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病灶之茧-章节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市之谷
也许,景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
我思索着任何父母都曾有过一次的念头,摇摇头驱散了这个想法。她确实聪明,但并没有比其他孩子格外突出,或者出类拔萃到那种地步。
只是,今天联络簿——景从幼儿园带回来的——上写的内容,让我不由得反复看了看。
景上的幼儿园,每天保育员都会把当天发生的事情和孩子的情况写在联络簿上,事无巨细地告知家长。正是喜欢这种细致的机制,我才决定让景入读这里。尤其是负责照看景的保育员石川雪,是那种会认真书写联络簿的老师,每天读她的留言都是一种乐趣。
今天,景的联络簿上写着这样一段话:
“景是个非常温柔、有领导能力的孩子。多亏了景,一直关系不好的市川君和武井君和好了!她让我们见识到了谦让之心的可贵,真是位小调解员呢,景。老师也要向你学习!景好像非常期待游艺会。老师也很期待景的戏剧表演哦!”
后半段是石川老师特有的那种热情洋溢、令人莞尔的言辞,但让我在意的是前半段。
教会他们谦让的重要性,让关系不好的孩子和好?有领导能力?连老师都要向她学习?
这样的事情,一个区区五岁的孩子真的能做到吗?
即使石川老师多少有些客套、说好话的成分,会有被这样评价的孩子吗?
在家时的景,完全没有那种发挥领导能力的地方。很难想象她那种孩子王似的、引人注目、使唤大家、掌控局面的样子。
我知道在家看到的侧面和在外的表现可能不同,但其中的落差还是让我感到违和。
我瞥了一眼视线,景正在玩积木。
她玩积木的方式很独特。
说到孩子,我以为总会先试着搭高高,或者学着样子模仿自己喜欢的东西来搭建。但景是按照积木盒子上画的城堡、动物雕像,一丝不差地还原来玩的。
盒子上印的样品作品,是设计玩具的成年人搭好的。
当然,对孩子来说复杂规整得有些不相称。而景,刚买来就立刻照着样子搭了出来。
而且,她从不搭别的东西。每次都搭一样的城堡,搭好就推倒,然后再搭。景搭建的速度越来越快,手法也越来越娴熟,但这是否是正确的玩法,我并不清楚。
我静静地看着景,积木城堡眼看着就搭好了。景的表情很认真,但同时又显得有些无聊。这种时候,景看起来总是一副过分成熟的表情。或许,这只是我自己的感觉罢了。
“妈妈,怎么了?”
积木城堡搭好的同时,景转过头来说道。
我还没开口,景就啪地站起来跑了过来。她的小脑袋砰地轻轻撞到我的腹部,转眼间就依偎进我的怀里。
仅仅这样,我的心就变得轻盈明亮起来。
“妈妈,来玩吧。一起搭积木。”
“可是,景很擅长搭积木吧?妈妈可搭不好哦——”
“没那回事啦——”
景咯咯地开心笑着。
“景,幼儿园开心吗?”
“开心!超级开心!”
“是吗。那就好,妈妈也高兴。”
我一边抚摸着景顺滑的头发,一边问道:
“今天,听说景让吵架的小朋友和好了,是真的吗?”
景听后,露出一副茫然的表情,歪着头,角度恰到好处,是她看起来最可爱的时候。
“是市川君和武井君的事。”
“啊——我们一起玩了。很开心!”
“只是一起玩吗?”
“一起玩了捉鬼游戏!很开心!”
景开心地说着,又高兴地笑起来。看到她的样子,我不知为何大大松了口气。
景所做的,不过是邀请了正在吵架的两人一起玩而已。
在老师看来,这大概是帮了大忙吧。
但对景来说,只是不经意地和两个人玩了而已。
孩子活在比大人单纯得多的世界里。
当然,景能和两个男孩子一起愉快地玩耍,确实很了不起……
我所看到的景,是个与年龄相符的孩子。
喜欢看书、看电视、在户外玩耍,是个好奇心旺盛的孩子。擅长交朋友,无论到哪儿都能立刻融入。这就是景的优点。
这样的景让我感到无比自豪,也发自内心地爱着她。
只是,景这孩子,过于特别了,总让我感到一丝恐惧。
看到她普通孩子气的一面,我才安心。
而意识到自己竟然在思考这些,似乎过分在意自己孩子“特别”这件事,又让我感到些许羞耻。正因为她并非与年龄相符的孩子,才会为她的“与年龄相符”而感到高兴吗……
但是,客观上有几个事例可以证明景的非比寻常。
比如,景的语言发育很早。两岁时,我只是希望她能熟悉发音,就给了她一块“あいうえお(AIUEO)发音板”,结果景用它接连打出“こんにちは(你好)”、“ありがとう(谢谢)”、“おかあさんだいすき(最喜欢妈妈)”等句子,并让机器读出来。那时我和丈夫肇都非常高兴,为女儿的聪慧感动。被表扬的景也像孩子一样天真地开心着。
但让我们吃惊的还在后头。
有一次,我们夫妻为一点小事吵了起来。内容真的非常无聊,我想大概就是关于景七五三节☆该如何操办之类的事。
(☆注:七五三节是日本每年11月15日举行的传统节日,3岁、5岁男孩和3岁、7岁女孩会身着传统和服随父母至神社祈福,祈求健康平安,参拜后常拍摄全家福留念。)
两人都特别重视景,所以才互不相让。我们幼稚地越吵越凶,最后是景制止了我们。
吵得累了,客厅里弥漫着尴尬的沉默。就在我稍微冷静下来,意识到不该在年幼孩子面前争吵时——
“かぞく なかよく、けんか は だめ(家人要和睦,不要吵架)”
走调的机械音开始响起。我和肇都吓了一跳,看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块“あいうえお发音板”。
景再次按下播放键,“かぞく なかよく、けんか は だめ”的声音再次响起。与此同时,景怯生生地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们不约而同地道了歉,抱紧了表情不安的景。景立刻扔开发音板,露出笑容,高兴地闹腾起来。
这段回忆对肇来说似乎也非常珍贵,被他反复提起过许多次。对我来说,也是一段温馨幸福的插曲。
但是,每次想起这段插曲,我也会这样想:
是不是太完美了?
