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罗梅莉亚战记~-章节
干燥的风,吹过魔大陆戈尔迪亚的天空。夹杂着粗沙的风,扬起了黑色的旗帜,露出了龙食龙的图案。
旗下放置着大轿,二十名扛轿的魔族跪在一旁侍候。轿子的罗伞下坐了一个身穿黄金铠甲的魔族。他的身体胖得快要撑破,凸出的肚子几乎要从闪闪发光的铠甲里钻出来。
「古欧姆将军!全军已经准备就绪!」
一名士兵跑到里面,一边敬礼一边报告。听到副官的报告,古欧姆伸出右手。前端有个小几,大盘子里的肉多到几乎要掉下来。古欧姆抓住肉,用排着獠牙的嘴巴咬了起来。
一边嚼着嚼着,一边看向前方,只见十名将校排成一列,后面站着五万多的魔族军队。这正是统一了群雄割据的戈尔迪亚,由魔王佐特训练出来的新生魔王军。
古欧姆纵向裂开的眼睛继续转动,看向自军的对面。穿着深灰色铠甲的人类军队在那里布阵。但人数比新生魔王军少,只有三万人左右。
「哎呀哎呀,听说魔王佐特大人的军队被打败了,把部署在南方的全军召集回来,怎么只有这种程度。」
面对眼前的敌人,古欧姆叹了口气。只因魔王佐特说敌人是强敌,严令必须以全军应战。只是这样的话,拿一半的人也嫌太多了。
敌阵中飘扬着几面旗帜。其中有一支设计成白花。
「那个是百合吗?」
「会不会是铃兰?」
虽然并不是真的在询问,但副官回答了。
「哼,战场上用花卉甚么的,太软弱了。」
「可是,古欧姆大人。我听说那些人类,是漂洋过海来到这里的。如果是这样的话,也就是制造出魔导船吗?」
古欧姆用金色的眼眸望向询问的副官。魔族居住的大陆戈尔迪亚和人类居住的阿克西斯大陆之间有一片广阔的汪洋。一般的船是不可能渡过的,只有魔王泽尔吉斯制造的魔导船方为唯一的手段。
泽尔吉斯被杀后,戈尔迪亚群雄割据,长期处于内乱状态。在这个过程中,魔导船受到破坏,建造的造船厂和技术也消失了。
「反正是留在那边的魔族泄露了秘密吧,像猴子一样的人类是造不出来的。」
虽然古欧姆对副官这么说,但他其实也很在意魔导船的事。
如果能打倒人类,拿到魔导船的话,古欧姆的地位和权力应该会更上一层楼吧。岂止如此,这份功绩,就算当上魔王也不奇怪。
古欧姆舔了舔舌头。佐特被眼前的人类军队打败后,没有回到附近的王都,而是前往遥遥南方的旧王都泽古鲁姆。
输了就跑。佐特已经没有资格自称魔王了。
那么,我也可以自号下一任魔王吧。
古欧姆微微张开嘴笑了。但现在是眼前的战争。不过,这场胜负已经等同胜利了。
敌人的兵力只有三万人。不仅数量上处于劣势,而且敌军还背靠河川。无处可逃,周围也没有放置伏兵的地方。
「哼,敌军指挥官,根本不懂战场。」
虽然听说是强敌,但数量不多,战术跟外行没甚么两样。佐特居然被这样的人打败,实在让人傻眼。
「大将军,要使用配置在左翼的那东西吗?」
被副官这么一问,古欧姆看向左边。配置在左翼的军队后方,放着两个比房子还大的笼。虽然因为盖着遮阳布而看不见里面,但笼子里不时发出呻吟声。
「不,不用。无法计算那种东西在战场上有多管用。」
古欧姆哼了一声。那是佐特说因为是强敌而强行送过来的。但是用不惯的东西,在战场上也只会变成枷锁。
「就是不靠那种东西,也能轻松搞定。」
古欧姆扔掉手中的肉,随意挥了挥空出来的右手。
「让步兵进军!」
旁边的副官再次敬礼,号令士兵。铜管吹奏,太鼓和铜锣发出破碎的声音。于是,组成军队的三万名步兵开始前进。
三万名魔族举步前进,就足以撼动大地。古欧姆眯起眼睛看着敌阵。人类的军队没有动静。好像是害怕了,一动也不动。
「哼,这个样子就动不了吗?无聊。弓兵部队也前进,一进入射程就发射。」
副官执行了古欧姆的命令。留在手头的二万人中,五千人的弓兵部队跟在步兵身后前进。然后一旦射程抵达在河前布阵的敌军后,随即拉开弓放箭。
一齐射出的箭矢在空中形成乌云,射向敌阵。人类举起盾牌挡住箭矢。人类也反击放箭,但攻击略见零星。
古欧姆的步兵部队高举盾牌阻挡箭矢,没有停下来。
「好,差不多该让步兵突击了。」
古欧姆随意地挥挥手。副官再次敬礼,下达突击命令。原来按着一定节拍敲打的太鼓声顿时变快,士兵就跟着加快脚步。
士兵各自跑了出去,阵形大大地乱了。这样一来,军队就不成体裁了。但疾走的三万大军,看起来就如一片黑色的海啸了。
虽然这只是毫无策略的突击,但战争就是气势,古欧姆得出了这个结论。如果战斗力相当,那就得玩弄战术来导致优势。但如果数量上有压倒性的差距,便无须耍甚么小聪明了。把自己的强项压向对手,甚么都不做就能取得胜利。这个简单明瞭的原理,正是战争的一切。
看着疾驰的士兵,古欧姆确信会获胜。
当他笑着看着敌军,敌军这时终于有了动静。尘土飞扬,敌军从中央后方冲过来。尽管尘土飞扬而看不清楚,但从速度来看,显然不是步兵。
「骑兵吗?就五千左右吧?真是部署在古怪的地方呢。」
古欧姆凝神细看。一个身穿红色铠甲的男人走在最前面,穿过步兵部队正要冲到前面。因为被安排在敌军后方,所以之前都没有注意到他们。而且,集中在中央让骑兵突击,用兵也很古怪。
从要隐藏骑兵、以及一开始就出动他们来看,应该是敌人的精锐吧。率领的将军或许也是个相当的豪杰。话虽如此,那又能怎么样呢。
无论多么精锐,也不可能扭转这数量上的差距和气势。而且,即使能够击败步兵,古欧姆手头还剩下五千名骑兵和五千名弓兵,还有经过精挑细选的一万重装步兵。区区五千骑兵根本不足为惧。
正当笑看着敌人的行动时,身旁的副官叫了起来。
「大将军!那些骑兵不是马!」
又被指出来了,定睛一看,确实不是马。人类乘坐的,是拥有类似爬虫类鳞片、用大后脚支撑身体的生物。
「那是兽脚龙吗?」
「好像是。看来人类也找到了驯服龙的方法。」
「没记错是龙骑兵吗?听说南方是这么叫的呢。」
古欧姆摸了摸下巴。最近在未开化的南方,似乎有股势力正在增长。瞬间吞并周边部族,自称王国云云。古欧姆本来就是为了打击这道势力而挥军南下。但因为佐特战败了,才慌忙赶回来。
「是偶然吗?还是……」
尽管眯起了眼睛看着敌阵,但再怎么说人类也不会和魔族会联手。但是在同一时期,出现使用同样战术的敌人,这也很奇怪。
「多想也没用吗。」
古欧姆决定把他不懂的问题速速放到一边,专心处理眼前的问题。
「步兵可能多少会受到损折吧。告诉骑兵随时可以出动。还有,如果有活下来的兽脚龙就抓起来。」
听到古欧姆的命令,副官再次敬礼。
将视线拉回战场,战况出现了些微变化。敌人之前零星射出的箭矢,突然受到指挥,集中到一点上。箭矢指向龙骑兵准备突击的战场中央。由于受到箭矢的集中攻击,步兵的突击变弱了,有些地方甚至停下了脚步。
「哼,真了不起。是要掩护龙骑兵的突击吗?」
古欧姆笑了。确实,由于有一部分士兵停下动作,突击的压力减弱了。但驳也只是一个点罢了,其他地方因为没有箭矢的威胁,势头反而增加了。骑兵突击可能多少带来一点优势,但整体的损失应该会更大。
古欧姆笑着观看,此时旁边的副官张开嘴,指着天空。
「大、大将军,那是……甚么?」
副官的手指指向的,是敌阵遥远的后方。蓝色的天空中漂浮着几个黑点,本以为是眼睛的错觉,但小点逐渐变大,可以看到翅膀的形状。
古欧姆凝神细看。他也本以为是鸟,但却不然。那体型比鸟更大,长着巨大的翅膀。但身上没有羽毛,可以看到像蝙蝠的膜。
「那个!是翼龙吗!」
古欧姆难以置信。尽管翼龙会群居是众所周知,但现在出现的数量,轻易超过千头。一旦接近并变大,其数量足以覆盖整个天空。
「大将军!敌人正骑在那翼龙的背上!」
正如指着天空的副官所说,逼近的翼龙背上,骑着手持长枪的士兵。
「怎么可能!人类连翼龙都驯服了吗!」
古欧姆难以置信。让士兵乘坐翼龙,本是绝无可能的想法和行为。但想到并付诸实践的人就在眼前。
正当古欧姆仰望天空,敌阵中响起钟声,两万名步兵开始前进。
就在被步兵的动静分散了注意力的空隙,翼龙也以惊人的速度逼近。刚发现时才像豆粒一样小,眼看着越来越大,转眼间就来到了战场。然后,甚至超越了疾走的龙骑兵,直追正在突击的古欧姆军。而在古欧姆的士兵中,也有人注意到翼龙而抬头仰望。
飞到步兵上空的翼龙群突然俯冲。以犹如坠落般的角度下降,然后一口气降低高度。
下方的士兵惊慌失措,但在撞击之前翼龙群就改变方向,恢复水平飞行,在只消伸出长枪就能刺中的距离飞过。
就在被飞越的翼龙吸引住了注意力,士兵松一口气之际,步兵之间发生了爆炸。
「那个!是魔石爆炸吗!」
古欧姆马上就察觉到爆炸的原因。翼龙急速下降,就是为了投下爆炸的魔石。通过尽可能接近,落在了瞄准好的地方。
爆炸呈带状连续不断,纵贯了步兵队列。这样一下来,中央部分被完全瓦解了。
「呜,不行!快重整战列!」
古欧姆大叫,但已经来不及了。
骑着兽脚龙的龙骑兵穿过爆炸烟雾,出现在被炸飞、被打垮的步兵部队前。倒下的士兵被兽脚龙巨大的后腿践踏,想要爬起来又被长枪刺死。
「这、这个!这就是目的吗!」
古欧姆的背脊一颤。第一着便是从弓兵集中攻击开始。由于集中箭矢而阻挡了步兵的脚步。当初还以为那是为了掩护龙骑兵,其实不然。那是为了支援翼龙的俯冲轰炸。
空中和地面要协同合作并不容易。要指定轰炸地点也很困难吧。但是,被箭矢集中射击而停下动作的部队,从空中就一目瞭然了。然后再让龙骑兵突击轰炸击中的地方。
这下已经无法阻止了。事实上,突击的龙骑兵如同撕破纸张一般贯通了步兵部队。就像在无人的原野上行进一样,从三万名步兵的中央部疾驰而过。
「竟然、是……被中央突破……了?」
古欧姆的声音颤抖了。
只要读过战记或战史后,都会看到古代英雄突破敌阵中央的逸事。但是,这些都是夸张的表现。熟知战场的古欧姆知道,中央突破并不像说的那么简单。
在战场上如果正面被突破,那所有战术都将失去作用。因此,唯独正面要加重防御。当然不可能轻易穿过,战斗也不可能像英雄故事那样华丽。但是,那道英雄伟业,却击溃古欧姆军队达成了。
眼前的景象让古欧姆一片茫然,而敌人在此期间依然没有休止。突破步兵部队的龙骑兵,将部队分成三路。首先将每千人分成左右两翼,攻击步兵的后方。
只会向前推进的步兵,对来自后方的攻击很弱。虽说只有一千人,但只要知道背后有敌人,他们就再也无法前进。而且敌人还派出步兵,闯进骑兵挖出的洞。像裂缝一样的洞被步兵撬开扩大。古欧姆的步兵部队被分隔开左右,这样下去会被包围。
「出、出动重装步兵!骑兵也是!着他们突击!」
古欧姆总之先下命令再说。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大将军!敌人!」
副官没有执行古欧姆的命令,而是指着战场。指尖前方可见,龙骑兵中剩下的三千人开始行动了。他们之前都守着突破了的地点,但当看到步兵到达后,接着瞄准古欧姆手下的弓兵部队。
弓兵一旦被接近的话很弱。面对龙骑兵的机动力,他们根本逃不掉,肯定会被歼灭。特别是率领龙骑兵的红铠甲男子,武勇惊人。巨大的斧枪一挥,四五个魔族登时被打飞。
「让骑兵攻击那些家伙!现在马上!」
古欧姆改变了命令。放着龙骑兵不管的话,能重整的也会变得重整不了。总之先要阻止他们的脚步。
副官这次立刻执行命令。多达五千名骑兵部队立刻行动起来,开始攻击与弓兵交战的龙骑兵。但就在这个时候。战场上笼罩着黑影。
古欧姆抬头一看,没有羽毛的翼龙又回到了战场。在空中组成编队的翼龙,前头骑着身穿蓝色铠甲的骑士。他的眼睛注视着刚刚开始突击的五千名骑兵。
超过一千条翼龙接二连三地开始俯冲,笔直地朝骑兵方向坠落。
突击的骑兵都是古欧姆训练出来的精锐部队。但无论多么强大,长矛也构不着天空。骑在翼龙上的敌人在长枪触不到的距离翻转,投下爆炸的魔石。几秒钟后发生爆炸,骑兵纷纷倒下。
