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宫小路家最沉重的罪-章节
愈是细细观察旧都的街景,愈能发现它和帝都相异的风情。
车站附近西式建筑较多也引人注目,给人时髦潮流的印象。不过,拐个弯走进不同巷弄,便能看到怀旧风格的建筑物林立;再稍微走一段路,历史悠久的神社、寺庙和佛塔跟着映入眼帘。而且,比起帝都,旧都更靠近巍然屹立的山林,因此有种被包围的封闭感。连这些山上都有寺庙,更令人感到惊讶。
要加以比较的话,帝都的崭新建筑物偏多。
在帝都,老街仍残留不少老旧的长屋,但主要道路两旁多半是红褐色的砖瓦建筑。当然也有神社和寺庙,只是数量不及旧都。
美世今天换上纱纹材质的浅蓝色小纹和服,以银色金鱼装饰摇曳的发簪固定一头长发,撑着阳伞走在清霞身旁。两人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在街头散步。
同时担任神社宫司的弧门,并不是想见面就见得到的人物。因此,一如之前和美世的约定,清霞今天选择跟她一起到街上走走。
「只是这样欣赏风景,会不会无聊?」
「完全不会哟。不知为何,光是感受这座古都的空气就让人觉得很兴奋。我很开心呢。」
在夏天呈现一片浓绿的林木,跟神社的朱红鸟居、木造寺庙的沉稳质感形成动人的对比。
春天的百花、夏天的绿意、秋天的枫红、冬天的白雪,每个季节都有属于各自的独特之美。美世试着想像,可以的话,她真希望有机会饱览这个地方在四季呈现出来的不同面貌。
两人随意地四处造访寺庙或神社,入内参拜,然后继续散步。
「啊,有猫。」
发现在路旁阴影处慵懒歇息的黑白花猫,美世不禁露出笑容。
她在一段距离外轻唤「小猫咪~」,但花猫只是自顾自地舔舐前脚,连看都没看美世一眼。
「真可爱。」
风铃清凉的声响,随着一阵和煦的微风传来。
「好和平呀……」
「就是啊。」
身旁的人出声附和美世不知不觉间道出的感想。
尚未告诉清霞的那件事——在衣子的恶梦中目睹的骇人光景,仍深深烙印在美世心中。
那片光景和眼前的平稳街景,完全让人无法联想在一起。倘若宫小路家过去真的发生过那样的事情,她恐怕会不知道该相信什么才好。
今天,清霞邀她外出时是这么说的:
「要不要出门转换心情?」
他已经发现美世独自苦恼着什么。而美世也欣然接受这样的好意。要一个人消化这件事,毕竟还是太吃力了。
美世朝清霞靠近,轻轻牵起他的手。
「走吧,老爷。还有好多还没看过的地方呢。」
两人在半路发现的日式茶店享用茶水和日式团子,前往某间寺庙欣赏雅致美观的庭院。
尽管天气炎热,今天在旧都的约会仍开心到让人忘了这一点。
充分享受在旧都观光的乐趣后,两人一路走回宫小路家附近,在公园里稍做休息。
宫小路家的房舍附近,也有几间看起来同样历史悠久的屋舍。
不过,就算从远处眺望,也能看出宫小路家的房舍有着无法同日而语的规模和古老风情。因为这样,家系的传统和恩怨情仇,可说是错综复杂又根深蒂固。
事到如今,美世才深深体会到弧门一开始的忠告的含意。
宫小路家让人苦恼的部分,并不是「会给新人下马威」这类肤浅的东西。
「抱歉,美世。能等我一下吗?」
听到清霞这么问,美世露出不解的表情。
「您怎么了吗?」
「帝都捎来联络。应该是定期联络,所以不是什么严重的事。马上就会结束了。」
以白色纸片打造而成的式神,从空中咻地滑落清霞的掌心。
「那么,我在这里等您。」
「嗯。」
清霞离开美世身旁,走到没什么人注意的树荫下。既然是小队的定期联络,内容很有可能提及军方的机密事项,所以清霞才想移动到较隐密之处吧。
美世望着丈夫离去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气。
独自一人的时候,感觉自己又会开始胡思乱想,让她有些害怕。
——这样的美世,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在一个人的时候被盯上。
原本落在身上的阳光,被突然出现的身影遮蔽住。
美世抬起头,发现三名眼神不怀好意的男子直直俯瞰着自己。
他们散发出来的异常氛围,让美世不禁瞪大双眼。
「呃……请问……」
「你是久堂的妻子吧?」
像是确认,又不太像是确认的问句。尽管这么问,语气听起来却很肯定。情况果然不太对劲。
而且,美世对这几名男子的长相有印象。虽然不认识他们,但她记得自己看过这些人。
「我是,但……不好意思,请问你们几位是?找我有什么事吗?」
听到美世的回应,男子们望向彼此。
「你听到了吗?她问『请问你们几位是?』」
「嗯,真是难以置信。完全是把我们当笨蛋、瞧不起我们吧。」
「她这句话的意思,就好像在说我们的长相连记住的价值都没有。沃德大人说的果然没错。」
男子们忿忿不平地交谈的模样,让美世背脊一阵发冷。他们看起来实在不寻常。自己的回应明明很普通,这些人却硬要曲解成负面的意思。
「嗳,能跟我们走一趟吗?」
「咦?」
美世感受到男子们将她从头细细打量到脚的不快视线。
「如果你真是薄刃家的女人,应该要嫁到本家宫小路家来,而不是嫁给久堂吧?久堂怎么配得上你呢?」
「像你这样的美人胚子,就算年纪大了点,我们也不是不能接受。」
美世感觉彷佛从头被浇下一桶冷水那样,整个身子彻底冻结。
这几个男人到底在说什么?虽然现在已经明白他们应该是宫小路家的成员,但这些人从头到尾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还说些配不配得上这种让人无法理解的发言。
「我不懂各位的意思。」
美世隔着和服,紧紧按着怀里那个清霞给她的护身符。
然而,男子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呀啊!」
「过来这边!」
抓住她的男子怒吼着。被他猛拉住的那只手浮现类似拉伤的轻微痛楚。
「呜……」
美世强忍着痛试图抵抗,但男子的力气很大,她慢慢地被拖着走。
然而,只是这样被人拉扯着手的状况,并不足以让护身符产生反应。
(如果不是明显要加害于我的行为,就无法让护身符的效果发动吗……)
既然这样,就大声嚷嚷吧——但美世还来不及这么做,就被其他男子掩住嘴巴。
「……唔!」
「只是稍微客气一点,你倒是骑到我们头上来了!安分一点变成宫小路家的女人吧!薄刃的血脉跟宫小路家再适合不过!」
「就是啊。只要得到你,宫小路家就等于得到了薄刃之血,这样就能让久堂家颜面扫地了。一箭双雕。」
「我们会好好调教你的。」
男子们的眼神和表情,满溢着扭曲的憎恨。
(这些人是怎么回事呀……)
美世因恐惧而全身发冷,背后也渗出涔涔冷汗。
「快跟我们过来!」
无论她再怎么对双脚使力,还是无法顺利抵抗。再加上嘴巴被掩着、又被三名男子团团围住,再这样下去,自己真的会被他们拖走。
清霞还没有回来。
(不……不要!救命呀!)
