死亡,也不会明显表露情感的魔术师。
菲尼克斯用沉痛的声音继续说:
『因为他是朋友嘛。』
接着他拍了拍长袍转过身,好笑地笑了笑。
『好了,叫我去见萨冈是要干嘛呢?他在外头似乎做了不少恶作剧吧。听说不光是谢利康,比夫龙、第二代欧利昂和安德列亚尔弗斯的离开,还有佛尔卡斯失去行踪都跟他有关。』
菲尼克斯弯着手指计算,无法置信似地再次转向贝赫莫特。
『咦,会不会太多了?怎样,他是瘟神吗?不要,我不想跟他扯上关系……』
「不过,老大对敌人可不会留情喔。」
做出害怕的举止一段时间后,菲尼克斯倦怠地垂下肩。
『所以,下次就要把我定为目标了吗?若真是如此,那还真无聊,毕竟要从头开始教育不谙世事的小少爷超级麻烦的。』
纵使知道萨冈的功绩,菲尼克斯还是如此断言道。
但他摇摇头,似乎马上改变了想法。
『啊,不对。只是打倒谢利康和安德列亚尔弗斯的程度,就得意忘形到以为可以胜过我了?区区一个新人,也太傲慢了。』
「为什么要改口啦?」
菲尼克斯沉浸在愉悦中,接着再次转身面对贝赫莫特。
『咦,等等喔?那孩子打倒了安德列亚尔弗斯?要怎么做才能胜过那种怪物?』
「你刚刚不是自己讲了?为什么现在才在惊讶?」
『不是啊,就是觉得那家伙的死法不会太好,他死了我并不惊讶,但该怎么说呢,就是无法想像他在战斗中倒下的样子……』
《剑神》安德列亚尔弗斯拥有〈魔王印记〉与圣剑〈沙利叶〉,甚至还能停止时间,的确是世界上最强的男人。即便他已将〈印记〉和圣剑转让,也无法想到半个能打倒他的人。
——另外,我是听说他还活着啦。
可是对于这点,菲尼克斯也是马上就失去兴趣。
『算了,怎样都好啦。安德列亚尔弗斯确实很强,却也只是这样。离我的愿望还很远很远,远到完全比不上。』
他的声音彷佛曾看见过希望般,带着失意的情绪。
『还有那家伙,格雷希亚拉波斯那个吹牛大王,能不能赶紧死一死?居然还杀了我的徒弟?那家伙不但自以为是还只会出张嘴,真的很讨人厌。什么《杀人卿》嘛白————痴!』
「「…………」」
贝赫莫特再次闭上嘴。
——他真的失常了呢……
是面对徒弟被杀的消息,多少有些动摇了吧。
而且,贝赫莫特能明显看出他这次也进行得并不顺利。这位魔术师花了远比贝赫莫特他们更多、甚至是多得离谱的年月挑战某个志向。
在这方面,贝赫莫特也不是不同情他,但很棘手这点仍是不会变的。
就这么让他继续抱怨也很麻烦,贝赫莫特便提起菲尼克斯似乎会感兴趣的话题。
「啊——你说的格雷希亚拉波斯,之前好像被杀了喔。」
『咦,什么啊,也太让人开心了。你这么取悦我,是打算干嘛?是要那个吗?需要〈魔王印记〉吗?』
见对方表现出甚至愿意舍弃〈魔王〉的喜悦,贝赫莫特也不禁惊讶地往后仰去。
「这么开心啊……但他应该还活着喔。」
阿刻戎是在黑花与沙克斯打倒格雷希亚拉波斯后被杀的。
明明被杀却还活着听起来很奇怪,但〈魔王〉这群人是不会仅因被杀而死的。他们就算被挖出心脏或头部遭到破坏,都能淡然复活,不过也是要看死法就是了。
——况且听说尸体被马加锡亚带走了。
没用的话根本就不会带回去。
即便如此,菲尼克斯还是满意地点了好几下头。
『那就能再杀一次了,是好消息。嗯,太棒了。下次由我出手吧,不介意我打倒他吧?』
「…………」
无论他心情好坏,都一样麻烦。
当贝赫莫特快要不想再说好听话时,察觉到这点的利维直接从他身后探出脸来。
「菲尼克斯,如果你不打算听我们说,我们就回去了。」
『哎呀,利维小姐,你看起来根本没有要跟我对话的意思啊。』
利维用非常认真的表情颔首。
「……因为你的声音太刺耳,让我也没了说的意思。」
『你啊,我也有心,是会受伤的。』
就在菲尼克斯于面具底下泪眼汪汪时——
「「『——!』」」
三人同时转头看向火山口。
在喷出烟云的红海深处,爬出了某种事物。外观找不到手脚和头之类的部位,却能看出它的动作拥有如同生物的意志。
「……这家伙是什么啊?」
该怎么说呢,就是「烧焦的泥浆形成球形漩涡般的事物」。
——不是生物。那是……魔族吗?
贝赫莫特也不是第一次看到魔族,但到目前为止从未看到同样形状的魔族。该用什么标准定义魔族呢?
它们跟人毫无共通之处,看起来甚至不像生物。然而,他连它们是用何种物理法则保持那个外形都不知道。
但它周身散发出足以令人窒息的杀气和魔力。
这个动作其中存在着某种意志。
即便困惑,贝赫莫特仍马上抱住利维,跟火山口拉开距离。
菲尼克斯则用没有半点紧张感的声音低语道:
『哎呀,你们是第一次看到吗?那是魔族喔。这么说来,最近常常看到呢。它们也有类似繁殖期的周期吗?真有趣。』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区区一只魔族,贝赫莫特本以为自己能够打倒它。
只是这只魔族或许是吸收火山口的熔岩,光在眼前就能感受到足以烧伤皮肤的热度。老实说,似乎连靠近都不可能。
但菲尼克斯却傻眼地摇头。
『你也别那么恐慌。魔族是绝对无法违逆我们〈魔王〉的,正确来说,是无法违逆我们所拥有的〈魔王印记〉。只要没有某种不会受到〈印记〉干涉的例外,就不会有事。』
「……喂喂喂。」
为什么这位〈魔王〉不先来个这么不祥的铺垫就不会讲话?
