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丑弱之人的不屈~-章节
哈米尔王国阿姆布雷斯特公爵家的泽达,架起了尖端裹着布的训练用长枪。
与他对峙的,是一名拥有燃烧般红发与红瞳,身穿火焰铠甲的男子。同样架着训练用长枪的,正是拉奥尼尔王国人称「炎之骑士」的阿尔比昂将军。
面对这位人类最强的呼声极高的骑士,泽达慎重地测量着距离。对手是实力远超自己的强者。但泽达心中没有丝毫退缩。
「我要上了,阿尔比昂将军。」
「噢!随时放马过来!」
泽达气势汹汹地,向面对威势十足地回答的阿尔比昂刺出了一击。但阿尔比昂把泽达的刺击尽数弹开。
「被双子锻炼过后,变得有模有样嘛。」
阿尔比昂一边完美防御住所有攻击,一边投以佩服的目光。
「既然这样,我也要攻过去了!」
阿尔比昂挥起长枪,猛烈地横扫过来。面对发出呼啸声逼近的长枪,泽达用枪柄挡了下来。
虽然勉强防住了,但冲击力直达脊椎,手脚彷佛要折断一般。然而对方没给他休息的时间,长枪接二连三地挥下。泽达咬紧牙关拼命忍耐。
「不赖呢。既然如此,这招如何!」
阿尔比昂将攻击转为刺击。施展出的是神速的三连刺。即使泽达勉强用枪弹开了前两下,但第三下已来不及。他扭身闪避,枪尖擦过他的颈边。
泽达不由得拉开了距离。颈部感到一阵灼热的疼痛。是被枪擦伤了。如果是实战的话,这已是致命伤,但训练的话不算输掉。
「这招也躲开了吗,那这招又怎么样!」
阿尔比昂大幅度挥起长枪,在一瞬间的蓄力后,放出大开大合的横扫。划出巨大弧线的长枪,在途中喷出火焰并一口气加速。这是阿尔比昂擅长的火焰魔法。
借由魔法之力,长枪以爆发性的速度逼近。如果是以前的自己,恐怕束手无策吧。但在泽达的脑海中,想起了伽翁挥出的双剑。
「没甚么!」
泽达用尽浑身解数回击。面对阿尔比昂压倒性的力量,泽达勉强抗衡着。然而能撑住的只有一瞬间。紧接着泽达的枪柄碎裂,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
「抱歉,没事吧?」
「嗯、嗯嗯。还撑得住……」
泽达一边忍着痛喘息,一边试图站起来。这时有人伸出了手。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名黑发、五官端正的男性。在他身旁,还有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是被称为拉奥尼尔王国「双子将军」的格兰贝尔与拉根贝尔。
「没事吧,泽达君。」
「阿尔,你再稍微手下留情一点。」
两人对阿尔比昂发出责难的声音。但由于那张脸和声音完全一样,泽达分不清向自己伸出手的究竟是格兰贝尔还是拉根贝尔。
「谢谢你。呃……」
泽达握住手站了起来,有些迟疑。
「我是拉根喔。」
「这边是格兰。」
双子亲切地告诉了他。尽管一直以来受教了很多次,但他还是分不出来。
「对不起,明明一直受你们指导。」
泽达低下了头。这几天,泽达一直在接受格兰贝尔和拉根贝尔的长枪指导。双子将军被称为长枪名手,让他获益良多。
「没甚么,别介意。因为你救了我们的命啊。」
「不,哪里,别说甚么救不救的……」
格兰贝尔之所以会照顾泽达,源于伽利欧斯军遭友军背叛的那场战斗。在那一战中,双子将军与伽翁战斗并落败。正当性命垂危之际,是泽达闯入其中。
「我甚么也没做。只是输了而已。」
泽达低下了头。虽然挑战了伽翁,却被一击打倒。能活下来,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即使如此,我们被救了也是事实。恩情要尽快去报。毕竟明天还能不能活着都说不准呢。」
拉根贝尔的话让泽达醒悟了。确实,泽达他们正身处战场。就算明天死了也不奇怪。
「虽然上次被伽翁摆了一道,下次就打倒他吧。」
格兰贝尔把手放在泽达肩上。泽达充满精神地回应了。
「好,那就再来一场吧。」
阿尔比昂拿来了新的训练用长枪。泽达接过枪,架势说道「来吧,再来一场」。就在这时,看到一名亚麻色头发的女性朝这边走来。
「大家都很有干劲呢。」
出声搭话的,是拉奥尼尔王国的圣女罗梅莉亚。她身穿蓝色上衣,胸前摇曳着红色缎带。肩上披着白色斗篷,上面用白线绣着铃兰的图案。在她身后,身穿如天空般苍蓝铠甲的雷凡作为护卫在侍候。
「啊,这不是罗梅队长吗。联合军的军议怎么样了?」
阿尔比昂爽朗地搭话。在由六国组成的联合军中,罗梅莉亚率领的拉奥尼尔王国负责后方防守,其余五国则攻击伽利欧斯军固守的格鲁卡废城。
今早召开了军议,讨论各自的状况以及今后应采取的战略。
「状况……不太好呢。」
因为关系到士气,罗梅莉亚表现得很含蓄。但泽达已经透过传闻,知道了前往攻略格鲁卡废城的联合军状况。据说攻击格鲁卡废城的联合军,在第一天就越过城墙,成功侵入废城内部。但那只是个陷阱。
「似乎中了敌人的计策。被诱入内部后,兵力被大量削减。」
罗梅莉亚闭上眼轻声沉吟。如果是普通的守城战,侵入内部就等同胜利。可是进入格鲁卡废城的士兵,没有一个活着回来。恐怕是在城内遭到了伽利欧斯、伽翁、伽斯顿的埋伏吧。
「联合军昨天也进行了攻击,但似乎结果相同。」
听着罗梅莉亚接下来的话,泽达感到心如刀割。在发动攻击的联合军中,也包含泽达的故乡哈米尔王国军。
「罗梅莉亚大人。休利翁王国的桑特斯将军伤势如何?」
格兰贝尔的提问也是泽达很在意的。据说桑特斯将军在首日的战斗中,遭到伽利欧斯的七男伊萨反击而身受重伤。之后桑特斯将军就没在士兵面前出现过。刚才举行的合同军议,听说也是派代理人出席。
如果他健在的话,应该会为了提升士气而露面。不露面这件事,意味着……
「虽然官方尚未发布,但桑特斯将军昨晚似乎已经过世了。」
罗梅莉亚压低声音回答。休利翁王国是联合军的盟主国。如果桑特斯将军不在了,联合军的步调可能会大乱。
「罗梅莉亚大人。那个……听说伽利欧斯军拿联合军的士兵作为食粮……那是事实吗?」
泽达率直地问道。传闻伽利欧斯军把在格鲁卡废城内部打倒的士兵吃掉了。实际上,废城中升起了炊烟,毫无疑问是在烹煮着甚么。
「……看来是事实。伽利欧斯军也被逼到绝境,为了活下去,大概会不择手段吧。」
罗梅莉亚沉吟道。以泽达为首,在场听着的阿尔比昂等人也都低下了头。
「我们和魔族,终究是不同的种族啊。」
阿尔比昂抓着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如果是人类之间,即使再饥饿,也不会想吃同类。魔族大概也不会吃同族吧。但是人类与魔族,从外形上就明显不同。魔族平时也不会将人类视为食粮。但如果被逼急了,就会做出吃的判断。
「跟伽利欧斯他们谈判、促使其投降这条线,这下子就断了呢。」
「是的。这样一来,与伽利欧斯军的决裂已成定局。」
阿尔比昂扛起训练用的枪。既然同伴和同胞被吃了,自然不可能接受投降。只能战斗到其中一方全灭为止。
「……话题回到军议上,遭受打击的联合军判断无法继续攻略格鲁卡废城。决定让我们与联合军交替,再次进行包围。」
「哎呀呀,一来一回的。嘛,虽然这期间是有休息到啦。」
拉根贝尔发出傻眼的声音。联合军先前为了争夺讨伐伽利欧斯的功劳,曾让拉奥尼尔王国军退至后方。现在应付不来了,又希望自己去包围,这算盘打得太精了。
「不过,哈米尔王国军还保留着战力,所以会加入包围格鲁卡废城。剩下的四国退至后方,封锁格拉纳长城。」
「我们和伽利欧斯他们战斗倒是没问题,但联合军受创很深吧?能封锁格拉纳长城吗?」