男子扯住美世的和服衣领,这使得她收在怀里的救命用护身符掉到地上,领口也跟着被拉开。
「唔~」
美世拼命挣扎、发出哀嚎。就在这时——
「美世!」
呼唤她的声音终于传来,男子们因此一瞬间转移了注意力。
美世下意识试着对眼前的男子们施展异能。但发现她的行动后,男人们使力再次拉扯她的手。
「呜!」
在美世因剧痛而紧紧蹙眉的瞬间,赶到她身边的清霞猛地挥拳,将其中一名男子打倒在地。
「你们这些家伙,对我的妻子做什么!」
「久堂!」
随即对清霞展现出强烈敌意的男子们,粗鲁地将美世甩开,摆出准备施术的架势。
「真是愚蠢。你们以为这种伎俩能用在实际战斗吗!」
清霞怒吼着,继续殴打男子、将他们抛摔在地;被打、被摔的男子们试图再次扑向他,却因为美世的异能而陆续翻白眼昏厥过去。
看着男子们一动也不动地倒在地上,原本紧绷不已的美世终于松了一口气。
「你没事吧?」
清霞激动地揪住美世的双肩,细细观察她有没有哪里不对劲。发现她的衣领稍稍被扯开后,清霞的眼神变得极为犀利,表情也冷峻得难以用言语形容。
「……我要杀了他们。」
听到他用足以让听者瞬间冻结的冰冷语气这么低喃,美世吓得脸色发白。
不阻止清霞的话,懒洋洋睡在地上的那些男子,恐怕下一秒就会化为沉默的肉块。即使是一群令人作呕的存在,美世还是无法坐视他们因为自己的丈夫,而变成一滩模糊血肉。
「老……老爷,请您冷静一点!」
「竟敢对他人的妻子施展暴力,可不能就这样放过他们。」
原本看似气到失去理智的清霞,尽管愤怒不已,基本上还是维持着冷静的思考。不过,满溢纯粹怒意的那张秀丽脸蛋,展现出来的魄力仍极为惊人,就连在一旁的美世都震慑不已。
「我对他们的长相有印象。十之八九是宫小路家的人……我会让他们接受应有的制裁。」
「这些人……感觉相当鄙视久堂家呢。」
「他们是典型仗着宫小路家之名,只有自尊心比天高、实际上却肤浅又无趣的一群蠢蛋。」
好好的约会都被搞砸了……清霞怒瞪着倒地的男子们这么说。随后,他粗鲁地揪起这些人的衣领开始拖行。
「回宫小路家吧。我可不能让变成这副模样的你到处给人看。」
「是……是。」
美世连忙将自己被拉开的衣领收拢,然后跟上清霞的脚步。
◇◇◇
几名成年男子被打倒在地,又因为异能而晕厥过去——从头到尾都躲在暗处目击这一切的尤金,以手掩住脸上藏不住的笑意。
能让他人在转眼间昏睡的那种能力。
无庸置疑的,她正是尤金所寻找的那种,一等一的人才。
他按捺着亢奋不已的心情,随即前往上司目前所在的别墅。
和市中心有点距离、鲜少有人造访的一座矮山。位于山脚下的森林中,藏着一间不为人知的红砖小屋。企图靠近那里的人,在踏入某个范围后,会感觉周遭的氛围瞬间改变。这是小屋外围用来避人耳目用的结界的效果。
尤金没有按门铃,而是直接从玄关踏进小屋。
他在短短的走廊上前进,伸手轻敲位于尽头的上司的书房大门。
「您现在方便吗?」
『请进。』
室内一如往常塞满了各式书籍和魔术用道具。上司摆出跟前几天一模一样的姿势,慵懒地欢迎尤金到来。
「怎么啦?这么急着赶过来。」
尤金以为自己已经尽可能保持冷静,但心中高涨的情绪似乎还是表露无遗。
他轻咳几声来维持形象,然后调整呼吸,在停顿半晌后开口回报。
「我已经找到那位萨满公主了。」
「哎呀,是你先前关注的那个女孩?」
「是的。以较为粗暴的方式确认过后,我证实了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拥有那般优秀异能的人物,恐怕相当少见。」
上司以优雅而缓慢的动作拉开办公桌抽屉,取出几张书面文件。
那些应该就是尤金事前交给她过目的报告书,亦即关于这个国家的萨满的调查资料。里头记载了继承萨满血脉的家系的相关资讯,以及可能拥有这种力量的候选人的基本资料。
上司以白皙纤细的手指抚过文件表面,然后在某处停下。
「噢,就是她吧。斋森……不,久堂美世,继承了薄刃之血的女孩。」
「是的。不过,她的丈夫是这个国家实力最高强的异能者,想接近她恐怕不容易。」
听到尤金道出唯一、同时也是最担忧的要素后,上司先是眨了眨眼,随后指着他问道:
「有你在的话,总会有办法解决吧?」
「全都交给我处理吗?」
「哎呀,这样说真过分。好啊,如果你能把舞台打理妥当,我倒是可以跟她谈谈。」
面容透出成熟女性的豁达、眼神却有如年幼少女那样闪闪发亮的上司,以从容的态度煽动尤金。
尽管上司的态度令人有些不悦,现在还是乖乖照着她的提议行动比较好。
「……我明白了。那么,就由我来安排一切。待时机到来,请您负责说服她。倘若失败了——」
「就算在我头上吧。到时候,我们再来想其他办法。」
说得还真简单。这个国家可没有她想的那么天真无知。