菲尼克斯举起右手。
『那边的魔族,菲尼克斯以〈魔王印记〉命令你。你热得让人难受,赶紧给我消——咦?』
这句话被某种沉沉的噗滋声及微小冲击打断。
菲尼克斯一脸不可思议地俯视自己的身体。
熔岩魔族射出的石块刺入〈魔王〉的身体。
◇
「……唉,莉莉,为什么都只有会抛下我逃跑的男人会靠近我?」
「谁知道,是不是因为你没有看人的眼光?」
与此同时,大陆南方的某个城市内,有个可怜的女孩说起怨言。
另一个少女则用傻眼的表情望着这个可怜女孩。
少女有着一头在月光下闪耀着淡淡银光的秀发,堇色的大眼睛中浮现星星印记,胸口挂着银色的吊坠。倘若没有开口,还留有稚气的端正面容一定可以讨得任何人的喜爱。
这位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女名为阿斯摩太,无论是她自己或别人都认同她是最糟且最差劲的〈魔王〉。
这里在几分钟前还是住宅,现在却遭到扭曲摧折,残骸四散。
她一旦使用魔术,无论如何都会变成这样。对于被波及的各种事物,只能当作是它们倒楣并放弃。
「就我来说,更疑惑为何有你这种在短期间内就数度遭遇魔族的记者存在。果然是中了什么恶质的诅咒了吧?」
马加锡亚命令阿斯摩太讨伐魔族,她刚刚正好在此地解决掉一只。
只有被称作预言者、拥有异能之人才能预测到魔族的出现。现在的时代就只有〈魔王〉埃力格一人,多亏了她的指示,阿斯摩太才能直接来解决魔族。
不知为何,她频繁在目的地遇到这个可怜女孩——一位八卦记者,好似是叫做丽贝卡。
丽贝卡扬起空虚的笑。
「我或许真的被诅咒了吧。虽然每次都会得救,奇怪的是手头上的钱不知为何总会全部消失。」
「啊哈,你的金钱观还是要再确实一点吧?尽管天下贫富无常,但这样是无法生活的唷。」
「你以为我都进贡给谁啦!?」
虽说阿斯摩太每次都会拯救丽贝卡,却也每次都会把她手头上的钱全部抢走。丽贝卡会想抱怨个一、两句也是理所当然,但觉得自己只是收取正当报酬的少女不可思议似地满脸疑惑。
丽贝卡终于整个人躺到地上,愤愤地挥舞手脚大闹。
「咿————!我也想被好男人娇宠保护啊——!应该说,他们也可以养养身无分文的我啊!」
「呃,对方也有选择的权利啊。」
当阿斯摩太回以正论时,丽贝卡泪眼汪汪地瞪回来。
「哈————!莉莉可以选择对象真好啊!」
「嗯,毕竟有这张容貌,我不否认自己很受欢迎。」
「呀!?」
她用手指轻梳银色的秀发并漾起微笑,让丽贝卡发出惨叫直接昏倒了。
但丽贝卡又立刻站起身,拿出笔和记事本。
「唉,算了算了。那么,能不能请胜利组的莉莉跟我说说你的情史?」
「咦,我为什么要跟不亲近的对象聊这种话题?」
「……?当然是为了我的生活费啊。我不说明,你就不懂吗?」
「对、对不起。」
这大概就是对生的执念吧。
见八卦记者双眸阴暗混浊,额头甚至冒出青筋,一本正经地这么回答,阿斯摩太也不由得开口道歉了。历史上,她恐怕是第一次让这位〈魔王〉道歉的人。真不愧是数度遇到魔族,还能幸存下来的女孩。
嗯,毕竟每次都抢走这么多金钱,阿斯摩太那幽微的良心也并非没受到半点苛责。
要回答是也无所谓,但莉莉还是满脸困惑。
「情史可以赚钱吗?」
「你在说什么啊,情史反倒是最赚钱的喔。你不知道吗?圣骑士长榭丝缇和前魔王候补巴尔巴洛士的热恋消息。即使过了两个月还有丰富的题材,连日来都是头条新闻唷。」
因为有利用报纸当作交换情报的媒介,阿斯摩太也有读过。
〈魔王〉萨冈已经没再去干涉他们,然而已经热起来的话题不会这么轻易就消失。特别是光远远观望,两人每天都会引起什么骚动,题材简直是要多少有多少。
因此纵使事件后已经过两个月,报章杂志上仍是充满乱七八糟的消息。
「哦——居然有人的爱好这么特别~我还真想看一次~」
她回应时的假笑看起来没有半点兴趣。
其实阿斯摩太之前直接撞上了那起丑闻的现场,但她完全没有意识到,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人类的脸明明全都一样,真亏他们能对特定的某人抱有那种沉重的感情。
阿斯摩太的一族——宝石族(Carbuncle)在四百年前就灭亡了,因为埋在他们体内的核石很值钱。
对这样的她而言,外头的人类不是恶敌就是云云众生。不论是魔术师、教会还是普通人,一样都想要被取名为煌辉石的核石。
因此,她虽认同会有部分的例外,可一一分辨出个体也没有任何利益可言。
丽贝卡没在意阿斯摩太的状况,而是用热情的语气继续说道:
「不过,虽然世间都在吵什么巴尔榭丝,但最让我们赚钱的还是莉莉喔!莉莉的情史肯定能成为头条喔。」
被她这么一说,阿斯摩太想起之前也有人问过同样的问题。
——这么说来,法儿好像也很喜欢这种话题吧。
直到现在,她都没忘记那个小小的龙少女曾经问过自己有关恋爱的事。
阿斯摩太就跟那时一样,为难地皱起眉头,面露疑惑。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没对特定的某人有过那种感情。」
也不知刚刚的咒骂到哪去了,丽贝卡瞪圆眼睛、愣愣地开口道:
「咦,这与其说是没跟人交往过,更像是没喜欢过任何人吧?」
「呃,魔术师就是这样啊。」
「那、那么,有没有初恋的故事……」
「就说了,你问我恋爱,我也不懂啦……」
虽然对于背离她的期待感到不好意思,阿斯摩太也只能耸耸肩。
唉,既然情史能够赚钱,她也懂八卦记者想听这些来谋生的心情,但丽贝卡搞错询问对象了。
然而,丽贝卡不知为何像是听到什么有趣情报般,双眼闪闪发亮。
「哎呀哎呀哎呀,我听到了一个值钱……更正,有趣的消息喔!」
「你这样根本算不上改口喔。」
丽贝卡从瓦砾中拉出两张椅子,舔着笔尖凝视阿斯摩太。
「让我听听详情。还是有追求你的人吧?」
面对这番不容分说的魄力,阿斯摩太也被迫坐到椅子上。
「呃,算是吧……」
「那应该有残留印象的人吧?」
「咦——?嗯……啊啊,大概是两、三个月前吧?遇到了个算是亲戚的人,那个人我倒是有印象。」
尽管不懂喜欢这种情感,却能知道对方对自己抱有好感。
在受欺凌者之都照顾自己的他,甚至还说『若有个万一,我们就一起逃吧』。他都说到这种程度了,阿斯摩太的心也没无情到连这都理解不了。
——毕竟朱罗是个好人嘛……
虽说他以为阿斯摩太是失忆了,但他对她真的很温柔。阿斯摩太也很感谢他。
她这么说明后,丽贝卡发出激动的叫声。
「啊——!那你怎么没跟对方一起逃走啊?」
「呃,是要逃去哪?而且就算他跟我一起走,我大概也只会把他当作可以牺牲的棋子用完就丢,这样我实在过意不去……」
她应该不会让同为宝石族(Carbuncle)的他死去。
可即便阿斯摩太没这么做,他总有一天也会被谁杀掉,就因为他是宝石族(Carbuncle)。所以,他不该离开有法儿庇护的那个村子。
——我大概、是希望他活着的……
还有宝石族(Carbuncle)跟已经无法回头的自己不同,能过着积极往前看的生活——这个事实对阿斯摩太而言是不小的救赎。
但这跟恋爱应当不是同样的情感。
阿斯摩太为难地问道:
「说到底,你说的『喜欢』到底是什么心情?」
「嗯嗯!能一本正经地问出这种问题,可以给个高分。爱之分数是九十分喔。」
「那个分数又是怎么回事?」
「最近认识的魔女教了我一个名叫爱之力的概念。但不经过数值化,读者是不会懂的。」
「哦……」
丽贝卡用某种迅猛的势头在记事本上写着字,并用兴奋的眼神看着她。
「然后嘛,我认为所谓的喜欢,果然是想跟这个人在一起,或是想待在他身边那样的感觉。」
听她这么说,最先浮现在阿斯摩太脑中的是那个龙少女。
——嗯,毕竟法儿是好孩子嘛。
但阿斯摩太也知道,这应该只是友情。
用手撑着脸颊,阿斯摩太疑惑道:
「那跟朋友有什么不同?」
「爱之分数加八十分!莉莉果然厉害!到这个年纪居然还不知道恋爱,你是天然结晶吗。」
嗯,不知道恋爱的四百岁或许真的很罕见,而且还可能是不体面的意味。
「那个的满分是多少?」
「一百分啊。」
「已经超过很多了吧?」
「这表示你很有资质啊!啊,跟朋友间的不同就是非这人不可啦,或是可以为这个人而死的强烈心情吧。」
听她这么说,阿斯摩太也不是没想到特定的对象。
「嗯——这个的话应该就是徒弟了吧。」
不过与其说是可以为他而死,「被他杀掉也无妨」可能更准确。
——总有一天,等那孩子的力量抵达我的水准时,老实死去也无所谓。
徒弟就是要超越师父的存在。而阿斯摩太的徒弟——威沛有足以怨恨、杀死她的理由。
所以,她愿意让那个徒弟杀了自己。那对阿斯摩太来说,肯定会是最安详的结局。
见她平静地这么回答,丽贝卡惊愕地杏眼圆睁。
「徒弟!?莉莉你是已经收徒的年纪了?」
「嗯~别看我这样,我成为魔术师也有满长一段时间了。」
她的徒弟直到今天还是叛逆又可爱。
只是——阿斯摩太回过神来。
「不过,徒弟就是徒弟。我们不会互喂甜点,也不会彼此拥抱。」
「哎呀哎呀哎呀,你很清楚交往是怎么回事嘛!」
「呃,因为之前有人在我面前晒恩爱晒到我非常难受……」
她说的就是萨冈和涅菲。
最终结果虽是达成萨冈会提供魔族情报的协议,但在那之前两人就一直做出甜腻腻的举止。她目前不想看到那些。
当她用畏缩的声音这么表示,丽贝卡理解地颔首。
「莉莉是想静静交往的类型呢。那有没有待在一起就会觉得安心、想依偎彼此的对象?」
「啊——这个的话好像有。」
在那个难受感过后,不知怎么回事就让自己跟他一起喝起红茶的老管家。
——记得他是叫拉菲尔吧?
