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le 32 UNDERGROUND PEOPLE-章节



原本是在开阔的草原上前进,树木却不断出现,不知不觉间周围已完全变成一片杂木林。

「我说,树木开始逐渐变多了。真的是这边吗」

「是的是的」

「真的?我真的会信」

「真的真的。大概」

「你刚才是不是说了大概」

鸟子用若无其事的表情接下了我怀疑的眼神。

这次是久违的里世界探险而且也是久违的徒步了。夏天还是太热了,于是也没有什么远征计划。上次探险还是6月去迷家那次,和这次已经间隔了3个月。

即便是9月表世界依旧很热,但这边就还好,已经开始变得如秋日一般凉爽。错乱的季节感在里世界这边不断延续着。

这次入口是在骨架大楼的Gate。AP-1还在DS研的地下停车场停着,所以我们决定徒步出发。不过这次的目的地也不远——在鸟子的记忆是这样。

从腰间悬挂的袋子里取出螺丝和螺母,一边确认是否有Glitch一边前进。天气晴好,但杂木林里光线昏暗,只要用右眼观察,就能轻易发现Glitch处闪烁的光芒。我眯起眼环顾四周。

「这边的Glitch看上去比较少」

「这样吗?平坦的地方反而比较多嘛」

「不清楚……找小屋就可以了吧?什么样的?很大吗」

「不大。怎么说呢,就是那种应急用的感觉……」

「茅草屋?」

「对对!茅草屋」

「那应该很小呢」

「嗯,很狭窄。里面还放着架子什么的,两个人的话勉强才能挤进去」

「两个人——啊,这样」

鸟子像是没有注意到我的阴阳怪气一样,继续说道。

「那个到底是个什么小屋呢?虽然感觉并不是冴月建的」

「意思是找到了原先就存在的小屋,然后当成物资存储库用了?」

「还有就是也被用作远征的中继点。所以,有可能冴月已经来过并且拿走了枪和子弹。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就抱歉啦」

「……如果真的是这样,知道了冴月来过这里的事实也不错」

「嗯,的确是」

「嘛,虽然我觉得要是弹药没被拿走就更好了」

「嗯嗯。空鱼的话确实——」

鸟子像是在打趣我一样。我转头一看,发现她正冲我傻笑。

「你的表情收一收」

「你嫉妒了吗?」

「吵死」

闷闷不乐地回答她。于是鸟子像小孩子一样笑了起来。我则十分无语。

「啥啊,那么开心吗。因为嫉妒而开心可是恶趣味啊」

「知道空鱼对我是有兴趣的这件事让我很开心!」

「这种……要是没兴趣的话不可能和你在一起这么久的吧」

「不知道啊。可能就是把我当成了便利的女人也说不定啊」

「啥东西」

「不对嘛?」

哈——,我叹了一口气。一方面,能明白鸟子是在开玩笑。另一方面,感觉完全当玩笑话听也不好,真是麻烦啊。

「那肯定不对啊。你明明就知道。我从最初见面的时候就一直对你有兴趣了」

因为很羞耻所以我尽量说的很保守了。鸟子一脸狐疑地摇了摇头。

「怎么说呢」

「我说,事到如今有必要怀疑这个吗?」

「你已经习惯我在身边了吧。所以说不定已经不在意了」

「没有,没有」

不如说最近才发生了膝枕事件,没办法不在意……就在我刚想用这个狡辩的时候,感觉可能会引火烧身所以放弃了。

「偶尔会觉得。空鱼最感兴趣的其实是里世界。我的话可有可无」

鸟子看向远方说到。她悲伤的语气听上去有些许做作。这是人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时会使用的语气。因为觉得有点好笑,我便直接把自己的心理活动说了出来。

「啊~~真是麻烦的女人!」

在我觉得她要生气的时候,她却只是深深地点了点头。

「没错啊。世界上第二麻烦的女人,我是」

「原来你有自觉啊,第一是谁?」

「那必然是您」

鸟子双手指向我说道。

「你没自觉啊?」

「没」

「厉害」

「不是我的错,是这个世界太麻烦了」

话音未落时我抬眼望去,只见树丛彼端,茂密的灌木丛尽头隐约透出木屋的轮廓。

「啊」

「嗯?」

鸟子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然后屏住了呼吸。

「是那个吗?冴月小姐的小屋」

「……我认为是的」

我们对视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为了在危机情况下能随时开枪,我们把背着的步枪抱在了胸前。前方没有Glitch但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们穿过杂草树林,向着小屋谨慎前进。

这次探险最重要的目的是确保弹药。

我们手上的弹药基本用完了。虽然本来就没有多少,也很少去射击什么,所以消耗的比较慢。但也差不多到极限了。最近用到枪的地方就是狮子毛那场战斗。

在迷家附近的湖那边,鸟子的AK子弹被用光了。<牧场>的时候,马卡洛夫的子弹也被用光了。导致现在,步枪也好,手枪也好,这些装备的子弹个数用双手就能数过来。这种状态下继续探索的话实在是令人捏把冷汗。

马卡洛夫手枪使用的是专用的9×18毫米子弹。虽然我和鸟子用的步枪型号不同,但所幸弹种相同。助户给鸟子的那把AK-101,以及我从美军那里借来的M4 CQB-R,使用的都是相同的5.56毫米子弹。据鸟子所说这是主流弹种,当然在日本一般是买不到的。

我们也不是喜欢拿着枪走路,这不过是探险和防身的道具。

鸟子继承了双亲的知识,她自己参加射击比赛对枪支也很熟悉。而我不过是照搬鸟子那一套,更直白地说,我对枪本身毫无兴趣。这些对我来说不过是,防熊喷雾和开山刀之类的道具的升级版。

即便如此,我们也被枪救过无数次,所以还是很有用的。而且有些枪还承载着重要的回忆。可以的话今后也想继续使用,所以无论如何都需要找到弹药。

我们使用的两把马卡洛夫是闰间冴月那里得来的。她把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马卡洛夫托付给了鸟子,然后其中一把二传到了我手里。子弹也是和枪一并得到的。当时多余的子弹被埋藏在了骨架大楼的一楼。

根据鸟子的回忆,闰间冴月在里世界拥有多个据点。鸟子曾去过其中一个据点——骨架大楼往东走的一个小屋。去那里的话或许还能找到马卡洛夫的子弹。

本来还想补充步枪的子弹。原先的计划是从如月站的美军基地带走些东西。结果撤退时他们用尽所有炸药将基地的所见之处都炸得粉碎。或许去爆炸现场还能捡到些残骸……但希望渺茫。

鸟子对此也持怀疑的态度。在那种爆炸下就算有幸存的子弹,子弹的状态应该也不会很稳定说不定还变形了。打不出来或者会在射击时直接爆炸的可能性很高,所以还是放弃吧。我觉得鸟子的判断是对的。无奈之下,我们决定暂时放弃5.56毫米的子弹,转而去补充更好找的马卡洛夫的手枪子弹。

于是,我们就找到了这个问题小屋。

绕过挡住视线的灌木丛,小屋便出现在眼前。正如鸟子所言,那是一座简陋的小屋,由胶板和铁皮拼凑而成,堪称简陋的棚子。这种小屋在秋田很常见。它们建在田地附近、山脚处或房屋后院,用来存放农具之类的东西。其实不仅限于秋田,只要不是市区,日本各地应该都有,日本之外也是这样吧。

我们蹑手蹑脚地靠近,观察着小屋。门并未完全关严,留有一道缝隙。屋内昏暗,远远望去什么也看不清。我用手势制止鸟子,让她停下脚步。

鸟子用眼神询问我怎么了。我从袋子里取出螺丝给她看了之后,她点点头。

我把螺丝扔到门上,发出了很大的声响。我想过被伏击的可能性,不过似乎没有什么反应。也没有什么杀气,右眼也没有异常。好像没问题。于是我们谨慎地,再次开始向小屋移动。

这次快到的时候,鸟子先我一步上前。她抓住那个被风雨侵蚀生锈的门把手,确认我没有站在门口正前方后,猛地将门拉开。

并没有什么妖魔鬼怪飞出来。我们两个探头往里看,只见墙壁两侧嵌着木制壁橱,深处摆放着一张齐腰高的矮桌。

「是这里吗?」

「是的,我还记得一点」

鸟子和我重新将步枪背在身后。因为里面很窄,拿着这么大的枪比较碍事。

为了防止门被风吹关上,我们从附近捡来树枝抵住门然后走进屋里。

左右两侧的架子上杂乱地堆放着锤子、螺丝刀、锯子等工具。正如外观所示,这里确实是典型的工具房。但乍一看似乎没有能用的东西。工具的金属部分全都生锈了。

「鸟子之前来的时候也是这种样子吗?」

「记不太清了,好像是的。也可能是我没有仔细看」

打开工具箱查看,里面的东西也基本生锈了。连能用的螺丝螺母都没有。轻轻摇晃架子,或许因为架子也兼作了小屋的支柱,很是牢固。

「你在干什么?」

「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扔掉的话,这个应该能用来放东西」

「啊,原来如此。怎么说呢……」

鸟子抬头望去。天花板也是拼拼凑凑的,到处都是锈迹和污渍。

「这个下雨的话不会漏雨吗」

「啊,会的吧。直接使用的话应该不行……」

我看到什么东西就会想物尽其用。在里世界看到这类东西的话,为了更加安全地探索就会想将其作为据点使用。天气不好的时候可以当作避难所,有需要的话也可以在这里过夜。

即便如此,用漏雨的小屋来存放东西还是令人不安。不过与其费心加固或改建,不如运来建材从头开始建更快些。

不对,在没有确认周边是否安全的时候就先想这些,是有些超过了。不如说小屋内部还没有调查完。

鸟子穿过两个架子的中间,走向小屋深处然后喊了出来。

「啊,枪!」

「诶!?」

我惊愕地探头张望。虽然门口的光线被自己挡住了看不清,但确实看见了随意放置在桌上的枪支。不过这些也都生了红锈,一眼就能看出无法使用。桌上散落着尺子和笔之类的工具。这里似乎是绘图和制作东西的工作台。

「这也是马卡洛夫?」

「我觉得是」

「为什么在这放着,冴月小姐走的时候没拿吗」

「没见她用过。估计她听说我有射击经验才给我的」

「她也给小樱霰弹枪了呢」

「嗯,那边给的应该比我早」

自己不用而是给身边的人到底有什么意图?是给他们自保的手段,还是作为实验的一环呢……?

有枪的话说不定也有子弹。我们两个开始在工作台的周围寻找。墙壁上挂着古老的提灯,但燃料已经用完了,所以我们还是用了自己的光源。

先找到东西的是鸟子。桌后有一盒滚落的马卡洛夫手枪子弹。而且还用油纸包着,里面完好无损!我们开心地拍起了手。

「太好了—!」

「这下能用一阵子了」

我们赶紧拆开,然后将手中的马卡洛夫子弹加满。

「探索房间发现子弹之类的,在游戏里很常见,但是亲身体验的时候比想象中还开心啊」

「很常见啊?」

「有的有的。嘛,不过我也是看实况」

游戏里最弱的枪在我们普通人看来也是很强力的武器了。在日本,除非成为警察,否则这辈子都没机会碰枪。这么一想的话,这些枪是从哪里来的呢?