阿尔比昂歪着头。确实,以战力耗损的联合军,是否能封锁格拉纳长城确实有点微妙。一个搞不好在自己攻击伽利欧斯军时,背后会遭到从格拉纳长城出击的魔王军攻击。
「敌人应该不会从格拉纳长城出来。」
罗梅莉亚将那双苍玉般的眼瞳转向西方。那里耸立着从北到南横断大地的格拉纳长城。城墙的另一端,存在着魔王军的大本营洛班。
「守备格拉纳长城的魔王军数量已经减少。虽然不知道向伽利欧斯举起反旗的魔族是谁,但如果那个人发动谋反,现在应该正忙着压制洛班才是。」
「啊,是喔。以发动谋反那家伙的视角来看,确实是这样。」
「是的。就算能顺利压制洛班,局势也不稳定。肯定会将兵力留在手边。应该没有余裕从格拉纳长城打出来。」
罗梅莉亚对阿尔比昂的话点头。就像我方有隐情一样,敌人也有他们的苦衷。泽达光是理解眼前的状况就已经竭尽全力,但罗梅莉亚却已经看穿了城墙的另一端。
「对了,泽达大人。我有话对你说。」
罗梅莉亚将蓝色的眼瞳转向泽达。
「其实在刚才的军议后,哈米尔王国的吉斯特将军跟我传了话,说要求让你回到哈米尔王国军。」
泽达不知道该说甚么好。泽达本来是率领哈米尔王国军隼骑士团的队长。但他贪功冒进,造成了巨大损害。随后为了寻找战死之地,才被编入拉奥尼尔王国军。
「如果你想留下来的话,留下来也没关系……」
罗梅莉亚的提议带着了温情。
吉斯特将军之所以要召回泽达,大概不是原谅了他,而是因为兵员不足。听说哈米尔王国军在格鲁卡废城的攻击中损失了许多士兵。如果回到军中,可能会被指派执行鲁莽的作战,被当作弃子使。但是——。
「不,罗梅莉亚大人。我打算回去。」
泽达决心回到哈米尔王国军。现在困窘的不只是吉斯特将军。底层的士兵和老巢隼骑士团也是如此。
「尽说些任性的话真的很抱歉。但是为了祖国,我想和伙伴们一起战斗。」
泽达低下头道歉。于是,背部就被用力拍了一下。
「说得好!这才像个男人!」
那强而有力的声音来自阿尔比昂。他脸上挂着看了令人舒服的笑容。
「阿尔比昂大人,格兰贝尔大人,拉根贝尔大人。感谢各位至今为止的教导。」
「甚么话,这没甚么。那点小事不算甚么啦。呐,拉根。」
「是啊,格兰。泽达君,去了那边也要加油喔。」
格兰贝尔和拉根贝尔也浮现出笑容。
「对了,我有把之前用过的枪,那个给你吧。拿去。」
「谢谢你,阿尔比昂大人。这份大恩,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回报。」
「才不需要啦。好好战斗,可以的话就活下来。那样就足够了!」
阿尔比昂豪迈地笑着。
「是啊,只要活着才能有所作为。请不要做轻率的事喔。」
听着罗梅莉亚的劝慰,泽达含着泪道谢。
与拉奥尼尔王国军一同抵达格鲁卡废城的泽达,向罗梅莉亚和阿尔比昂告别后,前往哈米尔王国的阵地。
看着以包围格鲁卡废城之势布下的阵地,泽达愕然失色。吉斯特将军率领的军队,本都是哈米尔王国首屈一指的精锐。但那些精挑细选的精兵如今已不见踪影,尽显惨状。
来往的士兵每个人都挂了彩,连站哨的人都毫无生气。传来的也不是训练的口号声,而是痛苦的呻吟。那样子简直就是残兵。
「甚、竟然糟糕到这种地步……」
看着这惨不忍睹的样子,泽达一时语塞。
虽然为着久违回归的老巢现状感到惊讶,但他必须先向指挥官吉斯特将军报告归阵一事。此外,还得询问会被分配到哪个部队。
泽达走在阵地内,目标是吉斯特将军所在的帐篷。走了一会儿,便看到了挂着鹫旗的帐篷。那是吉斯特将军常用的帐篷。泽达走过去时,正好一名男性从里面出来。脇下夹着带有红色羽饰头盔的,正是他要找的吉斯特将军本人。
「吉斯特将军。不肖泽达,归阵哈米尔王国军。」
泽达跑上前敬礼,吉斯特将军却投以冷淡的白眼。他的眼下有黑眼圈,脸上长满了胡渣。可以看出十分疲劳。
「……啊,是吗。我是提出了要你回来没错呢。」
吉斯特将军似乎忘了泽达的事,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
「将军,请问我该在哪个部队战斗呢?」
「你的配置是……就是那个啦,回隼骑士团去。」
「是,非常感谢!纵使粉身碎骨……」
泽达一边敬礼,一边想发誓讨伐敌人。但在他说完之前,吉斯特将军就转身离去了。面对这糟糕的应对,泽达倒吸一口气,但犯下那种会被降级为一等兵的失态的人是自己。被无视也是没办法的事。
被留下的泽达请附近的士兵指引隼骑士团的位置。然后前往阵地的边缘。那里看到了熟悉的士兵面孔。
「泽达大人!是泽达大人吗!」
注意到回来的泽达,一名蓄着八字胡的男性跑了过来。他是泽达过去的副官,现在率领隼骑士团的贝特莱。其他的隼骑士团士兵也跟在后面。
看着过去率领的部下,泽达的身体瞬间僵硬。
虽说以前是上司,但现在已被降级,身分比他们还低。而且部下或许会憎恨让同伴白白送死的泽达。
「各位,我……」
泽达在过去的部下面前低下头。泽达犯了很多错误。但最大的失败是辜负了士兵的信任。正当泽达打算道歉时,贝特莱抓住了他的肩膀。
做好了被殴打的觉悟,泽达闭上眼咬紧牙关。然而预期中的拳头迟迟没有飞来。稍微睁开眼一看,发现贝特莱正热泪盈眶。
「你能……回来……真的太好了……」
在发出呜咽声的贝特莱身后,聚集的士兵也都低着头颤抖着肩膀。
「贝特莱队长,到底……发生了甚么事?」
「我让士兵白白送死了。我没资格当队长!」
贝特莱泣不成声。环顾四周,士兵的数量很少。本以为只是刚好不在,但与泽达被降级前相比也少了一半。
「……该不会!只剩下这些了吗?」
泽达绝望了。曾经的隼骑士团有三千之众。可是现在,连一千都不到。
「这不是贝特莱队长的错!」
「没错。是吉斯特将军命令我们攻击格鲁卡废城……」
「贝特莱队长反对攻击,但被吉斯特将军命令,迫于无奈……」
「突入格鲁卡废城的同伴,没有一个人回来……」
周围的士兵纷纷告诉了他事情的原委。但那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隼骑士团是擅长骑兵突击的兵种啊!指派把他们去攻城战是要做甚么!」
泽达口中不由得发出了批判之声。
骑兵的优势在于利用机动力进行突击和包围敌人。总之,骑在马上的才叫骑兵。下马攻城是无法充分发挥作用的。
当然在战场上,有时无法选择战斗地点。要因地施宜也是没办法,但吉斯特将军让不擅长攻城战的兵种去勉强行事,这调度让人无法理解。
「因为无法取得显著的战果,吉斯特将军很焦急。」
听了贝特莱的说明,泽达沉吟。吉斯特将军为了挽回失态,结果反而造成了更大的损害。
「泽达大人!请重新当我们的队长。隼骑士团的队长,只有泽达大人你而已!」
贝特莱摘下左肩的徽章,递给泽达。顶着三颗星的隼之徽章,是代表隼骑士团队长的信物。
「贝特莱,各位,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泽达再次道歉。自己为了寻找战死之处而寄身于拉奥尼尔王国军,在此期间隼骑士团却陷入了困境。如果自己在场,想着或许能做点甚么可能是自负。但他应该与大家共患难的。
「泽达大人。请率领我们,率领隼骑士团吧!」
贝特莱像是硬塞般递出徽章。
面对曾经在自己左肩上的徽章,泽达犹豫了。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否有资格佩戴这个徽章。但他有义务。
「各位,听我说。现在的我,不配戴这个徽章。」
泽达将右手放在贝特莱的手上。