太完美了。过于完美了。
即使景语言发育早、是个聪明的孩子,真的能那样巧妙地调解大人的争吵吗?
如果景是哭着介入我们之间,让我们别吵了,我们大概也只会表面上和好吧。
抱着“因为景在阻止,暂时算了吧”这种极其功利的想法。
之所以没变成那样,是因为景拿出了她最喜欢的发音板。
用发音板来制止争吵——这个主意软化了我们的心,让我们想停止争吵。那走调的机械音,温暖了我们的心情。
现在想来,那真的只是偶然吗?
景只是碰巧想用最喜欢的玩具玩耍,顺便用它弄出这个信息吗?
还是判断出这种意想不到的举动所带来的温馨感,是制止争吵的最佳方法?
按理说,不可能是后者。
因为景还是个年幼的孩子。不是能如此机敏行事的年龄。但那时她观察我们的表情——那如实传达出她对争吵感到害怕、紧绷的神情,完美得过分,反而让我感到不自在。
还有这样一件事。
景从三岁开始上幼儿园。因为我们夫妻都工作,而且觉得让她早点接触同龄孩子比较好。
景去幼儿园也没哭闹,似乎和朋友们玩得很开心。看到她那样子,我才彻底放下心来。
我曾因为在意这些琐事,向常去的儿科医生咨询过景的情况。但医生笑着对我说:
“担心发育迟缓的家长很多,但担心发育早的却很罕见。恐怕,景的智商(IQ)之类比别的孩子高吧。我也偶尔见到这样的孩子。”
——智商高,这么说确实贴切。
从我们这样平凡无奇的夫妻中能生出这样的孩子,令人惊讶,我也知道有所谓‘天才儿童(Gifted)’的存在。只是……
“或许……是这样,但我觉得不仅仅是聪明而已。怎么说呢……感觉是个特别的孩子。”
对话期间,景在候诊室的儿童游乐区玩耍。面谈室有监控可以看到儿童游乐区的情况,我看到景正在用火车模型和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子玩。
“嗯……确实,是个相当与众不同的孩子。过于社交性了。即使是今天刚认识的孩子,也能毫不胆怯地搭话并成为朋友。在我见过的例子里,这种比周围发育早的孩子往往容易孤立。”
“是的。景不怕生,对谁都非常亲近。”
“但是,这不是好事吗?”
被医生如此轻描淡写地回应,我一时语塞。
与此同时,医生继续微笑着说道:
“也许,是父母养育得好,才长成了这样无忧无虑的孩子。如果没有发生什么问题,我觉得可以坦率地为此高兴。”
“倒是没出什么问题……”
“是吧。而且,害怕打针的地方不就挺符合年龄的吗?看到平时像个小大人的景害怕的样子,反而觉得挺可爱的。作为医生也许不该这么说。”
确实,景不擅长打针,接种疫苗时会像孩子一样紧张,显得很沮丧。结束后为了安慰这样的景,我们总会带她去最喜欢的冰淇淋店。这时,景就会立刻转怒为喜。
但是,连这一点,我也觉得有些太过“恰到好处”。
因为孩子都怕打针,所以她做出害怕的样子;因为吃了冰淇淋心情就会变好,所以她心情变好了——感觉就像是这么一回事。是的,一切都像是孩童本色的“演出”。
但是,我有自信,即使说出来也绝对不会得到认同。毕竟,眼前的医生觉得那样的景很可爱。我的这份不安,一定无法传达。
而且,我自己也觉得那样的景有可爱之处。只是这可爱过于理想,才让我感到害怕。
“景不像孩子?倒不如说就是孩子的形象啊。不知道在想什么,很自由。和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完全没有察觉到景的非凡之处的,是丈夫肇。肇一边勤快地整理着手机里景的照片,一边露出由衷开心的笑容。
“争强好胜,还挺较真的。还想跟我掰手腕赢我呢?将来会是个强势的孩子吧。”
“话是这么说……嗯,该怎么说呢……”
“也许是女人之间才能明白的事情吧。果然。”
被他随便总结,我沉默了下来。不是那样的,但究竟哪里不同,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有我自己心里积攒着这份烦闷。
“爸爸真是轻松自在呢——”
像是反击一样说了句,但对肇似乎完全没效果。
他瞟了一眼睡着的景的脸,觉得像天使一样。
而那种天使般的感觉,我偶尔会感到恐惧。
正因为这些事情的累积,我才对这个联络簿上简短的记述如此在意。
因为调解其他孩子吵架这件事,简直就像当时制止我们夫妻吵架时的翻版。
但是,这毫无疑问是“好事”,没有什么可不安的。倒不如说,我是不是该紧紧抱住景,好好表扬她呢?