「现在想想,冴月小姐是从哪里拿到的枪呢?」

「当时应该问问就好了」

鸟子从桌面上拿起一把锈迹斑斑的马卡洛夫手枪。仔细除锈打磨后或许能修复如初,但我们手边就有能用的枪,实在是没精力做这种事。

鸟子将马卡洛夫翻了个面仔细端详,然后歪着头开始思考。

「诶……怎么说呢。总感觉问过,对了,有问过但都被糊弄过去了。说是在附近捡的」

「捡的,呢」

「不太可能吧」

怎么想都在说谎……但是,怎么说。感觉闰间冴月本人对枪没什么兴趣,毕竟这些抢都被随便丢弃在这里。

「反过来说……难道她真的是在这附近捡的」

「还有这种事?」

「说不定她说的都是实话呢。你想想,鸟子你从助户那里拿到的AK。那个人八成也是在附近捡来的吧?这种枪不可能从表世界带进来啊?」

「那确实。猎枪还能理解,但像这种能全自动射击的突击步枪,在美国都买不到」

「这样说来,在里世界就是偶尔能捡到枪。拿着枪的人从表世界闯进来,被Glitch之类的东西搞得只剩下枪了。比如说出现在如月站的美军」

「外馆小姐也是这样。那个人本来就有枪」

「对对,要不我们也去那边看看?」

「去看看有没有剩下枪和子弹吗」

「但我感觉不会这么巧,另外就是这边还没探索过,鸟子你也没有吧?」

「嗯,东边的话,最远只到过这个小屋」

「OK,那我们扩大世界地图吧」

我们两个穿过置物架从小屋里出来。

平时探险的时候我们都会早点集合,所以现在时间还很充裕。

在离开小屋的时候,我们决定在墙外贴上反光胶带。就在我们分头刚开始贴胶带的时候,小屋后面传来了鸟子的喊声。

「啊,空鱼,你看这个」

「怎么了?」

于是我绕到后面,看到鸟子正用手指向地面。

「这是不是什么东西的脚印」

仔细一看,确实可以看到什么东西压过泥土的痕迹。不过痕迹并不是很清晰。林间地面上满是落叶,杂草丛生。只有紧邻小屋的一小块地方裸露着泥土,也只有那里有痕迹。

我们两个趴在地上观察痕迹。

「你觉得是人类的脚印吗?」

「不好说,不太清楚呢,毕竟都四分五裂了」

如果真的是脚印的话,这个尺寸也有可能是人类的。虽然经过风吹雨打轮廓已经不是很清晰了,但也不像狗或者鹿的脚印。

「不是人类的话是什么呢?熊?」

「有可能」

如果外馆那边的情报是对的的话,里世界似乎也有熊。究竟是我们尚未遇见过的里世界熊,还是游荡在里世界的陌生人,抑或是别的未知的存在。无论哪个对我们来说都是威胁。

「我们一边留意一边前进吧……嗯?」

正要起身时,我注意到地面上有东西在反光。拨开覆盖在上面的落叶,发现那是一只小小的金属圆筒。

「鸟子,这个……」

我捡起的那个东西,有点像弹夹。看上去已经很老旧了,呈现出黯淡无光的铜黄色。表面附着的半透明的琥珀色液体,已经完全凝固,硬邦邦的。是某种树脂还是胶水呢?周围似乎也没有类似液体积聚的痕迹,所以无法确定这到底是什么。

我把弹夹给鸟子,鸟子凑近观察然后说到。

「不是马卡洛夫的子弹。也不是5.56毫米的……」

「这个粘在上面的你觉得是什么」

「不知道。看上去像清漆?或者凝固的树脂」

像脚印一样的这个痕迹和这个弹夹是不是有什么联系呢?我想了一会儿然后放弃了。就算有什么意义,我们现在也无法理解。我们把弹夹放在一边然后接着开始贴胶带。这样,小屋变得格外显眼,之后在远处也能很快找到。

用指南针确认方向之后我们继续向东边前进。

「再过1小时就到中午了,到时候我们就吃饭吧。总之在那之前我们先继续走」

「OK」

林中一片寂静,偶尔有风吹动树丛的沙沙声,除此之外几乎听不见任何动静。若有东西靠近,即便隔得很远也能很快察觉。

换个角度来想,倘若有什么东西想潜伏在暗处窥探我们的话,数百米开外的距离就行。

虽然这么说,我们也没怎么担心过这种。里世界的存在为了通过恐惧让我们产生应激反应,几乎不会刻意隐藏自身。当它们开始使用跳脸杀时,或许才该担心了……虽然这话一半是在开玩笑,但是万一有熊在的话还是很可怕。马卡洛夫能派上用场吗。

「防熊铃铛,还是应该买」

听我这么说鸟子面露难色。

「表世界的山里确实很有用。在这边一边暴露自己一边前进……怎么说呢」

「嗯——事到如今?开着AP-1前进的时候几公里外都有动静」

「嘛,既然没有铃铛我们就一边说话一边走路呗」

「这不和平时一样吗」

在前进的同时,偶尔回头确认走过的路。在标识稀少的灌木林里,一不留神就会迷路。用AP-1探险时,我们总会带上园艺用的杆子作为路标。但这次徒步出行没有带,于是改用反光胶带缠绕在树干上作为标记。

「这里怎么命名呢?」

就在我缠胶带的时候鸟子询问道。

「路的名字吗?」

「对。我们目前有1号线和圣诞街对吧,这次怎么命名呢?」

「如此没有一贯性的取名方式」

「圣诞街的话,是空鱼允许的啊」

「对对对,是的呢」

「所以这次也是空鱼来起」

「嗯……没想过啊,那就3号线」

鸟子一脸无语。

「果然,但是既然有机会给路取名字,要不再好好想想呢?空鱼每次取名的时候都会害羞对吧」

「挺能说啊。干啥,吵架吗」

「霞的时候也差不多对吧。一开始也很随便」

「这样吗,记不太清」

「就是这种地方啊。哈——算了,我来」

「没,好吧,知道了。我想想啊」

「好好想」

为啥起个名字还要被说教啊。我费解地缠完了胶带,然后再次开始往前走。

「说起来……冴月小姐不会做类似的标记吗?」

「没有过。她好像一直都知道要往哪里走」

「哼。结果还是——」

啊这。差点不小心说出来了。但鸟子还是帮我补全了。

「结果还是,失踪了。看上去知道在往哪里走,其实自己也不清楚呢」

「知道在往哪里走,所以失踪了,这种可能性不也有吗。知道往哪里走回不去,所以往那边走……」

「怎么说呢。感觉无法理解那个人的行动」

「不光是鸟子吧。现在在接触过她的人里,也没有哪一个能理解冴月小姐」

「看来是的。仔细想想,她是哪里人,以前经历过什么也不清楚」

「好像和小樱小姐是一个大学的,我们去问问?」

「嗯……这也有点,事到如今了都。感觉也问不出什么来」

「这样吗?」

「我说,可以了吧。我现在爱的是空鱼」

「啊……啊,嗯,这样」

她这样打直球的话,我也没法再说什么。鸟子一脸自豪地看着沉默的我说道。

「虽然空鱼和冴月有相似的地方,不过有一点很不一样」

「什么?」

我立马警惕了起来。

「你在想什么都写在脸上」

「……这是好事吗?」

鸟子狠狠点头。

「非常好」

「那好吧,那就当你夸我」

「对的,在夸你」

鸟子很爽快地说到。

这么好懂的话,我把鸟子当成好用的女人,把她的存在当成理所当然,然后放松警惕之类的很欠揍的地方还是改改比较好?

果然还是无法理解,而且还有点慌。难道说自己在无意识间,展现出了一些傲慢的姿态?然后鸟子察觉到了,现在是在提醒我?虽然知道自己性格不好,这种事情是完全有可能的……

「唔」

不小心发出了声音。

「怎么了?」

鸟子看向我问到。

「你在想什么?」

「我感觉,你觉得我很麻烦」

「对了,三分之一」

「啊?这么低,剩下三分之二呢」

我只能摇摇头。觉得我麻烦的估计也不止鸟子吧。

而且,在搞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的情况下,让我去强行谈恋爱,也只有一种很麻烦的感觉。

不由自主地想起上了个月的事。应鸟子的强烈要求,我把她介绍给了红森——我为数不多的大学友人之一,同时也是靠吸取恋爱八卦为生的妖怪。

【和之前一样接着想当猫的猫になりたい

译】



「初次见面~!我是红森!好期待见到你的~!」

「初次见面。我是仁科」

「哇~!幸会幸会~!」

「我也是」

鸟子的回应少得不能再少。光听对话会以为她很不好相处,可鸟子一直笑眯眯的,反而不会给人留下那种印象。完全就是在靠脸社交。我非常清楚那种笑容不过也是鸟子怕生时的面具,鉴于有些情况下她甚至只会当一块沉默的微笑背景板,今天的表现已经算相当努力了。不然头疼的又得是我。毕竟这个聚会,可是鸟子自己所希望的。

我们三个在池袋站汇合,去了位于东武车站大楼的一家果咖(fruit parlor)。店里价格有些小贵,但能吃到很多高档水果。

虽然菜单上那些五彩缤纷的芭菲让人眼馋,但还是坚守本心点了一开始说好要点的下午茶。套餐包括一整个三层点心塔和无限畅吃的鲜果切,饮料续杯自由,限时一百二十分钟,收费是每人五千五百元。喝个茶要这么多钱以学生的金钱观来说是很肉痛,但想到平时聚餐的开销就觉得……也还好?

「本来打算季节菜单下架之前要来一次,可都已经月底了,想着肯定吃不成了呢。幸好还有两位愿意陪我来这里~」

红森下完单,眉开眼笑地说道。我们点的下午茶套餐是八月限定,而今天勉勉强强赶上了三十一号。

「红森小姐朋友不是挺多的吗,随便问一声都会有人愿意来吧?」

「一般是这样啦。不过八月又是期末又放暑假,反倒好难约人的。而且好多人暑假一过完就没钱了,买点水果要花五千多也有点太奢侈,不是吃货根本不会考虑」

「那你自己没问题吗?」

「我有在做兼职。反正暑假不长,想着也赚了些钱就不纠结了」

「我们大学暑假实在太短了」

「就是!完全不是印象里的那样。大学生的暑假应该更长一些才对吧。仁科小姐那边还在放假吗?」

「唔,是的」

「真好——。放到什么时候?」

「…………」

「嗯?」

「说啊,你说」

架不住我在旁边催,鸟子无奈地开了口。

「到九月二十六号……」

红森眼睛都瞪大了。

「九月、二十六?」

「嗯」

「从几号放起的?」

「八月一号」

红森已经在仰头望天了。

「原来暑假两个月的大学生、不是传说啊」

「果然会这么想吧」

受着我和红森对制度怨念至深的目光,鸟子很不自在地嘟囔了一句。

「又不能怪我……」

「诶、好可爱」

红森脱口而出,随即猛地捂住了嘴。

「抱歉,没忍住」

「没忍住?」

「心声,不小心冒出来了」

说话间,我们点的下午茶套餐到了。三层的蛋糕架摆满了装饰着大量水果的精致点心,和切好的果盘一起送上了桌。用到的水果有梨、桃子、巨峰葡萄、木瓜,以及阳光玫瑰和冲绳芒果,还有西瓜和菠萝。随后是我们各自点的红茶,用茶壶盛着依次端了过来。我的是阿萨姆,鸟子点了有机日式红茶,红森则要了尼尔吉里茶。店员在桌上放了三个沙漏,说沙子落完的时候对应的茶口感最好。不知道她俩怎么想,反正我是搞不懂各种红茶有什么区别,凭感觉随便点的。

红森掏出手机,熟门熟路地开始拍照。我和鸟子也跟着拍了起来。

「仁科小姐是不想把照片传到网上的吧?」

被红森问到的鸟子点了点头。

「嗯」

「OK—」

我没想到这一点,但确实是要确认一下。过去我们也因为鸟子被偷拍的照片流出去而惹上了大麻烦,如今应该更谨慎行事些才对。先不说露娜教团那样的组织还会不会有第二个,万一白马营的军人在网上刷到我们的照片怎么办?虽然当时救下那些人也是不得已,但我可不想再和他们扯上关系了,就算是友好的也不行。

「不把人拍进来的话,倒也没事」

鸟子又补了一句。

「哇、真的?那就写个神秘一点的文案吧,‘正在和超☆可爱的女孩子一起喝茶’、这样~」

红森看向我,满面都是笑容。

「太好了呢,纸越小姐」

「什、什么啊?」

「你对你和仁科小姐的关系有多苦恼,人家可是都看在眼里的。不过,红森我一直很看好你们俩就是了」

鸟子朝她凑近了些。

「我也想问这件事。空鱼她,真的有那么苦恼吗?」

「有!仁科小姐真该亲眼看看~在那之前我以为纸越小姐从来不食人间烟火的,结果反差特别大」

「想看……」

我无视了鸟子幽怨的眼神,端起壶往杯子里倒茶。怎么可能给你看。

「那次聊过之后,我就想着,要是你们交往了,有机会能认识一下这个仁科小姐就好了,结果仁科小姐竟然主动说想见我,好高兴!」

「嗯,因为我也很感兴趣」

「哪种兴趣呢?」

对于红森不假思索的反问,鸟子眨了眨眼睛,显得有些迷茫。

「哪种?」

红森紧紧盯着鸟子,两眼都在发光。

「比方说,‘纸越为数不多的朋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的’,所以对我不放心?」

「那倒……确实,有一点」

「呀~~~~~」

红森捂住嘴,在座位上疯狂扭动。鸟子诧异地望着她,又转过脸看向我。

「都说了,红森小姐可是把人的恋爱话题当成营养来摄入的」

「啊哈哈!纸越小姐形容得好准!」

我没在夸张,现在的红森仿佛连肌肤都更有光泽了。她可能真是这样的生物也说不定。

「哎~仁科小姐一看就是个明白人。很辛苦吧?」

「什么?」

「纸越她啊,是会从恋爱的定义开始较真的。和这样的人交往肯定很劳心费神吧」

鸟子脸上逐渐变成了理解的神色。

「有的……」

「是吧~~不介意的话可以找我倾诉噢,想聊什么都可以」

「真的?那帮大忙了」

如此积极的回复让我有些焦虑。那个怕生的鸟子,竟然就这么对刚刚认识的我的朋友敞开心扉了……!