要是身为目标的她能欣然接受我方的提议,倒还没问题;如果谈判破裂,只能另寻方法的话,绝对又得耗费一番苦心。
(不过,届时就请你以上司的身份做点什么喽。)
既然本人都说可以再想办法,那就交给她吧。尤金只需从旁协助就好。
另外——
(那个男人好像变成她丈夫的部下了……总有一天,或许会再见到面吧。)
尤金回想起这个国家出身,至今已经数年不见的昔日劲敌。他的嘴角以不至于被上司发现的弧度轻轻上扬。
◇◇◇
待清霞和美世返回宫小路家,状况可说是陷入一片混乱。
清霞先是将被自己拖回来的三名男子大剌剌地扔在庭院里,帮佣们和其他宫小路家成员闻声赶到现场后,他这么表示:
「找弧门大人过来。否则我就让这三人化为焦炭。」
看到清霞以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的凶狠表情开口,所有人都被他的气势吓得不敢多说一句,最后演变成惊动整个宫小路家的大骚动。
美世有试着以「您不用这么做的」劝阻清霞,但怒气攻心的清霞完全听不进她的话。
原本以宫司的身份在神社里处理事务的弧门,之后火速赶回宅邸。宽广的宴客厅里,除了弧门以外,主要的宫小路家男性成员也齐聚一堂。
从年长者、壮年、中年到年轻的成员,共有将近十名男性带着惶恐不安的表情坐在室内。
美世整理完衣妆仪容后,便和清霞一起在弧门对面坐下。
「真的……真的非常抱歉!」
弧门抛开自尊心、自身形象和在族人面前的威严,以额头几乎要贴到榻榻米上的姿势向清霞鞠躬谢罪。
「那几个男人昨天也在外头闹事,我原本已经要求他们在家闭关反省,结果他们竟然还做出这般无礼的行为。没料到这一点,完全是我的疏忽……」
「别这么说,请您抬起头来吧!」
看到当家直接做出跟下跪磕头没两样的举动,美世不禁慌了手脚。但一旁的清霞却只是用鼻子冷哼一声,继续以冰冷不已的眼神望向弧门,彷佛他这么做是理所当然。
尽管两人原本就互相熟识、清霞也会对弧门表现出某种程度的敬意,但现在却完全不是这样的感觉。
「要是一个没弄好,你可能已经遭受那些男人的暴行了。是身为当家者的监督不够周全。」
「真的是这样。我无法为自己辩解。先前那样自以为是地给予忠告,却没能在关键时刻制止自己的族人做出蠢事,我真的觉得很丢脸。这是身为当家不该有的行为。」
一个「咚」的钝重声响传来,弧门再次将额头贴在榻榻米上赔罪。
「虽然还没过问详细情况,但想必是那几个家伙基于对久堂家的自卑感及高人一等的自尊心,做出了不该做的事情。引发这种问题,不管我怎么赔罪,恐怕都无法弥补。」
据说,从以前开始,宫小路家的部分成员便时常仗着自己的家系背景,到处惹是生非。
只是,就连弧门也没想到他们竟然会直接对宾客出手。但这也是正常的反应。毕竟很难想像一把年纪的成年人,会连这点最基本的礼仪都无法遵守。
单看结果的话,美世平安无事,所以还不至于演变成重大问题;倘若她只是一名没有任何力量的弱女子,恐怕就会被那三人强行拖走吧。
除了弧门本人以外,其他宫小路家的男性成员也明白此刻事态严重,因此脸上的表情全都十分苦涩。
「这攸关宫小路家与久堂家之间的信赖问题。」
听到清霞以平淡的语气这么说,弧门显得更内疚了。
「我接受您的赔罪。尽管我个人不太情愿,但既然美世决定原谅,我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不过,出现裂痕的信赖关系,并无法马上覆原。」
「你说的一点都没错。要嘴上保证『不会再犯』很简单,但就算无法再次取得久堂家的信任,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毕竟宫小路家确实做出令人发指的行为。」
「……真是可悲。」
看着叩首谢罪的弧门,宫小路家男性成员中的最年长者以颤抖的嗓音轻声开口。
印象中,在现存的宫小路家成员里,这位长者年纪最大,同时也被其他人视为长老。
家系元老的发言,引来了现场众人的注目。
「宫小路家究竟要自甘堕落到什么程度啊。这群蠢才……」
看到长老以手掐住眉心、眼角也泛着泪光的模样,众人尴尬地移开视线。在场的男性成员之中,恐怕也有人怀着跟闯祸的那些男人相同的想法吧。然而,这样的想法造成的后果正摆在眼前。
失去信任、评价扫地、还逼得现任当家磕头赔罪,而没有换来任何好处。
「这一切都是因为宫小路家的『罪』啊——要是没有背负着『罪』,就不会为『异端』所苦,也不至于家道中落至此。」
「长老,您这话——」
因为长老的发言而动摇的弧门瞪大双眼轻呼。
「罪」、以及「异端」。长者道出的这些词汇,让美世瞬间绷紧身子。他指的想必……就是那件事吧?
