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求婚-章节
「那家伙现身的时候,我正在跟『黑扁甲』伯明罕对峙。」
「有人开口提醒。快看,它从上面来了。」
「抬头看去,就能够望见它的威容。赤红鳞片炯然发亮,那是飞着到处洒落火焰、恐惧及死亡的龙。」
「半兽人们再怎么勇敢,看见它无不身体瑟缩。我也不例外。上次在敌人面前双腿发软,已经是我当新兵时的事了。」
「也许我本来是想逃走的。那种对手不可能赢得过。可是当我一回神,就已经倒在地上了。龙息周围散播了某种眼睛没办法看见的毒。」
「我以为自己死定了。原来死就是这样的吗?我还不能死,非得起来战斗,尽管我心里这么想,却无法保住意识。」
「醒来以后,虽然时间没经过多久,战况却截然不同了。因为龙降落到地上,正在四处大闹。」
「我在想,它是多么地威猛,多么地伟大,多么地压倒众人,多么地强而有力。」
「我不觉得自己能赢。对方看起来不在那样的次元。」
「但是我捡起剑,朝龙走了过去。」
「为什么?这还用说。因为我是有荣誉心的战士。我是骄傲的半兽人。」
「我认为自己不该死在逃窜的过程中,而是要面对敌人战死。有荣誉心的半兽人就该拿出那样的表现。」
「移动到龙面前时,我明白它眼里已经捕捉到我的身影。」
「我举起剑,发出了呐喊。那是战吼。也许我活到现在,从来没有发出过那么大的声音。」
「之后我便埋首于战斗。光是龙爪掠过,就会让铠甲连着我的肉一起被撕开;光是龙牙扫中,就会让我的身体变成两半吧。龙息就更不用说了。我拼死在跟它战斗。」
「发现有机会制胜,是在给予它的颈子打击时。当我斩开鳞片,血喷出来的时候,就认为可以将那个部位砍断。」
「我不认为会赢。只是觉得自己有能力斩断。」
「龙应该也察觉到了。它加深对颈子的警戒,我要逼近龙就变得困难了。」
「假如没有半兽人、食人魔及恶魔们把龙包围住,我肯定会死,不然或许也会让龙逃掉。」
「我斩碎龙爪,劈烂它的鼻尖,迂回躲开龙息……然后用剑砍进了它的颈子。」
「我记得剑砍进颈子时有什么手感。我也记得龙当时看向我的目光。我一直都与龙视线交接,直到龙的眼里丧失光彩。」
「我不知道龙在想什么。但是,我觉得在那当中,似乎有赞赏的色彩。」
「亏你能打倒自己,为此骄傲吧,感觉它是这个意思。」
「同时,周围涌上了欢呼。」
「不只是半兽人。恶魔、食人魔以及一同作战的所有人,都朝着我喝采。地位高如恶魔与食人魔,都肯为我喝采。」
「我从来没有体会过那么深刻的成就感,还有荣誉感。感觉那正是我的骄傲、我的光荣。」
「假如没有打倒那头龙,我就不会被称作『半兽人英雄』了吧。
「跟龙搏斗还能存活,对我来说是无上的荣誉。」
「眼睛」静静地听着「霸修」讲述往事。
情同家人的「骨头」之死。
从「霸修」口中道出的,是一场与伟大巨龙的死斗。
看着「霸修」骄傲地挺胸,认为自己将龙打倒,获得了莫大的荣誉,「眼睛」便朝他开口。
「然后呢?」
那句话,让「霸修」诧异似的望向「眼睛」。
「……你问我『然后』?」
「之后,情况变成什么样了?」
「眼睛」的发言,让「霸修」略显慌张地看了「捷儿」。