「但是,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绝不再抛弃同伴。然后,我会成为配得上这个徽章的男人。」
在同伴面前,泽达发誓。既然一度失去了信任,就不可能轻易恢复。
「各位,愿意给我机会吗?」
听了泽达的话,隼骑士团的士兵都含着泪点头。
龙旗飘扬的格鲁卡废城。在城墙上负责守备的伊萨,注视着向西落下的太阳。将目光转向南方,联合军的旗帜远远地排列着。但今天敌人没有来袭。由于日落后对守方有利,应该也不会夜袭吧。
困守在格鲁卡废城,这已经是第四天了。第二天和第三天敌人都有攻击,但今天敌人没有攻过来。正当伊萨松了一口气时,从墙下传来声音。
「伊萨大人!伽利欧斯将军要召开军议,请你出席。」
传令兵在城中奔跑告知。伊萨回应后,寻找副官达姆多拉。
「达姆多拉,我去参加军议。士兵就拜托你了。让他们轮流休息。」
伊萨指示后,独眼的副官点头表示明白。走下墙壁的楼梯,伊萨前往举行军议的地点。
格鲁卡废城的内部状况,比最初来时改善了一些。来往士兵的气色也变好了。虽然今天没有战斗也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粮食状况得到了改善。可是一想到食物,伊萨就感到心情沉重。
被杰拉沙背叛的伊萨等人,只能两手空空地逃进格鲁卡废城。
理所当然地没有食物,只能等待饿死。但不幸中的大幸是,攻击格鲁卡废城的敌兵尸体堆积如山。说到能吃的东西,就只有那个了。
老实说,光是想像就令人作呕。
魔族与人类。虽然外形是完全不同的生物,但彼此都有智慧且能交谈。吃同样有智慧的生物,即使是魔族也会感到抗拒。
伊萨本身并不想吃人类。但伊萨是率领士兵的队长。如果队长不吃,部下也不会吃。就算再讨厌也只能吃。老实说,他根本尝不出味道。许多士兵应该也是如此吧。话虽如此,为了活下去也是没有办法。
伊萨强迫自己看开后,前往格鲁卡废城东边的山。陡峭的岩壁上开了好几个洞。
格鲁卡废城原本建有塔楼和兵舍。但因为长期被废弃,几乎都已崩塌无法使用。不过也有残留的设施。那就是在山上挖掘的仓库。
建在陡峭山脚下的废城,利用其地理位置在山壁上挖洞,作为仓库使用。木石建造的塔楼和兵舍已不成形,唯有如洞窟般挖掘的仓库能保持以前的样子。因为是唯一能遮风避雨的地方,除了用作收容重伤患的场所外,也被用作召开军议的地方。
「我是伊萨,要进去了。」
走进其中一个仓库,里面放着一块半腐烂的板子架在石头上当桌子用。周围配置了腰部高度的石头当作椅子。
仓库里已经来了两名魔族。最里面有个巨大的身影。是伊萨的父亲伽利欧斯。在他的右手边,坐着与伽利欧斯相比显得太过娇小的魔族。那是魔王军特务参谋加米。
伽利欧斯和加米的视线都集中在桌上摊开的地图上。地图上放着黑色和白色的棋子,双方不断地移动着棋子。
两人的集中力惊人,完全没有注意到出声进入的伊萨。不想打扰他们,伊萨静静地坐在末席。这时入口处又有新的魔族进来。
「喔,你很早嘛。伊萨。」
身材高大的魔族举起手。是兄长五男伽斯顿。他身后还有贝内多千龙将和班达塔千龙将。稍晚一点,三男伽翁和四男伽达鲁达也来了。参加军议的,包括伊萨在内只有这八名。在杰拉沙的谋反中幸存下来的高级军官,就只有这几名千龙将。
「父亲大人,加米。」
伽翁出声搭话。凝视地图的两人才抬起视线。
「嗯?啊啊,已经这个时间了吗。好,开始军议吧。加米。」
「是。那么,首先确认我方状况吧。」
加米翻阅着放在桌上的资料,开始军议。
「我们困守在格鲁卡废城,今天是第四天。」
加米指着摊在桌上的地图。位于山脚的格鲁卡废城上放着表示魔王军的黑色棋子。而在城的北、南、西三面,配置了五个白色棋子包围着。这是休利翁王国、伏尔格斯克帝国、海伦特王国、霍沃斯联邦、哈米尔王国的军队。后方还放着另一个白色棋子,这是拉奥尼尔王国军。
「今天敌人没有攻击。这应该是因为联合军数量减少,无法维持攻势了吧。」
加米伸出手,将包围废城的五个棋子稍微往后移。
「到目前为止还好,问题是接下来。战力耗损的联合军,除了哈米尔王国以外无法维持战线,应该会后退。这样一来,跑出来的就是拉奥尼尔王国。」
加米将包围废城的五个棋子中的四个大幅后退。然后让在后方待命的、代表拉奥尼尔王国的棋子前进。
「这样一来,敌人的战力变为拉奥尼尔王国军三万人,哈米尔王国军约五千人。」
听着加米的话,伊萨低下头。比起后退的四国,拉奥尼尔王国军的人数更多。别说脱离困境,情况反而更糟了。
「另一方面我军的战力,步兵四千五百七十九名、骑兵五百四十一名、龙骑兵一百三十八名、装甲巨人兵五十八名、魔法兵四十四名。大型龙四头和中型龙一头。另外未计入战力、无法战斗的重伤者,有一百三十六名。」
加米看着手边的资料报告。敌人有三万五千大军,这边却不到六千名。重伤者数量少也是个问题。这是因为无法进行充分治疗,重伤者都先死掉了。一旦受了重伤就救不活。
「另外,在第二天和第三天获得的粮食,大概够吃十天。」
提到食物的话题,伊萨心中涌起恶心感。但他还是强忍住了。
「加米啊。明天开始要与罗梅莉亚战斗,你认为她会用甚么手段?」
伽翁问道。拉奥尼尔王国军精强,指挥官罗梅莉亚是名将这点无庸置疑。不会像第二天或第三天的战斗那样,让他们轻松获胜吧。
「是。罗梅莉亚是采取稳健战术的指挥官。恐怕会远远地包围格鲁卡废城,进行断粮攻势吧。」
加米预测罗梅莉亚的战术,是基本且理所当然的一手。既然没有援军和补给的指望,罗梅莉亚只要等待伊萨他们饿死就好。
那样的话敌人就不会攻过来,也就无法吃打倒的敌人。现在虽然觉得不想吃人类,但一旦开始饥饿,大概会后悔为甚么不趁现在多吃一点吧。
「那该怎么办?我们就在这里完蛋了吗?」
「情况依然严峻是事实。目前,可采取的手段有两个。」
加米一边回答伽翁的提问,一边拿起两个黑色棋子。
「首先,继续死守是不会有胜算的。只能杀出去。第一个是这里。」
加米将黑色棋子放在格拉纳长城的某一点上。
「从这个格鲁卡废城往西南去的地方,由于地形理由,长城那一侧难以配置大量兵力。」
听着加米的说明,伊萨脑海中浮现出格拉纳长城的威容。
守护洛班的防壁纵贯南北。耗费巨大劳力建造的高墙,坚固得让见者放弃攻击。虽然集合了魔族的技术精髓所建造,但也存在地形上难以建造城墙的地方,防御力并非均一。从外面看虽然一样,但散布着难以配置士兵的地点。
「背叛我们的杰拉沙,为了压制洛班应该需要兵力才对。会减少长城的守备兵数量,兵力不足以守卫整个防壁。突破并非不可能。」
加米提出的计策是回到洛班。但在座的军官以及伊萨都察觉到这个计策太难办。伽翁也投以责难的目光。
「可是加米啊,守备兵并非完全没有。而且会被罗梅莉亚的军队突击背后。能活下来的寥寥无几。更重要的是,回去后等待着的是掌握了洛班的杰拉沙。少数人回去也无济于事。下一条呢?」
「另一个是往东出击。」
伽翁催促第二个方案,加米将新放的棋子滑向东方。地图上画了他们之前战斗过的拉纳尔平原,但棋子越过平原,推进到被人类夺走的甘加鲁加要塞。
「打算攻击甘加鲁加要塞吗?」
「不,伽翁大人。从这里北上,以迪纳比亚半岛为目标。」
加米将棋子往上移动。在甘加鲁加要塞的北边,有往大海突向的迪纳比亚半岛。这个地方也曾是魔王军的支配地域。而道路和城镇的位置他们一清二楚,也知道港口的规模,所以某种程度能预测是否有船。
「进入迪纳比亚半岛,袭击港口。夺取船只。然后从海上前往洛班。」
加米拿着的棋子,从半岛经由大海,画出一道大弧线前往洛班。
「联合军为了凑齐战力,动员了甘加鲁加要塞和迪纳比亚半岛的守备兵。因此防守变得薄弱。」