宫小路家的其他成员,有些惨白着一张脸紧咬下唇,有些则是露出皱眉的困惑表情。
清霞有些疑惑地环顾周遭,接着以犀利眼神望向弧门。
「弧门大人。所谓的『罪』是指什么?除了这次的事件以外,还发生过其他事情吗?」
听到他这么问,弧门还没出声反应,其他男性成员便惨白着一张脸嚷嚷起来。
「久……久堂大人,您过问太多了!」
「就是啊,这件事……只有这件事……这是足以影响宫小路家名声的问题。我说当家,您该不会打算说出真相吧?」
弧门以手掩面,苦恼地呻吟几声后,以另一只手指示在场男性稍安勿躁。
这个问题十分恼人。不过,也没其他办法了——
放下掩面的那只手时,弧门的表情彷佛在这么诉说。
「……没办法了。尽管是分家,久堂家仍是有别于宫小路家的家系。向这样的久堂家坦白宫小路家不可告人的过去,确实并非明智之举。不过,真要说的话,久堂家也并非和这件事完全无关。再说,今天发生的事,完全是宫小路家的过错。被这么问的话,也只能据实以告了。」
「就算您这么说……」
「真是难以置信。您这样还算当家吗!」
男子们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谴责弧门,但弧门似乎已经下定决心。
「解散吧,各位。清霞、美世小姐,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好吗?」
尽管在场成员没有停止指责,弧门仍带着严肃表情起身。清霞和美世也跟上他的脚步离开宴客厅。
弧门领着两人来到一间较为狭窄的和室。在宫小路家宽敞的宅邸里头,这间和室位于较深处,因为方位朝北,阳光鲜少照进室内——给人一种阴郁的感觉。
美世和感觉仍满心怒气的清霞一起踏进和室后,在距离弧门更近的位置坐下,端正自己的坐姿。不同于方才的宴客厅,室内被沉重的寂静笼罩。
「请容我再次郑重谢罪——真的非常抱歉,美世小姐。」
「不,您这样已经很足够了……」
弧门的模样令人揪心得不忍直视。尽管心情复杂,美世仍朝他摇摇头,弧门这才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看起来也放松了一些。
「我真的很没出息……太没出息了。老实说,我觉得自己根本无颜面对二位。」
「……值得庆幸的是,至少身为当家的你有着一般人的常识。」
清霞冷冷回应弧门。
将两道眉毛弯成八字状的弧门,看起来相当沮丧,完全不同于他前几天给人的感觉。他收起原本的活泼开朗,表现出心如止水、平静到让人有点害怕的态度。
「我也这么觉得。然后……关于宫小路家的过去,虽然其他人都那样拼命制止我,但我认为这是总有一天必须向你们坦白的事。美世小姐……你昨天跟衣子见过面了对吧?」
「是的。」
「你要求跟我会面的原因,应该跟长老刚才的发言脱不了关系吧?」
美世不自觉对搁在腿上的双手使力,然后轻轻点头。
其实,她只有表示希望能跟弧门会面,并没有说明理由为何。不过,看来弧门对于她和衣子见过面一事,以及要求会面的理由,都已经大致掌握了。
彷佛一切都被对方看透的感觉,让美世瞬间心凉了一下。
她感受到坐在一旁的清霞投来欲言又止的视线。
「清霞。你之前说如果宫小路家有保留土蜘蛛的相关纪录,希望能让你看看对吧?」
「……是。」
弧门接着望向清霞这么问。清霞也回望着他,以认真的表情点头肯定。随后,弧门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都挤出来那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或许……也是某种缘分吧。」
他将视线从美世和清霞身上移开,别过脸,将手肘撑在腿上以手扶额,以这样的姿势沉思了片刻。
沉默笼罩室内。
美世默默地笔直望向前方,静待弧门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弧门终于换了个姿势。衣服布料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室内听起来格外响亮。
「美世小姐。」
「是。」
「你透过异能看到了衣子的恶梦是吗?」
「是的。」
「能先跟我说明你看到了什么吗?」
美世挺直背脊,收起下巴。
该从何开始说明起才好呢——思考半晌后,她以「我在她的梦中听到了『异端』一词」开头,然后一五一十道出自己所见的梦境。
一片浑沌的景色以及声音。
刚踏入衣子的梦境时,一切都混合在一起,让人无从判别。这片毫无秩序可言的景象让人极为不适,但发现轮廓逐渐变得鲜明后,美世便耐着性子定睛观看,也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映入眼帘的,是完全陌生的场景和人物。
看起来是建筑物内部。没有窗户的泥土墙,加上未经装潢整理的泥土地板,呈现出一种压迫感。建筑物里头的人物身穿和服,但头上盘着发髻,美世因此判断这并不是自己所熟悉的时代。
出现在室内的这几个男人,年龄不尽相同。有年长者、也有年轻人。
在男人们的脚边,有个孩子倚着木柱瘫坐在地,身体还被人用绳索捆住。
『又失败了,力量无法完全涌现。』