骑兵经不起轰炸。一来马体型大,所以容易受到爆炸气流的影响,而且爆炸声和冲击会使马陷入疯狂状态。这样一来,马匹之间会相互冲撞,变得更加混乱。
扰乱步兵背后,用龙骑兵攻击弓兵,对骑兵则以空中轰炸来应对。
「为、为甚么?」
古欧姆搞不明白。战斗才刚开始没多久。尽管如此,战况已经恶化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步兵部队意识到自己被包围了,变得一片混乱。前线的指挥官正指挥士兵,试图突破包围网。但是敌人的战阵像石头一样坚固。我方明明在数量上占优,却对方却展示出一丝不乱的铜墙铁壁。
部下的士兵即使勇猛进作,却持不出任何破绽。即使想要掩护,弓兵部队也束手无策被打倒了,陷入毁灭状态。骑兵部队虽有近半数幸存,但已混乱四散。重新集结需要时间。
「将军!怎么办!怎么办!」
副官惊慌失措,古欧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古欧姆手中还有一万名重装步兵。但是已经无能为力了。即使投入战场,也无法拯救主力步兵部队。敌人的龙骑兵是不输他们的精锐部队,而且还会有空中轰炸。现在无论做甚么,败北也是无法避免。
正当发不出指示之时,一道震撼战场的咆哮响起。带着恐惧转头一看,只见率领龙骑兵的红铠甲男子,正举着巨大的斧枪瞪着古欧姆。
距离很远,男人比指尖还小。但是古欧姆清楚地看到了燃烧着红色火焰的男人的双眸。
男人举起枪斧,朝古欧姆投掷过去。
这距离连箭都射不到。如果是沉重的斧枪,更不可能构得着。但斧枪在空中喷火,以更猛烈的势头飞来。
古欧姆从轿子上滚下来似的逃了。紧接着,斧枪刺穿了古欧姆坐的椅子。
看到插在那里的斧枪,古欧姆的心冷得几乎要冻僵了。脸色苍白的脸,转向轿子附近的马。
古欧姆口中发出短促的悲鸣,挠着地面冲向马。然后紧紧抓住马鞍,强行策马奔驰。
「大将军?你要去哪!」
副官叫喊着,但古欧姆没有回头。只是一溜烟地逃跑。
不可能,不可能赢得了。
兵种、战术、士兵的练度、率领的将领的力量。每一样都输了。在说甚么胜机之前,战斗本身就是错了。
「是吗!所以背对着河啊!」
古欧姆一边逃跑,一边意识到自己想错了。
敌人背河自断退路。古欧姆嘲笑敌方指挥官没有军事才能,但事实并非如此。敌人为了把古欧姆引出来,才背水一战。
背水阵的关键在于通过切断退路来引出敌人。古欧姆完全中了敌人的圈套。
「这是甚么……甚么敌人啊!」
到这里,古欧姆才意识到真正的敌人。最可怕的既不是翼龙,也不是龙骑兵,更不是那个红骑士。而且创造出这个局面的人。
一切都如那个人描绘的蓝图,自己被玩弄于股掌之上。
喉咙干渴的古欧姆听到从后而来的马蹄声。副官以及留在身边的将校都骑马追赶古欧姆。
「古欧姆大将军!请等一下!」
副官叫喊着,但古欧姆头也不回地策马奔驰。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否则……
逃跑的古欧姆背上突然窜过一阵恶寒。从上方感觉到强烈的视线,睁大眼睛抬头看。头顶不知何时已经被十几头翼龙覆盖了。
古欧姆的视线无法移开。翼龙背上骑着一个身穿蓝色铠甲的男子,用刀刃般的蓝色眼睛盯着古欧姆。
逃不掉!
古欧姆直觉自己必死无疑了。
长枪从翼龙一齐掷出。在长枪掷中之前,古欧姆都在思考事情为甚么会变成这样。但还没来得及找到答案,长枪就刺穿了古欧姆的身体。
铃兰的旗帜下,我眺望着古欧姆大将军率领的新生魔王军被包围的光景。
「赢了呢,罗梅莉亚。」
在我身旁,身穿绿色衣服的韦利老师点了点头。战斗虽然还在继续,但胜负可说已成定局。
古欧姆大将军率领的五万人中,有三万步兵已被包围。弓兵部队被歼灭,骑兵部队也被摧毁一半。还有一万名看似敌军精锐的重装步兵部队,但他们动弹不得。因为身为指挥官的古欧姆大将军和手下的将校都逃跑了。
骑着翼龙的雷和十几名同伴一起,追赶逃跑的指挥官投掷长枪。穿着金色铠甲的指挥官被刺死,将校也全军覆没。
这里是视野开阔的荒野,指挥官逃跑被杀这个,新生魔王军的士兵都一目瞭然。敌人的士气崩溃,士兵开始四散逃窜。因为没有人能够指挥大局,哪怕是甚么名将,接下来也无法再挽回。
「老师想出的电击阵,在这里也很顺利呢」
听了我的话,韦利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
所谓电击阵,是将弓兵部队、翼龙部队、骑兵部队、步兵部队全部连动起来,贯穿敌人中央的战术。通过在一瞬间集中攻击,一击破坏敌阵。
这种不让敌人采取任何行动就夺取优势的战术,是我们的必胜战术。
「虽然肯定会顺利,但弓兵的攻击太弱还是个问题。现在都光是依靠翼龙和龙骑兵的力量。如果能从后方进行更强力的攻击的话,那光靠骑兵也能做到吧。如果能开发出小型而威力高的攻城武器的话……」
韦利老师挠了挠头。即使打赢了仗,但似乎还有改进的余地。
「这个以后再想吧。」
我把目光投向战场。魔王军的三万步兵部队被我军的步兵部队包围了。虽然被逼得走投无路,但也有部分部队长抖擞精神重整旗鼓。而被翼龙部队轰炸过的残余骑兵部队,没有重新集结就开始溜了。另外,没有参加战斗的一万重装步兵也开始后退。骑兵和重装步兵只能放任不管了吧。
「至于敌军步兵部队,请在包围网打开一部分的洞,不要赶鼠入穷巷。」
「是打算网开一面吗。作为魔大陆解放军的总督,这样可以吗?」
韦利老师像是让我确认我那冗长的职称而说道。
「没关系,因为我想减少这边的损失。」
比起歼灭敌人,我选择了减少我方的损失。如果完全堵住敌人逃跑的退路,就会出现为了求生而拼死抵抗的人。我不想让士兵白白送死。
「这里是魔大陆,无法轻易补充士兵。请让阿尔和雷也燃起狼烟,让他们先回到我这里。因为我想观察敌人的动向后再分配怎么追击。」
听了我的话,韦利老师点了点头,跑去向士兵发指示。目送他的背影离去后,我将视线移向荒凉的大地。没错,这里是魔大陆。
到达这个隔海相望之地,已经是几十天前的事了。我们压制了几个城市,打败了魔王佐特的军队。但现在还觉得不太真实。
自从在卡托马海角打倒伽利欧斯,差不多已经快十年了。
十年。虽然是一段漫长的岁月,但对于到达魔大陆来说,时间未免太短了。仅仅十年,我就走到了今天。
「罗梅莉亚大小姐,在这里吗?」
正当我沉浸在感慨之中时,背后传来一个开朗的声音。回头一看,那里站着两个女人。一头乌亮的黑发束在脑后,穿着一丝不苟的女性,正是昆丝老师。
旁边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女,有着遗传自母亲的黑发,穿着绿色礼服。
「菲!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看着菲皱起眉头,向她的母亲昆丝老师投以责备的视线。虽说跟古欧姆大将军的战争赢了,但也有可能会落败。因此昆丝老师和年幼的菲,应该都留在已经压制的港口城市才是。
「不好意思,因为有话要转告,我骑着翼龙过来,可是这孩子都不听话,怎么也要跟着。」
「对不起,罗梅莉亚大人,我无论如何都很在意。」
低着头的菲抬起眼睛看着我。那张脸太可爱了,被这张脸一瞧,甚么怒气都消退了。
「真是的,拿你没办法啊。」
我叹着气,终于原谅了她。于是,菲便东张西望,看了看四周。
「菲,如果是那两个人的话,就在右翼喔。」
「真的吗?」
菲看向右边,但是因为大军混杂,一时三刻可找不到。
「罗梅莉亚大人,我找不到,在哪里?」
「应该绕到敌人背后去了。他们俩很显眼,一看就知道了吧。」
我笑着回答,回头看着昆丝老师。
「那么老师,有甚么急事吗?」
「是的,请高兴吧。拉奥尼尔王国的魔导船已经到达了。」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虽然成功侵略魔大陆是件好事,但补给却是烦恼的根源。
食物和物资还可以在当地筹措,但是士兵的补充很困难。因此作战行动会受到限制。魔导船的到来,是左右了今后作战的重要情报。
「不过,亏得他们能来啊!明明已经是暴风雨期吧。」
我也吃了一惊。拉奥尼尔王国所在的阿克西斯大陆与魔大陆戈尔迪亚之间,隔了一个大海。这片海域交替的无风期和暴风雨期正是难关所在,据说在暴风雨期间,即使是魔导船也难以渡航。能撑过那暴风雨实在是意料之外。
「看起玛丽和安妮都很努力呢。」
「那两个人吗……原来如此」
我心里佩服。之前我给了墨卡岛的玛丽和安妮两人一艘魔导船。最初还一番苦劳,但半年后就能自如操纵,比任何人都熟练。
「玛丽小姐原本就有卓越的驾船技术,再加上会看风的天赋。」
我点了点头。可以说是魔导船与一流船员技术结合的成果吧。
「不过,联军发了指令书,要求进军并扩大支配区域。真是的,说得倒是简单。」
「没办法,老师。把占领的领地给各国,因为这是约定。」
「可是大小姐!魔大陆解放计划的目的是救出沦为奴隶的人喔,这样不是以土地为目的的侵略吗?」
「确实是这样没错,但如果不这样做,联合军之间就会爆发战争。这一切都是我埋下的种子。八年前压制洛班的行动太顺利了。」
我回想起打倒伽利略斯两年后对洛班的攻击。
联合军率领大舰队进行海上决战,但洛班却没有派出船只。护卫各港口的船也只有几艘,轻易地压制。在从海上进攻的同时,也对格拉纳长城发起了攻击,但那边也没有甚么像样的抵抗,很快就被攻陷了。
看来我播下的内乱种子,发挥了超乎想像的效果。
背叛伽利欧斯谋反的杰拉沙很快就被杀了,之后洛班内部发生了激烈的内乱。
几乎都没有甚么统率的抵抗,不到半年就成功控制了洛班。
「而且在同一时期,我国的魔导船实验船也完成了,那也不太好。」
至今仍回想着压制洛班时收到的实验成功报告。我国的成功,在各国之间引起了轰动。而且为了不输我国,每一个国家都在积极开发魔导船。
由于顺利地镇压了洛班,开支能够控制在最低限度。因为得到了土地和财物,各国都有余力进行研究开发。
「因为各国都在建造魔导船,引发竞争建造更大型的船呢。」
听了昆丝老师的话,我点了点头。联盟各国为了不落后于其他国家,纷纷建造更大的船。一开始只有小舟大小,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越来越大,最后甚至超过了泽尔吉斯所制造的魔导船。
「但是,那个有点过热了。因此,每个国家的财政都恶化了,几乎失去了在洛班得到的利益。假如联合军共同研究的话,明明可以更便宜的。」
昆丝老师把手放在额头上摇了摇头。确实,如果合作的话,研究开发费用会降低吧。可是消灭了魔王军之后联合军就没有敌人了,彼此才是最大的假想敌。那自然无法共享高度军事技术的魔导船的情报。
「如果大小姐没有提出魔大陆解放计划的话,联合军会变成甚么样呢。」
昆丝老师皱起眉头。过度的研究导致各国财政恶化,联合军内部在军事上变得紧张。如果放任不管,就是爆发战争也不出奇,状态可谓相当危险。于是我制定了向魔大陆派遣军队的计划。
表面上是解放沦为奴隶的人。但实际上,我只是把战争的矛头指向魔族而已。而毕竟总比人类之间打仗来得好,联合军也同意了。
人类是要是会打仗就打仗的生物吧。虽然很悲伤,但也只能利用这一点。
「既然是依靠联合军的补给,那就必须满足各国的要求。但只是一味地扩大战线并不是上策,因为即使进军了,要是没有人手就无法统治。只能一边解放成为奴隶的人,一边观察情况吧。」
听到我的回答,昆丝老师也点了点头。这时菲的声音插了进来。