加米指出前方存在的战力低下。如果真的如预测那样,抵抗可能会很少。但是……
「这也是赌博啊。说到底,前往迪纳比亚半岛的路途太长了。如果被敌人看穿路线,可能会被骑兵抢先,遭到夹击。」
伽翁指出问题点。加米提出的计策,全都是可能性很低的。但责怪加米也太过了。说到底,现在的状况就太过严峻。
「还有其他的吗?你可别说没有喔?今天一整天,你都跟父亲大人一起窝在这里吧?」
被伽翁一指出,伊萨想起了进入这个房间时的情景。伽利欧斯和加米一直盯着地图。应该有在构思甚么战术才对。
「虽然比刚才的两个,可能性更低就是了……」
加米虽然语带含糊,但脸上浮现笑容,拿起一个黑色棋子。然后放在格鲁卡废城,笔直地向南滑动,弹飞了包围的白色棋子。
「目标是拉奥尼尔王国的罗梅莉亚。」
对于加米的计策,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气。
在完全劣势被包围的情况下,去讨伐敌人的指挥官。这实在是太大胆的一手。
「要讨伐罗梅莉亚吗……」
以勇猛着称的伽翁,也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不讨伐。而是捕获她,把她作为人质。然后与拉奥尼尔王国谈判。」
「谈判?可是为了确保粮食,我们都吃了人类喔?怎么可能谈判。」
「不,做得到。如果能将罗梅莉亚作为人质,拉奥尼尔王国军一定会答应任何要求。」
面对伽翁的质疑,加米断言道。确实拉奥尼尔王国军中,罗梅莉亚的存在感很大。
拉奥尼尔王国军的强大,在于以罗梅莉亚为中心团结一致。因此,如果罗梅莉亚倒下就无法运作。如果挟持罗梅莉亚作为人质,谈判是可能的吧。虽然新提出的计策,也包含着巨大的赌博要素。
说到底,要突破敌阵、捕捉敌将,本身就是太大胆的作战。拉奥尼尔王国军也理解罗梅莉亚是最大的弱点。当然会确切地守护那里,被逃掉的机率也很高。而且就算顺利抓到罗梅莉亚,能活下来的也只有一小撮人吧。
这算不上计策的计策,简直是无谋的突击。但是——。
「还不赖。」
伽翁眯起眼睛浮现笑容。其他军官也点点头。
魔王军是尚武之国,尊崇强大胜于一切。既然被安排了苛烈的战场,那就勇猛果敢地战斗,夸示自己的力量。作为战士,这或许是正确的精神吧。但一想到部下们,伊萨无法像兄长他们那样颔首了。
伊萨的部下很多是年轻人,绝大部分是新兵。如果是身经百战的士兵,或许能把在战场上雄壮地消逝看成是一种美学。但对这次是初阵的年轻人,实在无法叫他们去死、展示自己的武勇。
伊萨犹豫着该不该说。为了部下,他很想说。但伊萨是这之中最资浅的,阶级也很低。就算主张了,也不认为能改变父亲和兄长们的想法。而且也没有替代方案。如果全灭是不可避免的,或许至少该让他们留下勇敢战斗过的名誉。
正当伊萨放弃并低下头时,一名魔族冲进了军议席。
「请等一下,加米大人!」
随着声音进来的,是拥有红玉眼瞳和红色鳞片、加米的副官阿萨妮亚。
「阿萨妮亚大人,你恢复意识了吗!」
伊萨欠身站起。阿萨妮亚在逃进格鲁卡废城时中箭倒下。之后没恢复意识,一直在生死边缘徘徊。
「还是多休息比较好……」
伊萨关心地说。刚恢复意识的阿萨妮亚喘着粗气,长外套下缠着的绷带还渗着血。但她的视线注视着加米。
「还有其他的活路。请不要轻举妄动!」
「你是说有甚么样的方法!给我闭嘴!」
面对闯入军议的阿萨妮亚,加米大喝一声。在魔王军中女性地位被视为低一等,没有女性在指挥官级别的军议中发言的先例。
「拜托了!请允许我发言。有救援、援军会来!」
「援军?别说蠢话了!那种东西怎么可能会来!」
面对阿萨妮亚的诉求,加米怒吼。但低沉的声音制止了他。
「加米,让她说说看吧。」
沉稳声音的主人是伽利欧斯。平静的眼瞳看着阿萨妮亚点头。
「谢、谢谢你。阁下!」
阿萨妮亚低下头,走向放着地图的桌子。然后指着洛班北部的海岸。那里确实有个叫格罗吉港的大港口城镇。
「现在格罗吉港有三艘新造的中型船。」
听了阿萨妮亚的话,伊萨点了点头。预料人类会组成联合舰队从海上攻来。洛班为了对抗,正十万火急地建造船只,以备海上决战。
「这三艘船预定要出海试航。我伪造了命令书,改写了航海的航线。」
虽然说得简单,但阿萨妮亚的行为完全是违抗命令。若不是杰拉沙谋反,这是要被处刑的。但阿萨妮亚在不确定的状况下,确信杰拉沙谋反而采取了行动。可以说是相当有胆识和决断力。
「出港的船预定在今天起的三天后正午,抵达这里北边的外海。」
阿萨妮亚红色的手指移动到位于格鲁卡废城北边的海域。听到这话,周围都漏出了话音。有救援、有船要来了。面对从天而降的希望,在座的军官的表情也缓和了下来。但加米为了让松懈的气氛绷紧而大叫。
「等等!太危险了!」
加米的眼瞳注视着桌上的地图。
「首先,船会不会来都不知道!洛班因为杰拉沙的谋反陷入混乱。船可能根本没出港!」
「船只出港预定日是谋反发生的当天。谋反的混乱尚未传到洛班,应该按定时出港了。而且我让部下米摩莎和尤加莉上了船。一定会让船出港,带到北边的外海。」
「可是,如果不按时刻到达怎么办!这个地点守不住!」
听到加米的疑问,阿萨妮亚立刻反驳。
加米一边敲打地图一边叫喊。看地图,格鲁卡废城北边有一座叫卡托马山的山。再过去是个海角,有着一片沙滩。大概叫卡托马海角吧。沙滩上没有障碍物,十分宽广。要是被敌人包围,可就无从防守。
「中型船三艘,一艘定员两百五十名。再挤一下,三百名就是极限。剩下的都救不了。而且沙滩上船无法靠岸。要上船只能靠小型船往返,光是上船就要耗费时间。在等待期间,会在沙滩上被杀光的!」
听了加米的预测,伊萨也皱起眉头。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在沙滩上倒下的样子。
「太过危险了。最坏的情况是甚么都做不了而死掉!」
「但是,也有能救的性命!」
面对声色俱厉的加米,阿萨妮亚堂堂正正地反驳。
伊萨第一次看到这两人争执到这种地步。阿萨妮亚总是跟在加米身后,几乎没有发表意见。但现在,两人正面对立。
伊萨不知道哪边才是正确的。
加米提出的计策,如同自杀般的突击。但也是唯一有胜算的战斗。如果是尊崇武勇的魔族,正是在绝望的状况下才要去争取胜利。但如果有得救的机会,那为了生存而战,作为士兵也是正确的。
伊萨看向伽利欧斯。被作为战鬼为人恐惧的最强男人,静静地俯视着地图。
「船上的船员,或许有杰拉沙的同伙。」
「船员是加尼斯长官的部下。跟杰拉沙没有互通声气。」
军议席上,加米和阿萨妮亚还在争论。
「鸣!适可而止吧!难道你不知道这样会扰乱军议吗!」
加米愤怒地拍打桌子。身材矮小的加米拍桌子也只发出了微小的声音。但阿萨妮亚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到了这个地步,伽利欧斯终于开口了。
「加米。」
虽然是安静的一句话,但简短的话语拥有让加米闭嘴的力量。然后伽利欧斯大大地吐了一口气。
「你是阿萨妮亚吧。在那么严峻的状况中,你做得很好。但那一手是否能活用还不知道。正如加米所说,如果船的抵达延迟了就会全灭。」
伽利欧斯看着阿萨妮亚点头。然后将视线移向加米。
「加米,我也明白这话很突然,但状况改变了。也考虑一下乘船逃跑时怎么作战。」
那是你的工作──伽利欧斯嘱咐道。
「船抵达是三天后。是要往西还是往东,向南进攻还是向北逃跑。无论选哪一个,根据罗梅莉亚布下甚么样的阵势,难度也会改变。」