『他死了吗?』
『不,还有呼吸。不过,再这样下去,应该也撑不久。』
被五花大绑的孩子胸口微微起伏,看起来呼吸浅而急促。在下个瞬间,他突然放声呐喊。
『啊啊啊啊啊啊!』
『你还有大吼大叫的力气啊。但这样也没用喔。』
其中一个男人猛力踢向孩子的头,但孩子并未因此停止喊叫。
男人们露出厌烦的表情,更进一步对他拳打脚踢。孩子的叫声慢慢变得微弱而沙哑。
『吵死啦~宫小路家不需要你这种小鬼。』
其中一个男人这么开口后,另一个男人端出一只缺角的碗,揪住孩子的头发将他的头一把拉起,再将碗凑近他的嘴边,逼孩子喝下里头的液体。
孩子用力摆动双腿挣扎,但没过多久,他的两只脚变得瘫软无力,最后一动也不动了。
『半吊子的家伙,竟然还让人花这么多功夫。下一个呢?』
『已经准备好了。在这边。』
男人这么说之后,场景瞬间切换。
一名年幼的女孩仰躺在泥土地上的草席上。不知是不是发着高烧,她的脸颊红通通的,呼吸也很喘,看起来相当痛苦。
『虽然力量不算强,但她刚才确实有施展出念力。应该可以再追加一些。』
『也是。那就追加吧。』
男人端出一个比刚才的破碗更小而浅、看似日式酒杯的容器。鲜红的液体在里头晃动。
男人让仰躺的小女孩喝下那杯液体。
咽下鲜红液体的瞬间,小女孩瞪大双眼,开始疯狂搔抓自己的胸口,还不时发出听起来宛如野兽的低吼。她按着胸口「啊……呜……」地哀鸣,然后翻身整个人缩成一团。
小女孩以手指不停搔抓草席。草席被她挖出破洞,底下的泥土地板留下好几道抓痕。
『行不通吗?』
『不,说不定意外成功。』
男人们这么低声交谈时,小女孩发出更痛苦的呻吟声。下一刻,一个像是巨大爆炸声的声响传来。
建筑物一部分的泥土墙崩塌了。
『喔,成功了。她的念力变得比刚才更强。』
小女孩看都不看崩塌的泥土墙一眼,只是缩成一团,不时发出「啊……呜……」的呻吟声,呼吸也变得急促。同时,她原本乌黑的头发也慢慢化为一头白发。
男人们以冰冷的眼神俯瞰着脚下的小女孩,以平静语气讨论起来。
『她现在这样应该就堪用了。不过,下次可能要间隔久一点的时间比较妥当吧?」
『就先观察情况吧……太好喽~你或许能为宫小路家效力了。好啦,去找下一个。』
场景再次切换。
这次,出现的地点和人物截然不同。
这里看起来是某间和室。一名身穿华美的小袖和服、看起来出身上流阶级的女子,脸上满是泪水。
一个看起来约莫两岁大的幼儿,躺在女子面前的被褥上。他额头的皮肤微微突起,看起来就像生着角。这孩子的脸色相当苍白,而且一动也不动。只有不时抽动的眼睑,暗示着他仍保有一条小命。
『所以,这孩子的性命……』
『虽然很可怜,但他恐怕撑不到十年吧……』
坐在女子对面的男性,将眉毛弯成八字状这么说。从手边的各式道具看来,他想必是医生吧。
『怎么会……』女子开始啜泣。在和室外头观望的几名帮佣窃窃私语起来。
『那孩子是「异端」呀,真可怜……』
『没办法活过十年,这样的诅咒也真强大呢。」
『这是诅咒吗?不管怎样都会生出「异端」,恐怕是天谴才对吧?」
『「异端」接二连三出生,异能者和术师却愈来愈少,真是讽刺呐。」
异端、诅咒、天谴。在这样的词汇交错中,场景不停切换。而美世最后目睹的是——
『虽然很遗憾,但你还是放弃吧。』
先前被宣告无法活过十年的长角幼子被人带走,以及其母崩溃痛哭的光景。
美世叙述完之后,室内充斥着足以令人窒息的沉重空气。
弧门苍白的脸上挂着极为严肃的表情,清霞则是屏息听美世说明。
「请问,那些失去性命的孩子,难道是宫小路家……」
「嗯……没错。」
将下唇紧咬到几乎要渗血的弧门,以双手抱头,勉强吐出一口气。
「美世小姐,你所看到的确实是宫小路家的过去,而且还是关于『宫小路家的异端』的过往。」
「宫小路家的异端……」
尽管脸色极为苍白,但看得出来弧门很努力试着让态度维持平静。
宫小路家的异端是什么?那场恶梦究竟代表着什么?美世对这些仍一无所知。不过,倘若自己出生的家系,以及自己必须继承的家系,有着这样一段过去的话……
弧门所承受的煎熬和辛酸,外人恐怕难以想像。
「这是宫小路家永远的罪孽,也是耻辱。一如其他人刚才所说的,虽然属于宫小路家的分家,但久堂仍算是其他家系,不是能透露这种事的对象。不过……毕竟久堂家跟土蜘蛛也不是完全扯不上关系。既然这样,我打算把我所知道的事全都告诉你们。」
清霞以略微僵硬的表情开口。
「我有听过宫小路家异端的传闻——宫小路家偶尔会出现具备异能、却不足以成为异能者的『半吊子』的新生儿。」
半吊子,美世在梦中也听过这种说法。
然而,就算是出生在异能者家系的美世,也没听说过所谓「半吊子的异能者」。通常只有能成为异能者、或是无法成为异能者这样的差别,也就是说,所谓的半吊子,恐怕是只会在宫小路家诞生的存在。
「……宫小路家的异端,在出生时额头上便有小小的尖角。他们的寿命非常短,尽管能施展异能,但每使用一次,寿命就会被削减、肉体也会损坏——」
「没错,而这也正是宫小路家背负着罪孽的证据。」
弧门接着清霞的发言,开始娓娓道来。
「这一切的开端都是土蜘蛛。过去,土蜘蛛在旧都肆虐时,宫小路家身为异能者辈出的名门,为了打倒它而开始进行强化异能和异能者的研究。」
该怎么做,才能培育出更多异能者?该怎么做,才能让异能变得更为强大?