「捷儿」在「霸修」耳边细声讲了些什么,「霸修」就嘀咕「好」并继续说道:
「……之后,智人的军队涌来,与我方展开了混战。在那种情况下,有阵声音冲着我的耳朵传来。说是『恶魔的大本营遭到奇袭』,我听见就马上──」
「眼睛」听着「霸修」说那些。
即使后续发展已经与「骨头」无关,「眼睛」仍不停聆听。
它只是淡然地听着那些事。语言能理解。含意与内容也能理解。
「眼睛」就只是听着「霸修」讲述往事。
◆
「我在地窖里觉悟到自己会死。虽然跟精灵族大魔导两败俱伤,我是独自一个人,对方却有同伴。地窖外有精灵发出的怒吼,还看得见魔法闪烁的光芒。我应该立刻就会被对方找到,大魔导也很快就会治好伤,让魔力回复,并且追击过来才对。但是,奇迹在那里出现了。在战火中,有一只妖精赶来救我了。」
「没错,换句话说就是我!」
霸修讲述的往事并未结束。
他一直说了下去。「眼睛」要他继续说的。
每当霸修想要将故事结束,眼睛就会问「然后呢?」「之后怎么了?」,不让他就此结束。
「接着,我靠着捷儿的鳞粉把伤治好,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突破精灵的包围网,成功逃脱了。」
在半兽人当中,霸修自夸的口才并不算多好。
基本上,半兽人自夸是允许加油添醋的。
将自己的战果讲得夸大,将对手贬低成卑微的存在,是他们一般会用的说话技巧。
半兽人会把小小的蜥蜴说成「块头大得不得了的龙」,或者将哭丧着脸互殴到最后才得到的险胜吹嘘成「轻松获胜」,再把后来弄到手的平凡女兵形容成绝世美女,借此夸耀自己。
但是,霸修不需要那样。
霸修打倒的一向是块头大得不得了的龙,或者被各国奉为英雄的存在。就算他打到哭丧着脸互殴,那无非表示对手是足以将霸修这等战士逼到绝境的强敌。
讲述事实比较能让霸修夸耀其存在。
他这样若要用一般的方式自吹自擂,技巧自然不可能进步。
顺带一提,霸修自吹自擂都没有「把女人搞到手的艳史」能收尾。
因此霸修在讲述时,自然要着重于其他环节。
换句话说,就是战斗的内容。
「跟桑德索妮雅交手还能活下来,对我来说是至高的荣誉。」
而且,霸修讲的故事一定会用这类句子收尾。
听来感慨万千而骄傲的那种语气,能打动听众的心。
骄傲及荣誉。他讲话足以让人体认到,那对半兽人而言有多么重要。
对半兽人来说,或许会觉得不过瘾……但是身为龙的「眼睛」不在乎。
「之后呢?」
「眼睛」一边听霸修讲那些,一边回想起来。
它想起「骨头」说话的方式。淡然而带有说明性质的语气。
听不太出来哪里有趣。宛如教授在对学生讲话,听着便令人爱困,「骨头」讲话就是这样。
「……好,我说。战斗当然并没有就此结束。」
「没错,辛苦撑过与精灵族大魔导桑德索妮雅的那一场战斗,我与老大归来之后,看到的并不是要塞固若金汤的可靠城墙……」
「是火。我们回阵地以后,大本营已经遭受精灵攻击,陷入溃灭状态了。」
「……」
相较于那样的「骨头」,霸修讲述的口吻充满了临场感。
他任由感情抒发,谈起本身见闻、体验到的事。
而且,多亏不时有「捷儿」跟他一搭一唱,高潮的场面明瞭好理解。
对「眼睛」来说,那称得上首次接触的娱乐。
以结论而言就是──
(好有趣!之后,事情会变成怎样?)