对方也是归还姊姊核石的人,而且这种奇妙的缘分还在延续。
「他会泡很好喝的红茶……我很想再喝一次那个红茶。」
一回想起来,嘴角不知为何就自然地漾起微笑。
目睹这个反应,丽贝卡陡然瞪大双眼。
「爱之分数加两百分!水准根本不同,你很行嘛,莉莉。」
「那果然是不好的意思吧?还有,对方是个老爷爷唷。」
结果丽贝卡一脸不可思议地疑惑问道:
「老爷爷有什么问题吗?莉莉的实际年纪也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年轻吧?毕竟你还有徒弟。」
「唔……」
被这么一说,她不知为何无法反驳。
若要说到年龄,阿斯摩太确实是活了拉菲尔的八倍左右。外表的年龄对魔术师来说没有意义也是事实。
她摇了摇有一瞬间认真思索的头。
「呃,他已经有小孩了,应该不会发展成那样吧。」
「愈是禁忌的爱情就愈让人热血沸腾,你最好记住这一点。那么,对方是个怎么样的男性?」
「我没蠢到会在这时告知你名字。」
说了显然就会在报导中遭到玩弄。她再随心所欲,也还是不太想给对方添这种麻烦。
丽贝卡摇头,不肯放弃讯问。
「我不会要你跟我说名字的。但能不能讲讲那种、像是特征或人品之类的?」
「人品……?这个嘛,就是人明明很好,笨拙感却比较重的类型吧。性格很绅士喔。」
「嗯嗯,莉莉居然罕见地称赞对方。还有呢还有呢?」
「这个话题还要继续吗?」
即使差不多觉得烦了,可不回答似乎就得不到解脱。阿斯摩太不情不愿地回想拉菲尔的特征。
「我想想,硬要说的话,就是个沉稳的老爷爷。感觉是个很有能力的人。」
阿斯摩太弯着手指计算,然后突然想到一件事。
——啊啊,我就想说那个人跟某人很像,原来是师父。
宝石族(Carbuncle)深村遭到袭击、独自幸存下来的阿斯摩太,并不是一开始就会施展魔术。她也有一位为她启蒙魔术的师父。
对方是当时的魔王候补,也是个非常有实力的魔术师,可一起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他绝非善人,也非绅士,却是给予、留下许多事物给阿斯摩太的恩人。
拉菲尔跟那位恩师隐约有些像。
——特别是让人别扭的地方,有够像……
当她正怀念时,记者却停下了笔。
「莉莉用那种说法,表示对方是圣骑士吗?」
阿斯摩太捂住自己的嘴,暗道糟糕。
——面对这个人时,意外不能大意呢。
阿斯摩太身处魔术师的顶点,不太会用强弱这种表现形容魔术师。毕竟除她以外的魔术师水准都比她低。
既然是阿斯摩太用强弱来形容的对象,就是领域跟她不同的对象——像圣骑士或贵精灵这样会使用魔法的存在。
但这只是阿斯摩太特有的概念,如果不是非常瞭解她,理应无法得出这个答案,丽贝卡却透过不经意的一句话看出来了。作为记者,这个女孩或许非常能干。
尽管事后补救已经太迟,阿斯摩太仍露出假笑,故作疑惑道:
「啊哈,对柔弱少女来说,所有男人看起来都很强啊。」
「莉莉,你有听过说服力这个词吗?」
「字典里有的我都知道喔。」
她佯装不知、歪头这么回应,结果丽贝卡意外老实地放弃了。看来是已经听到足够的故事作为素材了。
因为终于能够得到解放,阿斯摩太转动肩膀伸了个懒腰,丽贝卡却直到现在才看向曾为住宅的一片狼借。
「这么说来,莉莉战斗的的敌人是叫魔族吧?即使是这样,最近是不是太多了?」
「嗯——对,有点多呢~」
阿斯摩太无所谓地回应道,眼睛却迅速眯起。
——其实是反过来呢。本来会增加更多的,但实在太少了。
考虑到一个月前的增加速度,阿斯摩太目前处理的数量还不到预料中的一半。
可以轻松是很令人开心,原因不明的现象却散发出一种不祥的感觉。
根据萨冈他们的情报,有跟桑杨沙同种的个体存在,或许就是它在产生魔族。
——或者是有人解决了它们?
亦或是,有阿斯摩太以外的人在处理魔族?
可是要几乎每天边走边处理魔族,就需要能跟阿斯摩太比肩的力量。这种魔术师在现存的〈魔王〉中也没几个。
——除我以外,也就是萨冈或菲尼克斯了吧……
但她没听萨冈提到这件事,那个菲尼克斯也不可能参与麻烦事。不过出现在眼前的话,他再怎么样都会出手的吧。
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马加锡亚没有认真解决魔族,是因为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吧。也或者是,马加锡亚需要大量的魔族。
而且也有他准备利用那个名为巴托的〈涅芙利姆〉做点什么的迹象。
——差不多该是撇清关系的时候了。
要阿斯摩太应付魔族,是因为对马加锡亚来说,她的利用价值差不多快没了。阿斯摩太这边也是,她尚未回收的核石也就剩一、两颗。
接下来就看哪边能抢得先机。
两人都是最差劲的〈魔王〉,不可能达成圆满解除同盟的结局。
阿斯摩太站起身来。
「我想起自己还有急事,就差不多先告辞啰~」
「咦,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嗯~就是想说还想要再多一层保险。」
把呆愣的记者独自抛下,阿斯摩太消失在虚空之中。
◇
熔岩魔族射出的石块刺入〈魔王〉的身体。
烧焦的石块就这么开始燃烧《黄金卿》的身体。
『啊?咦?为……好痛……好热?痛死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菲尼克斯发出惨叫、滚倒在地。
——感觉比想像中还要从容耶……
看来他并不需要贝赫莫特等人的助力。
黄铜面具深处的眼睛泛起泪光,菲尼克斯显得很恼怒。
『你、你这家伙!混帐,别开玩笑了!也不看看自己攻击的是谁!』
抓狂的菲尼克斯满不在乎地站起身。
『要出手的话就要确实干掉对手!光让人家痛又没意义!』
「重点是这个吗?」
连贝赫莫特怀中的利维都用傻眼的声音这么说道。
但魔族不可能听懂这种话,球体状的熔岩如绳子般散开,包覆住菲尼克斯的身体。
『下等生物,你有在反省吗?算了,你去死吧。』
菲尼克斯大幅挥了下戴着黄铜手甲的手。
紧接着,熔岩魔族便遭到黄金光芒围绕。
——黄金火焰……
菲尼克斯之所以会成为《黄金卿》,并非因为外表。这个称号是来自这位魔术师所操控的火焰。
黄金火焰烧得熔岩的身体发出滋滋声。
等贝赫莫特瞪大眼睛时,已经看不见魔族的身影,只剩黄金火焰在摇晃。
——居然让熔岩蒸发了。
而且迅速到它连发出惨叫的时间都没有。
更令人惊讶的是,即使菲尼克斯施展出这么大范围的火焰,却没半点热气吹到贝赫莫特这边,明明来自火山口的热气一直源源不断。
『无聊,真是有够无聊的存在。到那个世界继续向我道歉。』
贝赫莫特与利维坦用像是在看什么糟糕事物般的眼神,望着甩下这句话的〈魔王〉。
——这家伙明明很强,为什么度量会这么小……
倘若只论实力,他在〈魔王〉中想必也是相当顶尖的那类,却因为这种性格而不太受人尊敬。
或许是大概咆哮发泄过、觉得舒服了,菲尼克斯终于转向贝赫莫特他们。
『抱歉啊,居然出现无聊的碍事者……那么,你们是要谈什么?』
面对除掉魔族根本轻而易举的〈魔王〉,利维淡淡地表示:
「萨冈想知道你的动向。你如果迎合马加锡亚,会很麻烦。」
『马加锡亚?啊啊,这么说来,在不久前就收到了封像是招待状的信件。我还以为是假货,居然是真的吗?那还真是愚蠢,好不容易死掉了,还特意复活过来。』
他用像是真心感到傻眼的语气这么低语,并歪了歪戴着鸟面具的头。
『所以就是要我决定要跟着马加锡亚还是萨冈吧?很遗憾,我不打算支持任何一边。而且我的魔术没什么品味,萨冈也会想撤回邀请吧。』
贝赫莫特摇头。
「不,请你去见萨冈是我们的专断独行。」
『哦……?』
萨冈很讨厌活祭品魔术,也没有想收菲尼克斯做自己的部下。
但贝赫莫特及利维认为这个魔术师应该去见萨冈一面。
贝赫莫特说完,利维又接着这么告诉他:
「萨冈或许———————」
听到这句话,《黄金卿》在鸟面具底下轻轻屏息。
彷佛是目睹已经持续失望到厌烦的幻觉,却又想起很想遗忘的梦想般。
这位恐怕是最强之一的〈魔王〉,表现出犹如迷路孩童般的感情。
菲尼克斯渴求似地半伸出手,却又担心地摇摇头。
『……事到如今,你们以为我还会相信这种话吗?你们觉得我已经对这类消息抱有几千几万次期待,却又遭到背叛了?』
「不喜欢的话,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我们回去了。」
只是——利维最后补上一句话。
「让我跟贝赫莫特能再见到彼此的人,就是萨冈。」
『……呜…………!』
即使隔着面具,也能感觉得到菲尼克斯正咬紧牙关。
接着他坐立不安地在原地来回走了三圈,再把戴着鸟面具的脸转向利维。
『我不杀你们,是因为从你们身上感受到友情。毕竟你们的境遇跟我的也有部分相似。』
五百年间,他们见过许多人。有魔术师,也有圣骑士,当然也有普通的人类。
在这期间,除了艾谢拉外,就是菲尼克斯对贝赫莫特他们表现出最多的理解。为了彼此的愿望,甚至偶尔会互相合作。
他的感受肯定跟贝赫莫特和利维一样,所以他们才会像这样没在萨冈的允许下提出交涉。
菲尼克斯怀念地继续说:
『即使你们说的是谎话,我也绝不会杀你们。只是会很火啦。』
他用彷佛在对待挚友般的平稳语气说完,随即又用像是能让人结冻的冰冷声音如此告知:
『但是,如果你们背叛我,我就杀了萨冈。』
面对正面击破几位〈魔王〉、力量说不定能抵达阿斯摩太水准的萨冈,菲尼克斯这么主张道。
然而,他的宣言并非是因为过度自信。
所谓的〈魔王〉就是这么回事。
这跟有无力量无关。
一旦说出要做,就是要做。
正因为能做得到,他们才会是〈魔王〉。
见他展现出激烈的怒气,利维点点头,脸色丝毫未变。
「随你喜欢,那孩子一定会回应你的。」
『……唉。』
《黄金卿》重重地坐在岩石上。
『受不了,我已经不想期待了……我会恨你们的喔。』
「不用担心,不会变成那样的。」
《黄金卿》咕哝着近似责难的低语,并沮丧地开始收拾行李。
然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般转过头。
『然后呢,是要我做什么?你们跟我提这件事,不可能不要求回报吧?』
听她这么一说,贝赫莫特与利维坦面面相觑。
(咦,怎么办?我们有什么想拜托这家伙的事吗?)