「啊,罗梅莉亚大人!阿尔比昂大人回来了哦。」
菲指着战场。于是,我确实看到了穿着红色铠甲的阿尔领头的龙骑兵部队回来了。
那个兽脚龙,是打倒伽利略斯时到手的龙所繁殖的。有超越马匹的机动力和爆发力,单体也有能够打倒敌人的力量。但是因为只吃肉或鱼,要确保粮食也是个难题。不过韦利老师设计的电击阵,如果没有翼龙和龙骑兵的话,现时就无法成立。所以才会硬是带到魔大陆来。
「罗梅队长,你找我吗?咦,小鬼头也在。」
穿着红色铠甲的阿尔爬上山丘,找到了菲。
「阿尔比昂大人!不是小鬼头!是菲!」
菲鼓起脸颊,阿尔却笑着不理会。
「我会记住啦,小鬼头。雷那家伙……」
阿尔抬头一看,看到了长着白色翅膀的翼龙。一个骑士从那背上跳了下来。骑士的身体虽然朝着地面坠落,但斗篷在空中像翅膀一样展开,迎风招风。然后一边盘旋一边缓缓落地。
「罗梅莉亚大人,我来了。」
雷在我面前落地的同时,单膝跪地。
「喂喂,雷。明明是晚来的,你也太装模作样了吧」
「才没有甚么先后吧。而且,在心爱的人面前,无论何时都想装帅气。罗梅莉亚大人,今天也要非常美丽。」
雷对阿尔回了个玩笑后,对我露出笑容。
「雷!太诈了啊!罗梅队长,我也爱你喔。」
阿尔怒吼,然后对我露出洁白的牙齿。就我来说,这真的很不自在。
自从十年前向我求婚之后,阿尔和雷就开始说这种话了。就像每天的例行公事一样,总是把对我的爱意挂在嘴边。说实话,很难为情。
「请止住吧,你们。」
我清了清嗓子,责备两人。
「但是罗梅莉亚大人,我的爱意是住不止的。」
「没错,罗梅队长,我真心觉得你很美。」
雷和阿尔异口同声。我只能板起脸。
越是想阻止就越是这样。多亏了他们,这十年我都很难为情。
「不用了。比起这个,我有任何给你们。」
我把害羞和喜悦从脑海中驱走,专注于眼前的状况。
在战场上,敌人的骑兵部队和重装步兵部队已经撤退了。被包围的步兵部队也有近一半从包围网的洞中逃出。虽然不能说是完全胜利,但五万新生魔王军中,已经打倒了二万。接下来,我希望能削减多少是多少。
「我们要讨伐逃跑的敌人。阿尔的龙骑兵请分割部队,进行追击战。雷,你的翼龙部队负责侦察。」
听到我的命令,阿尔和雷点了点头。兽脚龙在长距离移动方面虽不如马。但由于可以用两条后腿轻快地奔跑,所以最适合地势高低不平的追击战。而且加上会飞的翼龙,就能轻易发现逃跑的敌人。
正当我准备追加命令的时候,战场上传来了巨大的咆哮。我们同时看向声音的来源,只见敌阵左翼后方出现了两头巨大生物。
巨大的下腭上排列着好几根牙齿、用两条后腿支撑着庞大身体的,正是龙中最强的暴君龙。两头龙的背后,放着一个盖着帘幌的巨大笼子。看来是捕获后带到战场上了。
敌方指挥官看来并没有指望它们,但在处于劣势的状况下,现场的魔族好像打开了牢笼。暴君龙的脖子上缠着锁链,脚下的魔族正拼命拉着锁链。
魔族想用暴君龙来攻击我们。但是两条龙的头一摇,拿着锁链的魔族就被扫倒了。当中还有人被锁链缠着在空中飞舞,被暴君龙吃掉。
「这、这多么大啊!」
菲用手捂着嘴,脸色大变。
「比以前见过的家伙还大呢,罗梅队长。」
「不愧是原产地啊。」
看着凝神注视的阿尔,我也点了点头。魔大陆上至今仍有大型龙栖息。然后相应地更加狂暴,很难对付。要驯服暴君龙,将之用于战争似乎很困难。
「这么悠哉的样子没问题吗?还是亚尔比昂大人去比较好……」
菲用惊讶的表情看向我们后,视线转回战场。
啃食魔族的两头暴君龙,看着眼前正在打仗的士兵。对暴君龙来说,人类和魔族都只是食物。一旦被暴君龙介入,战场会变得大混乱吧。但我并不担心。
「放心吧,右翼里有那些家伙在。你看,那里。」
阿尔用下巴指了指战场,两匹马在龙面前奔驰。握着缰绳的是两名男子。
一个身穿黑色长袍,另一个穿着深绿色的衣服,背上背着剑。两人下马,挡在暴君龙面前。
暴君龙看清两人后发出咆哮。然后轰隆隆地往前冲。
在夸耀庞大身躯的暴君龙面前,两个男人不过小石子一般大小。不知情的人看了,会觉得轻易就被撞开吃掉吧。但是──。
暴君龙迫近两人面前的时候,一道巨大的落雷伴随着闪光从天而降,击中了一头暴君龙。
被雷击中的龙,全身焦黑翻白眼倒下。而在旁边,剩下的龙头在空中飞舞。旋转的暴君龙头一边从喉咙发出咆哮,一边看着自己失去头部的身体。
两头暴君龙同时倒下。地鸣变成震动,传到我们所在的地方。
「瞧,没问题吧?」
阿尔虽然说得若无其事,但菲没有听进去。闪耀的眼睛,注视着打倒龙的两名男性。
「好厉害好厉害!不愧是亚伦大人和亚历大人!」
菲蹦蹦地跳起来。
「这个,菲!太不成体统啰!」
即使身为母亲的昆丝老师训斥,菲也用热切的目光望着战场上的两人。
用强力魔法打倒龙的高个子青年就是哥哥亚伦。而用不知何时拔剑的剑法砍下龙头的,是弟弟亚历。
看到年轻兄弟的活跃表现,我感慨甚深。
「因为那对家伙很强嘛~不愧是那两人的孩子。」
阿尔提防四周的人,没有明说是谁的孩子。
亚伦和亚历。两人都是我朋友抚养的孩子。但不是寻常的孩子。两人是打倒了魔王泽尔吉斯的英雄王亨利和圣女伊丽莎白王妃的孩子。亨利王和伊丽莎白王妃在打倒魔王泽尔吉斯后结婚,生下了两个孩子。然而,亨利王和王后伊丽莎白在萨利亚之乱中死于非命。
官方的说法是两位王子被卷入谋反事件身亡了。但事实并非如此。两人被同样是旅行伙伴的森林贤者叶卡捷琳娜和剑豪吕姬救出了。
本来的话,我应该公开两人还活着,让他们继承王位。但是当时拉奥尼尔王国因为萨利亚之乱而陷入混乱,而两位王子都太年幼了。视乎情况,甚至也有可能被暗杀,所以我没有公开两人还活着,而是交给同伴看着。
叶卡捷琳娜和吕姬把两个王子教得很好。当他们出现在我面前时,我一眼就认出他们是亨利王和伊丽莎白王后的孩子。美丽的金发,凛然的眼睛和亨利王一模一样,嘴巴和伊丽莎白一模一样。
「不过,那么年轻就这么强了,以后还真是可怕啊。」
一旁的雷发出惊讶的声音。两位王子不仅长得像父母,还浓厚地继承了父母的素质,长男亚伦拥有强大的魔力,次男亚历有着卓越的身体能力。两人在养母叶卡捷琳娜和吕姬的教导下,才能得以充分绽放。
继承叶卡捷琳娜魔法技术的亚伦,甚至凌驾于登上皇帝宝座的伏尔格斯克帝国的库蒂莉亚皇帝之上。而被吕姬训练剑技的亚历,拥有仅次于阿尔和雷的力量。阿尔和雷两人都说,如果继续这样成长下去,总有一天会赢不了他们。
「不要让他们指挥部队,让他们自由大闹不是更好吗?」
阿尔投来疑问的目光。确实,如果让亚伦和亚历站上前线的话,光是这样就能杀死很多魔族了吧。但是……。
「我不打算轻率对待那两个人喔。」
「哦,是寄以厚望啊。」
阿尔斜眼看着我。的确,亚伦和亚历的武艺惊人。但我感到两人有着比之更大的器量。如果当成指挥官加以磨练,就能成为统率万军之势的将军。岂止如此,说不定还能更上一层楼。但是要想立于人上,光靠武力是不够的。即使是自己做起来会更快的事情,也要学会交给别人去做。所以我禁止两人上前线,嘱咐他们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不要自己战斗。
暴君龙有点麻烦,所以没办法,不过,希望他们把依靠剑和魔法视为最后的手段。
「毕竟我们也得培养下一代嘛。」
这对我来说也是新的义务。我以解放被囚禁的人类的名义,侵略了魔大陆。多亏了这样,我的目的正逐步达成。但是,既然都侵略压制了,接下来就必须支配土地。
在这片土地上打下稳固的地盘之后,需要后继的人才。
「我觉得没必要那么担心啊,奥托那边的小不点啦,加特那边啦,还有很多呢。」
「等这边的局势稳定下来,墨卡岛和罗贝格地区的人也会过来喔。」
继阿尔轻松地回答后,雷也跟着说道。罗梅队中也有人成亲了,他们的孩子都长大了。其他还有墨卡岛的人或罗贝格地区的贵族子弟也有意移居魔大陆。此外,其他各国也会为了巩固在魔大陆的支配权而派遣权势人物过来吧。
休利翁王国的休斯国王和伏尔格斯克帝国的库蒂莉亚皇帝都说要派遣亲戚。而在哈米尔王国担任宰相的泽法公爵和蕾莉亚夫人,也说要派遣自己的儿子担任代官,监护人则是派上泽达将军。听说海伦王国也会派遣王族,所以那个人说不定是海伦公主的孩子。
除了联军以外,在迪那维亚半岛复兴王国的朱涅布尔王国也宣布将派遣朱朱公主前往。
在魔大陆沦为奴隶的人们中,很多是曾被灭亡的朱涅布尔王国的人。朱朱公主可能会成为他们的希望。
「就算放着不管,下一代的家伙也会自己长大的。不行的话到时候再说吧。也就是他们也不过如此吧。」
阿尔的话很严厉。话虽如此,这也是真理。不管多么辛苦地培养,下一代的事情只能由下一代人来负责。
「也许吧,但我不打算逃避自己的责任。能做的事情我都会做。毕竟我不喜欢留下首尾。」
阿尔对如此断言的我叹了口气。
「哎呀哎呀,明明快点引退,和我共筑爱巢就好了。」
「喂喂,你在说甚么呢?引退后的罗梅莉亚大人已经决定要和我一起生活了。」
「啊?别在说梦话了。」
阿尔和雷互相瞪视,视线的火花四溅。
「请上住吧,你们」
我大喝一声,清了清嗓子。请希望你们也为在眼前被人争夺自己的我多想想。
「如果想让我早点引退的话,就请好好工作。新生魔王军的主力部队已经打倒了。待扫荡残兵败将后,我就去讨伐逃跑的魔王佐特。」
「好的好的,交给我吧。没记错的话,他们应该是逃到泽古鲁姆,好像是他们的旧王都。」
「嗯,没错。是个令人怀念的地方。」
「你知道吗?」
「有点。」
我把目光转向南方。在这前方,存在着魔族的旧王都泽古鲁姆。对我来说,这是个可以说是开端的地方。
在作为护卫的格兰和拉根的陪同下,我走在魔族的旧王都泽古鲁姆的街道上。
魔王泽尔吉斯建造的都城,以前充满了荣光与活力。街上上充满了魔族的热闹,每天都有新的建筑物诞生。在小巷的角落都能感受到活力,是我所知道的最大的城市。但是现在,泽古鲁姆呈现出废墟般的空虚。
魔族的身影消失了,老旧的建筑物没有被摧毁,就这样被搁置着。尘土飞扬的空气,笼罩着整个城市。
「罗梅莉亚大人,虽说已经压制了城市,但魔族还不知道藏在哪里喔?」
「街上散步可以稍后再去吗?」
我左边的拉根和右边的格兰齐声说道。他们的视线都投向四周,专注于警备。
「没问题的,古欧姆大将军的军队被击溃得体无完肤。逃到这里的魔王佐特失去了向心力,别说士兵了,连城镇的居民不都逃走了嘛。」
我环视泽古欧姆的风景。
曾经讴歌繁荣的城市,在这二十年里衰退,失去了往日的辉煌。再加上守备兵和居住的魔族逃走,连居民的气息都断绝了。
「即便如此,也不能掉以轻心。你不是经常说赢了之后更要注意吗?」
「指挥官不去当士兵的模范,是要怎么办?」
格兰和拉根说得很有道理。我确实说过,不要因为无聊的大意而丢了性命。
「今天就请饶了我吧,因为有件重要的事。」
「重要的事,是和那个有关系?」
格兰的视线落在我手中的东西上。那是一束白色的花束。
「嗯,是的。」
我带着双胞胎走在泽古鲁姆的街上。离开大道,进入一条黑色石板路。走了一会,我停了下来。
「怎么了吗,罗梅莉亚大人?」
拉根歪着头问,但我没有回答,只是环视四周。这堵墙,这条路,没错。
「是这里。」
看着停下脚步的我,格兰和拉根露出希奇的表情。确实,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小巷。就连住在这座城市的魔族,眼里除了生活道路,就看不出甚么价值吧。但对我来说,这里是无法忘记的地方。
我跪在地上,往小巷献上鲜花。我看了看石板路,已经没有留下一丝的痕迹。但我记得。流在这里的血泊,那只握着用稻草编成的人偶的天真无邪的手……。
我把手放在胸前,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三人的家庭。长相精悍的托马斯和表情温柔的米雪。又想起塞拉可爱活泼的脸。