也许我是个不合格的母亲,我自嘲道。正是因为自己没能完全接受景的优秀,才会变成这样。
想到景可能是天才儿童(Gifted),我在网上搜索了类似的案例。结果,出现了很多像自己一样平凡,却因孩子生得聪明而叹息烦恼的母亲事例。
“不知道有没有好好陪伴孩子”
“无法与孩子沟通,感觉不像自己的孩子”
“感觉被孩子瞧不起,无法疼爱孩子”
看着这些,我也有同感,同时也因为自己还没到那种地步而松了口气。
虽然也曾因为景过于聪明而感到不安或恐惧,或者烦恼自己是否养育不当,但我无疑深爱着景。从心底觉得她可爱。甚至觉得能生下这样的女儿是个奇迹。
其他母亲在为无法爱孩子而烦恼,但自己并非如此。这一点,确实让我感到安心。
所以没问题!
景聪明、有协作精神,是个好孩子。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奢望、可多说的呢?
我这样想着,仿佛在说服自己。
为什么要说服自己,我也不明白。
在游艺会之前,决定召开一次家长会。因为游艺会将在县内有数的大会场举行,所以需要详细说明接送等事项。定期召开的家长会上,不仅说明这些,还会报告近期幼儿园的氛围,并进行家长的问答环节。
我讨厌这个家长会。不仅要提早下班赶去,负担很重,而且我也不喜欢那种莫名紧张的气氛。而最重要的是——
我穿着不习惯的正装西服进入家长会会场时,同组的几位妈妈,三四人一起齐刷刷地看向我。然后,在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
啊……又来了。
我在心里小声咂了下嘴。
与女儿景的善于交际相反,身为母亲的我是相当认生的性格。与其和别人搞好关系,不如一个人呆着更轻松,学生时代起朋友就不多。
所以,即使景开始上幼儿园,我也没有一个亲密的“妈妈朋友”。当然,会和同组的家长聊些家常,但远谈不上是朋友。
更何况,很明显有几位妈妈讨厌我。
尤其是,刚进会场就朝我看来的橘君的妈妈。
拜托就这样让我混过去吧——我一边祈祷,一边在角落的座位坐下,这时橘君妈妈慢悠悠地靠近过来。我再次后悔自己坐下了。一旦坐下就逃不掉了。
“哎呀,景妈妈。今天真早啊——。总觉得你老是迟到,我还吓了一跳呢。”
我只有五月份那次家长会迟到中途才到。然而,橘君妈妈每次见面都要提这件事。简直就像我每次都迟到似的。
“今天工作结束得早。”
“哦——。你工作是做什么来着?护士吗?”
“是药剂师。”
“啊——对对。在药店卖卖头痛药就能拿很高的兼职时薪吧?每次看到时薪的招聘广告,都觉得这简直像诈骗一样。”
在橘君妈妈的话音下,周围的妈妈们一齐笑了起来。明明没有什么好羞耻的,我却感到自己的脸在发烫。
做出这种反应,正中对方下怀,可是……
“药剂师资格没大家想的那么难考,只要上过大学,就算是掉队的人都能考下来。”
我自己嘴里漏出了自卑的话。
其实并不想说这些。
但是,如果不稍微示弱,不知道下次还会被说什么。
橘君妈妈定定地看着我,然后“呼嗯”地发出一声介于叹息和附和之间的声音。
“但大学总归是考上了啊。真厉害啊——。是精英呢——。你丈夫也工作吧?家里好像很宽裕呢——。景也总是穿着漂亮的衣服呢——”
“是名牌货吧。给这么小的孩子穿到这个程度?有点感觉过度了。”
“真羡慕啊——。景妈妈。”
“那个……是奶奶因为初孙太高兴给买的。景也喜欢,所以才让她穿……”
为什么我非得说这些像辩解一样的话不可呢?我到底,景到底,做了什么啊。
“家长会开始前,我去下洗手间。”
听我这么说,橘君妈妈又“呼嗯”了一声。实质上的败北宣言后,我匆匆离开了会场。手碰到门的瞬间,又听到了哧哧的笑声。
因为这种事,我窝囊得手都抖了。
跑进家长用的洗手间,没进隔间,就在洗手台前一动不动地看着镜子。镜子里是一张完全泄了气的败犬面孔。
景是那么出色,我却是个邋遢的败犬。
我知道橘君妈妈那样敌视我的原因。
是景。
橘君从中班开始就非常喜欢景,总是跟在景屁股后面转。活泼的橘君和善交际的景似乎很合得来,周围的家长有时还开玩笑说他们是“小情侣”。
但是,大概那让橘君妈妈不高兴了吧。
橘君妈妈是那种溺爱儿子的类型,来接孩子时也毫不避讳地嬉闹、拥抱儿子。这种类型的母亲在网上也不算少见。有人说,她们把儿子当作自己的“小恋人”。
她大概看不惯自己可爱的儿子对景那么着迷吧。
我觉得很无聊。竟然嫉妒一个区区五岁的小女孩……但是,对橘君妈妈来说似乎是切肤之痛,从此我就被她明显地当成了眼中钉。
因为不喜欢景,所以连带着我的一切都不顺眼了吧。我的工作、丈夫的工作、景穿的衣服。一切都成了橘君妈妈讽刺的对象。
简直像电视剧里的婆婆似的,对一切都要腻腻歪歪地抱怨。今天也是。
但是,一切都是我的责任。如果我是个更会处事的人,是个能妥善处理的人,大概就不会惹橘君妈妈不高兴了。
应该能巧妙地化解她的嫉妒,既能保护景,又能搞好妈妈友关系。
做不到这一点的自己很窝囊,很痛苦。景和朋友们相处得那么好。自己却总在拖景的后腿。
看到景在朋友中开心度日的样子,我就胸口发闷。
如果我也有景那样能和任何人成为朋友的能力,该有多好。现在,景在幼儿园里好像很受欢迎,但如果因为我的原因导致她被欺负的话……!