(不知道啊。但萨冈的人手总是不够,带他回去,萨冈会开心吧?)
(可是,萨冈不是讨厌这家伙吗?)
(可能喔……怎么办?)
『你们是真的什么都没想过?』
见《黄金卿》打从心底傻眼地这么说,贝赫莫特自然地笑着回应:
「嗯,该怎么说呢,就是那个、朋友在伤脑筋时,都会想多少照顾一下吧?」
『……哼,脸上已经完全是幸福的表情了。还不办婚礼吗你这家伙。』
贝赫莫特确实看见,老相识在那张鸟面具底下笑了。
然而突然响起的声音打破这样的平稳。
「啊哈,那作为代替,能请你听听我的愿望吗?」
一名少女坐在岩石上,用星星的眼眸俯视贝赫莫特等人,也不知人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听到这熟悉到令人厌烦的嗓音,贝赫莫特与利维明显皱起脸。
菲尼克斯似乎也一样,发出像是青蛙被压扁时的声音。
『呃,阿斯摩太!』
「你们那种像是看了害虫的反应是怎样?」
「你跟害虫也差不多了。」
贝赫莫特彻底表现出警惕心。
该怎么说呢,前阵子遇见时,她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少女,现在已经变回原本的守财奴了。
不过阿斯摩太也习惯了这种反应,只是叹了口气后拨开银发。
「真是的,你们这些人依旧这么不可爱。也稍微学学我,做点可以讨人喜欢的行为如何?」
「你觉得我们被那讨人喜欢的行为骗了几次?」
「咦咦!?居然这样就被骗了,这样应该不适合当魔术师吧。」
见阿斯摩太发出令人不悦的笑声,利维上前。
「所以你有什么事?」
「啊,我没有要找你们。我要找的是菲尼克斯。」
她看向另外一位〈魔王〉,合起双手佯装出小女生的娇态,微歪着头。
「菲尼克斯,跟、我、交、易、吧?」
面对这彷若恶梦的邀请,《黄金卿》睁着红眼瞪了回去。
『咦,才不要。反正一定是要做过分的事吧,就像之前那样!』
这个守财奴似乎曾跟菲尼克斯有过摩擦。
——真亏她能在这个世界中到处树敌……
但她实力强到能在这个前提下坦然活着,这也是事实。竟然能一瞬间就找到菲尼克斯,贝赫莫特他们可是到处寻找两个月才终于找到了人。
然而阿斯摩太却有些惊讶,随即面露疑惑。
「之前是指哪件事啊?符合条件的情况有点多……」
目睹这差劲至极的言行,菲尼克斯用感到意外的声音道:
『你是不是圆滑了点?居然会对符合的状况有印象。』
「没礼貌,你把人家当什么了?」
『恶劣程度跟格雷希亚拉波斯差不多并列最差劲的魔术师。』
「…………」
看来被视为跟《杀人卿》同等水准,真的并非她的本意。阿斯摩太不禁按着眉间,低低呻吟。
菲尼克斯耸耸肩。
『很遗憾,我刚刚正好接到其他委托,不打算答应你的邀请。』
「那哪算委托,菲尼克斯什么都不用做,应该很闲吧?」
『你是那种明明没收到邀请,却会擅自前往人家的生日派对,搞砸一切的类型吧?』
「可以麻烦你别把人家讲得好像很不会看场合一样吗?」
在〈魔王〉当中,这位名为菲尼克斯的魔术师嘴巴也是数一数二地坏。阿斯摩太似乎是被戳到痛处,罕见地面露不悦并张嘴反驳。
然后她重重地叹了口气,焦躁地开口道:
「我又不是要拜托什么麻烦事,只是想提议伤脑筋时互相帮助啊。」
阿斯摩太虚情假意地耸肩笑着,并立刻眯起眼。
「……你知道佛钮司先生被杀了吧,菲尼克斯也已经被盯上了喔。」
「…………」
这个女人不会在没有交涉条件的前提下提出这种建议。既然马加锡亚方的魔术师这么说,那就不可能无视。
菲尼克斯看向贝赫莫特,用眼神和他确认。
——嗯,也只能答应了吧。
阿斯摩太不会给对方选择权,抱怨也只是浪费时间。贝赫莫特也以点头作为回应。
『嗯,那我就听听吧……反正肯定是听了就不能退出的事吧?』
「啊哈,真不愧是菲尼克斯,很上道嘛。其实啊——」
贝赫莫特等人就这样再次被卷入麻烦中。
菲尼克斯低吟道:
『你又在想这种麻烦事了……但你在这里泄漏这种事,这样好吗?马加锡亚对背叛者可是很无情的。』
阿斯摩太好笑地笑了笑。
「啊哈,这方面我们是彼此彼此。而且马加锡亚现在已经去见萨冈了,应该没有关注这边的余裕。」
听到这个回答,菲尼克斯用遗憾的声音说:
『哎呀哎呀,自称马加锡亚的家伙也真孩子气。萨冈也好可怜喔。』
「什么意思?」
见利维满脸疑惑,贝赫莫特代为回答道:
「就是流氓的作风。首领会直接去见对方,展现『我已经做好杀死你的准备』的意思,也算是宣战布告。一旦敌人做出这个举动,我方会彻底没了面子。」
「只是因为碰面?」
「嗯,如果敌人这么做,就会一下子被拉入他的节奏中。是很讨厌的一招。」
身为首领,矜持不会允许自己对独自前来的敌方首领出手。
但敌人来到眼前,只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就走,根本是难以忍受的屈辱。倘若是在部下面前,等于面子被放在地上踩。
——不过这是指流氓的状况啦。
萨冈虽是恶人,却是个王,不是流氓。
彷佛是在肯定贝赫莫特的想法般,阿斯摩太用疑惑的声音说:
「嗯——这可不一定喔……毕竟不晓得萨冈会做些什么。会束手无策的人说不定是马加锡亚。」
「「啊……」」
有头绪的贝赫莫特与利维双双闭口不言。
『……?什么意思?』
只有什么都不清楚的菲尼克斯一脸不可思议地表达自己的困惑。
◇
「「………………」」
在平常有萨冈坐镇、几位部下慌忙出入报告或商议的魔王殿宝座厅内,现在却被彷佛能让人结冰的沉默支配。
有两个人物正于此面对面。
一位是魔王殿的主人——萨冈,那张毅然的表情微微透出一丝紧张。他离开宝座,准备好能与对方平等对谈的桌椅,并在桌前坐下。
「……啊哈哈。」
「……耶嘿嘿。」
不知是谁先开始的,无法忍受沉默的两人双双发出诡异的笑声。
与那个王面对面的人并非马加锡亚……而是涅菲。
她今天身穿美丽的白长袍,是从既为师又为母的欧利昂手中继承来的。萨冈知道,这是涅菲只在特别的时刻才会穿上的「特殊打扮」。
——没想到她会在单纯的茶会穿上这种充满干劲的战斗服!