他们为了让我们逃走,代替我们在这条小巷里被杀了。三个人躺在血泊中的身影,至今仍历历在目。
一切都是我的责任。即使托马斯他们当我们的替身,结果也不会有多大的分别。如果魔王泽尔吉斯被人类所杀,那魔族就会为了泄忿而屠杀奴隶。我是这么预料,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我明知而为之。这是不可原谅的。虽然那是唯一的办法,但对被杀的人来说,这不能当作借口。
所以我为了报答那些牺牲的人,才会起兵兴军,来到这里。
「对不起,我来晚了。」
闭上眼睛献上祈祷,来到这里之前发生的事,在我脑海里苏醒。
还记得启程前往卡修那天的朝阳,以及开拓荒地、建造港口的那个夜晚。
脸颊上感受着驰骋战场的风,死去士兵的冰冷至今还残留在手心里。
对伽利欧斯压倒性的强大和加米深不可测的智谋而恐惧,同时也怀有深深的敬意。
亨利王和王后伊丽莎白的死虽然悲伤,但也被那份美丽打动了。除此之外,包围甘加鲁加要塞的日子,在异国他乡野营的夜空,都像昨天一样历历在目。
「打倒魔王,今天在这里结束一切。」
我睁开眼睛站了起来。抬头看向巷子尽头,那里有一座奇妙的建筑物。巨大的石头堆积成四角锥的形状。乍一看像是远古王朝的坟墓。但那正是魔王泽尔吉斯建立的神殿。
仰望着像山一样巨大的神殿,两名士兵走了过来。昆穿着红色铠甲的阿尔和穿着蓝色铠甲的雷。
「罗梅队长,城镇的镇压已经完成,魔王佐特果然逃进了那座神殿。」
阿尔指着巷子可见的那神殿。奇妙的是,这里正是讨伐泽尔吉斯的地方。
「现在,塞伊和塔斯的部队已经做好了突入的准备。」
我听到雷的回答点了点头。因为我之前说过我也想一起参加突袭。
「阿尔。在这座城市沦为奴隶被囚禁的人怎么样了?」
「是的。虽然有些人被卷入城市的混乱之中,但大多数都逃了出来,成功保护了。另外,也开始有人逃到这里来。」
听到这个回答,我再次点头。我们打败古欧姆大将军,驱逐魔王佐特的事。虽然有些地方还没有支配,不过,我们来了的事,已经在各地流传了。如果一切顺利,应该可以救出更多的人吧。
「有魔族俘虏吗? 」
「是的,不少来不及逃跑的。」
听了开阿尔的话,我把手抵在下巴上,然后看向格兰和拉根。
「格兰、拉根,不好意思,能麻烦你们审问魔族吗?请问一下俘虏有否杀过奴隶,回答没有的人就放他们走吧。」
我命令格兰和拉根。双胞胎可以完美地使用魔族的语言埃诺克语。因此,让他们审问和交涉就不会有错了。
「那倒是没问题,不过不查证证词也没关系吗?」
「现在不需要,魔王军的主力已经击破了,接下来就是情报战了。只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来屠杀,而是来解放奴隶的话,他们也许会主动解放奴隶。」
我回答了格兰的问题。虽然视乎场合可能会产生反效果,但首先我想采取稳健的手段。听到我的命令,格兰和拉根点点头,然后阿尔和雷接过了护卫工作。
「好了,最后来攻打根源吧。」
我再次抬头仰望魔王佐特固守的那座奇妙神殿。讨伐象征的魔王,粉碎魔族的希望与团结。一切都是从那里开始的。
在阿尔和雷的陪伴下,我走在泽尔吉斯建立的神殿内部。石造回廊绵延不绝。虽然在以前打倒魔王的时候我应该有走过,不过再怎么说内部都几乎都忘了。
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走在我们前面。伸着长枪前进的步伐弥漫着紧张感。
看到通道上的小房间,士兵都停下了脚步。其中一人回头看我。额头冒着汗的正是罗梅队的塔斯。塔斯用眼神告诉我房间里有人。然后转回前方开口。
「啊,听得见吗?我知道你们在那里。」
塔斯结结巴巴地说着魔族的语言。
「泽古鲁姆都陷落了,剩下的就只有你们了。如果你们投降的话,我不会亏待你们的。」
进行了劝降,但没有回应。塔斯皱起脸看向旁边。是容貌端正的塞伊。
「没办法,通译先生,能麻烦你吗?」
塞伊看向背后,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出现了。男人摘下帽子,露出灰色的鳞片。是魔族。
「听见了吗,同胞啊。我和你们一样都是魔族。」
担任翻译的魔族一开口,房间里就传来扭动身体的声音。虽然看不到样子,但他们从发音的方式就知道同为魔族吧。
「我以为也曾经作为士兵战斗。但是被逮捕成了俘虏。他们说的都是真的。被俘虏的人除了我,还有很多。」
进行说服工作的魔族,是以前攻陷洛班时俘虏的士兵。魔族虽然是敌人,但也不能因此杀光他们。愿意解除武装的人就变成俘虏,一部分人则让他们帮忙当翻译或魔大陆的向导。
「大势已去,没必要白白送命。」
在魔族翻译的劝说下,小房间里传来了声音。
「叛徒!玷污魔族的脸面!我不会投降的!哪怕多拖一个人也好!」
听着这回答,担任翻译的魔族摇了摇头退下。
「没办法呢。」
塞伊想让士兵冲进房间。但是塔斯伸出手阻止了他。
「接下来数到十我们就会冲进去。不过,在数到十之前是不会冲进去的。嘛,要用来做好赴死的觉悟也好,随你们用吧。一……二……」
塔斯对房间里的魔族说道后,开始数十。
「话说回来,你母亲还在吗?」
塔斯一边数着数,一边说道。
「你母亲怎么喊你?」
听了塔斯接下来的话,小房间里响起了呻吟声。我也为着塔斯的做法叹一口气。小房间里传来了骂声。
「八……九……十已经数完了。跟说好的一样,现在开始突击。」
塔斯举起长枪。但是紧接着,从小房间里走出了一个魔族。从闪耀着金色光辉的铠甲可以看出是魔王的亲卫队。魔族挥剑突击过来。
「荣耀归于魔王佐特!」
做好赴死觉悟的亲卫队,眼中含着泪水。
塞伊和两名士兵一起用长枪刺向发出吼声的那躯体。被贯穿身体的魔族挥下剑,剑刃却没有击中任何人,挥了个空。
「全体退后!说不准会自爆哦!」
塔斯立刻下令,塞伊和士兵拔出长枪,向后跳去。倒下的魔族虽然没有自爆,但士兵也不敢大意靠近。
「突袭!别迟了!」
「不要大意!把房间的每个角落都查一遍!」
塔斯和塞伊带领士兵冲进室内。两人用长枪戳着可能藏身的地方四处确认。
「不愧是塔斯和塞伊,动作真俐落。」
就像阿尔说的,当塔斯和同伴一起行动,让他进行突击等行动时,动作会变得格外出色。而一丝不苟的塞伊认真工作,处理仔细的工作从不马虎。
「不过,塔斯那家伙有点毒辣就是了。」
阿尔露出苦笑。说的是跟固守的魔族谈起母亲的事。
在战斗中,只要想起母亲的事,决心无论如何都会变钝。因此,士兵在战场上总会忘掉自己的母亲。但是当被问到母亲怎么叫自己时,无论如何也会想起父母的脸。塔斯仅用这句话,就消磨了敌人的战意。
「唉,没办法吧,这也是必要的。」
我这么撇清了。塔斯也不是单纯想惹人厌的。如果被抱着必死觉悟的士兵突击,我方也有可能遭受损折。让对方失去冷静,让他们做出破罐子破摔的攻击,这可以说是出色吧。实际上,塔斯的部队并太多伤亡。
「罗梅莉亚大人,成功确保安全了!」
塞伊敬了礼,我在阿尔和雷的保护下前进。通道的尽头,只有一扇雕刻着龙图案的大门。
「从地图上看,这里姑且是最后了。」
雷对比左手拿着的纸。来这里之前一直没有找到魔王佐特。也就是说他在这里面吧。
「虽然细节再怎么说也忘记了,不过我记得这扇门。前面就是魔王泽尔吉斯的房间。」
「哦,也就是说。」
雷身旁的阿尔眯起红色眼睛。
「是的。这也是我们讨伐魔王泽尔吉斯的地方。」
「选择那里作为最后的归宿,是有甚么想法吗?」
「天知道呢……」
我看着门,想起以前来到这里的时候察觉到的疑问。
「这么说来,看到这座神殿,你们怎么想?」
「你说怎么想……嘛,真是奇怪的建筑物呢。虽然我不怎么懂魔族的宗教就是了。」
「一点都不像神殿啊。」
阿尔和雷看着周围回答说。
确实,这座建筑很奇怪。如果是神殿的话,就至少也该有一个供奉祷告的神像才是,但在来到这里之前,都没有看到讲述神话的雕像或壁画。有的只是大量的资料和书籍,尤其是标本的数量很多。动植物、昆虫以及埋在地下的化石等都得到了复原和保存。
这与其说是宗教设施,更像是追溯生物历史的博物馆。
「感觉也不像是魔导的研究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应该早就被洗劫一空吧。」
听着雷的话,我环视着原封不动的四周。
魔王泽尔吉斯死后,魔大陆戈尔迪亚陷入群雄割据的内乱状态。曾是都城的泽古鲁姆也被战火焚毁,街上可以看到掠夺的痕迹。但是这座神殿的内部没有被掠夺,保留了原来的样子。
没有被掠夺的最大理由,大概是因为没有魔族认为收藏在这里的东西有甚么价值吧。如果是金银财宝或魔导相关的东西,魔族应该早就抢了,但如果只是普通的骨头或标本的话,他们就不打算带出去。
「可是泽尔吉斯那家伙,为甚么要建造这么大的东西呢?」
「往里面一查,也许能查到甚么。」
我一边回答阿尔的问题,一边走近门。阿尔和雷点了点头,把手放在门上打开。
门的另一边是一个巨大的空间。这里正是我们讨伐泽尔吉斯的地方。
阿尔手持斧枪,雷手持长枪进入室内。但是看不见魔王佐特的身影。
「没有人呢。」
阿尔拿着斧枪在房间里搜查,但尽头的这房间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一看就知道没有人。
「佐特那家伙跑到哪里去了?说到底,说他逃到这座神殿这个是骗人的吗?」
肩上扛着斧枪的阿尔回过头来。这时,雷大步走向墙壁。
「阿尔。这里有暗门。」
雷指着眼前的墙壁。那面墙没有任何装饰,看起来只是一道普通的墙壁。
「真的假的?」
「嗯,虽然很微,但有一点点风。不会有错。」
雷断言道。因为他会使用风魔法,所以连微妙的气流都能感觉到。
「这里是泽尔吉斯的房间。这样的话,就算有逃跑用的房间,或者隐藏房间也不奇怪。」
我用手托着下巴点头。但要是暗道就麻烦了。要讨伐逃跑的魔王佐特会变得困难了。
「能打开暗门吗?」
「如果可以把墙壁打烂的话,那马上就可以。」
因为阿尔轻易地回答了,我点了点头。于是,阿尔单手举起了斧枪。紧接着,一阵风声般的尖锐声响响起,墙壁上划出了三条线。线各自交叉形成三角形,向前滑下塌倒。
看着挖成三角形的墙壁,我内心都惊呆了。阿尔的刀法我甚至都看不见。而且这对阿尔来说还不是认真的,只是随便一击而已。
看向被切开的墙壁深处,果然如雷所料,墙壁是道暗门。里面是一条细长的通道,前面似乎有楼梯向下延伸。
阿尔用魔法点燃斧枪的前端,充当火把照进进去。这时间,里面有甚么东西闪了一下。我直觉地察觉到,那是眼睛的反射。
「是谁?」
阿尔朝里面大喝一声,伴随着短促的悲鸣,有人走下楼梯。
「喂,等等!」
「请等一下!阿尔!」
我阻止了想要跳过断墙追上去的阿尔。不知道会有甚么陷阱。在我的制止下,阿尔在楼梯前停了下来,慢慢走回来。他的左手握着一个皇冠。
绳子上挂着几颗珠子,一看就知道是身份高贵的人戴的冠。
「这个是……只有魔王才能戴的东西呢」
我看着王冠断言道。魔族有以服装来显示身分的文化,冠也是其中之一。
「也就是说?」
「嗯,看来魔王还没有逃走呢。」
我点了点头。既然还留下来,看来这里不是地道。恐怕也没有手下吧。
「那就慢慢追吧。」
我借助雷的手,越过挖空了的墙,走在通道上。来到佐特逃走的楼梯前,螺旋状的楼梯传来跑下楼梯的脚步声。恐怕是佐特吧。
在阿尔和雷的保护下,我走下楼梯。
建筑很简单,没有任何岔道。然而,无论走多远,楼梯都没有尽头,深得彷佛通往地狱。
「好深啊,到底要延伸到哪里?」
