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话 骑士与兽-章节

~瑟坦特视点~

无趣。无趣。无趣。

我在内心咒骂。

我只想跟自己认同的骑士决斗。

明明我追求的就这样而已,却老是被人搅局。

「那个蛇女竟然搞窝里反。」

我笨归笨,被人这么明显地搞鬼总会发现。

那女的对我有不少恩情。

她教了变成怪物的我要怎么当个怪物。

无法当人也无法当怪物的我,对普通魔族从一开始存在时就应该握有的情报什么都不懂,是她引导了我。

如果没有那个女的,我应该就走投无路了。

「但是,恩情与道义都尽了。所以喽,你跟我也在这次收场吧,勇者大人。」

我用长枪指向等候着的勇者。

我被这家伙伏击了三次。

而且,三次都拼了命才逃开。

这是第四次,也会是最后一次。

「我一样想在这次收场。但要是结束的话,就表示你会消灭。力量的差距有多大,先前已经让你见识够了吧?」

红色力量从勇者身上升腾而现。

那对魔族而言是该避开的力量。

跟我的【狂化】相似却截然不同的力量。

有人的灵魂遭到燃烧,遭到榨取,喊着不想消失的声音撼动心坎。因为我是魔族才能体会这种感觉。

蛇女说过,我们为了成为魔王而栽培的【生命果实】跟勇者之力本质上是相同的,我切身体会到了那一点。

亏他们敢把那种怪物叫成勇者。

难怪都说勇者会发狂。

每次动用力量,都要听见那种名符其实饱含怨气的灵魂哀号,还能保持神智正常才奇怪。

区区的凡人,在某天突然被几百万灵魂找上而脱胎换骨,变成名为勇者的怪物。由此来看,这家伙仍显得「过度正常且可疑」。

「哎,跟你之间的力量差距,我是已经领教得够多了。不过啊……」

我迈出步伐,瞬间打破彼此的距离,并且刺出长枪。

三度交手,让我察觉到自己过去使枪有多么粗枝大叶。

凭现在的我构不着勇者,所以要更快、更狠。

如此希望的我下了工夫,多方尝试,每次都让我的枪变得更快。

毕竟我从小就反覆锻炼至今,从不曾马虎,连师父都夸奖过。照理说,我是有打好基础。

但是那徒具外表,并不算真本事。真本事要在战场搏命才会学到。

没练得更强就会死。

非得是那种状况,才能成就真正的技艺。

锻炼技艺,要靠想拼命活下来的本能。

我实力太强,在跟勇者交手前都得不到那样的机会。于是,得到机会的我有了突飞猛进的成长。

那家伙的红拳与我的长枪相碰,冲击波毁灭四周,地面迸出裂痕。

被震飞的我狼狈地打滚,勇者俯视着那样的我。

「啧,连这样都拼输啊。」

勇者就是个大外行。

刚才那拳也一样,腰与肩都没使上力的花拳绣腿。

可是却能拼过我使出浑身力气的一枪。

荒唐得令人想笑。

……以往与我交手的那些家伙,肯定也是这种感受吧。

做好防护动作的我一边起身,一边等勇者出手。

那家伙在扑来的同时振臂高举。不像样的大动作,而且腰肢也跟刚才一样完全没使上力。

动作这么大,等于告诉对手目标在哪里。

「瞧不起人吗?敷衍也要有限度。」

问题在于就算看得出拳路,速度却快得避不开,过强的力道也让我没办法跟那家伙对轰。

我放低重心,牢牢踏稳大地。

对抗你的力量不够,我就借大地的力量弥补。

斜举长枪的我左手紧握,右手则在辅助之余挡下勇者挥来的拳头,形同以枪身支开拳头使其失准。

只要对手动作够大,就算速度再快,我还是能用这种把戏应付。

明明卸开了拳劲,支撑长枪的右臂却快要折断了。听着骨头碎裂声的我无视疼痛与恐惧。现在放松力道的话,连身躯都会被打烂。

双腿逐渐陷入大地。因为与大地确实合为一体,我才挺得住。

由于枪身形成了角度,拳头就如我所求的偏移并失准。

设法挺过去了。

「连街头打手都还像样一点。在所谓的骑士学校进修,还学成这样?这家伙应该挺缺乏热忱吧。」

只要勇者的技术再高明些,刚才那一击就让我变成绞肉了。

不动脑袋就以大动作出手,攻击光是像这样被支开就会露出致命的破绽。

勇者快得令人傻眼,力道又强劲。但是,也就如此而已。

高手的武术时时会想到下一步。会被闪开或者被接下,尽管使出了必杀的一击,仍会设想下一步该怎么行动。

正因如此,高手出招都是行云流水,一招接一招地来,或者立刻准备好因应反击。

我也还没练到那种境界,但总比这家伙像话。

这家伙只想着用全力痛扁对手。结果就是像现在狼狈地露出破绽。

「哈,轮到我了!」

我用左拳朝对方满是破绽的脸颊招呼过去。