对于伽利欧斯的话,在座的军官也点头。如果不先看看罗梅莉亚布下的阵形,就无法决定方针。有三天的时间,也有时间构思向北逃跑的计策。
「两天后的早上,我来决定该采取的方针。不许有异议。都听好了。」
伽利欧斯的话不容置喙。参谋虽然献策,但选择哪一个,都交由指挥官一人决定。
「那么军议到此结束。大家好好休息。」
伽利欧斯下令解散。
魔王军特务参谋加米结束军议回到狭窄的洞穴后,叹了一口气。
原本似乎是保存食物的地方,内部放着好几个瓮。
当然里面已经被走兽吃光,一点也不剩。不过大小刚好,加米将瓮倒过来,充当椅子和桌子,把手杖靠在旁边,放上地图凝视着。
完全记住地图和敌人的配置后,加米闭上眼睛。
脑海中鲜明地浮现出格鲁卡废城以南的地形。南方展开的荒地上,布满了拉奥尼尔王国的军势,丘陵上翻飞着铃兰旗帜,有位亚麻色头发的女人在那里。
加米在脑海中推进军队。
在第一手之前,必须先解决格鲁卡废城的南门。门扉朽坏的门,现在用瓦砾堵住了。平常的话,撤除瓦砾需要时间,但这让伽利欧斯去排除。用自豪的棍棒炸飞大门确保通路,让各自率领一千名士兵的伽翁和伽斯顿前进。
拉奥尼尔王国军的正面,有奥托海姆将军和凯尔伦将军负责防守。这让伽斯顿去对付,让伽翁去瞄准罗梅莉亚。双子将军格兰贝尔和拉根贝尔应该会阻挡去路,那由伽翁来应付。接着贝内多千龙将和班达塔千龙将率领一千名士兵前进,杀出一条血路。
率领一千名士兵的伽利欧斯前进。罗梅莉亚可能会用翼龙逃跑,所以率领五百名士兵的伽达鲁达用魔法妨碍飞行。
阿尔比昂会突击过来,这边由伊萨和三百名士兵防御。
保护罗梅莉亚的雷凡由伽利欧斯压制,伽达鲁达则捕获罗梅莉亚。
在加米的脑内,展开了捕获罗梅莉亚的计策。
当然这是假设。说到底,罗梅莉亚率领的拉奥尼尔王国军尚未在格鲁卡废城布阵。当然阵容也未定,士兵如何配置终究只是流于预测。但加米认为大概会跟想像很相近吧。
罗梅莉亚在攻击方面,以采取独创战术而闻名。因为原本不是军人出身,所以能想出不墨守成规的招数。但在防御方面则忠于基本,喜欢破绽少的布阵。因此比较容易预测。
「捕获罗梅莉亚,成功率十中有三吗……」
加米小声嘀咕。即使在脑内的模拟战中,成功率也只有三成。而且就算成功,也会死很多士兵,能幸存下来的不到一成。但也总比向西或向东前进要好。攻击格拉纳长城的计策,成功率更低,十中只有一左右。而前往迪纳比亚半岛的计策,不确定要素更多。是通常根本不会在军议上提案的计策。
即便如此,还是提出了攻打长城或去半岛的方案,那是为了先提出机率低的作战,好统一指挥官的意识。
捕获罗梅莉亚是困难的作战。装备和兵力都不足,也无法进行周密的准备。
即便如此如果要成事,不足的部分只能靠士气来补足。而且需要士兵全员团结一致的高度一体感。
正以为引导得很顺利时,阿萨妮亚来了,并提示了得救的道路。因为这样,指挥官的心动摇了,没能让他们下定决死的觉悟。
「偏偏是在那个时候啊……」
加米再次叹气。已经无法统一指挥官的意识吧。应该认为捕获罗梅莉亚的成功率会若干下降。
「姑且也按照阁下的命令,也考虑一下向北逃跑的情况吧。」
加米一边发牢骚一边思考,但不用推敲细节,就知道条件严苛。
首先无法保证船会在三天后的正午抵达。假设按时刻抵达了,因为是没有栈桥的沙滩,要上船必须用小船往返。
三艘中型船,假设各搭载了两艘二十人座的小船,往返一次能运送一百二十人。如果估算每艘船定员三百人,至少要往返七次以上。
搭上小船,移动到船上再回来。就算把一次往返的时间算短一点,也要花相当的时间。这期间必须靠没搭上船的人来守御拉奥尼尔王国军。这也很难。
沙滩前耸立着卡托马山,要去海岸,就只能从西或东绕过去。
西绕是沿着面海的悬崖。因为是隘路,不是能展开大军的地方。这点虽好,但没有障碍物,称不上是适合防守的地方。
东绕的话更糟。卡托马山前似乎有一座叫尼帕的森林。视野不佳,通往卡托马海角的路有好几条。虽然埋伏会很有效,但加米也没有掌握这周边的地形。能守到甚么程度,不去现地看看不知道。
情报太过不足了。要从这里构筑防卫线是不可能的。真要做的话,必须采取相当大胆的手段。
加米暂时停止思考,叹了一口气。
就算要守,本来就有着要救谁、留下谁的问题。以伽利欧斯为首,他的儿子伽翁、伽达鲁达、伽斯顿都不会希望只有自己活下来吧。
谁上船肯定会有一番争执。那个筛选也必须由加米来做。
加米抓了抓头,再次叹了一口气。
为了转换心情,加米拿着手杖走出仓库。太阳已经下山,天空中圆月皎洁生辉。月亮太亮了,甚至看不见星星。
月亮大是件值得感激的事。因为连煮饭的薪柴都缺少,没有余裕点篝火。多亏有月光,就算没有火把也能行走。
加米在城中散步。但因为士兵来来往往,很难找到能思索的地方。在寻找安静的地方时,回到了原本所在的山脚。
加米皱起脸,仰望天空。被月光照耀的山顶浮现在夜色中。嶙峋的岩壁上,削石而成的阶梯延伸着。
建造格鲁卡废城的人,利用地利将山本身作为瞭望台。据报告说,山顶虽窄但很平坦。但加米自己没上过这座山。因为这副身体爬楼梯很麻烦,但还昆有必要亲眼看一次。
「嘛,顺便走走吧。」
手持手杖的加米,一步步登上石阶。
对于腿脚不便的加米来说,爬石阶很困难。如果这副身体正常的话,不知想过多少次。但他也比谁都清楚叹气也没用。一边咋舌一边爬上石阶,看到了岩山的顶端。爬完楼梯后,那里没有看守士兵的身影,只有一个巨大的影子盘踞着。
凭着长年的交情,加米知道在那里的是伽利欧斯。
「哟,是加米吗。」
伽利欧斯没有回头,就猜出是加米。大概是凭手杖和脚步声判断的吧。加米在伽利欧斯身旁坐下。
「阁下也在想东西吗?」
「啊啊,差不多吧。」
彼此没看对方的脸交谈着,加米在伽利欧斯身旁坐下。
两人视线的前方,展延着月光照耀下的荒地。看不到火把和篝火,联合军没有在东侧布阵这点一目了然。因为格鲁卡废城的东边没有门,无法出去,所以没有配置军队。
「东侧完全没有警戒呢。」
甚至没有放置看守士兵的样子。但只要有伽利欧斯的力量,要挖穿山的岩盘是可能的。虽然挖洞要花几天,但也可以从东边派出士兵。
「啊啊。但明天就要来的罗梅莉亚,不会那么大意的吧。」
坐在旁边的伽利欧斯盘着腿,手托着右腭。正如伽利欧斯所言,对罗梅莉亚无法使用从东边出去的计策。在不久前的吉里堡之战中,加米使用了在岩山上挖地道将士兵送出去的计策。罗梅莉亚已经知道挖穿岩山的计策。同样的招数对她不管用第二次。
「搭船的计策怎么样?会顺利吗?」
「很难啊。地形太差了。」
加米看向北方。从这里可以隐约看到地平线,有个三角形的影子挡在那里突出来。从方位来看应该是卡托马山。在那对面就是海角,沙滩应该就在那里。
「罗梅莉亚也不知道船会来。应该没预料到我们会往北走,到那里为止我们能抢得先机。但是就算到了沙滩,从那里开始才是问题所在。」
加米回想刚才看过的地图。
「因为在沙滩无法防守,所以要在其前方构筑防卫线。但必须防守的地方有好几个。无法集中战力,不知道能否挡住敌人。」
「其中一方我来帮你挡住。」
听到伽利欧斯若无其事的话语,加米眯起了眼睛。
为了自己得救而逃跑。伽利欧斯绝不会选择这种事。这他知道。但在加米看来,无论如何都想让这个男人活下去。
以前不过是个单纯的暴徒,但现在的伽利欧斯已带着王者的风范。或许会成为代替魔王泽尔吉斯的新领导者,引导魔族的存在。而且加米也有作为参谋的骨气。决定在任何状况下,都选择以胜利为目标的行动。
向南进攻,将罗梅莉亚作为人质。成功率低,会有很多人死吧。但如果成功,伽利欧斯能活下来。虽然微弱,却是唯一能赢的途径。