「这我不知道,不过恐怕这才是泽尔吉斯的真正目的吧。」
「真正目的?」
阿尔希奇地反问。
「如果是逃跑用的秘道,没有必要挖得这么深。是为了隐藏这条秘道下的东西,泽尔吉斯才建造了上面的神殿。」
听了我的猜想,阿尔和雷面面相觑。
「如果这是真的,那下面会有甚么?」
「谁知道呢。我们来调查一下吧。」
我继续走下楼梯。
原以为会没完没了的楼梯,突然宣告结束。前方耸立着一扇巨大的铁门。
门微微打开。因为看不见魔王佐特的身影,所以应该在里面吧。
「罗梅莉亚大人请待在我们后面。」
雷走上前,左手搭在门上。于是,巨大的门被轻轻拉开,变得可以轻松穿过去。雷身材纤细,看起来力气很弱,但身体却练得像钢铁一样。需要几个大人才能打开的门,他一手就能拉开。真惊人的臂力。
雷和阿尔走了进去,我从门缝往里看。然后,就因为那奇异的景象而屏住气息。
圆形房间的天花板呈圆顶状,画着曲线的墙壁和天花板上,填满了泛着青白色光芒的图形。
「喂喂,这个是。」
「魔法阵吗?可是到底是甚么……」
阿尔和雷也被眼前的光景所压倒。上面画的图形,恐怕是魔导相关的东西吧。但我完全无法理解那有甚么意义。阿尔和雷虽然也会使用魔法,但在两人看来,也因为太过复杂而无法理解。
「是泽尔吉斯弄的吧?不过这个,现在也还在运作呢。」
看着微微发光的魔法阵,阿尔喃喃说道。这么一想,确实很是惊人。我们打倒泽尔吉斯,已经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了。这个魔法阵在制造它的泽尔吉斯死后也一直在运作。简直是魔导的极致。
在我被这惊人的景象惊得屏住呼吸时,听到了摩擦地面的声音。阿尔和雷的身体反应敏捷,立刻举起武器转过去。只见一个拿着剑的魔族。银色的鳞片和银色的眼睛。身上是一身黑布,上面用金线绣着龙纹刺绣的衣服。
我走进房间,在阿尔和雷的保护下,用埃诺克语对魔族说话。
「那鳞片和眼睛,还有只有魔王才允许穿的装束,你就是魔王佐特吧?」
听到我的声音,对方作出了反应。但他没有回答,而是向后逃去。但明明应该已经无处可逃了。要是有的话,他就不会留在这种地方。
逃走的佐特朝房间中央走去。我和阿尔他们一起追上去后,房间的中央部呈现出更加不可思议的光景。地板上散发出金色的光芒形成纱幕,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里面有个黑乎乎的甚么东西。
「别过来!再靠近我就杀了这家伙!」
佐特操纵人类的语言,将剑刃对准光幕。定睛看向圆的中心,那里是一个裹着破布的人。那人非常瘦削,手脚细得像枯木,实在看不出还活着。可是眼看就要垮掉的眼皮动了动,露出白亮的眼睛。明明如此干朽瘦削,这个人却还活着。
「这个……是谁?」
阿尔倒吸了一口气。然而没有人知道答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巨大的魔导装置,不,这座神殿本身,是为了一个现在都快要死掉的人类而建造的。
「喂!你有听到吗?我真的会杀了他啊!」
佐特威胁道,但我们对视了一眼。本来我们就不知道被囚禁的人是谁,也不知道他的来历。也无法判断他作为人质的价值。
「可恶!」
佐特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威胁,打算用剑刺光纱幕里的人。但在剑尖碰到光幕的瞬间,闪光和爆炸发生了。佐特的身体被炸飞倒在地上。望看他的身体,本来拿着剑的右手不见了。
光纱幕不允许任何人触碰。这个魔导效果固然可怕,但真正可怕的应该是里面的人物吧。泽尔吉斯为了不让他走出外面,才制造了如此巨大的装置。
「你到底是甚么人?」
我战战兢兢地问里面的人。虽然无法判断语言是否相通。但也不能不搭话。
阿尔和雷都吞了口口水,看着光中的人物。于是枯木般的眼角稍微弯曲。在微笑了。
『我一直在等你』『罗梅莉亚』
突然,一道庄严的声音,如同重叠般从天而降。阿尔和雷被声音所惊,抬头望向天空。
「刚、刚才的是……?」
「他说罗梅莉亚,罗梅队长!你们认识吗?」
雷和阿尔惊讶地看向我。但我比他们更惊讶。刚才的声音不会有错。虽然二十年前只听过那么的一次,但我不会忘记。
「是……你吗?」
我战栗得浑身寒毛倒竖。我拥有上天赐予的奇迹之力「恩宠」。
令我方进入好状态,让敌方状态变差,正正是超越人类智慧的力量。十五岁的时候,我在教会里奉上祈祷。天上突然传来了庄严的声音,我得到了力量。而现在听到的声音,和二十年前从天而降的声音一模一样。
『是的』『我是曾经赐予你力量的』『神』
自称神的人物,微微动了动枯木般的脸颊。
『可是真让我吃惊』『我本来对你没抱多大期望』『还给了其他人更大的力量』『没想到你会到达这里』
神接下来的声音震撼了我。原以为上天赐予力量的只有我一个人,其实还有别人。那么到底是谁呢?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几个候补。但我马上抹掉了。现在重要的不是谁。而是为甚么。
「为甚么是我?为甚么赐给我力量?」
『那还用说』『把那些魔族』『那些肮脏的蜥蜴』『杀光杀净!』
发出了跟庄严的音色不相称的污言秽语。
『我原本是打算创造乐园』『最初很顺利』『人类诞生了』『我成为治愈之子引导他们』
好几道声音从天而降,空间本身彷佛都受到压迫。神的话语不断,讲述着惊人的事实。
『但有一天魔族诞生了』『从龙生出的魔物』『失败的变异体』『那种东西不在我的计划里』『不可原谅』『必须全部杀掉』
从天而降的声音,带着深不可测的憎恨。
『我让那些家伙互相争斗』『终究只是野兽』『有趣地互相残杀』
声音一变,流露出愉悦。因为想起了互相残杀的魔族而乐在其中。
『但是泽尔吉斯发现了我的存在』『那个魔族的特异点』『竟然会生出那种家伙!』『被那家伙捉住了』『被封在这里』『那可憎的蜥蜴』『竟能做出这种东西』『为了将我救出』『给予了你们力量』
接下来的话更让人惊讶。
『打倒泽尔吉斯之后』『本打算让你们解放我』『可是泽尔吉斯那家伙』『在临死之际封印了我的力量』『因此花了很长时间直到今天』『哪怕是神也太漫长了』『这个凭依体已经撑不住了』『但是赶上了』
我们的旅程除了打倒魔王以外,原来还有其他目的。
被囚禁的神再次微笑。
『来吧』『解开这个封印』『解放我』『赐予你成为下一个凭依体的名誉』『高兴吧』『成为神』『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
神伸出枯木般的手。我一动也不动地回望神。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一下。你好像一直在等我过来,但操纵其他人解放自己不就好了吗?」
我很疑惑。泽尔吉斯死后,这座神殿一直被废弃。如果操纵沦为奴隶的人,应该更简单才是。
『那办不来』『我现在的力量也不是万能的』『若不是被泽尔吉斯封印了的话』
神的声音里充满了憎恨和悔恨。
我在心里反刍神的话。现在的神几乎用不了他那可怕的力量。实际上,如果雷没有发现秘道,我们也不会来到这里。
「那么最后还有一个问题。如果得到释放,附在我身上的话,你打算做甚么呢?」
『那还用说!』『根绝魔族!』『那些肮脏的蜥蜴』『一个不剩全部杀光!』『那些家伙不在神的计划之内!』『即使花上千年也要完成』『这是为了人类』『人类与魔族不能相容』『不能给将来留下祸根』
神用彷佛来自地底的话音说道。听到这句话,我静静地吐了一口气。
在我们说话的背后,有一个缓慢移动的影子。是手臂被炸飞的魔王佐特。
「雷。」
我仅以声音命令,雷便刺出长枪,枪尖准确地贯穿佐特的心脏。
看着倒在地上的佐特,神满意地点点头。
『来吧』『释放我吧』
看到神伸出手,我转过身去。
「阿尔,雷,要回去了啰。」
看到我迈开脚步,包括神在内,阿尔和雷都大吃一惊。
『等等!』『去哪里!』『你不想当神吗?』
「我不想当。」
『赐予你的恩宠之力』『我也可以拿走哦!』
神就算再呼喊也没有所谓。说到底,我本来就不怎么依赖恩宠。
「请便,就此奉还。不过,这时候没有威胁要杀了我,看来你的力量真的受到限制呢。」
我回头笑了笑。能在最后确认神的力量的底限(),真是太好了。
「再见。」
我径直走向出口。阿尔和雷吃了一惊,来回看着我和神。
「阿尔!雷!你们不来的话就丢下你们啰。啊,对了,请把佐特的尸体带走,因为这个有需要。」
我大喝一声,阿尔和雷慌忙动起来。
『慢着』『赐予你恩宠的』『可是身为神的我啊』
「嗯,我很感谢。」
我没有停下脚步回答,走出房间。腋下夹着佐特尸体的阿尔跟在后面,雷也走出房间。
「雷,请把门关上。紧紧地。」
在我的命令下,雷虽然困惑,但还是把手伸向门。
『慢着!弑神……』
门关上了,最后一句话到此中断。
「好了,回去吧。爬这个楼梯很辛苦呢。」
我抬头看着长长的螺旋楼梯。一共有几层,早知道事先数一下就好了。
「呃,那个……罗梅队长?可以吗?那个?」
对于阿尔的问题,我叹了口气说没意思。
「没关系。虽然吓了一跳,但也不是甚么有趣的事。」
我踩着楼梯开始往上爬。但是阿尔他们没有跟上来。
「可是,那个……好像是神吧?」
「那又怎样?我的目的是拯救沦为奴隶的人类。而这个目的正在达成。我并不打算听从神的请求,将魔族赶尽杀绝。」
我回头看了看下面的两个人。
「可是罗梅莉亚大人,不消灭魔族的话,会成为日后的祸根吧?」
「应该会吧。」
我肯定了雷的话。人类与魔族,连种族都不同的两者之间,存在着巨大的断裂。即使现在的战争结束了也好,总有一天又会发生冲突。有可能会变成比过往更大的、席卷整个世界的战争。
「但那是那个时代的人该考虑的事情,不是我该做的事情。」
我断言道。后世的历史学家如果知道这一点,也许会对我大加鞭挞吧。但我才不理会。我只是去解决我的问题,朝着我的目的行动罢了。没理由要被不在这个时代的人非难。
「比起这个,泽尔吉斯真的很厉害啊,发现了神的存在,还抓住了神,简直就是改变历史的魔王。他才是真正的豪杰吧。」
我再次感叹道。不仅建立了强大的国家统一了魔大陆,还封住了想要毁灭魔族的神,派遣大军与人类战斗。真亏他能做到这种地步。
我转向前方,走上楼梯。但是阿尔和雷还是没有上来。我皱起眉头,再次回头看着两人。
「两位都听好了。虽然神要我们杀光所有魔族,但这本来就是不可能的。说到底,你们知道这片魔大陆上有多少魔族吗?」
「不,我不知道。」
「对吧,我也不知道。」
我向阿尔点了点头。恐怕连那些魔族也不知道自己的总数吧。
「在那之前,我们连魔大陆的全貌都不太清楚。在这种状况下,不可能杀光甚么魔族。虽然我们确实是打倒了魔王佐特,但中规模的军阀和部族还在。魔族的总数,少则至少几百万,多则超过一亿,而我们的总数,加上解放的奴隶也不到十万人。」
我计算了一下自己的战力。敌我战力差距由数十倍到千倍以上。
「可是罗梅队长,我们已经打倒魔王佐特了,照这样下去应该能赢吧?」
「确实是打倒了佐特。不过这主要得益于翼龙和龙骑兵等至今为止培养出来的新战术。虽然现在占优了,但总有一天会被敌人研究并采取对策的。如果认为这种连连胜仗能持续下去,那就太乐观了。」
我责备阿尔。虽然由拥有「恩宠」这种奇迹力量的我去说可能有点怪,但认定会持续顺利可就错了。总有不顺利的时候。
「要根绝魔族,需要相当的数量。得用魔导船从阿克西斯大陆运送大量的人员。可是这么做的话,联合军整体会出现破绽。」
我在脑中试算了一下,如果要根绝魔族,恐怕得将住在阿克西斯大陆的一成人类移居到戈尔迪亚大陆才行。光是想像就知道是个惊人的数字。