为了这样的需求而不断深入研究的宫小路家,不知不觉中将目的和手段混淆了。比起「讨伐异形」这种异能者原本的职责,宫小路家开始倾注更多心力在「如何打造出更强大的异能者」。
异能者是人类。想进行相关研究的话,便代表得将人类当成临床实验的对象。
宫小路家因此涉入人体实验,也是可想而知的结果。
若是宫小路家有不具备异能的新生儿诞生,他们便让这样的孩子服下以异形因子打造而成、能促进异能觉醒的药剂。若是异能较微弱的孩子,就对他们施以强化异能的处置。
宫小路家不断重复这样的行为,让无数孩童在失败的实验中丧命,却不曾因此怀抱半点罪恶感。
「……那么,我在梦中所见的……」
美世震惊地掩嘴,弧门有气无力地回以肯定。
「恐怕就是实际进行实验时的光景吧。」
一部分的成员再也无法忍受宫小路家这般残忍非人的恶行,于是选择出走。
「久堂家便是那时离开本家的成员的后代。」
「……所以,我们久堂家也同样背负着宫小路家的罪吗?」
弧门肯定了清霞的提问。
「是啊。不过,早一步察觉到过错的久堂家祖先是明智的。那样的研究,根本不该继续下去。」
尽管有不少成员出走,宫小路家仍没有停止研究。
不过,做出这样的非人之举,当然不可能什么都没发生。
一个、两个……改造成功的个体开始出现。透过实验而让异能觉醒,或是异能被强化的孩子成长为大人、生下后代。就在这时候——
异端开始出现了。
额头上生着角、体质孱弱,且每次施展异能,就会让自己一点一滴崩坏的异质存在。一开始,宫小路家以为这只是巧合,因此放任不管。然而,经过漫长岁月和代代传承后,拥有相同特征的婴孩陆陆续续诞生,让许多人领悟到事实。
——这些异端,都是过去曾接受改造实验的异能者的血脉。
察觉到这个真相时,已经来不及了。即使在这时停止实验,宫小路家长年以来累积的辉煌功绩,早已深植一族成员的心中。宫小路家里头,几乎已经没有一个人不是接受改造实验的异能者的后代。
「打从那时候起,宫小路家便背负着无法摆脱的重罪的证据。」
异端仍持续诞生。
这些异端清一色极为短命,无法繁衍子孙。不过,偶尔也会出现能够平安成年的个体。保险起见,宫小路家甚至会将一出生就有角的婴孩杀害。
然而,这样的行为没有半点意义,只会让罪孽变得更深重。因此宫小路家不知不觉也放弃这么做了。
「衣子恐怕就是异端。虽然特征不算明显,但她有着与生俱来就无法安稳入睡的缺陷。尽管无法判断她未来会变得如何,但如果睡眠问题没解决,她想必也无法活太久吧。」
「怎么会这样……」
「谢谢你,美世小姐。你粉碎了那孩子的恶梦、消除她脑中关于宫小路家罪行的记忆,让她能安然入睡。我对你只有万分的感谢。」
「不……我没有做什么了不起的事。」
看到弧门深深朝自己一鞠躬,美世心中涌现难以言喻的苦涩。
宫小路家过去的罪行,并不是活在现代的弧门的错;衣子无法入睡、无法健康成长,同样也不是他的责任。
然而,基于当家的立场,弧门恐怕也只能扛起这一切。
清霞同样以愁苦的表情望向弧门。
「……这应该就是你们想听到的答案了吧?」
「是的。」
老实说,这是一段让人觉得不如不要知道的过去。感觉彷佛因为自己的好奇心,导致他人企图隐瞒的秘密曝光,让美世有些内疚。
尽管开端是宫小路家那些男人引起的骚动,以及替衣子治疗的体验等不可抗力因素,美世仍有种冲动,想赔罪地说「向您请教这种事,真的很抱歉」。
或许是从美世的表情看穿了这一点吧,弧门露出有些虚弱的笑容。
「美世小姐,你没有错。有错的完全是宫小路家。包含这次的骚动在内,全都是。另外,我选择跟两位坦白这件事,其实还有另一个理由……清霞,你应该已经察觉到了吧?你不觉得宫小路家的研究跟什么很像吗?」
听到话题被带到自己身上,清霞不假思索地开口。
「……难道,异能心教的研究基础,其实是宫小路家的研究……之类的?」
「关于这点,我心里其实也有介怀之处……」
弧门没有肯定或否定,只是以茫然的眼神望向半空中,无力地垂下双肩。
「大概是六十年前吧,宫小路家曾发生过异端出走的事。那家伙身为异端,身体却意外健康,也平安无事地长大成人。不过,选择出走,或许是因为他很痛恨宫小路家吧。」
「难道家中还有相关研究资料保留下来,结果被他一并带走了?」
「……恐怕是吧。在中止实验时,说不定有人舍不得把研究资料全数废弃……虽然我也不确定就是。总之,宫小路家确实有留存一些研究资料,结果被那家伙带走了。」
感觉后脑勺有种麻痹感的美世默默垂下头。
曾是美世生母澄美的未婚夫人选的甘水直,那个男人创立了名为异能心教的团体,持续进行异能的相关研究。
他们研发出就连政府都未能入手的技术,并企图以此动摇国家根基。然而,无人知晓异能心教为何有能力进行如此深入的研究。
不过,倘若是出走的「宫小路家的异端」将资料——宫小路家长年以来的研究资料携出的话……
尽管不确定前因后果为何,这样的资料最后落入甘水手中……从唤醒、强化异能的研究中获得启发的甘水,开始拟定能让有意愿的凡人全数成为异能者,最终由薄刃家来支配整个国家的计画。