「诶,等一下……」

又来了。我身边的人又在我不知道的频道上把关系搞好了。

「不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忽然就合得来了?」

两个人都不理会一旁落寞的我,拿着手机交换起了联系方式。

「我和空鱼的关系,能从别人那里听到参考意见的机会可不常有」

「直接和我说不好吗」

「空鱼自己不也和纱名聊这些」

Sana?我一头雾水,只见鸟子用手示意了一下红森。红森纱名(Benimori Sana)。说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个名字。可是这么快吗?就可以不用姓称呼了?不过也是,鸟子基本上对谁都这样……

「纸越小姐,像这种事嘛,有个可以商量的外人会比较好」

红森颇有心得地说着,我怀疑地望向她。

「你其实只是想让我和鸟子都来找你,然后两头都能嗑到吧?」

「哪里哪里,绝对没有的事」

红森搓着手笑道。显然是在嗑。

「真的,不开玩笑。我当然愿意你们来找我商量,听你们说这些事很开心的,但就算不找我,能跟别的能够信任的人谈谈也不错。毕竟人在为了恋爱而苦恼的时候是绝对冷静不下来的,听听客观的意见不会坏到哪里去」

虽然这话听着像是出于恋爱妖怪的私心,但她又确实给我和鸟子的事出了主意,所以我也不好反驳什么。

「关于仁科小姐的事,除了我以外还跟谁讲过吗?」

「倒是有」

「诶,跟谁?小樱?」

鸟子的反应很大。我向她摇了摇头。

「不是。是和夏妃」

「夏妃?!」

「嗯。不过感觉她的烦恼比我还多,那天喝了几杯她就情绪失控了,最后是让茜理带走了的」

「啊……」

鸟子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心照不宣地应道。而红森欣喜地连连点着头。

「原来这样。纸越小姐,有在好好地烦恼呢」

「“好好地”是什么意思?」

「我很欣慰哦」

「所以到底是几个意思?」

「好了好了,我们先吃吧。时间就两个小时,不吃就浪费了」

被敷衍过去了。大概是我的自卑在作祟,总觉得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谈起恋爱就慌了手脚的小孩。

「空鱼,这个要从哪层开始吃」

「诶,还有顺序的?」

「应该没有吧。喜欢哪个就拿哪个,别客气」

于是我俩听信了红森的话,向蛋糕架伸出手。架子顶层摆着果冻,装在小巧的玻璃盏里,很是显眼。果冻上边是切好的桃子,本体是红茶味的。

我一边跟她们讨论着吃到的点心是什么味道,一边心里想着。

“自卑”,这么说可能夸张了点——不对,也不见得。一旦抗拒所谓<恋爱>的概念,就难免会被投来那种眼神。毕竟名为恋爱的引力圈已经与现代文明社会融为一体,而不接受这一点的人,往往被视作不谙世事、不成熟的。无论我怎么坚持我和鸟子不是那样的关系,得到的回应始终只有充满怜悯的微笑。——翻译过来就是,“又开始讲些蠢话了啊”。

所以也不能说红森真的是在俯视我。正相反,虽然红森对恋爱这方面有自己的看法和理想,但显然她是个相当开明的人。即便如此,最后还是变成了这样。就像怪谈会把我们的认知和行为套入既定模式,恋爱也试图把人塑造成易于理解的形状。即使本人没意识到,也会不由自主做出“像恋爱一样的”行为。

在这里,并不容许<鵼>以鵼的方式活着。恋爱的重力强大而又无情,时刻要将我们拽入其中。要是不再抵抗,我们将会瞬间坠下,变得支离破碎。空鱼和鸟子,从此就只是相爱的两个人。

在我胡思乱想的同时,红森和鸟子倒是聊得很投入。

「仁科小姐读哪个专业?」

「英语文学」

「唉,英语文学一般是学什么的?我完全不了解」

「有些课会让我们看文学作品然后讨论,还有练习怎么阅读英语论文这些」

「仁科小姐现在也是大三了吧。也要选专业方向吗?」

「嗯。有三个方向,英国文学研究、美国文学研究和英语语言研究」

「果然是一样的!我们也是大三选研讨会。我跟纸越小姐就是这么认识的」

「也是文化人类学的研讨会?你是做什么内容的?」

「我本来就是偶像宅嘛,所以一开始是想做“各国男性偶像的粉丝文化差异”之类的主题。不过这段时间粉圈都不太平,总有丑闻曝出来,房是一家连着一家地塌,说实话我有点苦恼。虽然选题变得热门了,研究价值比以前更高了也说不定,但是吧……哎,看到大家都是跟我一样的粉丝同好,却因为认知失调,大概可以这么说?因为接受不了现实,一个个都变成了阴谋论者,就觉得……痛、太痛了!所以就很动摇」

「哇,文化人类学还能做这种主题吗」

「能的能的,只要是人类的文化就行。像纸越小姐的选题就是怪谈嘛~」

「唔,嗯」

我正心不在焉地吃着切好的西瓜,突然被提到,一不留神连籽一起吞了下去。

「说起来,是不是就快轮到你报告了?」

「确实……唉,好烦,完全没整理好」

「毕竟身体还停在暑假模式嘛」

「就是。真羡慕有人暑假能放那么久」

「那你羡慕吧」

鸟子轻描淡写地接下我的不满,随后又板起脸。

「听着,我放假也有一堆书必须要读的,你觉得轻松你跟我换。别以为我每天都在玩好吧!」

「对了,刚刚说的方向里面,仁科小姐选的是哪一个?」

「英语语言研究」

「也就是说,虽然归在文学里面,但更偏向语言学那种吗」

「嗯。毕竟我只是因为会说英语才选了英语文学的」

「噗,果然归国子女十有八九都会这么选」

「是这样的。我对文学也没有很感兴趣,之前也迷茫过……不过语言学可能就比较有意思」

「噢噢。最近语言学确实是挺热门的」

「有吗?」

「是吧,你们这个方向的人应该也不少?」

「这么说来好像还真是」

红森又看向了我。

「纸越小姐怎么这副表情,难不成没听说过?」

「我们平常其实不怎么聊学校里的事……」

「嗯呢,我也是才知道空鱼连大学的选题都是怪谈」

红森讶异地扬起眉毛。

「那你们两位平时都在聊什么噢」

「唉,这个嘛……」

「……怎么说呢」

我和鸟子一时语塞。总不能说我们平时的话题,大半都是关于另一侧不为人知的怪异世界的吧。

大概是误解了我俩的反应,红森无奈地打断进来。

「拜托~~多聊聊彼此好不好~~以前的事啊,不在一起的时候都在干什么啊,好多事可以问吧」

「我倒是有问也有讲啦,但空鱼嘛」

「不是、那是因为……」

我们还想争辩几句,红森却举手示意都别说,随即摇了摇头。

「好——啦。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仁科小姐或许是比纸越小姐稍微主动点,不过说到底也没差,你们俩的性格其实都是很内敛的那种。可能你们有你们的步调,觉得这样也没关系,但如果在另一半面前总是习惯性地保留,早晚会出问题的。不是说要跟对方一下子把不满都倾泻出来,或者什么事都刨根问底,重要的是要互相信任,渐渐地,把能聊的话题、能问的问题,一点点拓宽就好了」

我和鸟子面面相觑。红森并不知道我们的关系是以里世界为中心的,刚才的分析也未必准确。况且我跟鸟子也并不像她担心的那般,对彼此一点都不了解。尽管如此,红森说的这些却不无道理。我和鸟子既然已经有了第一类的接触,现在也是该把探索彼此的范围一点点扩展开了。

鸟子也发出了感叹。

「说得太对了。纱名你也太厉害了吧」

「还好啦~毕竟以后就指望你们发糖养活我了」

「诶,真的?」

望着信以为真的鸟子,红森坏笑了一下。

「开玩笑的。我只是喜欢做恋爱疏导啦,所以这些话你们听听就好,有用的话自然再好不过。——不过能和仁科小姐见上面,还能交上朋友,真的太好了~~可以的话,还想聊聊恋爱以外的事,有机会三个人再一起玩吧」

「噢!我也、很开心」

鸟子看起来有些惊讶,但也很高兴。她本就不擅长交朋友,所以我能理解这种直率的好意对她来说有多难得。

「不过,三个人没关系吗?」

鸟子又问道。

「嗯,怎么?」

「因为不知道纱名有没有喜欢的人」

红森默默拿起一片梨子,小口小口嚼着,等吃完了才又笑眯眯地说:

「要不我们还是别做朋友了吧,仁科小姐」

「唉唉、为什么啊」

大概觉得鸟子慌慌张张的样子很好玩吧,红森笑得特别起劲。



「之前跟纱名聊天的时候也是——」

走在我左边的鸟子忽然冒出这句话,好像读到了我在想什么,把我吓了一跳,下意识望向她的侧脸。她平稳地穿行在杂木林间,一边接着说。

「——空鱼,一直陷在自己的想法里。就跟现在一样」

「……你发现了?」

「那当然」

「也是,我那么好懂」

「我想你其实挺讨厌“恋爱”的。是不是?」

「也谈不上讨厌……红森她毕竟都是恋爱妖怪了,鸟子你又并不排斥这一套,你们俩聊得开心那我也没意见」

说完自己都觉得弯绕。

「那不还是讨厌」

「嗯……非要说的话,“害怕”更合适一点」

「害怕?」

「虽然也是那次在<牧场>找露娜的时候才意识到的——」

「啊,好像是有听你说过」

「就算我们自己再怎么觉得这段关系是特别的,独一无二的,可一旦跟其他人提起,总还是免不了用<恋爱>来描述它。这种事,我怎么想都觉得很可怕。明明不是我的本意,却不得不这样讲出口……这么说能理解吗?」

鸟子伸出右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听我说,我是真的很高兴我们有了<鵼>这个名字,也真的真的很珍视它……如果这能让你安心的话」

「嗯」

「要跟别人说明我们的关系确实不容易……因为本来就做不到吧?这一点我倒是早就想通了的」

「只有我们俩知道就够了?」

「不好吗?说到底也没有说明的必要……」

「那倒也是。真要解释<鵼>具体是什么的话只会给人造成困扰吧」

我和鸟子相互一瞥,几乎同时神妙地笑了起来。

「你想……解释那个?」

「白痴吗你」

我作势要打她,鸟子只是边笑边躲。

「……不过,我现在好像理解了一点。问题不在于难以解释,就像你说的那样,解释不了的那些只要我们两个人懂就好了。问题在于……当我想要描述它的时候,发现自己除了<恋爱>的词汇以外什么都想不到——这对我很是打击」

「嗯?」

「怎么说好呢……<鵼>到底是什么,确实不好形容,可这部分没有阐明的缝隙被别的东西介入了,让我的嘴自己动了起来……就是这点让我觉得恐怖」

「听起来有点像我们成为<鵼>之后的样子,没有意识却还可以聊天」

「对对,就是那个。我们在失去自我的状态下仍然能够运行,就算无人接管,也会自动依照恋爱的文脉产生行为」

「原来如此……自行决定是挺讨厌的」

「理解了?」

「空鱼讨厌的是什么这一点理解了」

「好耶。然后就是,像这样无意识间被卷入文脉,其实就跟怪谈一样。不过当时在<牧场>太混乱了来不及讲清楚」

「可是,怪谈和恋爱能是同一回事吗」

鸟子自然而然地抛出了这个疑问。我想了想,说:

「表面上可能差不多,但顺序说不定反了过来。我觉得人的意识里本来就有这种自动行为机制,而恋爱这些属于已经成型的文化模式,一旦踏进它的路线,自会受到它的惯性驱动。哪怕违背了本人的意愿,也身不由己」

「那怪谈呢?」

「怪谈……我感觉它是有意图的」

「意图?你是指,怪谈本身的?」

「比方说,几个人半夜去废弃的医院试胆,其中一人把病历本当成战利品带了回去,然后那个人失踪了。找到的时候,人在那晚去的医院里面,问他怎么回事,说是护士找到家里,要他把病历还回来,所以就来了。这个怪谈还挺有名的」

「原来很有名吗」

「细节可能记混了,不过大致是这么一回事。像这个怪谈,就是从拿走病历本开始不对劲的。正常人哪会做这种事对吧?然后护士一来要,这人还真就自己回医院去还了。乍一听逻辑也没错,可细想起来不邪门吗?简直像是有什么牵引着他这么做的」

「也许吧……不过到底哪里算正常,哪里算不正常也不好说。按你这个思路,半夜去废弃医院试胆这事本身就很奇怪了吧?」

「是吧。这一类的怪谈有很多都是这样,从事情起因开始走向就不对了。按常理来说谁会特意挑那种鬼时间去那种鬼地方嘛。结果后来才发现,人早在说去试胆的时候就已经不正常了……嗯?怎么了吗?」

鸟子似乎有什么想说的,我一停下话头,她便用双手指了指自己和我。

「这不就是,我们」

「诶?」

「我们去的不都是按常理根本不会去的鬼地方吗,包括现在也是」

「对噢,真的耶」

两个人笑了有一阵,鸟子又一脸深奥地问我。

「我们会不会也是被引到这里来的?」

「怎么说呢,至少我认为我是出于自己的意愿在探险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尖锐的问题。说要去试胆的那个时候,就已经……?