为了甩开讨厌的想象,我用力摇了摇头。
我要成为配得上景的、出色的妈妈。
要成为让可爱的景无论到哪里都不会丢脸的、相配的妈妈。
为此,我必须尽己所能地努力。
然而我的决心徒劳无功,家长会上简直是一塌糊涂。
掌握话语权的俨然是领袖气质的橘君妈妈,我想问的事情也问不了,只能默默地看着家长会进行下去。
更甚的是,我竟然被安排负责秋季运动会的摄影工作。虽说已是秋天,但还要在强烈的阳光下给孩子们拍照,这可是个重活,是其他家长都想尽量避开的差事。
“既然能拿到那么高的兼职时薪,总比别的双职工妈妈时间上更灵活吧?”
当众被这么说的时候,一种难以言喻的屈辱感让我身体发抖。
为什么非要被这样轻蔑地说三道四?我想吼回去,却吼不出来。
我咧嘴假笑着接下了摄影的差事。
唯一让我高兴的,是景作为灰姑娘角色被介绍给大家的时候。
在大会场的光鲜舞台上担任主角的,是我可爱的景。无论我多么不中用、多么窝囊,景都在这个世界里沐浴着聚光灯。
这对我而言是最大的救赎。
然后,最后介绍了新来的老师。
“我是浪川洋子。”
浪川老师是结束产假回来的,但依然是位相对年轻的老师。
作为同样有孩子的母亲,我莫名感到亲近。
也许是因为育儿本身也很辛苦,她认真的脸上隐约透着一丝疲惫,扎成一束的头发也有些褪色。
“今后,我将和石川老师一起负责大班的兔子组。虽然之前在现场工作的时间不长,但还请多多关照。”
这位老师也会喜欢景吗?
不,这种类型的老师会不会反而不太喜欢景这种开朗又有点张扬的类型呢?
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家长会结束了。
我正想赶紧收拾东西回家,又被橘君妈妈逮住了。这次她身边的人比刚才还多。
“家长会辛苦了。”我抢先说道。
橘君妈妈歪着头说:
“恭喜啊——。当主角真厉害呢——”
“不,没有……”
“被表扬了还谦虚,总觉得这种态度也像是讽刺吧?我家正树是王子,也请景多多关照哦——”
“好的,当天也请多关照。”
我像机器一样说着,低下了头。从低下的头上方,传来了橘君妈妈轻蔑的声音。
“景妈妈和景真是一点都不像呢。难不成,是外遇生下来的孩子?”
嘴里像是尝到了沙子的味道,我总算回到了家。
没有力气做晚饭,点了外卖的咖喱。景天真地开心着,大口大口地吃着咖喱,看起来很香。看着她的样子,我又快哭出来了。
安顿景睡下后,丈夫肇回来了,我一边给他热咖喱,一边大吐家长会上的苦水。
结果,肇皱起眉头说:
“说你性格软弱呢,还是该怎么说,没想到在家长会上也会被欺负啊。累你在这方面,就是没法强硬起来啊。”
“不是被欺负……只是单纯被讨厌了。因为我不搭理她们,所以也没闹大。女人不是向来如此吗?喜欢拉帮结伙……就只是这样而已。”
我喋喋不休地说着,连自己都觉得像是在找借口。
实际上那分明就是“欺负”,而我对此却没能做出毅然决然的应对。
嘴里塞着咖喱的肇,没什么兴致地“嗯嗯”附和着。那种语气和橘君妈妈有些像,让我心情更糟。
“不过,确实是不像啊。”
“嗯?”
“累你和景。明明是母子却一点不像。当然,脸是像的?两个都是美女嘛。但景那么开朗伶俐,和内向的累不怎么像啊。”
为什么,连你也要说这种话。
说这种话,你自己不也和景一点也不像吗?那孩子毫无疑问是我们的孩子,却和我们俩谁都不像,是个特别的孩子。
看我闷闷不乐地沉默下来,明明是肇不对,他却有点慌张地说:
“我就是泛泛一说,泛泛。”
“你也一样,和景一点都不像。”
“我是父亲嘛。”
“也有像父亲的女孩啊。……对了,摄影的差事被硬塞给我了,估计十月份运动会那段时间会忙得顾不上家里。十月的安排你调整好。”
“哈?不就是个运动会的摄影吗?”
“摄影还兼任宣传。要做会刊,还要印分发的小册子,不管怎么努力都会忙不过来。”
“太过分了。不管别人怎么说,这个必须拒绝。影响到家庭了。”
“那你去开家长会啊!也有父亲来开的家庭啊!为什么非得我一个人挨骂不可呢!”
我提高了声音,狡猾的肇什么也没反驳,默默地吃起饭来。
真是狡猾。要是我也能那样,把一切都挡在外面,全都无视掉就好了。
如果我能对橘君妈妈她们做出毅然决然的应对,也就不会和肇这样吵架了。全都是因为我不中用。这么一想,眼泪又要涌出来了。
“妈妈。”
就在这时,传来了景的声音。
“景?怎么了?”