「眼睛」相当乐在其中。
◆
「然后呢?」
「……到这里就完了。战争终结。我们落败了。」
「是啊……我们打输了……」
后来,「霸修」的故事一直说到终战。
最后他变得有些吞吞吐吐,捷儿感觉也失去了活力,「眼睛」却从故事获得了充分的乐趣。
「眼睛」纵情于享受「霸修」这名人类的英雄传,
「完了啊。」
完结是令人哀伤的,但也没办法。
「骨头」也说过,故事都有结束的时候。
然而,故事算听得够多了。毕竟从「霸修」的故事,「眼睛」已经导出了一个结论。
「你,是个有名誉的战士,对吗?」
「嗯。我自认是的。」
「你杀的战士,每一个,都是有名誉的战士。」
「对。他们全是有名誉的战士。」
原本「眼睛」不知道什么是名誉,但它在「霸修」的故事里学到了。
人类是重视名誉的生物,它心想。
所谓的名誉难以用言语说明,但人类会为了名誉而战,并且以名誉为傲。
而且,当对手越是强大,所谓的名誉也就越有分量。
名誉越有分量,身为人类的价值越高。
还有,那套法则也适用于其他生物。
比方说,龙就称得上名誉有分量的生物吧,
龙能够轻易杀死众多人类。所以,打倒龙无非是一份莫大的名誉。
「名誉吗?」
「霸修」借着杀死「骨头」,获得了莫大的名誉。
「霸修」说过,他能被尊称为「半兽人英雄」,就是拜杀了「骨头」所赐。
「名誉」。
那是大幅改变了「眼睛」价值观的概念。
「眼睛」曾认为死是无意义的。
因为「眼睛」本身一直是把其他生物的死当成无意义之物。
无论是虫、野兽、人类,它都只当成食物看待。
不会有更高的价值,就算那些家伙死了,也打动不了它的心。
所以,「眼睛」害怕死亡。
它自己并不曾发现,也没办法用言语表达,可是自己活至今日的龙生,倘若跟那些乌合之众一样被断定为无价值之物,是会让它感到排斥的。
然而,听完「霸修」所说的故事,它明白了。
死有其意义。
强者打倒更强的存在时,就会留下名誉。
「霸修」打倒「骨头」,变成了有名誉的战士。
他继承了「骨头」的名誉。只要「霸修」仍然活着,「骨头」的死就不会毫无意义。即使「霸修」被别人杀死,「骨头」的名誉依旧会活在对方心中吧。
那是件令人自豪的事。无比自豪。
由如此强悍的人类,如此自豪地讲述出来。
「眼睛」认为,这就是骄傲。
假如「霸修」将自己与「骨头」的那一战,评论成:「只要让我来对付,纵使是龙也会跟杂碎一样。那不算龙,只是只蜥蜴而已。嘎哈哈。」……「眼睛」应该就不会这么想了。
「眼睛」肯定会气得忍不住。
龙并没有骄傲或名誉的概念,但「骨头」要是被身为渺小存在的人类看扁,「眼睛」心里应该会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
在并非自己所求的战争中,被蜂拥而来的矮小人类拖到地面砍下头颅,肉与骨几乎全遭剥取,还被当成无聊的战争道具,如果换来的是那样的认知,「眼睛」就不会饶过霸修吧。
这样说明挺复杂,但事情很单纯。
生来第一次听闻的英雄传,让「眼睛」情不自禁地雀跃起来了。
「你杀了龙,获得了『名誉』。」
「嗯,没错。」
看「霸修」自信地点头,「眼睛」也感到骄傲。
「而我……」
接着它同时心想。
自己呢?相较之下,自己又是如何?
在战斗途中逃亡,还以「龙仿身」变身躲了起来,打算撑过这一关的自己又如何?自己的名誉何在?
活到现在,它不曾有名誉的概念。
然而一旦学到了,就不得不去意识。
意识自己的名誉。
「『霸修』。」
「嗯。」
「眼睛」唤道,「霸修」的目光就朝「眼睛」转过来了。
凶悍的视线。跟讲故事的时候大有差异。硬要说的话,近似于之前朝自己袭来时的眼神。虽然感觉跟杀意略有不同……「眼睛」却认为那是带着杀意的视线。
「眼睛」很聪明。因此它明白。
「霸修」是克服过众多战斗的一流战士。
他破解了智人魔法师的伪装魔法,也看穿了兽人战士的拟态。
连精灵族大魔导的魔法,都被他一一攻破。
所以,「霸修」肯定从最初就察觉了吧。
「眼睛」用的拙劣魔法,他应该早就识破了。
开门见山地说,「眼睛」的真身正是一头龙。
为何不杀它的疑问,在此已有解答。
这表示「眼睛」逃掉以后,还用人类面貌现身时,让「霸修」对它大失所望了。
他在想,居然会有这么不爱惜名誉的龙。
因此,他对「眼睛」讲述了以「骨头」为首,众多骄傲有尊严的战士留下的故事,借此抛出质疑。
像这样,你甘愿吗?
像这样,能守住你的名誉吗?
「无论如何,你都想维护『名誉』,对吗?」
「嗯?是啊,不管发生什么事,我应该都会维护半兽人的名誉。」
「为了维护名誉,你会杀龙,对吗?」
「唔?嗯,我愿意为你而杀给所有人看。」
「我不想死……」
「嗯?我想也是。」
但是,「眼睛」的心声依旧不变。
它不想死。
即使听懂自己的死能带给「霸修」多大的名誉,它还是怕死。
它无法像「霸修」,还有「霸修」故事里的那些战士一样,成为勇敢有名誉的战士。
「刚才,龙逃掉了。」
首先,在「眼睛」心里,胜负已经分出来了。
「眼睛」落败后,还不惜用了「龙仿身」的魔法求饶。
那不就是答案吗?