「不知道。我也不好说自己有没有无意识地受到影响。可就算这么想,也未必有答案吧?不管怎么坚持那是自己的本意,要是有人出来说那只是我以为的,我也否认不了,也没有办法证明」

「也是」

鸟子也点了点头,

「我觉得我到里世界来,也是出于自愿的。虽然不确定和冴月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但遇到空鱼之后,就一直都是了」

「是吗」

只是听到这些,就让我心花怒放。

「在遇到我之前,是怎么样的?非自愿的吗?」

「那倒不至于,不过现在想想,那时候确实是冲昏了头。冴月消失以后更是,找她的时候脚就好像没有沾过地……」

「我懂那种焦躁。鸟子你一个人不声不响就走了的时候我也是急得要命的」

「对不起嘛。真是的,每次都要讲这个」

「我会讲一辈子的」

「好可怕~不要~」

鸟子的声音夹了起来,很快又回到了正常的语调。

「说真的,假如里世界的干涉就是这种,悄悄在人自动运行的空隙里植入诱导的方式,那太恐怖了。正因为人平时有着意识,才根本不会察觉自己被潜移默化的异常行为……」

「要是有什么自我检查的办法就好了……」

「精神、没有问题!」

鸟子忽然指着我大声口述,我直接爆笑起来。用指差确认这套来检查搭档的精神状况,本身就精神不正常吧。

「到底怎么看出来没有问题的……」

正当我笑得擦眼泪的时候,鸟子的手指又往旁一摆,指向了我们前方。

「那边倒是问题很大」

「……噢哟」

转身一看,杂木林到了尽头,视野顿时开阔起来。

鸟子指着的地方——

「——是坟墓」

「里世界里面的,坟墓?」

林子断在一处斜坡上,往下是一片洼地,众多墓碑排列其中,仿佛是用来填埋它的。面积大概有学校操场那么大。林木将四周封得严实,看不出任何路迹。墓地的尽头,有一个小小的寺庙。

我拿出了望远镜。一眼望去铺得整整齐齐的墓碑,细看却东倒西歪、残缺不全。有些黑色的石碑看起来还比较新,另一些则在风雨侵蚀下变了形。远处的寺庙显然破败已久,到处散落着瓦片,正殿大门仿佛被车子猛撞过,木扉扭折断裂,豁开一个口子。

「好荒凉,而且也太安静了」

「用右眼看是什么样的?」

「Glitch倒是没有……不过也可能藏在墓碑后面,我们小心点吧」

「OK」

我们在林子边缘的树上缠了几圈荧光胶带,给来处做了个记号。确认完枪的状态,我们向坡下走去。

墓地里铺着石板路。磨损变平的石块缝隙间,零星钻出些杂草。路两侧墓碑上的铭刻,似乎是家族姓氏,却一个都辨认不出。原先还怕里面会有自己或者熟人的名字,也算是放了心。

有一排差不多到膝盖那么高,如同蜡烛一样融化了的人形,大概是地藏菩萨吧。不知为何,眼前这些就像是表世界墓地的低清复印版。里世界里似乎时有类似的景象。

石板路一直通到正殿门口。我举着望远镜往撞烂的庙门里面看,不过洞里太暗,什么也看不清。只能靠近了。

突然间,传来了人的声音。

「喂」

我和鸟子都吓了一大跳。在里世界听到人声,说是最恐怖的事情也不为过。按理来说这里除了我们以外不该有其他人的。

我们慌慌张张举起步枪,对准声音的方向。是从右边来的。男性的声音。

「喂,你们拿着枪啊」

说话者仍然不见人影。

「不要命了,快躲起来,那家伙要来了」

「谁?在哪里?」

鸟子扬声问道。

「蠢货,别出声了,躲起来,快点」

我觉察到前侧方隔着两列墓碑窥视着我们的眼睛,指向那边,悄声让鸟子注意。鸟子点点头,握紧AK从墓碑中间穿了过去。我也紧随其后。

「诶、」

找着地方的鸟子却惊呼一声,停下了脚步。我在后面只是张望了一眼,心跳也漏了半拍。

那里有一具尸体——至少看起来是。这么说是因为,我从来没见过尸体会是这种状态。

死者是男性,背靠着墓碑,整个人瘫倒在地上。他穿着花哨的印花衬衫和黑色西装,脚上是尖头皮鞋,显然是那种混社会的人。问题在他的头部。衬衫领口以上仿佛爆炸一般向外展开。那材质不是肉也不是骨头,而是一种带着青色的黑,泛着介于玻璃和金属之间的锐利光泽。这些物质像彩绘玻璃一般分裂成无数个小面,顺着男人倚靠的石碑铺开、粘连,几乎覆盖了它的形状,却没有一点血腥或是腐败的臭味。

假如尸体的脑袋被炸飞后,从脖子里喷出的血凝固并形成了结晶,会变成这幅景象吗。

还有,既然这具尸体没有脸……那刚刚盯着我们的眼睛是什么?

我环顾四周,又在几列之外的夹缝间发现了男人的眼睛。但还是看不到脸的其他部分,和刚才一样。

「那家伙能闻出枪的味道。它知道枪是可怕的东西。所以和它结合起来自己也能变得可怕。但是那家伙分不清枪跟人的区别。所以、这样把——」

男人絮叨了些支离破碎的东西,我正想问他“那家伙”是什么,耳边忽然传来木头摩擦的声响。

喀哒喀哒,嘎吱嘎吱。

「躲起来!是那家伙!」

说话的声音变得急迫。我转过身,只见从正殿门上巨大的破洞里,钻出来一团漆黑的影子。

「熊……!」

虽然想过会碰到这种情况,可见到活生生的熊的时候还是一下子慌了神。那黑色毛皮的庞然大物重重甩了几下身子,昂起脑袋。粗重的鼻息在这边听得一清二楚,似乎正仔细辨识着气味。

「它察觉到了。附近有枪」

身后的话音低了下去。

「被发现的话,马上会追过来」

「你……到底是谁?」

「这种时候就无所谓了」

爱答不理的语气。声音里明明带着情绪,墓碑那头注视我们的目光却没有丝毫波动。有种怪异的错乱感。

虽然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但至少几十米外是真的有只熊,于是我们听从建议蹲下身去。因为不敢让熊离开视线,只好在墓碑的阴影中勉强盯着那一小片可视范围。从对面的视角看,现在的自己就像那声音的主人一样,只有墓碑之间的眼睛——说不上为什么,这个想法让我很不舒服。怪谈会不断重复模式。不断将人卷入重复……以此成长。

「哎,你看,它脑袋那里是不是怪怪的?」

鸟子小声对我说道。我也觉得熊头的形状是有些别扭。说起来印象里外馆好像讲过——里世界的动物会和表世界的形态不同。之前在迷家周边亲眼见到的鹿,头部组织就发育得异常发达,仿佛要把自己的眼睛遮住似的。熊也会经历类似的变化吗?

我把望远镜贴到眼前,试图将熊的身形对焦。它大约感知到了我们的存在,脑袋不停地转来转去,我没法仔细观察,只感觉它头上像是黏着些什么。

而下一秒,熊转向这边,骤然静止了。它的目光穿透镜片,与我对视。已经暴露了——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我同时理解了那怪异的轮廓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好……!」

我下意识站起身,与此同时熊发出轰雷似的低吼。

「被发现了!」

鸟子也从掩体后面站了出来,举起AK。

「别让它看到枪!」

「诶?!」

声音的警告还是迟了。鸟子早已将AK架在肩上,枪口正对着熊。就在此刻,熊再次咆哮起来。仿佛知道被枪瞄准意味着什么。紧接着,它又狂吼一声,直直地奔向我们。

「我靠我靠我靠」

我慌忙拿起步枪连连后退,险些踩到地上的男尸。惊恐之中,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子弹对熊有用吗?……按道理是有的吧。只要打得到的话。但得是步枪。据说手枪子弹的威力还不够,就算打中熊的脑袋,也会被厚厚的头骨弹开,不知道真的假的。

身为秋田人,我对熊的可怕并不陌生。那是在山里也能以卡车的速度猛扑过来,一巴掌把人拍成泥的肌肉怪物。让它咬一口骨头都会碎掉,挨上一爪子能将整张脸撕走。不是在打比方。是字面意义的把脸从颅骨上扯下来。

而被剥去的脸皮怎么样了,答案就在我的眼前。

「那……那是什么?!」

鸟子失声喊道。她会怕再正常不过。那只双眼通红,从墓碑之间向我们狂奔而来的熊——是化了妆的。

熊的头部,敷着三张人脸。有的干瘪枯萎,有的却仿若刚剥下来不久,还没完全干透。像是把活人的颜面整个揭下以后,就那么贴到了自己头上。

它脖颈一圈的毛皮散发着湿淋淋的光泽,似乎是松脂一类的东西,很有黏性,上面粘了好些金属碎片和棍棒状的木片。看起来大都是枪械的残骸——扭曲的枪管、折断的枪托,还有那闪闪发亮的,是子弹和空弹壳。

「它分不清人和枪的」

身后,男人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难怪这男的一点表情都没有——毫无缘由地,我觉得这也说得通了。毕竟剥下来的脸,怎么会有表情变化呢。

里世界的动物因为要适应恐怖,所以改变了形状与习性。鹿进化出了蒙住眼睛的组织,不去看恐惧的对象。而熊的方式,则是让自己与恐惧的对象融为一体。

以前在网上读过一则报道,讲被熊袭击的猎人多数会严重毁容。猎熊的人将枪举到肩膀高度,用眼睛瞄准,然后射击,在熊看来,枪与人的脸就是一个整体。它的认知里,盯着自己的人脸突然发出闪光和巨响,同时身上猛地痛了起来。因此才会畏惧猎人的面容,疯狂攻击他们。

熊在里世界遇到的,大概就是能激发这种恐惧的存在吧。不知是为了逃离恐怖,还是为了守护领地,熊开始模仿它恐惧的对象。拿着枪的人很可怕,那么自己就扮成拿枪的人。明明都分不清枪和人的区别。

鸟子开了枪。子弹擦过墓石,溅起火星,从熊的身侧掠过。它藏在墓碑后面,试图绕开弹道接近我们。这只熊不光知道枪的厉害,连怎么躲子弹都懂!

「鸟子,往后退!」

「明白!你先走!」

鸟子一边用枪口追着熊的动向,一边喊道。我趁机钻进墓碑之间,尽可能往熊的反方向跑。必须得有障碍物挡在我们当中,不然让它在开阔地带扑上来就完了。

一到旁边那条石板路,我就转身举枪对准了熊所在的位置。

「好!快来,我看着!」

鸟子压低AK,朝我这边跑来。虽说我没鸟子那样的枪法,但好在熊对瞄准的动作很是敏感,始终没有露头。只要轮流这样牵制,我们就能慢慢往后撤。……可下一步怎么办?我们总不能一直在墓地里兜圈子,何况熊只会越逼越近。

「分不清人和枪的……」

有完没完?这边这个又到底是怎样?!