睡眼惺忪的景小声说了句“上厕所”,就啪嗒啪嗒地走开了。看着她的背影,我吓得脸色发白。被她听到了吗?可能还小不明白意思,但景是个聪明的孩子……!
这样下去,对这个家,景可能会失去安全感。
我必须好好保护景才行。不能因为被橘君妈妈她们稍微冷淡对待,就垂头丧气。
虽然这么想,但懦弱的我只要一想到家长会的事和今后的事,心情就无比沉重。我要是能像景那样,是个坚强的孩子就好了。我要是能像景那样,该有多好。
出乎意料的是,浪川老师非常喜欢景。或者说,真不愧是景吧。
兔子组的联络簿,变成了石川老师和浪川老师交替书写。与一如既往长篇大论的石川老师不相上下,浪川老师的联络簿也很长。她用认真而漂亮的字迹,报告着景如何和周围的孩子玩耍、对老师说了些什么话。
『今天景在画杜鹃花的画。在我至今见过的孩子里,景是画得最好的。将来或许能成为画家呢。画得好,或许也反映了她心灵的丰富。景真是个非常温柔的孩子。』
看着景带回来的杜鹃花画和浪川老师写的联络簿,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意。确实,景的画工好到足以在某个绘画比赛上得奖。
她对这幅高质量的画,不仅看到了技术层面,还看出了心灵的丰富,这让我感到无比高兴。
“景,浪川老师是个好老师吗?她对景温柔吗?”
“我超喜欢浪川老师!她对植物的名字很了解,会教我各种事情。她还说喜欢做压花。浪川老师能来,我好开心啊——”
听了景的话,我更加高兴了。
果然,那所幼儿园适合景,质量也好。对景的教育来说,是个正合适的地方吧。
“游艺会的灰姑娘,演得顺利吗?”
“嗯!我的灰姑娘,大家都夸我哦!橘君也说,像真的公主一样!”
从景嘴里说出“橘君”的名字,让我胸口瞬间刺痛了一下。
但与此同时,也松了口气。
景并不理解那晚的事——我被橘君妈妈欺负的事。
如果因此景和橘君没法好好相处了,我一定会自责的。
景能开心地过着幼儿园生活,真是太好了。
“妈妈也会努力做好礼服的。”
“嗯,好期待!”
游艺会的服装,方针是各家自行准备。只给了纸样,我实在无能为力,所以连纸样一起交给店家外包了。既然是景要穿的礼服,还是让专业人士做得漂亮些比较好吧。
景会注意到这不是我亲手做的吗?
即使注意到了,景大概也会默不作声、天真地为我高兴吧。
一边觉得对五岁的孩子提这样的要求有些过分,一边又觉得景的体贴或许能到这种程度,两种心情交织在一起。
“这是……瘀青?”
我叫住景,让她给我看看脚。果然,脚上有一块新出现的青紫色瘀痕。
“景,这是怎么了?”
“排戏练习的时候摔了一跤。”
景嘿嘿笑着回答。
上幼儿园的话,这种小伤并不少见。
像景这样活泼好动、总在外面玩的孩子更是如此。
虽然我总是提心吊胆,但也曾点头赞同肇说的“受点这种伤,孩子才会变强”
……但是,
“排戏练习……浪川老师也在吗?”
“在啊——。她还夸我的灰姑娘真可爱呢——”
这是理所当然的回答。
如果浪川老师当时在场指导排戏,那她不可能不知道景受伤的原因。或许她当时有事走开了……但,
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在心头弥漫开来。
“景,真的只是摔跤了吗?”
“嗯,是啊。”
景一脸茫然地看着我,然后绽开灿烂的笑容。那是天真无邪、能让人幸福起来的笑容。
如果……这块瘀青,不是排戏练习时摔跤造成的呢?
我到底在想什么啊。为了驱散讨厌的想象,我慢慢地摇了摇头。
『景在家里的情况如何呢?最近,景似乎有些连老师们都不知道的秘密心事。我们这边也会多加关注,但最终若景自己不开口,我们也很难做些什么。请不要错过景发出的SOS信号和变化。』
一周后,我反复读着浪川老师写的这段话。
景有心事?不久前感到的不安,如今以具体的形式出现在我面前。
自从发现景身上的瘀伤后,让我在意的事变多了。
首先,即使我问起排戏练习的事,景也不再具体说了。
景总是只说“很开心”,不再像以前那样报告周围的孩子怎么样了、老师怎么夸奖她了。
不仅如此,景的态度不知为何有些疏远。以前那种无忧无虑的感觉消失了,看起来有些消沉。
当然,和我说话时她会露出明快的笑容,但其他时候就不同了。
这不像景。
孩子的变化,竟是如此明显吗?我一边惊讶,一边向像往常一样玩着积木的景走去。
“景,妈妈有点事想问问你。”
“什么事——?”
“橘君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瞬间,景的脸色“唰”地沉了下来。果然……我在心中咂了下嘴。
景不自然的态度和身上的瘀伤,或许是因为在幼儿园受到了欺负。
而……如果怀疑的话,最有可能的“犯人”,就是橘君。
家长会上被我惹恼的橘君妈妈,肯定跟她儿子说了景的坏话。
如果不是父母说了什么,像景这样的好孩子,应该不会被欺负才对。
果然,一提到橘君的名字,景的脸色就变了。
景被橘君欺负了。
“没有那种事哦。妈妈你怎么了?”