一想到涅菲也很珍惜这段时间,心口便开始发烫。
没错,今天是萨冈与涅菲久违的休假。自从与谢利康决战后,终于处理完战后的事宜,马加锡亚就开始做些多余的事,想要接触的佛钮司和阿刻戎也被杀了,结果让萨冈因为事务工作而忙得不可开交。
因为终于处理完这部分的工作,萨冈和涅菲便配合彼此的时间休了一天假,还命令拉菲尔无论谁来都不要通报。
——今天不管出什么事,我都要休息!
即使马加锡亚攻来,现在的萨冈都决定要无视到底。他已经下定决心了。
萨冈清了下喉咙,笔直地望着涅菲。
「那个、该怎么说呢,你今天非常美,那套服装也很适合你。」
涅菲连尖耳的耳尖都红透,还一下一下地颤动。
「咿!这、这么说来萨冈先生才是,穿得十分帅气……那个、您连头发都打理过了吧?」
「啊呜——!就是、怎么说?我跟理查请教了一些仪容方面的知识。」
萨冈用了发胶,也试着注意衣服以外的部分。没想到涅菲能一眼就注意到这些,这才回答得吞吞吐吐。
「我、我觉得非常适合您。」
「这、这么说来涅菲才是,今天的发型轻柔蓬松,很漂亮可爱喔。」
「咿呜……!」
光是这样的对话,两人就都无法再看向对方的脸,拿起红茶杯。
——咕呜呜,太久没两人独处,什么都说不出来!
明明有很多想说的话、想做的事,却没办法把这些宣之于口。
当萨冈发出低低的呻吟声时,涅菲露出微笑,并发出轻笑声。
「总觉得、就是,好久没看到萨冈先生露出各种烦恼的表情了。」
「呜咕,面对涅菲的事,我一直都很认真。」
「咿呜,呃、我大部分都有感觉到……」
「是、是吗……」
「是的……」
然后两人再次红着脸看向桌面。
明明在宝座厅碰面后已经过了快一个小时,这两人却一直重复着这样的互动。
——明明是难得的休假,我到底在干嘛……!
在萨冈为自己的不中用感到失望时,这次换涅菲下定什么决心般抬起脸。
「……!」
「咦耶……?」
不知涅菲是怎么想的,她把椅子摆到萨冈旁边,改在这个位置坐下。
「我、我现在很不好意思,可能看不了萨冈先生的脸……」
所以她才把位置换到萨冈旁边。
——这腼腆的可爱是怎样!
即使心脏不由得差点停止,萨冈仍把手轻轻放到涅菲肩上,然后往自己的方向揽。
「嗯、嗯,好吧。涅菲太漂亮了,我也无法直视……?」
萨冈无法把这句话说到最后。
因为两人变成涅菲把头靠萨冈胸口的姿势。
「哈哇哇哇!」
「啊哇哇哇!」
不光是涅菲,连萨冈都发出惊慌失措的叫声。
涅菲的尖耳在萨冈颈部疯狂颤抖,但萨冈本人却也动摇到没有余裕去注意。本来只是想让彼此的身体靠在一起,没想到竟变成牢牢抱住了。
——咕呜呜,我没打算做得这么大胆啊……!
嗯,两人在过去虽曾经互相拥抱或紧靠在一起,却没像这样肩靠肩依偎过。
萨冈慌张地放开涅菲的肩膀。
「抱、抱歉,我力气有点太重了!」
「不、不会!没这……」
涅菲也急忙离开萨冈的怀抱,却又隐约露出感到可惜的神情。
接着她似乎是改变了想法,再次把身体靠过来。
「嘿……呃、咦?」
涅菲应该是想靠到萨冈身上,只是萨冈也因为动摇而仰起上半身,让涅菲扑了个空,直接躺到萨冈的腿上。
「「…………」」
彼此都害羞到捂住脸。
——不,这样或许也不错……
心脏仍在飞速跳动,萨冈设法冷静到能看得了涅菲的脸的地步。
等萨冈终于放下双手,就听到涅菲用细如蚊蚋的声音低语道:
「萨冈先生……」
「嗯、嗯,怎么了……?」
「我很努力。」
「这点有传达给我,我知道的喔。」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涅菲把捂住脸的手下移到嘴边处,耳尖到脸颊都涨红,表示道:
「不管是身为〈魔王〉的功课,还是神灵魔法的修业,为了能成为站在萨冈先生身边也不丢人的魔术师,我很努力了。所以……」
她用那对湛蓝的眼眸瞥向萨冈,这么说道:
「可以请您、摸摸我的头吗?」
「嗯嗯————!」
心脏受到非比寻常的冲击,萨冈不禁仰起身。
——她一直很想撒娇,只是在忍耐吗!
一定是觉得,修业结束前都不能撒娇。反过来说,她是把修业结束就能撒娇的念头当作支持,努力过来的。
这点能够透过涅菲从未有过的「攻势」看出。
「果、果然还是没什么!」
似乎是说出口后才回过神,涅菲再次捂住脸。
但萨冈是男人,不可能不去回应她这般小小的请求。
他下定决心,碰触涅菲飘逸的头发。
——明明很软,却滑溜溜的,摸起来好舒服……
虽然已经不晓得这是给谁的奖励了,但萨冈像是要包覆涅菲的发丝般,用手掌温柔且缓慢地抚摸她的头。
「你很努力呢。了不起,涅菲。」
「呜呜……」
她发出似是精疲力尽的声音,那尖尖的耳朵却愉悦地颤了颤。看来这次成功了,没有搞错。
那双捂着脸的手下移至胸口,可爱的少女眯起眼、身体微颤,像是非常满足。
——好像很久没看到涅菲这么幸福的脸了!
尽管今天可以让她尽量撒娇,可见到她毫无防备地向自己撒娇,让萨冈忍不了胸口快速的跳动。
萨冈的目光被她烧红的脸所吸引。
她的脸颊明明很白,却马上就会泛红。不对,会这样就是因为白吧。还有看起来很柔软的细腻肌肤,不光是头发,还想碰碰她的脸颊,这么想是不是太贪心了?
在萨冈就这么摸着少女的头时,涅菲像是回过神似地瞪大眼睛。
「对、对不起,萨冈先生。我光顾着自己撒娇了。」
「没、没这回事。不如说,你不跟我撒娇,我会觉得很寂寞!」
「咿呜呜……」
涅菲从萨冈的腿上爬起,直接面对着他。
「接下来轮到萨冈先生了,有没有什么想让我为您做的事?」
「想、想让你为我做的事?」
刚刚才说过她不撒娇很寂寞,所以萨冈说不出没什么想让她做的。
——但,她能容许我做到哪一步?
是像涅菲一样,请她摸摸自己的头吗?
可是,他们已经超过一个月都没有好好约会过,萨冈很想拜托涅菲更大点的事。只要他说得出口,涅菲应该大致上都会回应。
但即便如此,提些乱来的要求感觉也不太好。
——呜呜,说、说想接吻是不是太不知羞耻了?
不,他们已经接过几次吻了。提这个也不是不行,但总觉得要、要再有点气氛会更好。
——不对,同样是吻,请她亲在脸颊上如何?
要说慰劳,或是奖励,这才是主流吧。至少他偶尔会看到城里的恋人这么做。
萨冈倏地瞪大眼。
「那、那么,涅菲!」
「是、是的。」
「…………那个、我有个、请求。」
萨冈很想要奖励,可一到要说出口时,却觉得这是非常不道德的事,于是口气变得支支吾吾。
——够了,你这样还算是男人吗,萨冈!
他想鼓舞自己,却又感觉这不是男人不男人的问题。
「……!原来如此。」
在他心生懊恼之际,涅菲似是察觉到什么,点了点头。
然后她闭上双眼,轻轻把脸靠近到萨冈身旁。
——咦,她该不会是要亲我脸颊吧!?