「那句我听过了!」

鸟子的声音里透着怒气。她从墓碑边上越过去,探头看向那人先前藏身的地方,随即惊叫出声。

「啊!?」

墓碑后面响起翅膀扑打的声音,一只乌鸦腾空飞起。我抬头望去,对上一道视线——但那不是寻常的鸟眼。覆满黑羽的乌鸦身上,浮现着硕大的眼睛。单眼皮,目光上抬,凝望着我们的眼睛,和墓石后边那不带感情的注视一模一样。

形状虽然是人眼不错,大小却不对,眼头到眼尾几乎跟乌鸦的身体一样长,还褪了色,显得扁平又僵硬。它纹丝不动,像张烙印在羽毛上的,只有眼睛的灵异照片。

趁我们俩被乌鸦分心,熊顷刻发起了攻势。它的爪子在石碑上划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眨眼间拉近了距离。鸟子猛地转身开枪,熊又迅速藏到了墓碑后边。虽说有惊无险,但熊离我们也只有一列之隔了。

「空鱼,步枪还剩几发?」

「五发」

「我还剩三发」

「坏了。马卡洛夫倒是还有子弹……」

「没用的,像刚才那样扑过来的话不可能打得中」

鸟子说得很现实,但的确如此。连精通射击的她都没把握,我这样的外行就更绝望了。

「要是到开阔的地方去,不知道枪能不能唬得住它」

「你意思是反着来?」

「对,反着来。现在它有墓碑挡着才敢接近我们,换成没有掩体的地方估计也会怕」

「这能行吗?」

「再怎么说熊也是动物,基本的习性总不会变。我们俩大概率就是闯进它的地盘了,这种情况说不定盯紧它慢慢后退才是最妥当的」

「明白了。那就先不开枪?」

「不好说。随机应变吧」

「OK」

我越过墓碑跟上鸟子,枪口始终对着熊的位置,沿着墓道一步步往后退。熊借着墓碑的掩护,在相邻的那条路上紧随而来。呼哧、呼哧——沉重的吐息震得人手脚发麻,兽的臭味也越来越近、越浓,难以忽略。黏附在毛皮上的人脸、还有熊嘴里浑浊的黄牙,在墓碑的缝隙间若隐若现。

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

「我在东京的时候,被道上的一个年轻干部使唤……借着配送鲜花的由头到处收账……起初只是这种小事……」

「那乌鸦还在?」

鸟子烦躁地问道。我往后一瞥,余光里的黑影像跳跃一般,飞掠过一个又一个墓碑顶上。

「还在。说起来,乌鸦肚子上是不是有只眼睛?」

「对……吓得我叫了一声」

看来不是我的错觉。虽然也就形状像,说不定只是花纹什么的,不过乌鸦会说人话已经够诡异了。

「有天晚上,我又被叫出去……有种不好的预感……结果是让我开车……尾门是开着的……我知道车后边装着什么……」

在说什么,身世?那个死去的男人的?可为什么会从乌鸦口里说出来?

熊忽然直立而起,前爪一推墓碑,厚重的石板顿时歪斜、重重落在我们这边的墓道上。它顺势跨过倒下的石碑,身形暴露在我们眼前。距离只有不到二十米。真要是扑过来的话,最多只有一次开枪的机会。对面的畜生当然也清楚这一点。

「空鱼——我能打它、但只要开了枪它就会进攻」

「我知道,那肯定」

熊虽然警惕着,却已经慢慢不把我们当回事了——这两个人不会开枪,就算开枪了也打不中。在它眼里,我们的威胁正在一点点变小。情况很不妙。一旦它认定我们更弱,下一秒就会猛扑上来。

而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刚才的计划有一个硬伤。

「鸟子、抱歉,我想着只要我们离开熊的地盘它就不会再追我们……」

「怎么?」

「要是刚才那间屋子后边的痕迹也是它干的,那它的地盘,怕不是一般的大」

鸟子明白了我的意思,顿时吸了一口凉气。

「还真是……」

这样下去,就算我们退到墓地外面,熊也会一路跟上来。杂木林里的遮蔽物不比墓地少,借着树的掩护就能轻易拉近距离。即使我俩勉强撑到小屋那里,也不敢说它会就此止步。

「……看来只能拼一把了」

鸟子再次架起AK。熊或许察觉到了气息的变化,逼近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也对,再怎么说它也是动物,发现自己的对手不好惹总会忌惮几分的。

只能上了吗。我也横下心,将枪口对准了熊。虽然子弹不剩多少,但两个人同时开火的话,应该也能拖住它的冲锋。

「它再动一下,就开枪」

鸟子说道。

「好,我支援你」

我们保持着瞄准,慢慢地往后退。熊一直盯着我们,没有移动。很好。就这样待在那里吧。别管我们。求求了。我们再也不会到你的宝贝墓地里来了……

乌鸦停在近处的墓碑上,男人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你也赶紧藏好……这是最后的机会……」

吵死了。谁有空理你,能不能滚啊。

注意力被打断的我烦躁地往旁边扫了一眼,

却瞥见了意料之外的东西。

「……鸟子」

「什么事?」

「有台阶」

「嗯?」

「台阶。往下的台阶」

「……诶?」

一直盯着熊的鸟子朝我匆匆一瞥,随即睁大了眼睛。

「那个是楼梯吗?」

「看起来是……」

无论怎么看,那都是楼梯的结构。成列的石碑之间空着一块地方,面积足以放下一座较大的墓,地上开了一个向下的楼梯口。

乍一看很不对劲。这种构造的楼梯,我只在游戏里面见过。像是二维复古游戏的地图场景,或者『我的世界』那种从地面挖开的下行通道。没有围墙,也没有屋顶,更没有扶手,只有一段裸露的台阶。入口倒是用细长的石板围了一圈,不过也仅此而已。内壁像是由浅色砖石砌成的,台阶本身则似乎是混凝土。能感觉到有股冷空气正从底下往上涌。

黑鸟拍打翅膀,从墓碑上飞起。嘎啊、嘎啊,它刺耳地叫着,已经不再是人的声音。

是要我们从这里逃吗?那只乌鸦?

这种童话一般的事情,真的会发生吗?

尽管脑子里满是疑问,我还是掏出了手电,往入口里面照去。台阶一路向下延伸。仔细看的话,深处似乎是个敞着的门洞,铁质的门扉向外一侧打开。

「下去看看?」

鸟子没回头,只用余光看了看我。

「好。走吧」

毫不犹豫。也没有问这样行不行。她信任我在这种紧急情况下的判断。我真的很喜欢鸟子这一点。

换在平时,我不会这么冒险。墓地里莫名出现的楼梯,天知道底下会有什么等着。熊也可能追下来,也可能地下满是毒气,吸进去就会昏迷。搞不好一下去就撞见第二只熊——那就糟透了。

虽然是情急之下做的判断,但我也有自己的考虑。能躲进这种直线型的狭窄空间里正面迎击的话,子弹就更不容易打偏。先前我也听说过熊在下坡时速度会减慢,所以即便它跟着我们下来,行动也会比在平地上更迟钝才是。还有一点,通道内壁和台阶上看着都还算干净。如果熊平时经常走这里,多少会留下松脂或者毛发之类的痕迹。

「我先下去吧」

「OK。这边交给我」

对着一头脸上贴了人皮的杀人熊还能说出这种话,这样的人世上究竟能有几个呢。

我转过身,迅速往楼梯下面跑去。既然有风从底下吹来,缺氧窒息的风险应该不大。鞋底是石头的触感。虽然一开始还怀疑自己出了幻觉,但这超现实的楼梯似乎是切实存在的。

在鸟子下来之前,必须先确认安全。我踏下台阶,同时小心着不让枪管撞到墙壁。或许是焦躁的缘故,楼梯显得格外漫长。

「我这边也要下来了!」

上面传来鸟子的喊声。这时我刚好到达楼梯底层。从敞开的门口望进去,是一条笔直延伸的通道。我把手放在铁门上,很沉,但应该推得动。

「OK!快来!」

我回过头,看到鸟子背朝这边,正举着步枪,一步一步退下楼梯,只祈祷她千万不要踩空。

紧接着,入口前出现了熊的身影。外面的光被熊的身子挡住,楼梯里顿时暗了下来。我拿手电往上一照,熊被晃到眼睛,厌恶地甩了甩头。

「鸟子、趁现在──」

其实不用我说她也清楚。鸟子谨慎地继续往后落脚,终于退到了我所在的位置。她的枪口,视线,始终都没有离开过楼梯上的熊。

「就这样后退」

我把手放在鸟子的肩膀上,慢慢把她往后带。她顺着我的引导,一点点退进门内。在门框边缘挡住了射击角度的同时,楼梯上传来了熊的动静。

「门!」

我们两个人一起扑向铁门,拼命往回拉。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慢地动着,锈像雨似地往下掉。就在这死沉的门合拢的前一秒,我看到一团黑仿佛滚落的巨石般冲进了楼梯。门刚关上,那只庞然大物就从外面狠狠撞了上来。

金属与石头碰撞的巨响在通道里回荡。近距离的冲击让人心惊胆颤,但我在这时注意到我们这边有个门闩。要是熊聪明到知道拉开门就完蛋了。我立刻伸手抓住门闩。卡得好紧!正当我费劲的时候,鸟子也腾出手来帮忙。两个人同时使力,挡杆才嘎吱一声松动了些。我们把它扳起来,用力往门侧的锁孔里推。闩上了!

伴随着愤怒的咆哮,铁门被重重砸了好几下。虽说生了锈但到底是铁制的,门上也没有破孔的迹象。要是是木门早就被打穿了。

暴怒的熊在门外折腾了好一阵,渐渐安静了下来。我小心翼翼地把耳朵贴到门上。什么也听不见。

「……似乎走掉了」

我说完,鸟子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往墙上一靠。

「吓死人了……」

「真的好恐怖」

「它那脸到底怎么回事」

「大概是拟态之类的吧。想模仿那些拿枪的猎人——」

我正打算讲我的推测,却被鸟子一把扯进怀里。她用力地抱紧了我。

「呃呜」

「好了,先夸我」

哦,确实得夸。于是我放弃抵抗,也紧紧抱住了她。

「鸟子真的,超帅的」

「我很努力了」

「真棒真棒」

我摸了摸她的头。鸟子把脸埋在我的颈间,满足地哼了一声。很痒,想把她推开,倒是忍住了。

不过她没一会儿又开始啃我的脖子,只好挣扎出来。

「都说了不要咬」

「咬起来口感很好嘛」

鸟子脸上毫无愧色,还舔了舔嘴唇。

「野兽……」

「没错」

「……哇,答应得真快」

「我们,本来就是吧。两人结合的一只大野兽」

「唔」

鸟子俯视着一时语塞的我,那双眼睛艳丽得近乎可怕。

「对吧,鵼的另一半」

我移开视线,不敢直视她的脸。不用说也知道,我们想的是同样的东西。那日在迷家附近湖中见到的,外馆和小花的奇美拉。在更深处彼此依存、缠结,混杂成那绮丽又怪诞的姿态。如此美,如此淫靡,几乎要使人麻痹。那就是我们。我们——鵼——就是那样的存在。

「说点什么呀?」

鸟子的唇落在我的头顶,低语着。头皮随着闷在发间的吐息而震颤。她的声音温和,平稳,带着笑意,清楚自己是主导一方的人才会有这样的语气。熟悉的感觉使我双腿发软,下意识将鸟子抓得更紧了些。

「呐,空鱼……」

「等下、等下」

「怎么了嘛……?」

「再这样我站不住了……」

这句话显然让鸟子很受用,她的呼吸变得更急切了——意识到的瞬间,我反而冷静了下来。我直起原本弯着的背,看向她。

「好,到此为止」

「诶……诶诶?」

「怎么?」

「都到这一步了?」

「哪一步?我们哪也没去」

鸟子幽怨地瞪着我,撅起了嘴。

「空鱼好狡猾」

心中倏然涌起无限的爱意。我伸出双手,捧住了鸟子的脸。

「你真可爱,鸟子」

「唉……」

我凑过去亲了鸟子一下,不等她反应就退开了。

「空鱼……」

「走吧」

「等、等一下,我站不稳」

「给我起来吧你」

「好过分!野兽!」

【翻完就去登顶神之山的神之人绯红

译】



不管怎样,吵闹了一阵后我们渐渐冷静下来。大概是因为刚刚死里逃生,两个人都相当兴奋。

重新振作精神,我开始掌握现在的状况。虽然暂时逃离了杀人熊这一迫在眉睫的威胁,但在这条不知通向何处,也不知道藏着什么的地下通道里卿卿我我,冷静下来想想,根本不是正常人干的事吧。

