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在某种意义上相当平凡的日常风景。

帝都这间平时就很热闹的酒馆，正因为发生了偶发事件而更显喧闹。

人往往黄汤下肚就胆气横生，所以酒馆里头总打架闹事频传。

此刻酒馆里便有两名男子，因为一场在旁人看来根本无关紧要，小得不能再小的口角而扭打成一团。

「打得好啊！」

「可别输给那没种的废物啊！」

周围群众的叫嚣声此起彼落，其中还夹杂了不少粗俗下流、不堪入耳的言语。

叫骂声虽难听，却也揭开了令人难堪的伤疤。

打架的其中一人是个已经净了身，在后宫服侍贵人的宦官。

所谓的宦官，是为了防止皇族纯洁的血统遭到玷污而割去男性器官，从而无法与皇后或妃子发生任何越轨关系的男人。

宦官的身体会随着被阉割而出现各种肉眼可辨的变化与特征。

他们的体态往往会变得比一般男性更加圆润，声音变得尖细，甚至连喉结也变得不怎么明显了。

也导致这种身体上的缺憾虽被衣物遮掩，还是有不少人一眼就能辨认出宦官。

由于多数百姓都对宦官心存成见，双方发生冲突也就成了一种常态。

这场争执说穿了也不过是宦官被人无端找碴而引发的冲突。

终归只是外行人的肢体冲突。酒馆里的打架到最后多半会演变成一场混乱又狼狈的扭打骚动，成为周围客人眼中的热闹好戏。

而通常会有一些像酒馆的保镖、身手了得的店老板，或是胆识惊人的女掌柜这类人物出面阻止纷争。

此时也果不其然，一位体型足有两个大男人宽的女掌柜走了出来，轻轻松松就将扭打在一起的两人一把拉开。

「好了好了，到此为止。再闹下去就把你们通通赶走！」

「吵死了！要赶也只要赶那个没卵蛋的家伙走！」

「你们还想吵吗──」

「你……你这小子搞清楚我是谁了吗？还敢上来找碴？」

尽管被人拉开，那名男子仍旧气焰高涨。相较之下，宦官声音却沉着而冰冷，眼中迸射出压抑不住的恨意，恶狠狠地瞪视着对方。

「啊？不过就是哪个亲王身边的──」

「我的主人是……诺亚大人。」

「──什！」

男人震惊得无言以对。

四周也引发了一阵骚动。

「诺亚大人……？」

「就是十三亲王殿下……」

「笨蛋！是皇帝陛下啦！真是的！」

原先的喧嚷吵闹瞬间沉寂，被另一种氛围所取代。

一下子从看好戏的热烈气氛，转变成了所有人屏住呼吸，紧张注视事态发展的局面。

「那、那又怎么样？」

「你真的这么想吗？」

「唔……」

那点微弱的反抗，也被宦官一句威胁彻底击溃。

宦官本身没有任何权力。

帝国法律甚至还明文禁止宦官握有权势。

然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些条文毫无意义。

因为宦官服侍的对象几乎清一色都是贵族女性。

而绝大多数的男人对枕边细语总是缺乏抵抗力。

就连贵族女性里也有不少人都对这些为了侍奉她们而失去男性象征的宦官，抱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怜悯之心。