「说到底,船不一定就会来。阿萨妮亚他们虽然优秀,但也没进行周密的准备。如果哪里步骤乱了就完了。不确定要素太多了。」
加米一边说话一边皱眉。战场上总是会发生预料之外的事。不能期待一切都会顺利。
「相信她吧。」
「相信也不保证船会来。阁下太乐观了。」
「或许吧。确实船来不来是另一回事。不过是叫阿萨妮亚吧?那个小姑娘确实是喜欢你。为了救你,甚至冲进这种死地啊。」
对于伽利欧斯的话,加米感到无法言喻的烦躁。
「阁下竟然对部下的恋情也有兴趣,真没想到呢。那样的关心,不如留给伊萨大人如何?」
加米站起身转身。对着正要离去的加米的背影,传来声音。
「加米,变强吧。」
对于投来的这句话,加米激动了起来。
「你是说我很弱吗!」
「啊啊,很弱!」
面对回头大叫的加米,伽利欧斯也转过头,用大眼睛俯视加米。
加米瞪着伽利欧斯,眼睛彷佛要出血般,咬紧了牙关。
「只是生得巨大强壮的人懂甚么!」
在加米脑海中驰骋的,是尝尽苦汁的半生。
对于尊崇武力的魔族来说,强大被视为善,弱小则被视为存在本身就是恶。
加米的样子生来丑陋,被父母抛弃,身体也没能健全发育。光是活下去就很吃力的身体,成为迫害的对象,活着就是伴随痛苦的战斗。另一方面,伽利欧斯拥有得天独厚的体躯,甚至被称为魔族的理想。纵然会被投以羡慕的眼光,但应该一次都没被欺侮过吧。
「你能懂生来弱小者的痛苦吗!」
加米的声音变成了恸哭。相对的伽利欧斯吐了一口气,静静地俯视他。
「是啊。我想一定很吃力吧。弱小的你,如果被谁背叛,那一刻就完蛋了。所以你不相信任何人。所谓相信,是只有强者才能做到的事。因为这意味着就算相信而被骗、被背叛也没关系。」
伽利欧斯断言道。对于拥有最强肉体的伽利欧斯来说,相信是件容易的事。
「但是啊,加米。至今为止,真的没有任何能相信的家伙吗?阿萨妮亚或是我的大哥泽尔吉斯怎么样?」
被这么一问,加米心中一阵刺痛。在被父母抛弃、像野兽般生活时,捡回自己的,便是魔王泽尔吉斯。那是个尊大、傲慢、冷酷的男人。但他同时也公私分明。
不会因容貌而歧视。立功就给予奖赏,失败就斥责。
对加米来说,这一切都很新鲜且令人高兴。如果是泽尔吉斯,加米曾有过就算被背叛而死也无妨的瞬间。然后是阿萨妮亚……。
回想起那双率直的眼瞳,加米就变得甚么也说不出来。
「加米。」
伽利欧斯的声音,带有独白般的回响。
「我相信你。如果被你背叛而死,那代表我也不过是那种程度的男人。今后的判断交给你。随你喜欢去做吧。」
只说了这些,伽利欧斯站起来站在山缘。然后轻巧地跳进黑暗中。虽然是小山但也算是山顶,不是能跳下去的高度。但加米甚至提不起劲担心,独自叹了一口气。
仰望天空,月亮圆圆的。
万里无云的光芒,彷佛看透加米的心一般照耀着。
下山后的加米,拄着手杖沿着山走。岩壁上挖了好几个洞,里面躺着受伤的士兵。
加米走向了其中一个。目标洞穴的入口挂着布充当遮蔽。可以看到里面点着微弱的灯光,影子在晃动。
这是分配给阿萨妮亚的房间。本来的话,有屋顶的地方只会分配给伤兵或军官。当然地,是不会给编制外的阿萨妮亚的。
这份厚遇有个浅显易懂的理由。现在的阿萨妮亚摘下了腐病假面,露出了本来的样子。然后,阿萨妮亚拥有说是绝世美女也不为过的美貌。无论哪个世道,美丽的人总会受到优待。即使在生死攸关的状况下也不会改变。
加米深呼吸。一次还鼓不起勇气,反覆了两三次。尽管如此还在磨蹭,渐渐对这样的自己感到生气。想着快点结束吧而开了口。
「阿萨妮亚大人。你在吗?」
隔着布出声后,房间里传来声响。顿了一拍后,听到了允许入室的声音。拨开挂着的布,加米走进去,看到穿着黑色毛皮长外套的阿萨妮亚正站着。房间里除了木头砌成的床铺外,还放着两个倒过来的瓮当椅子。
「加米大人……」
阿萨妮亚一看到加米的脸就跪了下来。
「刚才真的很抱歉!像我这样的人竟然顶嘴……」
看着乞求原谅的阿萨妮亚,加米抚摸着自己的头。
「不,那个……我才是,稍微,说过头了……」
回想刚才的军议,加米显然缺乏冷静。意见相左在军议中是常有的事。之所以会生气到那种地步,是因为被平时不会唱反调的阿萨妮亚反驳了。也就是说,自己一直在承人家好意。
「请、请原谅我……阿萨妮亚大人。」
加米一边动着黏腻的嘴一边道歉。至今为止,加米低过无数次的头。但那些都只是嘴上说说,内心都在吐舌头。发自内心的道歉,已经很久违了。
「好了,请站起来。」
加米促请她站起来,但阿萨妮亚伏在地上不动。那纤细的肩膀微微颤抖着。是在害怕触怒了加米。
看着怯生生的阿萨妮亚,加米心中闪过一阵钝痛。加米的右手无意识地伸出,差点碰到颤抖的肩膀,在最后一刻止住了。
加米至今为止,从未主动碰过阿萨妮亚。彻底避开了手的接触。但现在,要让阿萨妮亚安心,就只能触碰她的身体。
加米下定决心,伸出手碰了肩膀。只是稍微把手搭上去,阿萨妮亚的身体就猛地颤抖了一下。然后惊讶地抬起头。
阿萨妮亚的眼瞳与加米交会。阿萨妮亚总是戴着面具,但现在面具也没了,如艺术般美丽的本来面目就在眼前。
艳丽的红色鳞片放出光辉,眼鼻以完美的左右对称而夸耀。大大的眼睛像宝石般发光,从眼角到鼻子描绘出平缓而美丽的曲线。然后小巧的嘴和喉咙,白色的鳞片散发着妖艳的色气。
美丽。
跟自己简直是相反,加米也这么想。
虽说加米在丑陋上受到一致评价,但他也具备跟其他人相等的审美眼光。也理解阿萨妮亚是用绝世来形容也不会有异议的美女。而那个女性就在眼前。
作为男人,涌起了更想要触碰的欲望。但同时厌恶感也膨胀起来。
美丽的阿萨妮亚被自己触碰。那就如拿脏东西沾污美术品一样。
「好了,站起来。请坐吧。」
加米缩回放在肩膀上的手,退到倒放的瓮那里坐下。然后也催促阿萨妮亚坐下。阿萨妮亚似乎想说甚么,但闭上嘴坐在椅子上。
「你身体还好吗?」
加米看向从长外套露出的绷带。阿萨妮亚在逃进格鲁卡废城时中了敌人的箭,直到今天才恢复意识。
「是……伤口开始愈合了。」
听到阿萨妮亚的回答,加米点点头。魔族的恢复力比人类高。简单的裂伤几天就能痊愈,用药的话会更快。之所以一直没恢复意识,大概也是因为坐上翼龙从洛班飞到这里的疲劳吧。
「因为治疗我而用了所剩无几的药,还准备了床铺……」
阿萨妮亚像是要垂下红色的眼睛看着床铺。床铺上有用斗篷充当的床单和被子,床边点着提灯。
在格鲁卡废城以食物为首,甚么都短缺。药物自不必说,连一块布都难以入手。床铺这种东西,连总大将伽利欧斯都没在用。但阿萨妮亚的房间,却成了废城中最豪华的房间。
「我明明……没有甚么战力……」
阿萨妮亚伴随着话语叹了口气。本来的话,他应该羡慕或是觉得狡猾吧。但加米知道,阿萨妮亚很厌烦这种特别待遇。
「阿萨妮亚大人。与你相遇,已经多少年了呢……」
「我不会忘记,是九年前的春天。当时我在弹竖琴。」
「是啊,是那样没错。」
加米与阿萨妮亚相遇,是在洛班发生的事。当时加米坐马车走在市街的路上,前方似乎发生了事故导致塞车而动弹不得。没办法之下,只好在马车里打发时间,这时加米听到了竖琴的声音。寻找声音的来源,发现附近的屋子窗户敞开,看见弹奏竖琴的女魔族的背影。
想着刚好可以打发时间,加米倾听着乐曲。
加米对音乐没有兴趣。但在军中出人头地的话,总有机会观看慰问军官的乐团或艺人的表演。自然而然也变得分辨音乐的好坏。传来的竖琴声,本领相当高超。
倾听着曲子,最后的音阶弹完,一曲告终。
加米送上了掌声。结果没想到有听众,演奏的女魔族惊讶地回头。看到那张脸,加米稍微惊讶了一下。因为女魔族戴着被称为腐病面具的银色面具。