「而且,花费的不只是人手和资金喔,还很花时间。那样一来,跟我结婚的日子也会因此变得更加遥远喔?况且要是成为神的凭依体,我就不再是我了。你们觉得那样也没关系吗?」
被我这么一指,阿尔和雷像是遭到雷击般睁大了眼睛。然后气势汹汹地开始爬楼梯。
「罗梅队长,这种晦气的地方,我们赶快出去吧。」
「为了不让任何人再来,把它封印……不,直接把上面的通道炸掉埋起来吧。」
两人一边爬着楼梯,一边俐落地开始讨论该如何封锁这座神殿。阿尔明明还抱着佐特的尸体,脚步却是异常轻快。
「请等一下,我没办法爬那么快。」
我笑着追赶两人。
窗纱被猛力拉开,朝阳照在脸上。蜷缩在床角睡觉的我,因为眩目的光线而皱起脸,拉过被子躲避光线。
「早安,罗梅莉亚大人!」
充满活力的声音贯穿鼓膜,我恨恨地瞪着声音的主人。微微开阔的视野中,站着两个金发的女性。
「宝拉……小姐和艾琳小姐?为甚么?」
我眨了眨眼睛。眼角稍微上吊的是宝拉。一脸温柔的是艾琳。但为甚么两人会在这里呢?我的侍女应该是莱拉和蒂蒂丝才对。
「真是的,你忘了吗?莱拉小姐因为家人急病告了假,蒂蒂丝小姐请产假。今天不是说好我们要照顾你吗?」
「这么说来……好像是那样呢……晚安。」
我对宝拉点点头,闭上眼睛拉起被子。
「等一下,请不要睡。」
从拉着毯子的宝拉身后,传来了艾琳的笑声。
「罗梅莉亚大人真是个贪睡鬼呢。来,请起床。今天的亨利州天气很好哦。」
艾琳打开窗户,混杂着潮香的海风吹了进来。我慢慢撑起上半身。睡眼惺忪的前方是蔚蓝的天空与大海,以及港都的景象。
打倒魔王佐特封印神殿后,我直接在泽古鲁姆建立了据点。然后宣布泽古鲁姆一带成为拉奥尼尔王国的的行省,并以打倒魔王泽尔吉斯的英雄之名,将其命名为亨利州。
我再次眨了几次眼,环视周围。是个没见过的房间。
「这里是哪里来着?」
「你还在睡迷糊吗?这里是伊丽莎白宫。你忘了修缮结束,昨天搬过来这里了吗?」
经宝拉告知,我才终于想起是这么回事。泽古鲁姆有一座魔王泽尔吉斯建造的宫殿。但因长年战乱遭掠夺而成了废墟。我修缮了宫殿,并将其命名为伊丽莎白宫。
「是……那样呢……」
我用迷蒙的双眼,眺望着窗外泽古鲁姆的街景。
虽然荒废了,但泽古鲁姆是一个地理位置优越的城市。
东面临海,拥有可停泊魔导船等大型船只的港口。而且三面都是平地,很容易派遣军队。这也适合商业发展,泽尔吉斯会在此建都,想必也是同样的理由吧。
不过,这也不全是好事。交通便利也就意味着容易从任何地方攻打进来。泽尔吉斯死后泽古鲁姆之所以荒废,大概也是因为这地方不适合防守吧。因此现在正在加紧构筑防卫设备。
得加快建设才行啊。
眺望着港都,我漫不经心地想着工作的事。
「好的,罗梅莉亚大人,等会再发呆,先来洗脸啰~」
被宝拉当作小孩子一样对待,我无奈地从床上爬了出来。
在我还在慢吞吞磨蹭的时候,宝拉已经往洗脸盆里倒水,艾琳准备好了换洗的衣服。我洗了把脸,但脑袋还是不清醒。宝拉和艾琳给迷迷糊糊的我穿上衣服,化好妆,梳理头发。
「好,完成了。」
「今天也很漂亮。」
在结束的两人面前,我睁开了眼睑。刚才占据脑袋的睡意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谢谢。不过让两位做这种像侍女的事,真的很抱歉。」
我向宝拉和艾琳低头致歉。宝拉和罗梅队的加特,而艾琳则与奥托结婚了。加特和奥托成为贵族,拥有男爵的地位。两人都是男爵夫人,本来应该由侍女照顾。这次莱拉和蒂蒂丝突然休假,当我找人代替的时候,这两人便自告奋勇。
「没关系啦,这点小事。以前做过嘛。」
波拉小姐卷起袖子。说起来她在艾琳港刚建成时,曾在我身边当过侍女。
「是啊,互相帮忙是应该的嘛。」
艾琳也微微一笑。看着艾琳温婉的脸庞,有种被治愈的感觉。
「可是,两位都有孩子了,真不好意思。」
艾琳有两个孩子,宝拉则在四年前生了三胞胎,一共有五个孩子。养育孩子当然也很辛苦。
「不,没关系喔。育儿已经告一段落了,而且我家有妹妹夫妇帮忙。」
「嗯,我父亲也会帮忙照顾孩子。」
宝拉和艾琳笑着说。宝拉的妹妹和弟弟决定了移居魔大陆。而艾琳的父亲甘泽师傅也跟着来到了魔大陆。
「比起那个,我家加特有帮上罗梅莉亚大人的忙吗?他有偷懒的毛病,请严厉地鞭策他喔,严厉地。」
「没问题的,加特很努力。」
听到宝拉的老实话,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么,今天也开始工作吧。」
我在宝拉和艾琳的的目送下,走出了房间。
看向门的两侧,两名士兵作为护卫站立着。是罗梅队的格伦和汉斯。
「早安,格伦、汉斯。」
我对两人点头致意。格伦应该快四十岁了,但一头短发很是年轻。反观汉斯眼角长了皱纹,原本温和的脸庞变得深邃。
「今天是你们俩值班吗?」
在警备不安定的地方,罗梅队的某人一定会在房前站哨。但这并非我的命令。是罗梅队成员自发的。
「退一百步讲,部署警备兵也就算了,但这不是你们该做的事吧?」
我看着两人叹了口气。格伦和汉斯是曾率领万名士兵的将军。格伦成为格雷因男爵,汉斯成为埃斯汉斯男爵,是堂堂的贵族。当然再也不是当警备的身分了。但汉斯听了我的话笑了。
「恕我直言,罗梅莉亚大人会把最重要的工作交给别人吗?不会吧?我们也不会把最重要的工作交给别人。」
汉斯带着笑容断言。他长相虽温和,意外地却很强势。
「可是比起我的警卫,还有更重要的工作吧?」
「呐,格伦,还有比保护罗梅莉亚大人更重要的工作吗?」
「没有。我就是翘掉自己的葬礼,也要站在房门警备。」
格伦理所当然地断言。
「但是,这个泽古鲁姆已经安全了。我认为在房间前面设置警备倒已没有必要就是了?」
这时格伦笑了。
「你知道吗,罗梅莉亚大人。这里可是那个自认警备万全、周围没放部下的魔王被杀的地方喔?」
我无法反驳半笑的格伦,只能皱起眉头。
「我知道了,随便你们。」
我转过脸,走在走廊上。格伦和汉斯忍着笑,这次作为护卫跟在后面。
走在伊丽莎白宫的长廊上,看见前方有两个人朝这边走来。微胖的男人是罗梅队的班,秃头大块头的男人是同为罗梅队的布雷。
「早安,罗梅莉亚大人,现在要吃早餐吗?」
班露出爽朗的笑容。
「嗯,是的。两位已经吃过了吗?」
「是,刚才吃过了。接下来要去街上,看看被解放的人们的情况。」
布雷点头。班与布雷负责那些原本是奴隶的人。
「班,有甚么要报告的吗?」
「不,目前还没有问题。治愈师米亚小姐和卡尔曼先生也说健康有问题的人很少。只是每天都有从各地逃出来的人来到这里。目前正在扩大农场和牧场,但距离收获还早。照这样人持续增加的话,粮食可能会不够。」
「我知道了。我会和韦利老师谈谈,看看能不能增加食物的配给。」
我想起上次耶鲁马克商会的塞琉尼用船寄来的信。上面写着今年阿克西斯大陆的天气很好,应该会大丰收。顺利的话或许能追加送来粮食。
「布雷也是,有要报告的事吗?」
「我这边也没有问题。被解放的人都很有精神、很开朗。对于志愿当兵也很积极。负责练兵的格雷布斯也说士气很高,训练很轻松。」
我听了布雷的报告点头。光从从阿克西斯大陆运送士兵的话,数量完全不够。能够把解放了的人征召为士兵,老实说很感激。
「只是意料之外的是,希望归还本国的人不太多。试着问了不少人,最大原因好像是就算回去也没有人等待他们。」
听到抚摸着秃头的布雷的报告,我的脸沉了下来。愿意留在魔大陆工作的人多是很值得感谢。但如果留下的理由是没有归宿,那就太可悲了。
「话虽如此,罗梅莉亚大人,他们有他们的决断。比起同情,让他们觉得那个决断是正确的才是我们的工作吧。」
布雷的话语铿锵有力。确实我该做的,是回应他们的期待。
「是啊,我们加油吧。」
我对两人点头。
在办公室工作的我收到了两份文件。桌前是身材魁梧的奥托和小个子凯尔。
我拿起奥托带来的报告书,稍微看了一遍。
「嗯,防卫设备的建设好像很顺利呢。不愧是奥托,甘泽师傅继承人不是浪得虚名呢。」
我点头看向奥托,他木讷的脸上浮现出害羞的笑容。
奥托话不多,但有相当可爱的地方。
「今天早上也见到了艾琳小姐,甘泽师傅身体还好吗?」
听到我这么问,奥托缩起粗壮的下巴。既是奥托的老师又是岳父的甘泽师傅,因为年事已高,已经从一线退下来了。但他好像不愿意与孙子分开,甚至跟着来到魔大陆。一脸严肃作风又严格的甘泽师傅,一看到孙子却像融化般表情松缓,那是令人会心一笑的光景。
「好了,接下来是凯尔的报告。」
我翻开凯尔带来的报告书。我之前拜托了凯尔调查周边的魔族。
虽然打倒了魔王佐特,但并非掌握魔大陆全境。作为中心的佐特被打倒,各地势力开始军阀化。下一个假想敌就是他们。
「我们正在收集从各地逃出来的人所说的,以及魔族俘虏那里的情报。但各势力似乎反覆吸收与分裂,没能掌握准确情报。」
听了凯尔的报告,我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大概就连魔族他们,也无法掌握自己的状况吧。
「那也没关系。需要警惕的是魔族团结一致,成为一股势力。」
我解释了调查的目的。因为反正最终也得跟所有人战斗,所以我想在分裂的状态下一个一个地击破他们。
「啊,对了。说到大势力,在南方有抬头的那股新势力。」
凯尔突然想起似的说道。这么说来,听说南方势力正在壮大。
「南方河川多,地形也复杂,好几个部族林立。因此抓不准确切情报。但据传闻,指导者自称是魔王的正统后继者。」
凯尔敬礼后结束报告。我双手交叉在脸前思考。
魔王的正统后继者。且不论这句话的意义,拥有不可小觑的气势是肯定的。话虽如此,这是以后的问题。新势力的支配区域还远着,到达这里需要时间。现在应是痛击佐特残党,确保地盘的时候吧。
我让两人退下,继续工作。过了一会,敲门声响起。许可入室后,两名男性进来了。是摇曳着美丽金发的是亚伦和亚历。
「罗梅莉亚大人,我们带来了魔物讨伐的报告书。」
「啊,明明傍晚再交也没关系的。」
接过过高个子亚伦递过来的文件。我让两人率领讨伐队,消灭泽古鲁姆周边的魔物。听说昨晚深夜才归还,着他们明天再提报告书就好。没想到上午就送来了。
「不,因为塞伊先生说过,不能因为自己而令工作停下来。」
亚历理所当然地回答,但眼下有大大的黑眼圈。大概一整夜都在制作报告书吧。
「这心态是很好,但请止于律己。不可强求部下喔,塔斯也是那样吧?」
我姑且指出来。我派了罗梅队的塞伊和塔斯进讨伐队监督。塞伊很认真,文件工作也做得很好,但有点太过死板。作为上司当然会很宠这样的优等生,但在部下看来却有点拘束。另一方面,塔斯马马虎虎,工作也经常失败。但是塔斯不会责怪部下的失败。因此失败了也不隐瞒报告。而且也会互相帮助失败的人。
「塞伊和塔斯。请学习两人值得学习的地方。」
「呜!就是为了这个,才让那两个人跟着的吗?」
面对惊讶的亚历,我点头表示当然。若非如此,也不会派遣罗梅队的人去当监督。
「那个……罗梅莉亚大人。为何如此关照我们到这种地步?」
亚伦不可思议地问道,亚历也盯着我看。两人尚不知自己的的父母是亨利王和伊丽莎白王妃。我也觉得现在说还为时过早,所以一直保密。
与此同时,我给了亚伦和亚历士兵,让他们积累指挥官的经验。另外,更将罗梅队的众人安排他们身边当教师。对两人来说,会觉得是意想不到的厚遇吧。
「因为我们的养母是以前的同伴吗?」
这次换亚历问。确实,两人的养母是同伴的吕姬和叶卡捷琳娜。
「嗯,这个也是原因。但不仅如此,我还有一个野心。」
「野心……吗?」
「到底是甚么?现在的罗梅莉亚大人,没有做不到的事吧。」