「只因为我是宦官就被人欺侮了。」

他们只须在日常里稍微吐露这样的无奈，就会像牵一发而动全身般地引发一连串的动静。

更何况在场的人都明白这眼前这位可是皇帝宫中──可能还是侍奉皇后──的宦官。

引发争端的男子自然也懂得这个道理。

他瞬间醉意全消，当场跪地磕头。

「对、对不起！」

「对不起？呵！」

宦官一时间有些得意忘形。

他一脚踩上男人跪地磕头的后脑杓上。

因后脑杓被踩而撞上地面的男人，撞断了鼻梁，鲜血猛地涌出。

「我、我真的非常抱歉！」

毕竟对方的背后是握有至高权势的皇帝，不能因为流了点鼻血就停止道歉。

男人不管自己不断流出的鼻血，连声求饶。

「求您，求您饶了我！！」

他使出了比被宦官踩头更大的力气，狠狠将自己的额头贴在地上。

脚踩后脑杓的宦官清楚地感受到对方的举动，内心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感。

☆

「萨伊。」

宦官一回到即将升格为皇帝离宫的前十三亲王府邸，就见柔伊早已带着几名女仆在正门口严阵以待。

柔伊站在一众女仆中央。

如今掌管着府邸里大部分事务的她，是当今皇帝诺亚最信任的部下之一。

权力之高甚至堪比第四宰相。

这样的柔伊，正用冰冷的目光盯着眼前名叫萨伊的宦官。

「怎、怎么了吗？柔伊总管。」

「你没什么话要说吗？」

「什、什么意思？」

「……」

柔伊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萨伊。

在她强大气场的压迫下，萨伊心虚地开了口。

「我、我是跟人打了一架，但那种小事──」

「我说的不是那件事。」

「咦──那到底是什么事？」

「你打架的时候，搬出主人──陛下的名号了吧？」

（插图016）

「那、那是…………………………」

前一刻的好心情连同酒意一起骤然消散。

萨伊这才意识到自己究竟犯下了多大的错误。

「贵族的家仆在外面狐假虎威，向来都是陛下最厌恶的行径啊！」

「您、您听我说！我是喝醉了才──」

「这难道会改变你擅自打着陛下的名号，在外玷污陛下名声的事实吗？」

「唔……」

柔伊说出的这句话犹如当头棒喝。

萨伊脸色越发苍白，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即便是萨伊这样的小人物也很清楚，登基为皇帝的诺亚陛下，生平最厌恶的就是这类仗势欺人的行为。

比任何人都重视贵族义务的诺亚，对贵族倚仗身分压迫庶民的行为深恶痛绝。

陛下自己都不倚权自恃了，自然也就更加痛恨柔伊口中提到的那种狐假虎威的卑劣之举。

「对、对不起！我、我再也不会犯了！」

「抱歉，我会如实向陛下报告。这不是我能擅自决──」

「此事由我处置。」

一道声音自柔伊身后的府邸里传来，一名贵妇人缓步而来。

贵妇人的出现令萨伊更加面无血色。

此人正是皇后奥黛丽。

「这是宦官之过，属宫中内务，由我全权处置即可。」

「遵命。」

「你。」

奥黛丽朝柔伊身旁的另一名女仆下达命令。

「下去做块告示牌。将那名宦官所犯之事一一记明，将人连同此牌一起锁在赫斯大道上示众七日。」

「遵命。」

女仆们立刻将萨伊押走，只留奥黛丽与柔伊仍在原地。

柔伊恭恭敬敬地朝奥黛丽鞠躬行礼。

「万分抱歉，皇后陛下。劳您亲自出面。」

「无妨。如我方才所言，此乃宫中内务。出面处置以避免影响陛下处理政务，是我的分内职责。」

「是。」

柔伊再次俯身行礼。

奥黛丽静静凝视着柔伊。

站直抬起头来，与奥黛丽四目相对的柔伊不禁疑惑地歪了歪头。

「请问……皇后殿下？」

「太可惜了。」

「咦？」

「消息掌握得这么快，果然是陛下亲自教导出来的。」

「是的。」

「陛下总能叫我感到万分敬佩。能将你这样一位普通的乡下女孩栽培得如此出色，实在令人赞叹。」

「我只是尽力做好能做的事情，以此回报陛下的恩情。」

「所以才更觉得可惜呀！」

「呃……」

不太明白奥黛丽反覆提到的「可惜」是什么意思，柔伊大感疑惑。

「你能建立起这样的情报网又运用得宜，陛下将你外派也只是迟早的事。我倒是蛮希望你这么能干的女孩能一直留在后宫。」

「这、这是我的荣幸……」

柔伊闻言双颊染上绯红。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得到了皇后最高级别的赞赏。

「你不用放在心上，这也是无可奈何。毕竟陛下的政务才是最重要的。」

「……」

柔伊又沉默地行了一礼。

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她心里默默这么想着。

主人和奥黛丽皇后果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