“你是在担心说了实话,橘君会被骂对吗?但是,如果被做了讨厌的事,不说出来可不行。求你了,只告诉妈妈好不好?”
“没有被做什么讨厌的事哦。我没事的。”
这种孩子气的说法,反而像是在发出“并不是没事”的SOS信号。
如果我惹恼了橘君妈妈这件事,是导致景被欺负的原因,那我究竟做了些什么啊。后悔莫及。
“景,不管怎样,如果有讨厌的事,或者受了伤,一定要告诉妈妈,好吗?不管多小的事,都要跟妈妈说。”
“嗯,我会的。”
景虽然乖巧地答应了,但我的不安并未消散。
难道不该再让景去幼儿园了?可是,如果这么说,那么喜欢幼儿园的景一定会抗拒的。关于橘君的事,说不定反而会更想隐瞒。
我烦恼之后,在联络簿里夹了这样一张纸条:
『致浪川老师。最近确实感觉景的举止有些奇怪。但即使我问她,也没有得到像样的回答。或许,对景来说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作为母亲,我有些担心。希望您今后也能多加照看,让景能平静地度过。』
『首先,请允许我表达对您照料孩子的感谢。真的非常感谢您。和景一起度过的日子非常快乐,让我超越了工作的框架,感到快乐和幸福。景的情况,我也会继续关注。正因为景温柔又聪明,可能比别的孩子更能忍耐。我们必须保护好她。』
那之后,景身上的瘀伤没有再增加,她也没有再表现出不自然的态度。
“浪川老师经常陪我玩哦。”
“是吗,太好了。”
“我真喜欢浪川老师啊。”
听到景感慨地说,我不禁笑了起来。然后,我顺势问道:
“橘君呢?相处得好吗?你们一起练习游艺会吧?”
结果,景露出一丝困扰的表情说:
“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意思?”
“因为橘君……没来幼儿园。”
景没有撒谎,直视着我的眼睛说道。
我正在本年度第三次家长会的会场里,端详着墙上装饰的景的照片。景的表情每一张都灵动多变,非常迷人。
这些照片是浪川老师用自己的相机,在孩子们戏剧排练时拍摄的。她打印了几十张,装饰在用作家长会会场的这间大厅里。
“正好是买了单反相机的时候,就很想拍。算是兴趣的一部分吧。也是景说想看我拍的照片。”
受到家长们赞扬的浪川老师,有些不好意思地这样回答道。
说是兴趣的一部分,但浪川老师的每张照片都拍得很好。是能感受到对孩子们爱意的照片,每个孩子都拍得栩栩如生。其中,景拍得尤为美丽。大概因为她是主角灰姑娘吧,照片数量也特别多。
景似乎很习惯被拍,看起来简直像个模特。和景一起走的时候,也常有人搭话问她要不要当儿童模特。因为我很忙,而且景也不太感兴趣,所以从没接受过……但我想,或许景也适合走演艺这条路。
另一方面,扮演王子的橘君的照片,不仅数量少,表情也显得生硬。这大概是橘君作为被拍者的问题吧,但从照片里也能看出他的不安定。这样看来,那天的橘君状态可能不太好。
和景开心友好地玩耍着的橘君,已经像是遥远的记忆了。加上和橘君妈妈的摩擦,也变成了苦涩的回忆。
说起来,托浪川老师的福,还有一个令人高兴的意外。正当我欣赏照片时,浪川老师走了过来,对我说了这样的话:
“对了,运动会我也想拍照。景妈妈您是摄影负责人吧?如果可以的话,能交给我来做吗?”
“诶?可以吗?”
“嗯。我这边也觉得,相机放着不用太可惜了。”
浪川老师开心地笑着说。
就这样,我轻而易举地从一直担忧的摄影工作中解放了。
浪川老师还以需要处理相机数据之类的理由,把会刊制作也一并揽了过去,所以我真的从所有工作中解放出来了。虽然感到些许歉意,但凭我那台老旧的数码相机,肯定拍不出这么好的照片,所以就心怀感激地拜托她了。
这大概也是因为景很受浪川老师喜爱的缘故吧。
回想起来,我多次得到景的帮助。
看着照片中景的笑容,我想起可爱的女儿。
也许有些厚脸皮,下次要不要拜托浪川老师帮忙冲洗景的照片呢?只要印刷费由我来出,不,就算不出,浪川老师也会爽快答应吧……
我的思绪被会场大厅拉门打开的声音打断了。
门发出大得几乎要坏掉的响声,我不由得看了过去。
橘君妈妈站在那里,面容狰狞。
一开始,我都没认出那是橘君妈妈。因为一向衣着得体的她,此刻衣衫不整,几乎没化妆。眼圈发黑的脸庞上只有眼睛闪着凶光,我甚至回头看了看身后,心想她到底在看什么。
但是,身后空无一人,橘君妈妈径直朝我冲了过来。
“你对我家孩子做了什么吧?!”
“啊?”
“你对我家孩子做了什么啊!那样的,那样的孩子……因为没法直接报复我,就对孩子下手?难以置信,到底有多阴险!”
我完全不明白橘君妈妈在说什么。只明白了一点,那就是“没法直接报复我”这句话。果然,这个人是在欺负我啊——只有这个认知变得清晰。报复?对那样的孩子?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橘君他怎么了?”