这样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清霞像是强忍着头痛那样将手按上太阳穴。
「竟然有这种事……」
「企图叛国的重罪犯甘水直和异能心教。倘若宫小路家过去的罪过和他们的罪行有关,我们就不能装作不知情……否则又会让宫小路家背负更多的罪。」
此刻,美世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不过,甘水和异能心教,也并非跟她完全没有关系。毕竟,甘水正是为了让美世站上这个国家的顶点,才会犯下那样的滔天大罪。
若是弧门有罪,美世的罪理应更重。
因此,她无法表现出事不关己的态度。
「真要说的话,久堂家也有罪。」
清霞平静地开口。
「说起来,宫小路家开始进行研究时,久堂家的祖先也有涉入其中。既然如此,在那之后发生的一切,久堂家同样必须承担。」
「我其实没有这么想。不过,就算这么说,你也不会接受吧?」
「是的。」
美世压根儿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再次听到甘水与异能心教之名。而且,还在今天得知可谓是他们的根基的研究情报究竟源于何处。
美世不知该如何处理一片混乱的思绪。
「那么,我想说的就是这些了。我不会要求你们之后怎么做,不过,希望两位尽可能不要提及这段过往。」
弧门那张憔悴的脸上露出自嘲的表情。
「若是有罪,我认为便不该企图隐蔽。不过,仗着宫小路家的家名,只有自尊心高人一等的呆瓜,这个家里多得是。若是被你们相关的言行举止刺激,他们很可能会爆炸。」
「……这我很明白。」
清霞这么回答,一旁的美世也点点头。
宫小路家过去的所作所为,确实是天理不容的重大罪行。不过,美世等人毕竟只是外人,不是能对此指指点点的立场。
该如何面对这样的罪,是宫小路家成员所必须思考的事。
因此,比起这个,美世其实有更在意的另一件事。
「那个,我可以再请教您一件事吗?」
「当然可以。什么事?」
「先前企图强行将我带走的那几位男性,曾说过『沃德大人说的果然没错』之类的话。不知道您对这个名字有没有印象……」
「沃德?」
弧门疑惑地蹙眉,然后歪过头思考。对美世的问题做出反应的人反而是清霞。
「你说沃德?」
「是的,我听到的应该是这样。」
「该不会是尤金·沃德吧?」
听到尤金这个名字,美世脑中闪过那个笑容满面的异国青年的身影。
清霞露出严肃的表情双手抱胸。
「这是五道告诉我的名字。那个金发蓝眼的男子全名叫做尤金·沃德,他似乎是五道的旧识。这……是巧合吗?」
「这么说来,有人跟我报告,说是宫小路家有几个成员最近跟异国的年轻男子有来往。难道就是那个家伙……」
提及萨满一词、又跟五道旧识的特征吻合的青年尤金,以及在同一时期于旧都逗留、八成也来自异国的沃德。
就算尤金这个名字、或是沃德这个姓氏很常见,但连其他条件都相符的可能性想必不高。
「不管怎么说,没能掌握到详细情况,是我们的疏失……关于和宫小路家成员打交道的异国人,我这边也会好好调查一番。不然,我实在没有其他向你们赔罪的方法。」
看到弧门语带愧疚地这么提议,清霞揉了揉眉心。
「调查就交给您了。我这边……既然事情演变至此,恐怕还是让五道来一趟比较好。不听他亲口说明,恐怕不会有个结果。」
「可是……」
美世忍不住开口。
现在,五道代替在假期中造访旧都的清霞率领小队行动。虽说缺乏线索,但只为了这种理由,就要他丢下土蜘蛛相关任务而特地过来一趟,实在让人有些犹豫。
再说,一想到清霞可能是为了自己才做此决定,美世更觉得过意不去。
要是帝都在清霞跟五道远行的期间发生什么事,可就不得了了。
「我懂你的顾虑。不过,与其这样维持不上不下的现状,不如赶快解决这边的事,然后回归土蜘蛛的问题。」
听完五道的说明后,我会马上让他回去帝都——清霞一本正经地做出这样的无情发言。花大半天时间来到旧都,却在向清霞说明完毕后马上被赶回帝都。五道的处境,光想就让人觉得很哀伤。不难想像他夸张地唉唉叫的模样。
「总之,今后在进行调查时,在我必须外出的情况下,我无法让美世一人待在这个家里。」
「这是当然的……毕竟我们家已经失去你的信任了。」
对清霞来说,宫小路家的信誉早已扫地。尽管相处时间不长,美世仍和宫小路家的女性成员们建立起融洽的关系。像这样产生嫌隙,实在让人有些寂寞。
(尤金先生……他看起来不像坏人呢。)
虽然那时执拗地搭讪美世,但跟宫小路家的男人相比,他的态度一直相当温和,眼神也不带一丝恶意。
当然,他也可能只是戴上了完美的假面具。只是,如果想隐藏自己的真正目的,让本名曝光,似乎就没有太大意义。
倘若「沃德大人」和那个尤金是同一人——
他是为了什么目的接近美世、跟宫小路家来往、又煽动那些男人?