「的确,我有着魔大陆解放军总督这个身分。」
我想起自己冗长的职称。因为远离本国,我被赋予了许多裁量权。其力量与一国之王相比也毫不逊色。
「可是即使是这样的我,也有求之不得的事。那不是以我的权力就能轻易做到的。你想知道我的野心,我的愿望是甚么吗?」
「到底……甚么?」
「想做甚么?」
面对微笑着的我,亚伦和亚历屏住了呼吸。
「那个……等你们出人头地,担当起合适的职位时,我再告诉你们。」
我的回答,让亚伦和亚历目瞪口呆了。
「这太过分了喔,罗梅莉亚大人。」
「如果不打算说,请不要捉弄我们!」
亚伦和亚历噘起了嘴。
「是真的喔,等你们长大了,我就把我的秘密告诉你们。」
我笑着回答,两人都说反正都是骗人地皱起眉头。
「够了啰,罗梅莉亚大人。」
「走吧,亚伦。」
生气的亚伦和亚历走出房间。两人出去后,罗梅队的博雷尔和加特交替进来了。
「怎么了?罗梅莉亚大人?」
「因为和那些家伙发生甚么事吗?」
看着一脸不高兴地走出去的亚伦和亚历,博雷尔和加特歪着头。我只回了个微笑。
亚伦和亚历似乎以为被捉弄了,但我没打算说谎。如果两人都长大了,我真的打算把一切告诉他们。因为我的野心,就是把这个亨利州交给那两人。
我的目标是解放成为奴隶的人民。而这正在逐步实现了。照这样下去,解放戈尔迪亚大陆上的所有奴隶也非不可能。
只要大愿成就,我对总督之位就没有留恋。真想赶紧引退,把位子让给谁人。问题是谁来接班。
亚伦和亚历继承了亨利王的直系血统,在血脉上无可挑剔。本来的话,他们都是继承拉奥尼尔王国的人物。但现在拉奥尼尔王国由阿拉达王的儿子阿盖特王继承了王位。他的地位坚如磐石,即使是亨利王的儿子,也难以继承拉奥尼尔王国的王位。但是这里就不一样了。
亨利州虽然是拉奥尼尔王国的行省,但由于距离本国遥远,几乎等同于独立国家。虽然现在没有本国的支援就运作不下去,但总有一天会独立,作为新的国家出发吧。虽然拉奥尼尔王国内心可能不满意,但也无法越过大海派遣军队。应该会以支付赔偿金为条件,承认独立才是。
我闭上眼睑。脑海中浮现出亚伦和亚历继承我,率领王国的样子。
是很美的光景,但还只是我的梦想。
虽说打倒了魔王佐特筑起了地盘,但这里本来是魔族的土地。平庸的人是担任不了继承人的。
亚伦和亚历的个人武勇非常出色。但作为一个人、作为指挥官、作为领导者都还不成熟。哪怕是王族出身,如果没有实力,也只会给自己和周围的人带来不幸。要任命为继承人,还需要多加锻炼。
「嘛,现在就期待他们成长吧。」
看着自言自语的我,博雷尔和加特再次歪着头。
「话说回来波雷尔、加特。有甚么事?」
「啊,其实刚才,有从别的城镇逃来的人来了……」
博雷尔说得很奇怪,但这也不是甚么希奇事。自从魔王佐特被打倒之后,魔族就陷入混乱状态。另一方面,被囚禁在各地的人类,也从魔族手中逃离,来到了这个亨利州。
「关于那些人,他们好像原本住在西边的城镇。但在快要被追兵抓住的时候,被别的魔族集团所救了。」
「被魔族救了?不是被抓住了?」
「是的,之后那些魔族保护了逃出来的人,并将他们送到了这附近。但作为回报,说希望将这书信交给罗梅莉亚大人。」
加特递出卷起的书信。纸虽用红封蜡封住,但已经被撕掉了。应该是加特检查过的吧。里面用人类语言写着想派遣使者。
我惊讶地看着两人。
「博雷尔,加特。你们认为这内容是真的吗?」
至今为止,我尝试过好几次与住在魔大陆的魔族接触。但是魔王佐特的势力都不愿跟我们好好谈。我也让被俘的魔族带上书状,派遣到各地的势力。但一次回信也没有。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过,我觉得应该见见。」
加特从衣服口袋里拿出甚么东西。是用花朵编织的人偶。
「这是逃来的人之中的小孩子拿着的。听说是个红色鳞片的魔族给的。」
听了加特的话,我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人偶。
当然不能凭这一个人偶就相信对手。应该想成是一种博取人望,或是为了怀柔曾为奴隶的人类所做的演出。但若是那样,那就更应该见面了。至少对方理解人类,也会利用小孩。如果对方这么聪明,就值得提防了。
「罗梅莉亚大人。为了去迎接使者,我已让格兰和拉根准备部队。要让他们出动吗?」
「就见面吧。请命令双子随便出动。还有迎接使者的准备,请吩咐刚才离开的亚伦和亚历也出席。」
我指示后,博雷尔和加特敬礼离开。房间剩我一人,我再次将视线落在魔族送来的书信上。
里面写的文章简洁,但不带威压感,也感觉不到对我们卑躬屈膝的姿态。完全无法预测使者会说些甚么。
「好了,会是甚么样的对手呢。」
稍微变得有趣起来了。
位于伊丽莎白宫中心的总督官邸。坐在那里的椅子上的我,因为坐得不舒服而皱起了眉头。
回头向后看,巨大的龙头骨张开着大口。这张椅子是用龙骨组装而成,到处都是突出的骨头。椅面跟靠背都凹凸不平。扶手上也刻了龙的雕刻,手一放上就会痛,所以因此也无法将身体靠上去。
将脸转回前方,下面是一段约十级的阶梯,可以俯瞰整个大厅。在红色地毯的两旁,不只站着以阿尔和雷为首的罗梅队成员,亚伦、亚历和韦利老师也站在那里。只是楼梯很高,看不清大家的脸。最重要的是,每次上下都非常麻烦。
这么不便的地方摆着坐起来又不舒服的椅子,恨不得现在就把它撤掉。但这是魔王泽尔吉斯曾经使用过的王座。我要坐到魔王的权威之上。在与魔族的会谈中,这个演出是不可或缺的。
我将视线投向房间深处,通往楼下二楼的阶梯敞开着。总督的大厅位于伊丽莎白宫的三楼,使者预定会从那个楼梯上来。而楼梯对面是阳台,外面明亮的阳光会照进房间。
阳光很猛烈,可知已接近正午。与使者约定好的会面是在正午。
我坐在椅子上等着,一个士兵从楼梯上来,跑到韦利老师身边。说了一两句话后,韦利老师瞄了我一眼,点了点头。看来准备就绪了。
我回以点头,士兵便走下阶梯。过了一会,一个魔族在警卫士兵簇拥下爬上阶梯。我坐在椅子上凝神细看。
身穿白袍的魔族,长着红色鳞片和红玉的眼瞳。身高以魔族来说算是矮小,搞不好比我还矮。简直像个孩子。但在身为人类的我看来,他的样子也如雕像一样美丽,彷佛在看着一件艺术品。
当我在打量的时候,对方的红色眼瞳与我的视线交会了。
「你就是身为亨利州总督的拉奥尼尔王国圣女,罗梅莉亚大人吧?能见到你是我的荣幸,我的名字叫吉姆雷特。」
自称吉姆雷特的魔族说着人类的语言。他的说话方式非常流畅,没有一丝停顿。我感到惊讶,阿尔和雷等人也面面相觑。
「吉姆雷特大人,没想到你会说人类的语言,真让我惊讶。不过我懂魔族的语言,所以用埃诺克语说也没关系喔。」
「不,罗梅莉亚大人打倒了佐特,并统治了这个泽古鲁姆。我只是前来拜访的一介使者。当然,配合你们才是道理。如果我说的用辞有何不妥之处,还请多多指正。」
吉姆雷特朗声说道。我不仅对他的谈吐印象深刻,也对他的态度感到佩服。若是国家间的谈判,为了尽可能地取得优势,通常会用本国语言来谈判。但吉姆雷特却主动配合我方。背后可以感受得到他对自己优势的坚定自信。
「你的用辞没有任何不妥。那么,就这样继续吧。」
「谢谢。」
吉姆雷特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礼。
「这次您打倒佐特一事,谨此祝贺。我主特命我携带贺礼前来。请务必收下。」
吉姆雷特再次低下头。与此同时,士兵从背后的楼梯搬来了三个大箱子。
箱子打开后,里面分别装着金币、宝石和丝绸。每一样都是最高级的赠礼。
「谢谢你送我如此大礼。但是这样可以吗?佐特不是和你们一样的魔族,而且还是王吧?」
「的确,佐特和我们都是魔族。但是那个人是僭称魔王的耻辱。即使罗梅莉亚大人不讨伐,我们也打算讨伐他。感谢你除掉那个玷污魔王之名的人。请将这些东西当作是谢礼吧。」
吉姆雷特把手伸向奉上的礼物。
「我明白了。那我就收下吧。稍后请容我上回礼。」
我点了点头。收到礼物就要回赠同等或更重的礼品是常识。
「话说回来,吉姆雷特大人,我们刚来到这块大陆,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恕我失礼,贵国的详情我们也一无所知。既不知统治的王的名讳,也不知道国号。请问该如何称呼呢?」
我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魔王佐特死后,如今魔族社会四分五裂,各地军阀割据。我还不清楚吉姆雷特属于哪个势力,送来的文书中也没有提到。
「真是对不起,瞧我的,居然忘了告知。」
吉姆雷特深深地低下头。但是他的话没有动摇,反而有点像在演戏。很明显是刻意不说的。
「我所侍奉的国家,是位于南方的新兴国家。国号是伽利欧斯王国。而我主,继承魔王之名的正统继承者的名讳,正是伊萨!」
吉姆雷特说出的名字,如雷鸣般震撼了整个房间。在座的每个人都倒吸一口气,我也发出了低吟。
「伊萨……是吗,原来他还活着啊,我都不知道。」
惊讶的同时,我的心中充满了感叹。在十年前的卡托玛海角之战中,伽利欧斯为了让年轻的魔族逃走,舍命争取时间。然后以伊萨为首的一千魔族乘船逃脱了。之后在洛班也得不到他们的消息,还以为他们在航海途中丧生了。然而伊萨克和他的同伴并没有回到洛班,而是回到了魔大陆。
我们的故乡阿克西斯大陆与魔大陆戈尔迪亚之间,隔了一片广阔的海洋。
据说如果没有以魔法之力驱动的魔导船,是不可能渡海的。实际上,玛丽也说过没有魔导船就不行。但是伊萨打破了这个不可能,渡过了那片大海。他带领那些幸存下来的人,建立了自己的王国。
「对了罗梅莉亚大人,还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吉姆雷特低着头说。
「关于我的父母,父亲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我没有见过他。但我从母亲阿萨妮亚所听说的名字,是叫作加米。」
吉姆雷特微微抬起头,红色的眼瞳闪烁着光芒。那目光如箭般,贯穿了我的心。
「啊!是吗,加米大人的……」
在我大受冲击的心中,又涌起另一种感慨。原以为是已经断了的因缘,却以意想不到的形式重次编织起来。
「既然如此,我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我吸了一口气,看着吉姆雷特。
「在卡托马海角的战斗中,我战胜了伽利欧斯大人的军队。加米大人也在那个战场上,是我讨伐的。这不是比喻,而是真的亲手打倒。我用这只手握住的剑,刺向加米大人,夺走了他的性命,对你来说,我是你的杀父仇人。」
吉姆雷特静静地打开我的话。
「吉姆雷特大人,你恨我吗?」
「……有点。」
「不要憎恨敌人!会让判断力变迟钝的!」
我的呵斥在总督厅中响起。连吉姆雷特也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加米大人应该会这么说吧。」
听了我的话,吉姆雷特的眼睛游移不定。但几拍之后,他慢慢垂下眼帘。
「……我会自戒的。」
看着低头行礼的吉姆雷特,我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么,你的王伊萨大人怎么说?是来为伽利欧斯大人报仇,继续过去的战斗吗?」
「不,这次只是来打个招呼而已。不过,伊萨王说过,如果罗梅莉亚大人要宣战的话,他随时奉陪。」
明明身处敌营,吉姆雷特依然傲慢无礼。