腐病是皮肤鳞片腐烂掉落的恶疾。患有腐病的人,常常会受到迫害的眼光。但对加米来说,这不过是琐碎的问题。
「不,真是精彩的本领。能将竖琴弹得这么好的人,没几个吧。」
加米从马车窗户,向窗户对面的女魔族搭话。
「……那真是……谢谢。」
「如果不介意的话,能再弹一曲吗?如你所见,我的马车动不了,正闲得发慌。」
「……像我这样的人弹的琴也可以吗?」
女魔族微微抬起头,展示她的腐病面具。患有腐病的人在魔族社会中,会被当作不存在。单是接触就会被传染恶疾,也有着如此根深蒂固的迷信。但对加米来说,那是无所谓的事。
「戴不戴面具,琴音都不会有变的。」
对加米来说,问题是马车动不了,没有打发时间的手段。
「!……我明白了。那么再来一曲。」
女魔族答允了加米的请求,又弹了琴。曲子结束时,前面发生事故的马车被移开,塞车即将解决。
「哎呀,真是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
加米叙述了没有虚假的称赞。女魔族也在面具后浮现微笑。
「是吗,那太好了。其实,这把琴我正打算卖掉的。最后能让人听到,这把琴应该也很高兴吧。」
「明明有这么好的手艺,那真遗憾。」
加米一边说话,一边观察女魔族住的屋子。从气派的屋子来看,肯定是贵族。但庭院树木没有修剪,也没生气。即使是贵族也生活不下去,要靠变卖家产糊口吧。
「如果不介意的话,想给你谢礼……」
加米一提到钱,女魔族的脸就阴沉下来。
「不用了。我不是艺人。」
「也是啊。」
对于拒绝谢礼的女魔族,加米点头。刚好停下来的加米,刚好听了弹奏的曲子。在这个时候介入金钱,确实是不解风情。
「那么,如果你在找工作的话,请来魔王军参谋部。我介绍你来担任辅助书记的工作。」
「你要雇用像我这样的人?」
「是的,当作谢礼。不过,能不能一直干下去就看你自己。如果被拒绝的话,请报上特务参谋加米的名字。那样应该就管用。」
加米那样说的时候,马车缓缓开动了。
「请等一下,加米大人。我叫阿萨妮亚,阿萨妮亚阿斯塔洛特!」
「是吗,阿萨妮亚大人。期待再会。」
从开动的马车上,加米约定了再会。不过这是口头约定,没打算真的再会。实际上,加米马上便忘了阿萨妮亚的事。但几天后,阿萨妮亚出现在参谋部。只是哪个部门都不想雇用戴着腐病面具的阿萨妮亚,没办法下,加米只好领她到自己的部门,雇她去当书记辅助。
虽然没抱太大期待,但阿萨妮亚很优秀。马上就学会工作,崭露头角。特别是对数字很强,绝不会出错。回过神来已成为加米不可或缺的存在。然后,加米任命阿萨妮亚为自己的副官,直到现在。
「是那样啊,已经九年了。」
回想过去,加米觉得缘分真奇妙。
那时如果没发生意外,如果阿萨妮亚没弹竖琴,他们就不会相遇。之后如果加米没有心血来潮搭话,介绍工作的话,也不会出现这层关系。
「是的,那是改变我命运的一天。」
阿萨妮亚深切地说。虽然觉得说是运命太夸张,但那一天发生的事,改变了九年。确实可以说是命运般的相遇吧。
「加米大人。至今我都没问,为甚么九年前那一天,你愿意介绍工作给我呢?」
「你问为甚么……」
面对认真眼神的阿萨妮亚,加米犹豫了。因为没甚么特别理由。
「是怜悯戴着腐病面具的我吗?」
「不,跟那个没甚么关系。只是心血来潮。没甚么深意。」
加米回答了真相。他没有了不起到会怜悯他人。
「那么,我被任命为副官时,摘下面具让你看了我本来样子。可是在那之后,加米大人对我的态度仍和以前一样。那是为甚么?」
「那是……」
加米抓了抓脸颊。知道阿萨妮亚真面目的时候,加米也吓了一跳。但同时也接受了。
「实不相瞒,在任命阿萨妮亚大人为副官时,我调查了你的身家背景。」
虽然与阿萨妮亚的相遇是偶然,但加米并没有天真地相信偶然。因为看似偶然,也可能是演出来的,有可能是某人的密探。而且既然要当副官,就会涉及加米计谋的深层部分。因此仔细的调查是不可少的。
「我理解那是当然的事。」
阿萨妮亚点头。凡事都不相信他人的加米,对身边人作出的身家调查,对阿萨妮亚来说也是意料之中吧。
「过去发生的事件大概,我马上就查明了。从中也在一定程度上推测出你会戴上面具的理由。」
加米回想阿萨妮亚的身家调查。
作为阿斯塔洛特男爵家的长女出生的阿萨妮亚,从小就很美丽,据说那份美貌随着年龄增长而增加。
被评价将来会成为绝世美女,还不到十岁就有婚事找上门。听说其中也有年龄大上二三十岁的男人。
父亲阿斯塔洛特男爵担心女儿的将来,没有轻易决定结婚对象。另一方面阿萨妮亚亭亭玉立,美丽更有增添。因此被搁置的男人们,爱慕之情越发强烈。
台面下还发生了求婚者之间的争斗,因为对阿萨妮亚的爱慕太过强烈,甚至有人无心工作搞垮身体。然后有一次,求婚者之间的争斗发展到动刀动枪,甚至出了死者。
对于这个事件阿萨妮亚怎么想,真相并不明确。
当时流传的谣言说,阿萨妮亚夺取求婚者的财产,看着争斗的样子以此为乐。但这些谣言的出处主要是女性,可以想成是混杂了嫉妒。而且已判明阿斯塔洛特男爵家拒绝了求婚者所有的礼物。
事件发生一段时间后,传出阿萨妮亚病倒的谣言。
求婚者争先恐后地来探病,但阿萨妮亚谁也不见,过了好几天。然后下次阿萨妮亚现身时,脸上戴着腐病的面具。
之前几乎每天都到访的求婚者,突然就完全不来了。女人说那是天罚,对阿萨妮亚极尽嘲笑。之后过了一阵子,父亲病死,哥哥继承了当主之位。
由于阿斯塔洛特男爵家贫困,周围的眼光也冷淡。阿萨妮亚和哥哥便决定从魔大陆移居到洛班。哥哥从军了,阿萨妮亚和两名侍女操持家务。但阿萨妮亚的哥哥在战场失踪,过了很久才判明已死亡。
失去了当家,阿斯塔洛特家的生计变得严峻。而与加米相遇就是在那时候。
「似乎发生了很多事呢。」
加米一说,阿萨妮亚像是想起了过去般垂下了眼。
虽然没直接问阿萨妮亚是抱着甚么想法戴上腐病面具的。但想像得到。恐怕阿萨妮亚是对来自男人的特别待遇而厌烦了吧。
「之所以知道阿萨妮亚大人的真面目也没有改变态度,是因为我猜你讨厌因容貌而被关注。所以,我甚么也没做。」
还有就是,加米至今为止都没被女性喜欢过。绝世美女也好村姑也好,手构不到那都是一样的。因此能完全打消不轨之心。
「而且,阿萨妮亚大人工作确实,如果不在的话,工作会停滞。」
这终究是事务上的理由,加米说明道。明明说了没有其他意思,但凝视加米的阿萨妮亚眼中,不知为何带有光辉,脸上有着喜悦。
忍受不了好意的视线,加米别过脸。
为甚么?搞不懂为甚么阿萨妮亚对自己有好感。明明自己只是事务性地应对,阿萨妮亚的好感却反而增加。加米无法理解。
「那、那个……阿萨妮亚大人为甚么答应我的邀请,来参谋部呢?」
为了转移话题,加米问了从以前就觉得不解的问题。
老实说,没想到阿萨妮亚真的会来工作。虽然想要工作机会,但没人会想在像加米这种男人手下工作吧。可是阿萨妮亚靠着加米的口头介绍造访参谋部,而且就算变成在加米手下工作,也精神效效完成了工作。这对加米来说也是意外。
「会造访加米大人那里,是因为那一天,我的琴音被你称赞了。」
「那是谎言吧。如果是你的话,在那之前应该就收到无数次的赞美才对。」
加米不相信阿萨妮亚的告白。与自己不同,拥有美丽容貌的阿萨妮亚,应该是在百万声赞美词中长大的。加米的一句话,只会被淹没其中罢了。
「是真的!听了我的琴音而称赞我的,除了家人以外,加米大人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阿萨妮亚加强语气,表示不是谎言。
「还是我小时候的事。有一场竖琴表演比赛,我第一次出场。」
像是怀念过去般,阿萨妮亚眯起眼睛。