涅菲察觉人心的能力有时甚至凌驾于萨冈的想像。
心中充满期待的萨冈在下一秒因困惑而睁大双眼。
涅菲把自己的脸颊重重压在萨冈的脸颊上。
「「………………」」
沉默。
——现在发生了什么事……?
面对浑身僵硬的萨冈,涅菲连额头都红透了。尖耳则因为动摇而颤抖,搔着萨冈的耳朵。
「呃,为什么要把脸颊贴过来……?」
「这、这是因为,总觉得萨冈先生在看我的脸颊……」
见自己的动作穿帮,萨冈意识到自己的脸变红了。
「不、不对吗……?」
「……没有,你完全没搞错。」
这一定就是所谓的安宁吧。
——涅菲的脸颊有点冰凉,就像绢丝般光滑……
不知为什么,明明还是一样心跳加速,却会感到安心。
萨冈也用自己的脸颊蹭回去,让涅菲也发出像是觉得痒的笑声。少女的反应令萨冈也隐隐松了口气。
「其实我想了很多,像是得做些类似约会那样特别的事之类的。但只要有涅菲在我身旁,或许就已经够了。」
听到这番话,心爱的少女也很自然地回以笑容。
「……其实我也是。本来想着要做能吓萨冈先生一跳的事,却什么都没想到。」
她思来想去的结果,就是采取互贴脸颊的行动。
萨冈再次改用温柔的动作揽住涅菲的肩膀。
「出门也不错,但我还是想再维持这样一阵子。」
「好的。」
就在这时——
有人叩叩敲响宝座厅的大门。听这敲门的方式,来人是拉菲尔。
『吾王,有客人造访。』
「这样啊,砍了他的头。」
萨冈维持着温和的笑颜回应道。
他已经交代过今天谁都不准来通报消息。拉菲尔理应知道这点,却不知为何不肯罢休,继续道:
『……您最好还是见这位客人一面。』
若不是这样,他也不会无视萨冈的命令前来通报吧。
但萨冈决定今天要跟涅菲一起享受假日,完全不想去管麻烦事。于是他用坚定的语气回答:
「那就让他跪坐着等。」
说完,门的另一边便有一股怒气在膨胀。
虽然不知来人是谁,但让造访的客人遭到如此蔑视,要人家维持笑容也太为难人了。
但不幸的是,负责接待的人是拉菲尔。
『……吾王是这么说的。你就跪坐着等吧。』
『你这家伙是在开玩笑吗?』
『跪下。』
『……呃,就说了——』
『跪下。』
『……是。』
门的另一边传来似是抱怨的声音,却逐渐变弱,最后能听出对方屈服了。
受不了,不知礼的客人就是这样才让人困扰。
然而,涅菲却满脸忧虑地低语道:
(那个,萨冈先生。只是一下下的话,还是可以听听对方怎么说……)
(唔……涅菲有些温柔过头了。)
虽然还是不想应付客人,可客人在门的另一边持续老实过头地跪坐,也很令人不安。
——没办法,就姑且见一面,赶快把人赶走吧。
萨冈不情不愿地站起身。
「……受不了,今天明明休假,到底是哪来的蠢货?」
等萨冈终于开门并发起牢骚,而被拉菲尔带来的来访者可怜地回答:
「是我这个蠢货……」
萨冈看了过去,那是张隐约有些熟悉的脸。
戴着圆眼镜的青年眼泛屈辱的泪水,老实过头地跪在地上。
这个男人被称作马克或马加锡亚。
萨冈露出傻眼至极的表情问:
「……你在干嘛?」
「不是你叫我跪坐的吗!?」
他悲痛的声音让流浪儿时期的记忆涌上萨冈心头。
——这么说来,这家伙装出一副领导的样子,却常常被史黛拉耍得团团转呢。
完全不在乎自己也曾被戏耍过的萨冈心生感触。
保持警惕应对宿敌,结果却是这样。看到对方这副模样,他甚至没了生气的意思。
萨冈叹了口气,用下腭指向宝座厅。
「……算了,总之、要喝杯茶吗?」
「我正在认真烦恼是不是要回去。」
即使嘴上不断地叼念着抱怨,过去被萨冈称作朋友的男人仍走进了宝座厅。
◇
「然后呢,你有什么事?」
萨冈在跟涅菲一起休息的桌前又加了一张椅子,跟涅菲一同面对这个自称马加锡亚的男子。
对方身穿老旧的衬衫,脸上戴着歪掉的圆眼镜。先不论此事是否合乎逻辑,但他的确就是那个十年前在小巷中摆出大哥样子的男人。
拉菲尔重新摆上三人份的红茶,并在这时瞥了眼青年的脸——以客观的眼光来看简直是可怕的凝视——让青年身子狠狠一抖。
——拉菲尔应该知道这是过去的教皇,但这人的表现是怎么回事?
换句话说,拉菲尔可是青年过去的部下。他理应知晓拉菲尔只是个有些强硬、不太好理解的绅士……
或许是注意到萨冈的视线,青年尴尬地耸耸肩。
「从以前开始,我就觉得他好像能看透我的一切,所以有点不擅于面对他。」
毕竟拉菲尔表现得对任何事都不为所动,根据不同的视角,看起来或许是这样。
「嗯?他很心细能干,我不否认他看事情确实看得很清楚。」
「心里有了几件亏心事,也是会有这种见解。」
拉菲尔行了一礼后就离开宝座厅,青年喝了口红茶,终于放松下来。
「至于我来这里,只是想趁现在看看你的脸。」
这么说的他看向萨冈,眼神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你长大了呢,身高已经变得比我高了。」
「哼,明明有在监视我,还真敢说。」
萨冈一直住在奇恩诺因德近郊,也就是在马加锡亚的地盘上,所以他可不能说自己不知道。
青年遗憾地再次耸肩。
「希望你能把这称作守望,而且我不知道你在我死去的一年内有什么变化。」
马加锡亚在一年前死了,这果然是事实。所以原本刻在他右手的〈魔王印记〉,现在刻在萨冈的右手上。
意识到右手,萨冈哼了哼。
「这么说来,你一点都没变呢。」
就外表的年龄,大概比萨冈所知的那个模样还大五岁左右。看起来约是二十岁,但动作和打扮都跟他记忆中如出一辙。
青年用手指把圆眼镜推回原位,并垂下头。
「……是啊。在这千年间,什么都没变,什么都改变不了。」
感情似乎快被那透露出后悔的声音吸引,萨冈摇摇头。
「你是想听回忆才来毁掉我跟涅菲的休假吗,马加锡亚?」
见萨冈冷冷地这么说,青年——马加锡亚突然张开嘴,接着露出自嘲般的笑。
「也对,那就进入正题吧……?」
说到一半,马加锡亚的脸再次显示出困惑。
(萨、萨冈先生,我并不在意……)
(……因为你不是为了今天,努力做完了很多事情吗?)