从一开始就不正常吧。

「辻小姐说的着陆,是这种感觉吗」

鸟子不耐烦地发出一声低哼回应我的体验感受,看样子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

鸟子拿出手电筒打开开关,两道光同时照亮了前方。这条通道一直延伸到了视线所及之处,再往前就是一片黑暗。遗憾的是,就算有两个手电筒,照明的距离也不会因此翻倍。

那声音呢?我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会儿,察觉不到除了我们之外的任何动静。耳边传来一声低沉的响声,还以为是耳鸣。也许某个地方有一个很大的空间,那里的声音传到了这里。我舔了舔手指,感到了一阵凉意。虽然因为关上了门变得相当微弱,但仍然有风从门缝里吹了进来。闻了闻气味,什么也没有闻出来。我们两个是一只鼻子不灵敏的野兽……。

通道的宽度勉强只够我们两个人并排走。如果是成年男性的话估计只能一个一个通过吧。离天花板虽然有一定空间,但还是很低,大概有两米左右。

就像从外面看到的一样,墙壁的材料是类似砖块的小石头。石头的颜色是浅米色和灰色,厚度比起普通砖块要薄一些。为弥补厚度,缝隙里塞满了厚厚的灰泥。虽然我对建筑不了解,但这种样式在身边并不常见,有种让人联想到「老建筑」的感觉。

地板和天花板都是混凝土。门附近堆积着吹进来的沙子和落叶,但除此之外都很干净。地板上覆盖着薄薄的一层尘土,上面印着从通道尽头走向这里的脚印。鞋底平、脚尖尖,应该是倒在墓地里的那个男人穿的皮鞋。从脚印来看,只有一个人经过这个出口。

鸟子取出荧光棒折断,荧光棒闪耀起绿色的荧光。鸟子把这段的荧光棒塞进了门闩的缝隙里。荧光棒的持续时间是八个小时。如果隧道的尽头找不到其他的出口就必须返回。那时候……只能祈祷那头熊不要在门口守着。

「那……走吧」

「OK,走吧」

我们迈入漆黑的通道。把难以在室内操作的步枪背到身后,以便随时能拔出马卡洛夫。说起来我的CQB-R原本是为室内近战设计的短枪管型号。当然我没有使用那个的能力,只能说是暴殄天物。

通道笔直往前延伸。这条没有变化的道路一直朝着北方延续着。往前走的途中我多次回头看,荧光绿的光点始终在视线里。也就是说,这条路确实跟体感一样是直线。

我又折了一根新的荧光棒扔在地上。在这片黑暗中,有一定的光亮,让人松了一口气。我们每人带了十根荧光棒。我们都不知道这条通路要走多久,虽然想要省着点用,可一想到可能会有什么东西从后面靠近却因此没有察觉到,节省还是要有个限度。

「我们现在应该已经走出墓地了吧?」

鸟子的声音在通道里回响。

「大概吧。最初我还担心有其他的入口,熊可能会绕路堵我们——」

「看来不会这样。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呢」

「要是一直无限延续下去就不好了啊」

鸟子回头看了看,确认了下来路。

「至少目前不是你担心的这种状况。如果前面也出现光的话就糟糕了啊」

我们身后的标记是绿色、蓝色、橙色三种颜色。以防万一每次都会换颜色。如果前方出现光,那就意味着通道在循环,目前还没有这种征兆。虽然有点杞人忧天的可能,但这条路变化太少了很容易让人怀疑会不会在无限地循环。

看了下表,从开始走到现在才过了十分钟。但体感上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倍。

要是一路走下去什么都没有,通道却永远地延续下去该怎么办。荧光棒的八个小时持续时间可以做一个参考。假如前进四个小时还什么都没有的话,就需要用剩下的四个小时来返回了……不行,这也太浪费了。还是再走一个小时,如果还没有什么进展就撤退吧。我准备给鸟子传达这个想法。

前方传来风声。流动的空气扑面而来,隔了一会儿,背后的铁门被风猛烈撞击,传来巨大的声响。

紧接着是金属摩擦的尖锐声音,还有好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移动的声音。

「诶,这个声音是……」

鸟子开口说道。我们相互看了看。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样的声音。

「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之前确实也遇到过」

「确实」

我们半信半疑地继续前进。没多久,通路出现了向上延伸的楼梯。拿手电筒照了照,大概有两层楼左右的高度。和我们之前下来的时候差不多高。楼梯上方也是一如既往的黑暗,手电筒的光照不到天花板。看起来上面是一个很宽阔的空间。

我们暂且停下脚步,看看有什么动静。刚才的巨响好像已经结束了,现在又恢复了原来安静的状态。于是我们下定决心,开始往楼梯上走。

如果有什么东西埋伏在那里,我们的存在早就暴露了吧。手电筒的光、脚步声、说话声。在这个黑暗中,就像是在大声喊着我们在这里一样。道理都明白,但是想要一下就冲上去还是很难的。恐怖的东西就是很恐怖。

把手电筒举到脸的高度,小心翼翼地向台阶上饭探去。什么也没看到。平整的地面向前方延展。但是,和先前走过的通道不同,地上铺着正方形的瓷砖。左侧的墙壁也贴着瓷砖,而右侧是宽敞的空间。

「果然吗……」

鸟子喃喃自语。我也点点头。听到刚才的声音,已经预料到一半了。

台阶上方是一个车站站台。

进站列车的行驶声,车轮和轨道摩擦的声音,列车像活塞一样从隧道里推出来的风。不管哪一个声音都在东京都内的地铁站里听到过。这也不是第一次在里世界里遇到铁道了,事到如今或许也没有什么好惊讶的……。

我拿手电筒往上照去。在相当高的位置可以看到由弯曲的粗梁支撑的圆顶状天花板。从墓地下来,又往上走了差不多的高度,来到地面上也不奇怪。不知道为何,我总觉得自己还处在很深的地下。

鸟子走到站台边缘,猛地屏住呼吸。

「喂,空鱼……快看!」

「怎么了?」

「这是什么……?」

我凑过去看,也不由自主地发出惊讶的声音。

从站台边看下去,本以为会看到铁轨。但实际却和想象的不一样。

站台下方,地面像陡峭的悬崖一样深陷。鸟子的手电筒照下去,深处有一条铁轨。

我们对面还有一个站台。两个站台之间的距离和电车的宽度一样,最多三米左右,但一想到中间有一个高得吓人的悬崖,那三米也觉得遥不可及。

我也把手电筒照向山崖下再次观察。令人惊讶的是下面还有两层站台。悬崖的半山腰有一层,铁路所在最底层还有一层。也就是说,包括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在内,一共有三层站台重叠在一起。

可是轨道只有最下面的一条,怎么看都是毫无意义的构造。

对面站台的墙壁上有通往下方的楼梯口。如果能过去的话应该可以到下层去。但……怎么过去?这不是可以轻易越过的距离,而且这里也找不到可以架桥的材料。现阶段还无计可施。

「如果带了绳子,是不是可以到下一层去?」

「怎么说呢……还是太高了吧」

这里距二层的站台大概有十米以上。肯定比三层楼还要高。就算找到了可以固定绳索的地方,也要准备充足的照明和专业的下降装备……。无论如何我们都应付不了。这需要救援队员或登山家的技术才行。

「我有点感兴趣,好想去看看啊」

「能安全地架桥就好了」

为了在三米的缺口搭建一座靠谱的桥,需要什么呢?总不能走独木桥吧……。就算有什么合适的材料,搬到这里来也是一个大工程。

「刚才的声音,多半是有列车经过那条铁路吧」

「听上去是这样的」

「还会再来吗?」

「谁知道呢。会不会有时刻表什么的」

站在站台边正凝视着黑暗,我感到一阵类似晕眩的感觉袭来。身体像是要失去平衡,要被吸进黑暗之中……。虽然对对面的站台和悬崖下的铁轨充满了兴趣,但还是暂且搁置。这边的站台都还没有完全探索。

这里的地板和墙面都显得有些脏。感觉是长年累月使用的结果,被很多乘客踩踏留下了痕迹。和刚才经过的那条通道建成后几乎没有使用过的干净程度比起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对比太明显,反而有种刻意的感觉。简直就像是特意把这个脏兮兮的地铁站搬到这里一样。

站台中间的墙壁上有站名标识。

<坚州>(注:原文为かたす。传闻かたす駅为如月车站的下一站,曾推测为古事记中记载的异界根坚州国(ねのかたすくに),かたす并未找到相应汉字,故暂译为坚州。下文中的やみ駅推测为黄泉,故暂译为黄泉)

……上面写着。清楚可读的文字。

<坚州车站?>

鸟子歪了歪头。

「这里是……?」

我的反应一半是兴奋一半是困惑。

<坚州车站>是和<黄泉车站>一样,被认为是如月车站的邻站。但是在原本的怪谈里并没有直接提到过。只是在车站的名称中提及。因此,虽然这是<坚州车站>,但没有在如月车站时那种“圣地巡礼”的强烈感觉。或许更应该在意的是里世界以这种形式让<坚州车站>出现。是在对我们设下什么陷阱吗?

墙壁的瓷砖上还贴着广告和注意事项,不过几乎都看不懂上面写了什么。

<圣和果子>

<是网>

<挠痒痒海湾>

<请务必蚊群>

这些意义不明的文字旁边还配着不知是否相关的图片或照片。比如一张写着<夏日学校>的大海报,上面三个小男孩嘴里叼着死掉的鹦鹉。人的眼睛和鹦鹉的眼睛都插着图钉。

「虽然看不懂它们的意思……但是能读出来呢?」

鸟子疑惑地歪着头。我也觉得奇怪。通常在里世界里文字几乎是不可读的。小樱曾经推测,这是使用了某种方法干涉了大脑中语言的区域。唯一例外的是那些与怪谈原型相关的文字——比如说如月车站的站名标识。我们可以读懂坚州车站的标识,我本来以为也是同样的现象,但现在还有其他的文字也能读懂,这就另当别论了。

「……啊!我明白了」

我突然出声。

「鸟子,这里,可能是中间领域」

「诶?那就是说……我们刚刚走在那条通道里的时候,就已经进入中间领域了?」

「应该是吧,都能读得懂字了」

夹在表世界和里世界之间的奇妙领域,我们称为中间领域。和完全是「另一个场所」的里世界不同,中间领域仍残留着表世界的痕迹。只是这里的氛围总是不稳定、充满杀气。

可能是对语言区域的干扰还不完全,在中间领域里仍能看得懂文字。虽然能看懂,但内容却乱七八糟。仔细想想,这个车站的文字表现出的特征确实很符合中间领域的风格。

「这么继续走下去会不会离表世界越来越近了」

「可能?」

向前走了一会儿,站台的一端出现了向上的楼梯。用手电筒照过去,上面依然是一片漆黑,但这里或许能通向地面。既然对面的站台过不去,就只能选择这个楼梯了。

我正要下定决心才上台阶时,站台下方忽然吹来一阵风。

……是电车!

我们到站台边望下去。

最先出现的是一束锥形的光,穿透了黑暗。头节车厢的车灯闪着耀眼的光,一辆两节车厢组成的列车从黑暗中出现。车窗透出灯光,把最底层的站台照得像梳子一样。尖锐的刹车声响起,列车停了下来。

伴随着咔哒咔哒的声音,电车打开了车门。虽然很暗看不清细节,但是感觉是一辆很陈旧的车。车体形状也圆滚滚的。

前后车厢各走出一个人。头部轮廓看起来像是戴着制帽,应该是司机和车长吧?两个人朝我们看不到那侧站台看了一眼,然后又回到了车里。

再次出现的时候,两个人拖着一个细长的大袋子。

「这……」

我们对视了一眼。

袋子的大小、重量和柔软度。不管怎么看,都觉得里面装了一个人。下面的两人随手把袋子扔到地上,然后回到车里,又拖出了另外一个袋子。

如果被他们发现我们在这里,绝对没什么好事。我们交换了眼神,慢慢蹲低身体。关掉了手电筒。尽可能地不发出声音地趴在站台边缘探出脑袋。摸索着拿出望远镜,架到眼前。

在放大的视野中,袋子一个接着一个排列在站台上。看起来果然像是装着尸体。不一会儿,卸货工作告一段落,两个人收了手。我以为他们会回到车里继续前进,他们却在车门口停了下来。俯视着站台一动不动。像是在等着什么。

照亮站台的灯光里,出现了一只手。即便在泛黄的车内灯光里也能清楚地看到那只异常白皙的手。紧接着,头进入了视野。完全没有头发、全白的头顶。又一个同样白得渗人的人走了出来,把手放在排列的袋子上。

那一瞬间,被触碰到的袋子动了起来。像是要逃离拘束一样,猛烈地左右摇晃。那不是尸袋……还活着!