「在决定是否开战之前,我们也必须确认一件事。贵国有人类奴隶吗?如果有的话,希望能解放他们。」
「这不必担心。我们国家没有人类奴隶。」
「真的吗?」
「是的,因为伊萨王下令禁止了。而且在南方,人类奴隶本来就很少。听说以前是有的,但不知是否水土不服,好像很容易生病。」
听了吉姆雷特的回答,我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我国就不会宣战了。当然,未来无法预料,所以只能说目前而言。」
我也回以笑容。我的视线和吉姆雷特的视线交织在一起。
「对了,罗梅莉亚大人。其实我还有一样东西想给你看,可以吗?」
「是甚么?」
「那么请稍移玉步,从那边应该可以看到。」
吉姆雷特把手伸向楼梯深处的阳台。我将视线投向阿尔和雷。
特意把我带到外面去。有可能是想爆炸或狙击。但这里是我们的控制区域。要设置爆炸物并不容易。而箭矢狙击,有使用风魔法的雷在也能防住。
阿尔和雷互看一眼,然后看向我点头。他们确信即使有暗杀行动,只要他们在身边就能保护我。
「我知道了,那就让我看看吧。」
我从凹凸不平的椅子上站起来,走下阶梯。然后在阿尔和雷的保护下,与吉姆雷特一同走上阳台。身后是罗梅队的队员、亚伦和亚历,还有韦利老师。
从伊丽莎白宫的三楼可以一览泽古鲁姆的城市和港口。灿烂的阳光从晴朗的天空洒下来,大海像宝石一样闪闪发光。这无疑是一幅美丽的景象,但我也司空见惯了。我看向吉姆雷特,想知道他想让我看甚么。
「罗梅莉亚大人,请看那里。」
覆盖着红色鳞片的指尖,指向东方的天空。在广阔的大海上空,乍看之下似乎空无一物。但仔细凝视,却能看见几个黑点浮现。
吉姆雷特从怀中取出一个圆镜,向黑点发送光芒。于是,黑点随之逐渐变大。
「是翼龙吗?」
我凝神问道,但吉姆雷特没有回答。然而除了翼龙之外,应该没有其他飞上天空的方法才对。这时在旁边看着的雷向前踏出一步。
「不,罗梅莉亚大人!那不是翼龙!」
自己也驾驭翼龙的雷断言道。凝神一看,黑点变得更大,变成了一个圆形。确实,那不是翼龙。在像气球般膨胀的气囊下方,悬吊着一艘大船。
「那是……飞行船吗!」
我想起了过去在甘加鲁加要塞攻略战中,能在空中飞行的船。
「这是我国开发的魔导飞行船。但是,我想让你看到的,不只是那个。」
吉姆雷特笑着,将小镜子对准魔导飞行船。接着,收到光信号的飞行船,从船体投下了约十个黑块。正想着那是甚么东西,没想到那些块状物一齐展开翅膀,悠然地在空中飞舞。
一瞬间,超过十头翼龙在空中展开。看到翼龙部队,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那就是我国引以为傲的机动航空母舰,龙艇。」
吉姆雷特露出会心的笑容。我走到阳台栏杆边,探出身子。
「太棒了!」
我毫不吝惜地称赞道。双手在不知不觉中握紧了。
「吉姆雷特大人!那些翼龙上没有搭载魔法兵呢!对吧!」
吉姆雷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但他的脸上,却带着被我看穿真相的惊讶。
「翼龙部队的运用,必须拥有具备风魔法效果的魔道具与魔法兵。但那并不是用来飞行,而是因为起飞的时候,需要风魔法的辅助。」
我兴奋地继续说。单靠翼龙本身,可以用自己的脚力跳跃起飞。但若背上载着人或魔族,就无法获得起飞所需的跳跃力。因此翼龙部队必须依靠风魔法来辅助起飞。
这个限制在翼龙的运用上是个很大的问题。因为魔法兵稀少,魔道具又昂贵。
想增加翼龙部队也无法增加。费用问题一直困扰着我。但龙艇却轻而易举地解决了这个头痛的问题。
「不是让翼龙飞离地面,而是带到高处让它飞起来。多么大胆!多么合理!但是这就是答案!原来如此!只有这个办法了!」
我的兴奋停不下来。
虽然雷率领的翼龙部队也会使用悬崖等地形,不需使用魔法就能让翼龙起飞的方法。但因为要依赖地形,不能常用而搁置了。
只能为自己视野的狭隘和无知感到羞耻。
「可是,吉姆雷特大人。」
我把目光转向红鳞使者。刚才还得意洋洋的吉姆雷特脸上浮现出警戒的神色。
「你们使用的龙,应该不止这些吧。」
「你、你是指甚么?」
「我们用兽脚龙来代替马。不过听说这原本是你父亲加米大人想出来的。既然如此,你们当然也在使用兽脚龙吧?」
「这个嘛,我不知道你在说甚么。」
「别装傻了。你们的王伊萨,曾经骑着装甲龙驰骋战场。把装甲龙列阵,用重装备的士兵来横扫。你们也组建了装甲龙部队吧?啊,还是说雷龙吗?将雷龙巨大的身体武装成要塞,从上方降下箭雨。因为制作了机动要塞龙?之后再用三角龙组成的突击部队,或是用怪臂龙、剑龙、棘龙组成的蹂躏部队好像也不错呢。」
我鼻息粗重地继续说着。吉姆雷特虽然别过脸,不让我看到他的表情,但这个态度本身就是答案。还太嫩了。但是使用龙的战术,似乎还大有文章。
要运用龙,效率相对来说很低。不仅花钱,而且一旦数量多起来,后勤补给也会变得非常棘手。但如果在和韦利老师正在研究的电击阵中加入龙,或许少许数量也能发挥效果。
「哎呀呀,让我看到了好东西呢。请代我向伊萨克王问好。下次我们会派遣使者过去。」
「明白了,我会转达。可是,你真的不打算和我国开战吗?」
「是的,如果贵国没有奴隶这话是真的,那我就没有战斗的理由。甚至两国携手同行也可以。当然,那仅限于彼此都想同行的地方。」
「真意外。我还以为你憎恨魔族,以根除魔族为目标呢。」
吉姆雷特摇摇头,表示打从心底感到意外。被说得多难听了。不过从魔族的角度来看,我打倒了魔王泽尔吉斯,在阿克西斯大陆也击败了魔王军。甚至不惜渡海来到魔大陆。被当成鬼或恶魔也没办法吧。
「可是,如果让我们活下去,你不觉得会成为将来的祸根吗?」
听到吉姆雷特的问题,我忍不住笑了。
「失礼了。因为不久之前也被问过同样的问题。确实,人类和魔族总有争斗的时候吧。虽说是将来的火种,但是不管消灭了哪一方都是一样的。如果我们人类消失了,你们就会放下武器,以后不再打仗吗?」
对于我的质问,吉姆雷特垂下视线,没有回答。
魔族在魔王泽尔吉斯统一魔大陆之前,长期处于战乱之中。然后泽尔吉斯被打倒,又会回到战乱状态。
就算没有人类,魔族也会跟魔族打仗。
不过,这点我们人类也是一样。人类在魔族出现之前,也同样是跟人类打仗。今后人类之间还是会发生战争吧。
「不管是人类还是魔族,只要想打仗就会打。就算消灭了一个祸根,反正马上就会找到新的火种。」
我只能苦笑。我是觉得战争甚么的很愚蠢。但不管是人类还是魔族,都无法停止战争。那也只能放弃了吧。
「只是我对战争腻了。如果可以的话不想再打了。但如果你们无论如何都要打,我乐意奉陪。」
「……我明白了。这番话,我会转告伊萨王。」
「嗯,拜托了。」
看着点头的吉姆雷特,我微笑了。然后回过头来。
大家都聚在这里。阿尔、雷、罗梅队的大家,还有韦利老师。不只亚伦和亚历,连曾是敌人的加米之子也在。
太棒了,真是太棒了。我们今后也要继续,能够继续走下去。没有比这更高兴的事了。
「好了,今后也一起加油吧。」
我带着笑容向前走。
有一本名为《英雄王亨利传》的书。
这是为庆祝亨利王打倒魔王泽尔吉斯百周年而编写的书。只是因为亨利王在位时间很短,所以书中的内容并不多。在同时期跟亨利传成对写成的《圣罗梅莉亚记》,更详细地记载了当时的情况。
根据圣罗梅莉亚记所载,作为伯爵家的长女出生的罗梅莉亚,在十五岁的时候受到了神的启示,与亨利王子一起踏上了打倒魔王泽尔吉斯的旅程。然后成功地讨伐魔王,凯旋归国。然而她遭到亨利王子疏远,被取消婚约。罗梅莉亚失意逃到了卡修。但在那里也收到神的启示,建立了讨伐魔族的军队。
不过这段启示,有说是救世教会的加笔,至今仍有争议。
前往卡修的罗梅莉亚率领了阿尔比昂、雷凡以及名垂青史的二十名罗梅莉亚骑士。接着击破了盘踞在各地的魔族,在塞梅多荒野中击退了魔王泽尔吉斯的弟弟伽利欧斯。在萨利亚之乱中,讨伐了杀害亨利王和伊丽莎白王妃的萨利亚将军。
在甘加鲁加要塞攻略中,也表现出了狮子奋迅的行动而成功攻略。及后又在卡托玛海角之战中,击败宿敌伽利欧斯,压制洛班,为阿克西斯大陆带来了安宁。
之后,罗梅莉亚率领大舰队渡过大海,进军魔大陆戈尔迪亚。她解放了沦为奴隶的人类,照亮了魔大陆。然后将夺取的土地定为亨利州,在魔大陆筑起了稳固的地盘。
成为亨利州总督的罗梅莉亚,一转方针致力于内政。她没有跟伽利欧斯之子伊萨建立的伽利欧斯王国开启战端,而划定国界线后签订各种条约,决不主动求战。
一部分历史学家认为,如果罗梅莉亚在这个时候举起消灭魔族的口号,是有可能根绝魔族的。他们指责罗梅莉亚错失了千载难逢的机会。但向广大的戈尔迪亚大陆全境派遣军队,在物理上是不可能的。大多观点认为罗梅莉亚致力于内政的判断很妥当。
亨利州在罗梅莉亚的统治下欣欣向荣。尽管亨利州日益发展壮大,但罗梅莉亚突然宣布引退,并指定一个名叫亚伦的年轻人作为她的继承人。她表明那个亚伦,正是英雄王亨利和伊丽莎白王妃的儿子。
直到现在,尚不清楚亚伦是否真的是亨利王和伊丽莎白王妃的儿子。
一些历史学家认为他可能是罗梅莉亚和亨利王的孩子。但罗梅莉亚从未有过怀孕的事实,这点被完全否定了。而且,亚伦拥有强大的魔力,据说容貌酷似亨利王。
虽然亚伦继承了罗梅莉亚之位,但他并没有将魔力用于战争。
他以聪明的头脑下达指示,进一步发展亨利州。几十年后,他将亨利州从拉奥尼尔王国独立,建立了亨利王国。成为第一代国王,其名字铭刻在历史上。
邻国伽利欧斯王国的伊萨王,同样也决不主动开启战端,与亨利王国之间建立了长期的和平关系。
顺带一提,伊萨王娶了一位名叫芙兰的女魔族为妃子。但另一方面,据说他深爱家臣吉姆雷特的母亲阿萨妮亚。但也有传闻说他终其一生,甚至未曾触碰过阿萨妮亚。这方面在魔族记载的《伽利欧斯王国史》中有详细记述。
至于引退的罗梅莉亚,之后就不太清楚了。
让位给亚伦的罗梅莉亚,据说守望其统治数年。但当看到统治稳定后,就突然消失了踪影。与两名骑士阿尔比昂和雷凡一起。
之后三人的去向,并未记载于任何文献中。只是,在亨利王国的某个村庄,留下了一个耐人寻味的逸闻。
有一天,村里来了一个女人。女子带着两名男子同行,其中一人患了病,她向村人求助。
村民把山丘上的空屋给了女人,女子便悉心看护卧病在床的男子。男子的病情虽然一度好转,却始终未能痊愈,不久便咽下了气。
剩下的女人和男人,将遗体埋葬在房子附近。据说就那样住下来,每天都在打理坟墓。
过了几年,这次换女人生病了。剩下的男人拼命看护,但病并没有好转,女人也断气了。
留下的男人悲痛欲绝,哭声持续了好几天。
男人在旅伴的墓旁,建了女人的坟。然后过着打理两人坟墓的日子。
那之后过了一年左右,剩下的男人也患了病。
意识到自己死期将至的男人,请求村人将自己埋葬在女人墓旁后咽气了。之后,村民遵守诺言,把男人的遗骸放入棺材抬上山丘。只见坟墓周围开满了铃兰花,不知是否男人种的。
男人被埋葬后,再无人走上山丘。然而,三座坟墓周围,从此每年铃兰花都盛开。花朵遍布整个山丘,不知何时开始被称为铃兰之丘。
有一次,一位历史学家听到这个故事,认为这三个人可能就是消声匿迹的罗梅莉亚他们。然后去村里调查。但当时墓碑已经风化,无法确定被埋葬的人物是谁。
埋葬在坟墓里的究竟是谁?
罗梅莉亚他们去了哪里,迎来了怎样的结局?
答案已经无人知晓。只有山丘上的铃兰花现在仍然盛开。
罗梅莉亚战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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