「在我前面演奏的人,被说是优胜候补。那个演奏真的很棒,听到的瞬间我就悟到了自己的败北。我觉得完全赢不了而备受打击,加上紧张,连一半的实力都发挥不出来。」
大概是想起了糟糕的演奏,阿萨妮亚用鼻子哼笑。
「虽然尽是失败,但演奏结束时,等着我的是如雷般的欢呼声。我受到那天最热烈的掌声,获得了优胜。」
阿萨妮亚自嘲地笑后,悲伤地垂下眼。
「那是……」
「是的。观众和审查员不是看音乐,而是在看别的东西。获得第二名的优胜候补那悔恨的脸,我无法忘记。从那之后,为了靠实力优胜,我拼命练习琴。但无论怎么进步,我都不觉得自己的力量有得到评价。」
「……所以,才戴上了面具吗。」
面对加米的提问,阿萨妮亚点头。
「我想要赢过自己的容貌。」
阿萨妮亚的话击穿了加米的胸膛。在说不出话的加米面前,阿萨妮亚继续说道。
「老实说,戴上腐病面具所受到的迫害,超乎我的想像。那些曾经轻声细语说永远爱我的男性,伴随着失望的叹息不再来访,喝采变成了嘲笑。无论做甚么都不被看见,被当作不存在。虽然痛苦悲伤,但我发誓与面具共度一生。因为这是我戴上虚伪面具,负起责任的方式。」
阿萨妮亚的声音充满了力量。她也不是为了好玩才戴上腐病面具的。
「与加米大人相遇就是在那时候。加米大人说琴音与面具无关,称赞那是好声音。我就想如果是这人的话,于是就前往了参谋部。」
握紧拳头的阿萨妮亚脸颊微红地兴奋起来。
「然后在加米大人手下工作,我确信了。这人也是,想要赢过自己的容姿。不,是已经战胜了。」
对于阿萨妮亚的话,加米无法否定。对身体矮小丑陋的加米来说,头脑是唯一的依托。证明知性、自己的正确性,就是他活着的目标。
拥有最美美貌的阿萨妮亚,与拥有最丑姿态的加米。
没想到两者都以战胜自己容貌为目标。然后,加米察觉到了自己的失策。加米对阿萨妮亚总是事务性地接触,没表现出恋爱感情。但那正是阿萨妮亚所期望的,结果变成了对加米产生了好感。
「加米大人。」
阿萨妮亚用充满决心的眼瞳看着加米。加米像是被推挤般稍微后仰。
「我想你早已经知道了,我倾慕着你。我爱你。」
阿萨妮亚从正面说出了自己的心意。面对无法敷衍的话语,加米的喉咙干涸。
至今为止加米虽然察觉到阿萨妮亚的感情,但总是有意地无视了。阿萨妮亚也是,虽然表示好感,但也留有暧昧。但终于,这条线要被跨越了。
「拿这种事逼迫你,真的很抱歉。我知道加米大人觉得我的好意很烦人。而且,我也很明白被单方面寄予好意的痛苦。」
阿萨妮亚声音颤抖着低下头。
「但是除了今天,我就再也无法传达心意。如果你不接受这份心意的话,拜托你。请甚么都、甚么都不要说,离开这个房间。」
面对跪着、如祈祷般低头的阿萨妮亚,加米的身体像石头一样僵硬。
对加米来说,会迷惑思考的恋爱感情只是不必要的东西。幸好对加米有好感的对象并不存在,能与烦人的异性关系无缘。
加米的视线转向背后的出口。
如果就这样出去,加米能维持以前那样冷彻的自己。但是……。
在加米面前跪着的阿萨妮亚在发抖。看着那小小的肩膀,加米心中涌出一阵钝痛,无法保持冷彻。加米的心动摇,脑中也产生迷惘。
现在魔王军困守格鲁卡废城,被迫选择向南将罗梅莉亚作为人质,还是向北搭船逃跑。
将罗梅莉亚作为人质的作战,就算顺利能活下来的也只有包含伽利欧斯在内的少数人。加米和阿萨妮亚恐怕都没救了。另一方面,搭船逃跑的作战,伽利欧斯虽然没救。但顺利的话,非战斗员的阿萨妮亚则能搭上船。
作为参谋的加米,告诫自己应该向南进攻让伽利欧斯活下来。但阿萨妮亚明知是死地,为了救加米而闯到这里。那份献身没有虚假。
如果是普通的男人,会把手搭在阿萨妮亚肩上,说几句温柔的话吧。但想像自己触碰阿萨妮亚的瞬间,触碰肩膀时感到的那份厌恶感苏醒。
自己这种人不能触碰阿萨妮亚,涌起类似使命感的想法。但另一方面,加米也察觉到那是自己骗自己。那只是因为对恋爱胆怯,而强行制造理由罢了。
加米不擅长应对阿萨妮亚的本质理由。那是更加根源性的东西。
他在想,为甚么对自己寄予好感的,是拥有完美容貌的阿萨妮亚。如果阿萨妮亚哪怕有一点缺陷,加米倒是意外地能轻易接受那份好意。但阿萨妮亚的美是完美的。只要她期望,连国王都会屈膝。阿萨妮亚能选择任何人。这样的她选择了最丑陋的加米。理由只有一个。
除了爱,就没有别的了。
加米将没有皱纹的脸扭曲成一团。
连父母都抛弃、在没人爱的情况下长大的加米,早已认定爱不存在。但如果在这边牵起阿萨妮亚的手,就等于承认爱的存在。事到如今,他已无法改变自己的信念和生活方式。于是,他脑中再次闪过走出房间的想法。但同时,想起了伽利欧斯说的变强那句话。
所谓强大,在于面对自己的弱小。
有时在战场上,必须在没有任何情报的情况下战斗。不知道敌人的位置和数量,即便如此也必须筹谋动兵。
这种时候最可怕。会不由得想像最坏的事态,撤退这种念头会在脑中闪烁。但那是弱小产生的幻想。正因为甚么都不知道,所以必须前进。而正因为在那种时候选择了前进,加米才在众多战场上抓住了胜利。
现在状况也一样。出现是因为改变的恐惧,和踏入未知状态的不安。但必须鼓起勇气,面对弱小。
「阿萨妮亚大人。」
加米牵起了阿萨妮亚的手。阿萨妮亚惊讶地抬起头。加米试着笑了笑,但没自信能笑得好看。眼泪从阿萨妮亚红玉般的眼瞳溢出滑落。
「啊啊,加米大人……」
阿萨妮亚的脸变成了笑容。
圆月像是守望似浮在空中。
另一方面这时,有个在篝火前盘腿坐着的巨大身姿。是伽利欧斯。
伽利欧斯一边抓着下巴一边仰望月亮。想着加米顺不顺利。此时伴随着脚步声,出现了三个影子。全都是可比伽利欧斯的庞大魔族。是伽利欧斯的儿子伽翁、伽达鲁达和伽斯顿。
「你们聚在一起做甚么。」
「啊啊,伽达鲁达这家伙,听说拿到了好东西。」
伽翁看向伽达鲁达。喜欢使用魔法的儿子把手伸进怀里,拿出银色发光的薄水壶。是士兵用来装酒携带的东西。
「喔喔!这不是带了好东西嘛。给我一杯。」
「是,我为此准备好了。」
伽斯顿举起双手,握着四个酒杯。
与儿子们一起围着篝火围成一圈。然后酒杯中浮起了一轮月亮。
相对于伽利欧斯的大嘴,杯子很小,只有一口能喝掉的量。伽利欧斯稍微倾斜杯子,像浸湿舌头般喝着。蒸馏过的酒精烧灼着舌头,让心稍微酩酊。
月亮在酒杯中摇曳,篝火对面诸子静静地享受着酒。
看着儿子们,伽利欧斯稍微高兴了起来。
老实说,伽利欧斯不是个好父亲。孩子出生时在战地没见上,也不记得自己有参与育儿。就算被说没资格当父亲也没不能怪人。但儿子们个个都气宇轩昂。既无恐惧也无紧张,肚里怀着如泰山般的觉悟。
有像自己这样的父亲,还真亏能长出这么出色的儿子,伽利欧斯为之感叹。
把儿子们当作下酒菜喝着酒,脑中闪过不在场的么子伊萨。
与哥哥他们相比,伊萨还差得远。技术和知识完全不足,还没做好身为指挥官的心理准备。而且有时会有幼稚的误解,让人差点喷笑出来。
在伽利欧斯看来,伊萨就是不成熟的代名词。也就是说还有成长空间。
或许是父母的偏心,但在伊萨身上感觉到了发光的东西。既然如此,让那份才能开花结果前,让他活下去是父母的责任。
「父亲大人。」
注视着篝火的伽翁开口了。
「至少得让幼小的嫩芽留下来啊……」
该说是心有灵犀吗,伽翁说出了伽利欧斯心里想着的话。
伽达鲁达和伽斯顿也微笑着把酒送进嘴里。
「是啊……」
伽利欧斯的低语被黑暗吞没,夜静静地变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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