虽然没有出声,我还是吓得吸了一口冷气。大概是听到那个声音了吧。没有毛发的头转了一圈,看向了我们这边。不,我不知道该不该说“看”。那家伙没有眼睛。原本应该有眼球的位置却只有像鼻孔一样的小洞。

同样白色皮肤的家伙也探出脸抬头看上来。三、四、五、六……好像远远不止这些。车里的两个人也抬头看向这边。

「……现在是不是很糟糕」

「可能真的很糟了!」

鸟子跳起来,拉起了正在起身的我。把关掉的手电筒重新打开,再次往下看,那些无毛的白皮人类们已经跳到了铁轨上,正准备爬上对面的站台。

「那些家伙,不会是在爬上来吧」

「完了完了,快走!」

我们转身逃走。沿着站台尽头的楼梯往上跑。我们气喘吁吁地爬到了最上层,上面是一个稍大的房间。大概和小学里的教室一样吧。墙壁和天花板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一样,右侧的墙壁和正前方各有一扇铁门。墙壁有一部分被挖空做成类似架子的形状,里面放着一个单人难以抱住大小的罐子,还有看起来像是金属工具的东西,全都布满了红褐色的锈块,散落在地上。

我们打算先看看离得更近的右侧的门。握住门把手一拉,门嘎吱嘎吱响着转动起来。铁锈大量掉落,让人担心整个门框会不会塌下来。门里面是一件天花板很低的房间,墙边堆着很大的木箱。墙壁和之前的房间一样,都是裸露的石头,上面还残留着油漆的痕迹,如今那些油漆由于年久劣化,已经斑驳脱落,显得更加破败。天花板上满是蜘蛛网,一个连着黑色电线的裸灯泡垂在那里。或许某个地方还有电灯开关,但是即便找到了,也很难想象灯会亮起来。用手电筒照过去,在木箱后面还有一个敞开的门,通向另一个房间。

虽然好不容易把打开的那扇门重新关上,但地上满是散落的铁锈,一看便知这里被打开过。无奈之下只能继续前进,这时我注意到门的这一侧写着字。是用粗体哥特字体写的,虽然已经很残破,但还能辨认。

PROHIBITED AREA

GHQ

「禁止进入区域……GHQ是什么?」

「是战后统治日本的美国组织……」

「有那种东西吗?」

「你不知道吗?麦克阿瑟什么的」

鸟子摇了摇头。可能因为在加拿大长大才不知道吧。我对历史也不是很了解,所以说不出更多。不经意地低头一看,黄色和黑色的警戒带皱成一团散落在脚边。好像从里面打开了被封锁的地方。话虽如此,如果像我们刚刚那样,无论从哪个方向都能轻易打开,所以应该已经放置了很长时间没人管了吧。锁都被腐蚀这么久了,恐怕是从二战后就一直被放置了。

不对,现在不是思考历史的时候。我们再次开始逃跑。

越过木箱,穿过门洞,进入了像仓库一样的地方。杂乱无章地排列着一些老旧机器,金属表面上有很多转盘和按钮——工程用具、清洁用具或者医疗器械。这里也覆盖着厚厚的蜘蛛网和灰尘。下面并排放着两台带着轮子的金属推车。框状的推车里堆满了折叠起来的布。看起来像是亚麻布,但满是污渍,破破烂烂的。天花板上有不知道什么用的管道,还挂着两个裸灯泡。房间的另一边还有一扇金属门。这次的门比刚才的状态要好些,铁锈中还隐约能看见褪色的粉色涂料。门上有拉杆式的门把手,我们合力推开了它。

「哇!?」

两个人都叫出声。门一打开,突然明亮起来。习惯了黑暗的眼睛猛的受到白光刺激,我忍不住遮住了脸。

我眯着眼睛看了看,实际上光线并不算强烈。光源来自天花板上一盏闪烁的日光灯。毫无装饰的建筑物让人联想到老旧的公共设施或者医院。我们出来的地方是拐角走廊尽头,那扇门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像是防火门。

视线范围内有两扇门,但没有任何的标识。远处传来微弱的声响,但附近感觉不到任何人的气息。这里大概是这座古旧的大型建筑的外围,几乎不会有人来。

难道我们已经回到表世界了吗。即便如此,我们是否还能继续前进呢。我们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样的设施,更重要的是我们现在全副武装。

正当我在门口犹豫不决的时候,远处传来了开门的声音。紧接着又传来很多人跑步的声音。靴子踩在地上的沉重声音夹杂着金属和塑料相互碰撞的声音。还夹杂着像是通过无线电传来的模糊声音。听不清楚具体在说什么。

「……是在往这边过来吗?」

「糟了,不会是警卫吧」

可能是我们的侵入引起了设施的警报装置。那逼近的声音确实有可能是警卫发出的。就算真的回到了表世界,被发现了也会很麻烦。这里不行。我们急忙关上门。虽然想要锁上门,但这边好像不行。至少要妨碍他们继续追踪,于是我们两个把堆满亚麻布的推车推到门把手下方挡住。如果要打开应该会费一番力气。

做完这道临时障碍,我们立刻转身。没有时间磨蹭了,要试着从另一扇门逃走。

穿过储藏室,回到刚才的房间。在跑向北边墙壁那扇门途中,却和一个正在从楼梯爬上来的白肤人四目相对。如果那脸上的小孔也算眼睛的话。

「啊!」

「空鱼,退后!」

鸟子立刻挡到我的面前。手里已经端起了AK。我也拔出了大腿套里的马卡洛夫。左手举着手电,右手握着手枪对准对方。

白肤人左右扭动着脖子走进房间。是在闻气味吗,还是在听声音呢。抑或两者都有。全白的皮肤也好,小小的眼睛也好,全都让人联想到一生都在黑暗中度过的洞窟生物。近距离一看,它的腿相当短,手臂反而很长。四肢着地爬行的样子就像是没有毛的巨大蝙蝠。即使被手电筒的光直射也满不在乎,大概是因为视力已经完全退化了吧。

后面的人陆陆续续地也从楼梯爬了上来。绕过了最前面的个体,向左右扩散。似乎想要把我们包围,我们连忙后退。

「别靠近!」

鸟子举着枪大声说。对方似乎没有完全没有理会。一边不停地扭动着脖子,一边慢慢缩短距离。我们也跟着后退。它们嘴里露出发黄的牙齿,连门牙都十分尖锐。

这下……非得开枪了吗?如果鸣枪示警它们会乖乖退后吗?如果那个也不起作用的话——?

就当我们做好互相拼命的时候,左边突然传来哐当一声金属撞击声。是从我们刚才折返的房间传来的。我立刻明白了这个声音的来源。那是我们用来堵门的推车和门把手的撞击声。虽然不知道是这栋建筑的保安还是其他什么人,但对方大概是想从另一边把门打开。

本以为不会那么容易被打开……这个念头出现的下一刻就传来了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接着是门被打开的声音。

打开了!?居然这么轻易……

有人正在快速靠近。大概是那栋建筑的警卫。如果他们进来的话会怎么样呢?和这些谜之地铁站里出来的白肤人正面遇上,如果是普通人……

还在留意声音的时候,我们已经被包围、逼到墙角。白肤人似乎没有注意到脚步声的靠近。明明它们看起来更依赖听觉而不是视觉。

门被打开。出现在门口的是两个穿着制服、戴着制帽的男人。手上还带着白手套。总觉得是刚才点撤离的司机和列车长。当他们走进房间,那种念头变成了确信。两个乘务员都拖着空尸袋。

两个人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说不出话来的我们。没拿袋子的那只手举到眼前,张开大拇指和食指冲着我们比划。

「……那是在干嘛」

鸟子低声说道。我也不知道……本想这么说,下一刻就明白了。

「他们在……量身高」

他们是在确认我们的身体能不能装进他们拖着的袋子里。

两个乘务员放下手,点了点头。白肤人仿佛是得到了指令,纷纷扑了过来。

「呜哇啊啊!」

我下意识地扣下扳机。鸟子也在同一时间开枪。狭小的房间中不断响起可怕的枪声,逼近到眼前的白肤人一个接着一个像是断了线的人偶一样倒下。但很快就是极限了。敌人的数量太多了。从旁边伸出来的手抓住了我的衣服、手臂、枪身,下一刻我整个身体浮了起来,像是要抛起来一样被抬了起来。

「空鱼!」

耳边传来鸟子的叫声。余光中,她也和我一样被高高举起,还在拼命挣扎。虽然枪还在手中,但在这种情况下开枪很有可能会击中鸟子。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我的身体被抬到几乎贴上天花板,并开始移动。扭头往下一看,只见乘务员正在打开尸袋。如果被装进那个袋子,就会被带到地底深处,和其它袋子混在一起。那样的话就再也回不到地上了。因为——

「——会被带到地狱」

听到这话我吓了一跳,转头看去,鸟子好像也被自己说的话吓到了,瞪大着眼睛。她脸色苍白、血色全无,失魂般继续说道。

「那列地铁通往地狱……!」

没错,我想。就是这样。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是我「明白」鸟子的话是正确的。

不——不对!怎么可能!因为、

因为……?是什么来着?

我无法反驳。本来根本不需要反驳。毫无根据的话,只不过是胡言乱语而已。只是被操纵了——认知被篡改了。中间领域作用于我们的大脑,试图扭曲我们的认知。是的,中间领域肯定就是这样的地方。它不只是位于表世界与里世界的夹缝里这么简单,还影响我们的大脑,让精神「适应」里世界,它是里世界的器官。

这个念头在我脑中一闪而过。不,那也有可能只是妄想。被中间领域截断的思考,也许只是为了寻找出口而产生的荒唐想法。但同时我也有了破局的灵光。

那么反过来不也可以吗?

如果中间领域操控我们的认知让我们接近里世界,那么我们也可以通过主动操纵认知来改变世界的样貌。就像辻做的那样。只需要一根烟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将成为中间领域的办公室恢复原状。我们可能也能做到。

那就是辻所说的着陆。拉回模糊的意识。将歪曲的认知纠正到原来的样子,如字面上的意思一样,脚踏实地。在这种情况下,有没有我能做到的着陆的方法?

……有的!