(光是萨冈先生能为我生气,我就非常开心了。)
(……涅菲。)
萨冈一边轻唤涅菲的名字,一边在桌底轻轻握住她的手。涅菲也没想到会在这时被握住手,耳尖惊讶地抖动,然后她怯生生地回握。
两人的脸依旧朝着正面,却斜眼对视彼此。
(呵呵……)
(耶嘿嘿……)
总觉得在敌人面前悄悄牵手有种紧张感,十分有趣。
马加锡亚用困惑的声音问:
「……你们刚交往吗?」
「没礼貌,我们正式交往已经快一年了。」
「一年了还是这种距离感,也太怪了吧。」
萨冈带着〈魔王〉的威严反驳,得来更加傻眼的回覆。
他愤愤地瞪回去,说:
「既然你这么说,那你过去都是怎么跟人交往的?」
「咦!」
马加锡亚的声音泄漏出丝丝动摇,这说不定是他不想被戳穿的事情。
那当然要继续攻击啰——萨冈继续进攻。
「你都这么了不起地指谪我了,总不可能在这千年内都没有跟人好好交往过吧?」
这句话一出口,萨冈便感觉到房间外专注偷听的气息,
——这样说来,今天戈梅利那家伙也在……
萨冈是因为习惯才能察觉,马加锡亚却没有提防的样子。毕竟这个宝座厅原本就架着隔音和妨碍入侵的结界,只要关起门就能完全隔离外部和内部,不可能听得到说话声。
——但不知为何,这对戈梅利一点用都没有。
一旦涉及什么爱之力,那个老妪就能满不在乎地超越不可能,萨冈真的希望她别再这样。
再补充一句,巴尔巴洛士也很难直接入侵此处,却能打开足以偷听的缝隙。脚边的「影子」正不断地蠢动,看来他已掌握马加锡亚来访的消息。这位损友也是超乎寻常的魔术师,差不多也该成为〈魔王〉了。
对周围的状况不得而知,马加锡亚明显转开视线。
「我、我的恋爱阅历跟你们无关吧。」
「哼嗯……?」
尽管房外传来『设法问出来啊吾王!』的吵杂气息,因为是戈梅利发出的,萨冈便没去管。即使现在不问出来,那位老妪若是真想知道,对方就无法隐瞒到底。
接着萨冈注意到,马加锡亚时不时地把目光投向涅菲,似乎在意她在意得不得了。
萨冈用力揽过涅菲的肩膀。
「……我先警告你一声,涅菲是我妻子。你要是用带着邪念的眼光看她,我就把你的眼睛连同圆眼镜一起挖出来,做好心理准备吧。」
「啊哇哇?」
涅菲连耳尖都涨得通红,马加锡亚却像是受到莫名其妙的猜疑般哑口无言。
「没、没有,你以为我是会对弟弟恋人出手的坏人吗?」
「你回想一下自己至今都做过什么。你是给过我面包,但抢走我捡的面包的次数更多吧。」
「呜……!那、那是因为……!」
马加锡亚对此无法反驳,于是沉默。
如今想来,对方根本没必要过流浪儿的生活,那种举动纯粹只是在逗萨冈玩而已。不过最终都是由史黛拉介入,让马加锡亚把东西还给萨冈,但萨冈不可能忘记那种屈辱和绝望。
或许是真的怜悯马加锡亚,涅菲对他漾起微笑。
「呃,您是马加锡亚先生吧?」
「啊、嗯,没错。」
「听说我的村子遭到攻击时,是您出手帮忙的,当时很谢谢您。要是就那么死去,我就没办法遇到萨冈先生了。」
涅菲过去居住的精灵深村目前已化为焦土。虽然给出最后一击的人是萨冈,居民却是那个名为比夫龙的前〈魔王〉攻击并杀害的,而马加锡亚就是在那时把成为俘虏的涅菲抢到自己手中。
涅菲的颈部如今也还戴着粗糙的项圈,它能够封印住穿戴者的魔力,不过眼下已失去这项功能。
如果没有这东西的保护,涅菲无论逃到何处都会被比夫龙抓回去。
「也对。在这点上我也该向你道谢。谢谢你。」
面对深深低头致谢的萨冈及涅菲,马加锡亚显得不知所措,脸上的圆眼镜跟着滑落。
然后他把眼镜推回原位,扬起苦笑。至于那双眼睛的焦点,毫不意外地是涅菲。
「你果然没变呢。」
「……?」
接着他环顾四周,开口道:
「这里的结界现在也还在运作啊。」
宝座厅的结界从马加锡亚还是城主起就一直保护着这里,萨冈成为城主时当然有重新架设,但功能一看便知。
马加锡亚用郑重的语气开口道: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不能外传。如果你们不能遵守这点,我就不说了。」
萨冈沉吟一声并环起手,想了想。
——啊,法儿在外面用了〈魔王印记〉。
之前,因为萨冈跟法儿的魔力「通道」连在一起,即使他人在宝座厅,也能知道她在使用魔术。「通道」的魔力就在刚刚那一瞬间急速上升。
萨冈最擅长并非「魔力吞噬」,也并非以〈天鳞〉为首的禁咒,而是强化身体能力。
这些他自然也毫不吝惜地给了爱女法儿。在跟谢利康的战斗中,据说她还正面打破尸龙奥罗巴斯的爪子。
法儿则把这股力量以身体成长的形式得到升华。
——若是那个状态的法儿,隔着这道结界也能偷听吧……
身为父亲,女儿的成长实在令他喜悦又骄傲。
顺带一提,眼下已知结界无力阻止门外的老妪,萨冈脚边的「影子」也正不断蠢动。再加上若是注意天花板的吊灯,就可看到一只蝙蝠挂在马加锡亚的死角处。
萨冈下定决心回答:
「好吧,我跟涅菲和你约定,不会泄漏你在这里说的事情。」
萨冈绝对没说谎,他和涅菲不会外传。
「涅菲也没问题吧?」
「是的,萨冈先生。」
马加锡亚对密室充满漏洞的事实不得而知,没有异议地点头。
「萨冈,既然你也是魔术师,那应该知道魂魄是能轮回的吧?」
「嗯。」
尽管尚未弄清魂魄究竟是何物,但已确认它确实存在,甚至还定立用魔术把魂魄集中转移的办法。
魂魄这种东西的系统,似乎是只要人类死了就会回归轮回或生命漩涡,在那里洗净并再次转生。
「涅芙莉亚小姐,你恐怕就是我所认识的『某人』转世。你的外貌和力量完全就是本人的模样。」
涅菲轻轻地倒吸一口气,并捂住胸口。
「那位大人救了我,我却没能给予任何回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位大人牺牲。所以,这是我自私的报恩,你不必在意。」
听到「那位大人」这种措辞,萨冈皱起眉。
需要马加锡亚这么形容的对象,萨冈只想得到一位。
虽然有所猜测……但涅菲是那个人的转生,这又是怎么回事?
——个人的魂魄有可能分成两个或三个吗……?
不然的话无法说明这样的存在。
但要是萨冈的想像正确,要追根究底就又会陷入麻烦当中,所以他问不出口。
涅菲紧紧握住裙子。
「我不太懂所谓的转生,但如果我是那个人,一定会跟您说,您也不要介意。」
「……谢谢你。」
彷佛终于卸下肩上一个负荷千年的重责,一滴泪滑过马加锡亚的脸颊。
萨冈问道:
「那么,假设涅菲真是那个『某人』的转生,你准备拿涅菲怎么办?」
「……只是希望她能连那位大人的份一起幸福下去,这是我的愿望。」
他这句话一定不是谎言。
所以他押下涅菲的人,却什么都没做。
萨冈无法释怀地问:
「我不懂。既然有你这种程度的力量,理应能抵御比夫龙的袭击。那场导致你死因的战斗,也能安排得更周全吧,但你却没有这么做。」
在约一年半前,马加锡亚因为与魔族群战斗受伤,并因伤而亡。那场战斗甚至夺去了贤龙奥罗巴斯的性命,惨烈程度难以用言语形容。
但这个男人真的没办法保住性命吗?
萨冈不这么认为。
这跟过往马加锡亚的行动理念不一致。不知为何,他在那场战斗中接受自己的死亡。简直就像是活祭品的仪式。
——又或者是,他需要新的肉体?
考虑到马加锡亚跟谢利康的对立,谢利康肯定会让他复活成为傀儡。有埃力格这位预言者,这就不是预测,而是准确度极高的未来。
他很有可能已经换掉经过千年时光、开始出毛病的身体。
萨冈不禁觉得,至今的一切或许都在马加锡亚的掌握中,因此萨冈一直没有解除警惕。
但面对这个问题,马加锡亚自嘲道:
「……哈,你太高估我了。我不知道周围对我是什么看法,但我就是个平庸的家伙。什么都拿不起,却依旧幸存下来,我就是个这样的男人。」
倘若是魔术师,无疑会对《至高长老》马加锡亚之名抱以敬畏与恐惧的想法,他就是如此伟大的存在。
但这个本该是对一切都随心所欲的男人,人生却是一部败北史。
——啊啊,这样啊,原来如此……
萨冈觉得自己终于懂了。
——所以只要学习魔术,无论谁都能得到那股力量吗?