「你已经,赢了,不是吗?」
「龙不是那么简单的对手。」
「眼睛」听「霸修」那么说,心里也感到欣慰,但是他过奖了。
跟「霸修」交手已经让「眼睛」胆寒,可以的话,它当场就想逃。
它确实对「名誉」感到憧憬,对于有尊严的死法也有兴趣。
但是,就算那样……
「要怎么做,才能用杀以外的方式,维护名誉?」
它还是不想死。内心几乎难堪得想哭,它就是不想死。
「你问的是不杀龙……还要保住我的名誉?」
「……嗯。」
「霸修」带着极为严厉的脸色闭上了眼睛。
状似在思索什么的举动,让「眼睛」难掩心中的不安。
这时候,「捷儿」凑到「霸修」耳边,跟他说起悄悄话。「眼睛」更加不安了。
赶快杀掉这种不爱惜名誉的蜥蜴吧,他肯定是在这么建议。
毕竟在刚才的故事里,也有那样的场面。
「……」
不久,他们似乎讨论完了,「霸修」便直直地朝「眼睛」望过来。
他大概还是要杀自己吧。虽然杀了不爱惜名誉的对手也得不到多少名誉,但「霸修」一路走来,同样打倒过那样的对手。
他本人刚才也说过,所以肯定不会错。
「我的名誉……」
「……」
「只要娶到像你这么美的女人当老婆,就可以守住吧。」
「……?」
忽然间,冒出了让「眼睛」不太明白的概念。
老婆。
老婆是指什么?
「老婆?」
「对,希望你嫁给我,替我生小孩。」
生小孩。于是聪明的「眼睛」懂了。
老婆就是指配偶。
「为什么,要我当你的老婆,成为配偶,就能维护名誉?」
「普通的半兽人,就算拼上生涯中的一切,也娶不到像你们这样的老婆。我要是能娶你当老婆,然后生下小孩,在半兽人之间应该就会被当成格外杰出的人物,并且口耳相传下去。直到半兽人灭亡的那天。」
「……」
「或许对你来说,嫁给半兽人当老婆倒是屈辱……」
原来如此,「眼睛」心想。
根据龙相传的说法,用了「龙仿身」魔法以后,大多都会跟对方生下小孩。好像连「骨头」都曾那么做。
但是「骨头」并没有被逼到绝境而动用「龙仿身」。「骨头」本身好像也没有跟人类生小孩的意愿。
但它跟人类生了小孩。
为什么动用「龙仿身」,就要跟对方生小孩呢?「眼睛」从以前就对此怀有疑问……
因为这个。
「霸修」的这句话,正是答案。
是对方主动要求的。
对人类来说,跟龙成为配偶关系,应该是极富名誉的行为吧。更胜于弑龙。
「霸修」没有突然提议要它当配偶,大概是顾虑到「眼睛」的名誉吧。
的确,龙跟矮小的人类成为配偶关系,是一件不名誉的事。
至少,几天前的「眼睛」肯定会排斥才对。
就算龙没有名誉这种概念,要跟人类生小孩,它一定是排斥的。
「……」
然而,「眼睛」觉得事到如今要谈名不名誉也晚了。
它不惜动用「龙仿身」求饶,还得到了维护名誉的机会,却将其抛开执着于苟活。
不名誉也无所谓。重要的是活下去。
再说,「眼睛」学到了名誉。
「霸修」是有名誉的战士,而且比「眼睛」强得太多。要跟那样的他成为配偶关系,「眼睛」并不认为有多不名誉。
「骨头」以前也说过,强大的个体与强大的个体结为连理,在龙之间是常有的事。
「眼睛」还没有那种经验。但是由「霸修」当第一次的对象,并不会让它产生反感或嫌恶。它认同「霸修」比自己强固然也是原因之一,但肯定是因为听对方谈到了名誉与骄傲的缘故吧。
「霸修」已经是「眼睛」憧憬的英雄了。
既然如此,答案自然已经决定。
「我明白了。我愿意,当你的配偶。」
那天,霸修的求婚第一次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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