无庸置疑的是,他恐怕有什么企图。
从时间顺序来看,在遇上美世之前,他便已经接触过宫小路家的成员。
「今后,如果有必要,我会让美世待在对异特务第二小队的值勤所。」
「就这么做吧。」
「走吧。」
美世跟着清霞的动作起身。
拉开日式拉门后,映入美世眼帘的,是在一段距离外以紧张神情望向这里的宫小路家的妇人们。
站在最前方的人是都子。
美世沉默着抬头望向清霞。清霞没有开口,只是用有些无言的表情对她投以「你自己看着办吧」的眼神。
得到清霞的允许后,美世小跑步靠近都子。
「都子小姐。」
「美世小姐,我们都听说了……我们家的男人实在是太差劲了,真的很抱歉。」
「不会……」
都子以外的妇人,也都以带着罪恶感或忿忿不平的态度,你一言我一句地表示「对不起呀」、「真是难以置信」、「恶劣到无法原谅呢」。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是。托各位的福,我没有受伤。」
「就算没受伤,你当下一定很害怕吧?被三个男人包围,还被抓住手……」
说着,都子拾起美世的双手。她的手十分温暖。
她确实很害怕。身为弱女子的自己,实在无法抵抗男人的蛮力。尽管她能以异能让对方睡着,借由这样的方式自保,但美世并不想为了这种理由施展异能。更何况,她也有可能来不及这么做。
想到自己那时真的可能被三个大男人架着拖到某处,她便害怕得全身发冷。
事到如今,美世的手脚才突然开始颤抖。
「你的手指好冰呀。看你抖成这样,果然是很害怕吧?真的很对不起呢。」
「……是。」
面对都子体恤自己的态度,美世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其他的妇人们也纷纷伸出手轻抚美世的背,或是抱住她的肩头说些鼓励的话。宫小路家的女性们都是些温柔的人。
「大家都很感谢你哟,美世小姐。你帮了衣子很多呢。要是有谁伤害了这样的你,我们可绝对不会原谅他。」
「是……非常……谢谢各位。」
「该道谢的是我们才对呢。」
接着,一名妇人气呼呼地说着「话说回来……」
「真的是太夸张了。看到这样的久堂大人,竟然还以为自己在他之上,这种误会未免太可笑了。」
「就是啊、就是啊。像久堂大人这样风度翩翩的男子汉,可是少之又少呢。我们家的男人怎么可能比得过他呀。不自量力也该有个限度。」
「美世小姐也是标致的美人胚子,怎么以为这样的美女会选择自己呢。」
妇人们对三名男子的批判可说是毫不留情。虽然明白她们是顾虑到自己才这么说,美世还是不禁被逗得笑出声。
看到这样的她,都子的眼角弯成带着温柔笑意的弧度。
「美世小姐,我们都站在你这边哟。要是又有宫小路家的男人对你做出让人不舒服的言行举止,一定要跟我们说。我们会从日常生活中的各个方面制裁他。」
「是。到时候一定会麻烦各位。」
「这样就好。」
妇人们以一本正经的表情同意。
跟都子等人聊了好一会儿后,美世匆匆返回在一段距离外等着的清霞身边。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不,无所谓……你什么时候跟她们变得感情这么好了?」
走回独栋别墅的路上,听到清霞这么问,美世「呵呵」笑出声。
「大家都非常温柔,所以不知不觉中,我就跟她们打成一片了……都子小姐她们个性开朗又贴心,真的是一群很好的人。」
「太好了。」
「是的。」
只剩夫妻俩独处时,气氛总会变得有些沉重。
就算有以都子为首的宫小路家妇人们加油打气,接连不断发生的事件,仍让美世有种身心都跟不上的感觉。
现在想想,弧门之所以选择在那间位于宅邸深处的和室,向两人坦白宫小路家的过去,恐怕就是因为担心对话内容被宫小路家的其他成员听到,进而引发轩然大波吧。
(虽然都子小姐感觉对「异端」也有些了解……)
宫小路家为何会出现异端新生儿?
熟知内情的,似乎仅限于宫小路家的一小部分成员。大部分的人都以为是宫小路家的人从过去就仗着异能者的身份嚣张跋扈,所以才会被诅咒、或说是遭到天谴,导致异端接二连三诞生。先前听到长老的发言,有些人只是显得满脸困惑,便是基于这样的理由。
倘若得知了如此罪孽深重的真相,有些人恐怕会无法承受——从这方面,可以看出当家对族人的顾虑和体贴心意。
那些活泼开朗的妇人之中,想必也有为此痛心不已的人。想到这里,不知该如何抒发的情绪又开始在美世心中打转。
「美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听到清霞这么问,美世摇摇头。
「我没事。只是……总觉得胸口有点闷。」
明知道这是无可奈何的事,郁闷的情绪却仍一直压在心上。
美世无法回到过去导正错误,所以,无论是现存的异端,或是今后恐怕也会继续出生的异端,她都没有足以解救他们的方法。同时,正因她判断这是自己所无法肩负的重担,才会决定不要再施展异能。
她很清楚不管再怎么烦恼,都无济于事。
看到美世默默垂下头,清霞将手放上她的肩头。
「让人有种无力感。」
「……是的。」
无力感,无奈感。真的就是如此。
「若是宫小路家的研究不存在,甘水的命运或许也会有所不同……虽然我也知道思考这种事没有半点意义就是。」
明白清霞也有相同的想法,让美世觉得心中的煎熬彷佛被他分担掉一些。清霞忧郁地叹了一口气。
「你今天想必很累了吧。抱歉,原本想外出转换心情,却又让你增添了不少身心负担。」
「不,这不是您的错,老爷。」
或许,这并非现在仍活着的任何一个人的错。当然,美世希望对自己出手的那几个男人能好好反省。然而,即使是那样的他们,如果能有不一样的过去,现在或许可以走上不同的道路。
至少,他们不会再被本家不如久堂家的自卑感纠缠。
是众人在夹缝中求生的结果,造就了这样的状况。一切都只是在重蹈覆辙。
「老爷。」
「怎么?」
「希望您可以牵我的手。」
清霞沉默地伸手拾起美世的手。刚才被都子稍微温热后又变得冰冷的手,此刻再次感受到温暖。
如果什么都做不到,至少,像清霞温暖自己这样,美世也想成为能够温暖他人的存在。
她心中模糊地这么想着。
◇◇◇
深夜,被清霞搂着的美世轻飘飘地陷入半睡半醒的状态。
或许是对白天发生的事极为反感吧,即使睡下了,清霞仍没有放开紧拥着美世的手。
「睡不着吗?」
听到从极近距离传来的低沉嗓音,美世眨了眨眼。
「……我只是刚好醒过来而已。」
清霞微微睁开眼,将美世的脑袋拥进怀里。这让美世有些呼吸困难,但听着清霞的心跳声,让她感到无比安心。
「拜托你,别被我以外的人掳走。」
听到清霞奇妙的请求,将脸埋进他怀中的美世,嘴角以不会被他发现的程度微微上扬。
「是,我只会被老爷掳走。」
「就这么做。」
要是有人企图掳走美世,清霞想必会从旁再次将她掳回。要是清霞要求美世跟他一起远行,美世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清霞先生,请您永远都不要放开我。」
「那当然。」
以沙哑嗓音轻声和彼此约定后,两人一起闭上眼。
隔天早上——在被褥中沉睡的美世没能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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