马加锡亚的千年本身就是魔术的历史。
正因为魔术是无力之人组织出的力量,才会是谁都能使用的力量。
因此名为《至高长老》的魔术师才必须是残忍到令众人畏惧的无情存在。
因为一旦有才能的人学习魔术,就会立刻超越没有才能的人。
但是——萨冈重新跷起脚瞪回去。
「我不懂。」
「不懂什么?」
面对这犹如自我牺牲之化身的男人,冷酷地问道:
「人格如此高尚的你,为什么破坏了莉赛特·但他林创造的世界?」
据说距离现在约八百年前,魔术师与圣骑士还是联手的关系,世界一片祥和。
而践踏这份和平、创造出如今魔术师与圣骑士的对立结构的人,正是他眼前的马加锡亚。
——这家伙目前也还盯着莉赛特的〈涅芙利姆〉。
只是不清楚他的目标到底是跟着法儿的蒂克希亚或阿丽丝泰尔,还是拉结尔的莉赛特。
不,应该是阿丽丝泰尔吧。那个少女曾一度跟〈阿撒兹勒〉同化,存在本身岌岌可危。
青年顿时面无表情。
「因为我需要力量。」
但他的话语中没有迷惘。
「在那个时代,为了治好残破不堪的世界,我需要但他林的力量。但她太过能干,强得超乎我的想像。在协调的世界里,人类会遗忘战争。」
「所以才杀了她?」
马加锡亚露出绝望和嫉妒交织的笑。
「我做得不错吧?〈魔王〉如今已强大到我无法控制的地步,圣剑持有者也能淡然控制千年间只有数人能做到的【告解】。」
从比夫龙开始,欧利昂、安德列亚尔弗斯、谢利康和格雷希亚拉波斯。虽没跟阿斯摩太直接交手过,她应该也是。每个都是或许可以独自毁灭世界的可怕〈魔王〉。
正因为需要跟他们战斗,圣骑士们也为了变强而磨练力量,终于能够解放圣剑的天使。
这些的确都是在和平尽头不可能存在的力量。
萨冈一脸无趣地叹气。
「你可别误会了,但他林的命运是属于谢利康的,我没资格指手画脚。」
那位伟大的朋友亲自做了了结,要是萨冈对他的结局提出异议,就等于是在愚弄他。
问题不在于这种事。
「我不中意的是,我看不见你的终点在哪。」
既然需要力量,马加锡亚就不该死。
在这一年间,有几位〈魔王〉消失,由下一任继承。虽然大部分都是因为萨冈的关系,新的〈魔王〉们要在真正的意味上达到他们的领域,还需要庞大的时间。
把世界搞得乱七八糟所培育出的力量,再次哗啦啦地没了。
这就是猫捉老鼠,经过几百年也无法终结。
看起来像是控制一切,其实一切都通往死路。这样还要人家相信他,这也太难了吧。
马加锡亚把圆眼镜推回原位,整个人靠到椅背上。
「……不用急,就快了。再过一下,就能集齐所需的条件。」
「所以,你是想叫我帮忙吗?」
「…………」
马加锡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反而用手指弹了下茶杯,低语道:
「你说看不见我的终点,我觉得差不多该说明这一点了。」
只是——他仰头望向天花板的吊灯。
「只跟这里的人说明,你们也不会接受吧?」
萨冈苦笑。
——嗯,再怎么样都会注意到吧。
指出在场实力最强的艾谢拉,就是在表达他的意思吧。不过他能看出艾谢拉,应该不是因为艾谢拉实力不足,而是因为两人是兄妹,才能预测出她的行动。
马加锡亚重新说道:
「但你也知道,这不是能多次说明的事情。」
「……我想也是。」
萨冈也理解那个原因。
所以马加锡亚这么宣告:
「我要召集现任〈魔王〉,希望你也能来。」
接着他用毫不畏惧的样子继续说道:
「我不在的期间,〈魔王〉的成员似乎变了不少。还是集体碰一面会比较好吧?」
「真亏你能厚颜无耻地提出这种要求……」
萨冈傻眼地说。
「所以呢?要在哪里碰面?」
「终结的荒野炼狱,是我在一年前最后战斗的地点。」
贤龙奥罗巴斯倒下、众多圣骑士殒命的决战之地——他要〈魔王〉聚集到那种地方。
马加锡亚放下茶杯站起身。
「这就是我找你的理由。拜拜。」
等马加锡亚打开宝座厅的大门——瞬间哑口无言。
「呀呼,要去旅行了!得跟曼妮拉同志报告一声,事情愈来愈有趣啰。」
在门的对面,一个老妪正不断激动地蹦蹦跳跳。
马加锡亚转头看向宝座厅确认结界,结界当然是正常运作。
「咦,为什么……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即使看穿艾谢拉与巴尔巴洛士,但他似乎没认知到戈梅利的存在,声音甚至带上恐惧的情绪。
彷佛是要补刀这样的马加锡亚般,城内的居民陆陆续续从戈梅利身后探出头来。法儿已经解开「变身」,恢复原本的小女孩形态。
「戈梅利姊,这件事好像是秘密,你在我们面前曝光似乎不太好……」
「……我再次深感〈魔王〉萨冈害怕你的理由了。」
「没关系,只有萨冈跟涅菲不能说出去,跟我们无关。」
「也对,反正本人也同意了,没有问题的。」
「可、可是,小姐,那个人很用力地在看这边耶。」
「大小姐都说没问题了,一定没事的。」
「又要出差啊,不知道小黑方不方便……」
「哇——要去旅行!艾因,不知道会不会带我们去喔?」
「赛尔菲,那好像是魔术师的聚会,我们应该不能参加吧?」
「咦?那我也要去吧,莉莉丝。」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拿你没办法,要我跟你去吗?」
「怎、怎么办?佛尔佛尔小姐也得去吗?」
「推断、恐怕?应该是要去的。」
「你们几个,后续等晚餐时再讨论。」
不光是戈梅利,这件事几乎已传遍锡蒙力等城内的部下之间。
「………………呃,那我回去了。」
虽然他的目光有一瞬间看向亲妹妹(艾谢拉),却又尴尬地垂下脸快步离去。
在领头人的碰面间遭到当头一棒的,到底是谁?萨冈可怜地目送旧友的背影。
◇
「——萨冈那家伙终于要行动了。」
在某个教会的大圣堂内,一名男子露出阴郁的笑并这么低语道。
他就是巴尔巴洛士。
听到这番话,榭丝缇也露出笑……应该说,是松了口气似地双眼含泪。
「终于吗!我可没想到竟然一个月都不能外出!」
榭丝缇和巴尔巴洛士来到这个城市已经快一个月了。
原本前来是为了教会的任务,可某个魔术师在她启程前提出要交易的要求。
——涅菲也就罢了,我被萨冈耍得有够惨……
榭丝缇不会忘记,跟巴尔巴洛士的生日约会……不对,只是去吃饭而已,这整个过程被萨冈传遍整片大陆。多亏如此,榭丝缇在教会可说是已无容身之地。
……不对,应该说她其实是有容身之地的,还是该说是被摆上一个奇怪的位置?
总之,无论是遇到这种事只能哭着睡着的榭丝缇,还是巴尔巴洛士的性格都没有那么宽宏大量。
只要有复仇的机会,两人必定会紧抓不放。
巴尔巴洛士也像是在回忆屈辱般吼道:
「别哭啊,笨女人!我们不是约好,这次一定要回敬那些家伙吗?」
「约、约定……嗯,你、说得对,我们约好的嘛。」
不知为何,榭丝缇过去跟许多人做过约定,但换成跟他之间的约定,总觉得就有种特别的意味在。
或许是被榭丝缇影响,连巴尔巴洛士都有些脸红。
「别、别在这时害羞啦!这下连我……连我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要恩爱给我去外面,不然赶快给我去死。」
在这一个月间,对方恐怕每天都被迫观赏这样的景象。
哈特宁卿用打从心底感到厌烦的语气这么说。他是圣剑〈乌列尔〉的持有者,也是位列第八的圣骑士长。尽管目前有半张脸被长黑发掩盖,但据说只要穿上正装,他的长相还是相当不错。
尽管他哀叹自己终于到了三十五这个年纪,却是现任圣骑士长当中仅次于加里埃宁的老资格。
因为他老是沉默寡言,榭丝缇也没怎么跟他交谈过。而这个城市正是他管辖的区域。
「抱、抱歉,哈特宁卿,我本来不打算待这么久的……」
哎呀,真的太久了。
——虽然若有万一,「她」肯定会这么安排……
那位魔术师跟榭丝缇提出了交易,而榭丝缇跟巴尔巴洛士都亲身体验过她的可怕。既然她说会来,那便已是确定的未来。
只是,即使结果已经确定,却不确定会是何时。
哈特宁并非共生派的骑士,而带着魔术师、或者该说对「那种传闻」装聋作哑的榭丝缇待在这里,他不可能心平气和。
即便如此,因为他必须协助任务,所以不能跟榭丝缇他们撇清关系。
哈特宁郁闷地叹了口气,并摇摇头。
「既然能吓〈魔王〉萨冈一跳,就稍微忍忍吧。」
之前因〈魔王〉萨冈袭击拉结尔的宝物库时,他也属于吃亏的那一方,因此在这一点上与榭丝缇他们抱持相同的意见。
不过他为了这个「稍微」忍了一个月,也算是个很有耐性的男人。
榭丝缇把圣剑刺在地面上,用力睁大眼。
「好,来吧,萨冈!别以为我们会一直处于被玩弄的一方!」
「嗯,我已经看透那家伙的行动模式了!嘻嘻嘻嘻!」
望着振奋的两人,哈特宁空虚地仰头看着窗户对面。
「……我总觉得还是不行。」
他彷佛是厌恶了一切,对着虚空呢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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