“别装傻了!就是你干的吧?那孩子,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啊。是你让他闭嘴了吧?说要是说出去就有他好看的。所以他什么都不敢说了。对我也是,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手段太卑鄙了!那孩子到底做了什么啊?!”
或许是陷入了半恐慌状态,橘君妈妈的话支离破碎。话都说不利索?被要求闭嘴?什么都不肯说?——所以她才冲我发火吗。橘君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或许是对沉默的我感到不耐烦,橘君妈妈终于要扑上来抓我。我尖叫着,用包当盾牌护住自己。但橘君妈妈还不罢休,想把我拽倒在地。糟了,这样下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橘女士!”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呼喊,浪川老师走进了会场。
浪川老师从背后架住橘君妈妈,强行把她拖出了会场。身材纤细的浪川老师不知哪来那么大力气,非常用力地拖着橘君妈妈。
留下来的我和其他妈妈,都呆呆地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
“那个……”
我战战兢兢地向橘君妈妈的“跟班”之一——佐伯君的妈妈搭话。佐伯君的妈妈身体一颤,但没有逃走。
“这是怎么回事呢?我完全不明白……”
“橘君妈妈她……不久前开始,就说橘君被欺负了。不肯去幼儿园,问她什么也不说……我们说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啦,是不是和朋友吵架啦,说了各种可能,但橘君妈妈她……那个……硬说是景妈妈干的……”
我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因为那完全是子虚乌有的事。
“我……没做过那种事。我……白天也都在做兼职……如果是我闯进幼儿园,应该立刻就会被发现吧……”
“我想也是。”
佐伯君妈妈轻轻笑了一声。这是她第一次对我露出笑容。
“橘君妈妈对育儿很热心,但有时会有点看不清周围……怎么说呢,她好像把景妈妈您当成了很强的竞争对手,所以才那样胡思乱想了吧。”
虽然“竞争对手”这个漂亮的词无法概括我们之间的过节,但我姑且点了点头。这个人也不过是众多跟班之一,大概只是巧妙地周旋,不想让火苗溅到自己孩子身上罢了。
即便如此——她为什么会陷入那种妄想呢?橘君被欺负了?要说被欺负,那不应该是景吗?排练时对景那么冷淡,说不定瘀青也是……但是,那同样没有证据。
“橘君,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谁都不知道。”
我感到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但是,不清楚那是什么。
“游艺会……”
一个疑问不经意间脱口而出。
“游艺会上……橘君还是王子吗……?”
按理说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但是,看着墙上装饰的五彩照片,想起为景定制的礼服,我忍不住说了出来。
佐伯君妈妈担心地看着开始说些没头没脑的话的我。但她虽然困惑,还是回答了我。
“她之前就一直很期待橘君的王子角色,说绝对不让别人代替……但能不能做到就不知道了。不能来幼儿园的孩子,能在游艺会上当主角吗?”
“但是,橘君妈妈的话,可能会强迫他上。”
说出口的话,比自己想象的更带讽刺,让我自己都有些惊讶。
要是那样,游艺会上可能又会和那个橘君妈妈起冲突。现在光是想想就觉得心情沉重。
明明发生了令人不安的事,迟钝的我却无法把握其轮廓。拜托了,千万不要让我可爱的景出任何事。我所能做的,只有祈祷。
就这样,游艺会的日子来临了。
身穿专业制作的礼服的景,可爱得如梦似幻。虽然穿脱似乎有些麻烦,但据说从变身前的破旧衣服换装成礼服时,浪川老师会帮忙,这让我很放心。
“妈妈!好漂亮的礼服啊,真棒!”
“是啊。景,非常合身哦。”
景由衷自豪地笑了。只是负责下单的我,也像孩子一样雀跃不已。肇也请了假,安排好了去看游艺会。
“啊,不好。最后检查这样就差不多了吧。景,我们该去会场了!”
我急忙帮景脱下礼服,换上幼儿园制服,然后一家三口坐上了车。此时,因为景可爱的礼服模样,所有的不安都被驱散了。
到了会场,把景托付给老师们,同时也递上了准备好的服装。据说要拿到服装间保管。
接过礼服的石川老师,“哇”地发出了欢呼。
“哇,景的礼服真棒啊!做工精致,太可爱了!”
“不过,最后还是拜托专业人士了……”
“舍得花钱也是一种爱啊!”
听她这么说,我也轻松了不少。
“那么,请家长们到观众席等候。开始之前可以自由活动。”
“观众席……”
我不由自主地寻找起橘君妈妈的身影。但是,目前还没看到她。
“是找橘君妈妈吗?”
石川老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小声说道。
“橘君,我们已经接收了。会场里好像没看到橘君妈妈……开始前应该会回来吧?”
“啊,是……是啊……”
“上次的家长会,真是够呛呢。不过,这个年纪孩子的家长,很容易紧张。”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轻轻笑了笑。这期间,景一直望着远处。
“喂,你是不是又惹什么麻烦了?”