「鸟子——」

我大声叫她。一边全力反抗要把我装进尸袋的手,一边扭动着身体,看向鸟子。

「鸟子!看这边……看着我的脸!」

听到我的声音,鸟子转向我。她脸色苍白,拼命反抗,虽然不知道我要说什么,却还是回应了我的呼唤,那张绝美的脸瞬间夺走了我的全部注意力。自从遇见她以来,这张脸我从来都没有看腻过。

鸟子以外的事物都被隔绝在认知之外。

没事的。鸟子那张漂亮得一塌糊涂的脸一直是我保持理智的源泉。

因为鸟子看着我,所以我才能一直待在这里。在恐怖的波涛式攻击下才不至于陷入疯狂。

无意识间,话语脱口而出。

「地狱什么的,只存在于地面上!」

鸟子猛地倒吸一口气。这是辻在解析RINFONE时说的话。

白肤人们——不知道是亡者、饿鬼还是地底人,这些抓住我们的家伙似乎察觉到猎物要逃跑,一拥而上。无数只手逼近,挡住了鸟子的身影。

「我们不会去地狱的,鸟子!」

像是撕裂了眼前遮天蔽日的手群一般,一只透明的手伸了过来。毫无疑问那是鸟子的左手。周围的手就像纸屑一样消散。鸟子在亡者群中出现,用左手摸了摸我的脸。

「如果不去地狱,那我们会去往哪里」

面对鸟子的疑问,我自然地回答。

「再往前——山的那边」

这就是答案。闰间冴月曾引诱我去山里。因为闰间冴月的极限也仅止于此。

而我们两人还能继续往前。去到充满恐惧与疯狂的群山之后。

鸟子也理解到了这句话。

因为我们在那一瞬间变成了鵼。

地底人群和拿着尸袋的乘务员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们从高处俯瞰着眼前连绵的山峦。

事后回想起来,那和小樱给我们看的<怪谈创世神>里的一张图十分相似,但当时我完全没有想起来。我们只是一只野兽。两个人紧密连接,但又绝非一体。既让人恐惧也让彼此恐惧的可怕怪物。

我们失去了人类的语言。无法像人类一样思考。被恐惧、憧憬、安宁、饥饿填满,我们看向群山的彼方。那里有什么,我们还看不到。为了看清楚,我们还需要某种自身没有的东西。这一点我们明白,但那究竟是什么却不得而知。在焦躁得近乎发狂之时,我们发出怒吼。

突然,我注意到有人站在山岭之间。

看起来像是身着铠甲、头戴乌帽子的武士。他正抬头看着我们,我顿时察觉到自己被发现了。

武士的身影逐渐模糊,随即变成了一个长着巨大鹿角的人影。

是角男。

在如月车站里遇到过的,里世界的猎人。

长着角的男人再度化为武士的姿态。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弓。

直觉的恐惧穿过全身。我们在空中猛然翻身——

眼前突然陷入黑暗。

「诶!?」

「什么!?」

我们两人不禁喊出声。与开始时一样突兀,我们已经不是鵼了。周围空无一人。眼前的景象也和刚才不同了。

我在混乱中摸出手电筒和枪,试图搞清状况。我们所处的房间和刚才的大小差不多,但没有楼梯,也没有通往神秘设施的门。留在房间角落的金属残骸也不见了。只剩下还没有打开的那扇门。

「刚才……到底是什么?」

鸟子放下枪,出声问道。我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当时我们改写了认知,避免了危机。但那一瞬间的灵光一闪,还有化为鵼时所见之物,都如梦境记忆一般变得淡薄了。



我努力让自己重新镇定下来,伸手搭在门上。果然这边的门也已经生了锈不易打开,于是我们两个人合力拽开了门。

门的对面是一条宽约一米的上行台阶。不过只有短短几级就接入另一条通路,应该只是连接不同高度的过渡台阶。

走上台阶,我探头出去。一条宽约三米的混凝土通道向左右延伸。通道里隐隐约约有光亮。天花板上每隔一定的距离设有一个裸灯泡,勉强能看清东西。但也没亮到可以关掉手电筒的程度。

「和刚才出来的建筑不一样……?」

「硬要说的话,这个结构更像是我们来时那个隧道」

鸟子一边说着一边反手关上了门。灯光照在门上,能看到上面写的文字。

帝国陆军 一三〇号観测井

「……这是什么?」

「以前的军事设施?」

「观测井是什么呢。照字面意思理解,是不是观测用的井呢」

「这里有井吗?」

「那个楼梯的尽头可能就是……?」

虽然有一堆疑问,但都得不到解答。我们决定先走出通道,看看周围的情况。

通道的一侧是空无一物的墙壁,但我们进来的那侧有时会有同样短的楼梯。楼梯下面也同样是门。往两边确认,右边的门上写着<一二八号井户>,左边的写着<一三二号>。

我们停下脚步,准备先讨论一下,远处突然传来了轻微的轰隆声。

「那是风声吗?如果是的话,出口应该很近了」

「我现在只想出去。一直在地下走,都快有幽闭恐惧症了」

话音刚落鸟子的肚子叫了。

「看吧,肚子也饿了」

「毕竟还没吃午饭呢」

如果要出去,号码越小越靠近出口的可能性更高吧。我们向右走。走了一会儿,又见一组楼梯和门。这次是<一二八号>和<一二六号>。这条通道好像是用偶数号码进行了编号。虽然很好奇每扇门后面都有什么,但每个都打开看的话就没完没了了。

一边走着一边打开一袋能量棒,两个人分着吃。我喝了口瓶装水,忽然注意到手里瓶子的标签。

「标签上的字能看懂了」

「诶……是真的!也就是说,这里是表世界?」

「也不一定。总觉得还是有点奇怪」

总觉得还有一些违和感,但又说不上具体是哪里不对劲。我盯着标签上的成分表,头脑一阵眩晕,只好作罢。就像是大脑在负荷工作。或许我们正处于里世界对语言区域干扰的临界线上。

又走了一阵,终于来到了通道的尽头,尽头处有一扇铁门。这扇门比之前见过的门状态更好,锈迹也很少。

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眼前出现了一片广阔的空间。是房间吗……本以为是这样,但它向左右无限延伸,看样子这里还是通道,但是宽达十米,天花板也高得能让重型机器通过。身后的门旁边嵌着一块金属板,上面写着<帝国陆军第十三号坑道>。

这条通道里也零星亮着电灯,虽然光线昏暗,但是不用手电筒也能前进。明明通着电,却一点有人的迹象都没有。有点阴森,但对我们来说倒是件好事。

那隐隐约约的轰隆声变得更大声了。鸟子忽然抬头说。

「这是不是车的声音?」

这么一说确实感觉挺像的。那并非是单纯的风声。听上去像是在附近有一条路,有很多车辆在上面行驶——就是这种感觉。

我舔了舔手指举起来,感觉空气从左边吹过来。如果有出口的话应该就在左边了。我们朝左边走去。通道太宽了,不自觉就贴这边走了。

两侧不时会出现铁门。有的门和我们进来时经过的那些一样,也有那种对开的、大得几乎可以让车辆通过的门。每扇门上都挂着几号坑道的牌子。

走着走着,传来了道路上的嘈杂声。我们一边用余光扫过一扇扇门一边继续前进,终于右侧墙壁上出现了通往上方的楼梯。

「找到了!」

我们跑到通道的另一侧。和猜想的一样,楼梯上传来汽车行驶的声音。附近似乎有一条交通量很大的道路。

与通道不同,楼梯上没有电灯。于是我们打开手电筒,在一片漆黑中开始往上走。

在楼梯平台上绕了好几次。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今天到底走了多少路啊。如果有一个计步器,肯定会破历史记录。

爬了大概五六层楼吧,终于到了楼梯尽头,前方又是一扇铁门。调整呼吸后打开一看,外面是一条平坦的通道。虽然还很昏暗,但可以看到通道尽头的光!走出门,我回头看门上会不会也有标识。

严禁擅自闯入

防卫设施厅

「……回到现代了啊」

看着门上的字,鸟子发表了自己的想法。战时的设施由战后的政府机关接管……也不是不可能吧。

「这下可是彻底地擅自闯入了吧?」

「嗯……不过是从反方向误入」

「反正也不是故意的,就这样吧」

「看在不是故意的份上就原谅我们吧」

说着我们慌慌张张地离开了那扇门。

通道的尽头被粗大的金属栅栏堵住了。旁边的墙面上有一个面板,打开后里面是一个圆形的手柄。用力转动,栅栏也跟着滑进了右侧的墙壁中,露出了一道缝。

没必要全部打开通道,转动到能让我们通过的宽度就停下了动作,我们穿过栅栏。再往前是一扇铁丝网门,从内部就可以打开。

是出口!我们穿过最后一截通道,来到了外面。

然后惊讶得张大了嘴,

虽然确实猜想外面是一条路。但没想到竟然在道路中间。

左右两边车辆呼啸而过。墙面和天花板回响的行驶声如爆炸声一样。虽然我们还身处隧道中,但即使是我这种不常坐车的人都知道,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正是高速公路。我们站在像是合流岛一样的中间地带。两侧都是柱子,从旁经过的车辆很难注意到我们这里,是一个视觉死角。

爆炸声中,鸟子凑近我大声说。

「现在该怎么办!?」

我一边看着隧道墙壁上的紧急出口标识一边思考。

是等到车流终端,果断地穿过马路到紧急出口撤离吗?

但是我们带着武器,而且也不知道会到什么地方去。很有可能会遇到其他人。

那就原路返回?现在?

要先回到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地下空间,然后避开地底人穿过车站,走到墓地……然后一边提防杀人熊一边走回那座骨架楼?

认真的吗?

「……说真的,该怎么办啊」

我不知所措地自言自语,当然立刻被高速公路地轰鸣声淹没了。



最后,我们还是选择了求助他人。

因为手机勉强还有信号,所以我们打电话给汀,拜托他来接我们。

一开始我也觉得这个请求有些离谱,但是凭借附近可以看到的指示牌、因为在地下导致准确性一言难尽的GPS,以及高速公路合流点等信息,还是成功锁缩小了范围。我们正在靠近皇居的市中心环状线的隧道里。

几十分钟后,汀的奔驰出现了,只见他放慢速度,倒车进入了中间车道。我们钻进后座,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

「地下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吗!」

听了我们的讲述,汀兴奋地说。

「以前就听说过东京地下隐藏着战争时期设施的传言,没想到竟然真的有这么大规模的地方」

「怎么说呢,有没有实际存在就不好说了……。我想中间大部分应该都是中间领域,也许只是一次性出现的地方」

「啊,是这样啊。不过也令人羡慕呢,我也好想亲眼看看」

我可能是第一次看到汀这么兴奋。

「真是不好意思。年轻的时候为了寻找那种地方到处乱跑,结果就……」

「那种地方?」

「未被发现的遗迹、洞窟之类的……那时真是年轻气盛啊,所以也经常被卷入麻烦,现在也不好意思提了」

虽然汀嘴上说着不好意思,但声音听起来却掩不住的愉悦。

一周后,我们又从神保町进入里世界。这次不是去探险,而是去研究骨架楼的改装计划。步枪也放在了家里,只带了最低限度的装备。

走出电梯,秋意更浓了,吹来的风让人舒适。

沿着屋顶的围栏漫步,眺望着从屋顶看到的里世界的光景。夏天生长的草木绿意还没有褪去,但再过一段时间就会泛黄,变成显眼的黄色或褐色吧。那时又是探险的好季节。

「果然还是想补充步枪的子弹」

鸟子把手搭在围栏上,走在我的后面。

「要不剩下的子弹你先全部都拿去吧?我也不擅长用步枪」

「嗯。可现在也只剩五发了。一想到子弹快用完了,就会犹豫要不要开枪。要是再遇上差点被那些地底人绑架那种情况,我就提心吊胆」

「那时确实很危险」

「冴月应该还有其他据点,下次我们去那些地方找找看吧」

「OK」

说完我忽然想起什么。

「说起来我们还没决定这条路的名字呢」

「啊,是啊。你有想到什么名字吗?」

「因为是穿过杂木林的路,就叫林间线好了」

「太简单了吧?」

「要不就墓地线或者杀人熊街道。可以吗?」

「那还是有点……」

「那就这么决定了。没关系啦,就是这种普通日常的名字才好——」

聊着聊着我们看向东边的杂木林。

然后我们两人都注意到了。

熊。熊在那里。

那只杀人熊就在大楼不远处、树林边的松树上。

「什么情况!?」

「骗人的吧」

反射性地后退。脑中闪过很多念头。是为了找我们追过来的吗?所以才会跑到这种地方来。以熊的体力,只要能爬到二楼,再借着楼层间的洞和梯子,完全就能爬到这里来。不能放任不管。但是现在手边的马卡洛夫能干掉它吗?如果回去取步枪,可能回来的时候,电梯门打开的瞬间,熊就等在屋顶和我们说你好。

怎么办怎么办……我的脑子乱作一团,鸟子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家伙,是不是死了?」

「…………啊?」

仔细一看,熊一动不动。我拿出望眼镜,调整焦距。

「真的啊…………」

它的头正对着我们,一动不动。望眼镜里那双眼睛一片白浊,看起来像是死了。

「……熊会装睡吗?」

「又不是狸猫应该不会吧……?」

犹豫了很久,还是小心地走下楼,靠近它。我举着马卡洛夫指向它,却没有任何反应。如果还活着,肯定会敏锐地躲起来。看起来是真的死了。

我在松树前停下脚步。走进后终于看清了。熊的背贯穿树梢。也就是说这只熊是被刺穿而死。

我们沉默地面面相觑。这不是自己能造成的死法。有人……有什么东西干的。为了给我们看?

忽然,一阵啪嗒啪嗒的翅膀声传来,一只乌鸦飞下来,停在熊的头上。胸部的羽纹像是灵异照片上的眼睛。是我们在墓地里看到的那只乌鸦。

「猎人已至」

乌鸦说。

「猎人已至。以狩猎鵼,猎人──」

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那句话。

接着,乌鸦展翅离去。嘴里叼着熊的眼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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