“不是不是。只是一点小误会。”
我躲开肇投来的狐疑目光,只专注于即将上演的、景的灰姑娘。
自从和浪川老师商量后,景身上的瘀青就消失了。景也没有再表现出不自然的态度,变回了和以前一样开朗的景。
肯定是浪川老师用什么方法保护了景吧。但是,联络簿上却没有任何后续报告。如果景和橘君和好了,按理说应该会写下来才对……或者是出于判断,尽量不写任何负面内容?如果两人和好了,也就没必要再特意写他们的纠纷了吧。
但如果是那位浪川老师,感觉她会优先报告才对。
就算和肇商量这些事,肯定也会被他说想太多、太在意而敷衍过去。这让我无比焦躁。明明肇也有保护景的责任。
正当我的烦闷愈积愈深时,开演前二十分钟的铃声响起。外出的家长们也差不多该聚集到观众席了。景现在一定已经穿上了最初那套寒酸的连衣裙,在做变身前的准备。
我们夫妇一起等待着开场。
但是,二十分钟、三十分钟过去了,游艺会完全没有开始的迹象。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是设备故障之类的吧?最开始是小班的舞蹈表演吧?希望在景出场前能修好。”
肇打着哈欠说道。设备故障。真的吗?我盯着舞台,被不安折磨着。如果不是设备故障,那到底是……
“请橘正树小朋友的家长、寄河景小朋友的家长,听到广播后请到五号后台入口处的休息室来。”
广播重复到第三遍时,我和肇才终于对视一眼,站起身来。胸口发紧,背上冒出讨厌的冷汗。
“景出事了。”
肇用生硬的语气说着,像弹起来似的冲出大厅。刚才的广播里,不只叫了我们,也叫了橘君的父母。也就是说,那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赶到休息室的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倒地的橘君,哭泣的景。还有,被其他老师从两边架着、茫然呆立的浪川老师。其他孩子似乎为了安全,已经被疏散到别的房间了。
休息室的地上,掉落着景的礼服。虽然弄脏了,但没有破损。我急忙跑向哭泣的景,轻轻地抱住了她。景用更大的力气回抱了我。
“对不起,对不起……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园长一边说着,一边全身冒汗。我表情僵硬地看着他。
“发生了……什么事?”
“浪川老师……把橘君推倒了。现在已经叫了救护车。看起来没有出血,好像是惊吓过度晕过去了……”
“那,景为什么在哭?浪川老师推了橘君……”
“是景阻止了我。”
浪川老师平静地说道。
“在我要对橘君做过分的事情时,是景阻止了我。我真的非常感谢景。”
浪川老师只说了这些。
景只是一个劲地抽泣着。
根据事后说明,事情经过是这样的。
浪川老师看到橘君在休息室里徘徊,没问缘由就斥责了他,惊慌失措的橘君想逃跑,浪川老师想抓住他,结果不小心把他推倒了。
“我不是有意的。没想过要做这种事,只是一时……”
橘君没有生命危险,头部也没发现异常。只是,橘君不肯说发生了什么,景的礼服为什么掉在休息室地上也不得而知。据浪川老师说,礼服当时已经掉在地上了。
听到橘君被斥责的声音,景目击了整个过程,哭着阻止了浪川老师。比起自己的礼服被扔在地上,更在意橘君的安危——这倒有点像是景的作风。
这些情况在紧急召开的家长会上做了说明。但在那里,揭露出了更难以置信的事实。
原来,浪川老师一直在欺负橘君。
“我早就对橘正树小朋友抱有不好的感情。他任性、不听话,对大人也没礼貌……或许是我自己太神经质了。毕竟我刚复职没多久……”
于是,浪川老师在其他孩子看不到的时候,推倒橘君让他摔跤,还对他恶语相向。而且,还威胁他说如果把这事告诉妈妈,就把他做的坏事一五一十地全告诉他妈妈。
难以置信。那个浪川老师?就算橘君惹她生气了,橘君也才五岁啊。难怪橘君会变得不愿去幼儿园。那是何等的恐惧。
“开什么玩笑!你这个罪犯!你知道我儿子有多害怕吗!你给我去死来谢罪!”
家长会中途,橘君妈妈这样闹了起来。想到自己孩子遭遇的事,这种反应也无可厚非。橘君妈妈已经和以前判若两人,旁人看来也已经濒临崩溃了。
橘君妈妈的叫骂逐渐变得语无伦次,最终被男保育员带出了大厅。大家都在窃窃私语地议论着橘君妈妈。
我想,橘君妈妈大概不会再回到这家幼儿园了。
“今后我们将努力防止此类事件再次发生,致力于打造让各位家长放心托付孩子的幼儿园……!”
我一边听着园长的话,一边定定地看着浪川老师。
浪川老师的神情肃穆而庄严。
但是,那表情与其说是反省,不如说更像是一种平静的成就感。
说明结束后,家长们三三两两地离开了。我也正要跟着出去,身后传来一个恳切的声音叫住了我。
“景妈妈!!寄河女士!”
第一次被叫姓氏。我惊讶地回头,声音的主人——是浪川老师。
浪川老师想跑过来,这次被园长拦住了。明明应该处境艰难,但浪川老师真的——真的用非常开心的表情看着我。
“寄河女士!求您了……请一定好好珍惜景!景她真的非常出色……是个很棒的孩子!多亏了景,我才重新有了活下去的力气!为了景,我什么都愿意付出!”
我感到全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为什么这里要提景的名字?
我明白。浪川老师非常喜欢景……很看重景,所以,在不得不辞去幼儿园工作之前,想对我说……真的吗?
“请替我向景道谢!还有,道歉也是!请告诉她,老师会拼命祈祷,希望她能幸福……”
“寄河女士!请您快走吧!快点!”
周围又骚动起来,我像逃跑一样离开了那里。浪川老师那幸福的笑声,却黏在耳朵里,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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