惯用的右臂被刚才那一击震得骨折,目前仍在再生。没办法正常挥动。

一面投入情绪,一面讲究技术。

从腰到肩,由肩至臂,以扭力配合全身劲道再灌注所有魔力的一击,手感很不赖,勇者被我揍飞出去。

勇者站起身,吐出一口血。

并没有伤及内脏,只是口腔破皮。

顶多只受了擦伤。

「这是……我的血?不会吧,我是无敌的。怎么会流血?」

对方擦拭嘴角,看见了那块血迹。一脸茫然。

掩饰不了内心动摇。目光涣散。

身体未受损伤,内心却好像重重吃了一记攻击。

好机会。我一举拉近距离。

然后用再生的右臂挥动长枪。

正常情况下绝不会捅中。

被对方靠反射神经与怪力挡下以后,攻势就会中断。

然而,我以枪尖贯穿了勇者的侧腹。这家伙敢在战场上忘记敌人的存在。分心了。这就是代价。

「嘎啊──────!」

「啥?我们是在厮杀,会流血是当然的吧。还是说,你自以为与众不同?」

我转动贯穿的枪尖使其深入。

「好痛。住手啊────────────────!」

勇者在眼里凝聚憎恶的凶光,红色光芒强烈得喷涌而出。受到燃烧的灵魂哀号响遍四周。

然后勇者抓住被我插进侧腹的枪尖,用蛮劲往前出腿。

紧握长枪不放的右手瞬间脱皮,摩擦的热度烧灼伤口造成剧痛,长枪脱了手,连带让腹部遭受着火般的热与痛。我这才发现肚子被踹出一个洞。

背脊撞在岩石上,深陷其中。我呕出血沫。跟勇者不同,这并非口腔破皮的轻伤,内脏被踹烂了。虽不致命却是重伤。

而且被踹破的肚子血流如注。

受不了,失血到上面跟下面都在闹洪水。

勇者跟刚才一样,俯视着如此的我。

点燃红色力量的她,连眼睛都染得通红。

我的长枪被勇者当成废物甩到一旁。

「我会杀了你,我绝对要杀你。饶不了你!」

「气坏了啊。话说得耸动,内心的怯弱情绪却掩饰不尽啊,小鬼头。你在怕我吗?你不是无敌的。我有能力杀你。那滩血就是证据。第一次跟人厮杀吗,勇者大人?」

我嘲笑对方。

勇者实在搞得太难看了。

身上受了伤,就刻意装腔作势让人知道自己气炸了。

然而,那是为了掩盖怯弱而虚张声势。

「当这是小鬼头打架吗?」

哎,这家伙大概没有在战场受过伤吧。

所以她在害怕让自己流了两次血的我。为了掩盖恐惧才装成恼怒发火。

我猜这家伙根本没有跟人真正厮杀过。

毕竟没有半个人伤得了她。那不算战斗,而是虐杀。自己绝不会受伤,只是单方面将对手杀死罢了。

所以首度察觉这是在厮杀,让她产生了恐惧。

我很能体会,因为我也有类似的经历。

「我是勇者!根本就不会……害怕!」

看来心思被说破的羞耻与愤怒盖过了恐惧。

对方摆脱恐惧朝我揍来。

「来来去去就只有一招啊。」

又是大动作的突击。

那已经看腻了啦。

只要我有意就能支开攻击。

但是……

「要打出王牌就趁现在。」

我也来效法勇者大人演戏吧。不,根本不需要演,我有现成的怒火。

我没有逃,而是迎向前,跟着对方用拳头应战。

我发动自己生为人就有的技能【狂化】。与勇者似是而非的红色力量涌现,分泌出的脑内啡让疼痛缓解,让我变得凶暴。

我满腔怒火,这个丢人现眼的勇者大人让我烦躁不已,那股愤怒成了启动【狂化】的扳机,并且转变成力量。

但是,光这样赢不了。

现在我要用的是压轴绝技,蕴藏于魔族红色心脏的力量盈涌而出。

来自【生命果实】的力量。

蛇魔族将吃下的【生命果实】力量分了一成给我。

我在凯菲斯领那一战能表现得跟勇者不相上下,就是靠这玩意。

而且,三度跟勇者交手都能活下来,也是因为每当紧要关头我就会动用这股力量。

如今也只剩残渣而已了。

我早就决定要在不用就会死,或者有把握宰掉对手时才拿出来用。

而现在正是时候。

「唔喔──!听着,我不怕!」

「去死吧──────!」

勇者的红拳发威。我出拳对轰。尽管我假装成正面迎战,但是在那家伙的拳头加速完毕前,我就反过来赶在自己拳威最高的时间点先予以痛击。

拳与拳相撞,周围的一切都被震飞,大地产生龟裂。

开战景象的重现。威力却远超当时,余波也无从比拟。

开战时,我用了长枪仍然斗输。

然而,这次被轰飞的是勇者。

骨头碎裂的触感,还不只拳头,手臂、手肘,和肩膀全都轰烂了。

完全扳倒对手了。

勇者按着肩膀,还因为剧痛而发出惨叫。

「噫哈哈哈,是我赢了。我认真起来就像这样。分出高下了。乖乖交出人头。」

我刻意像演员在舞台上演戏一样,夸张地开口宣言。

为了让对方错以为我是压倒性的强者。

……形势依然对我压倒性不利。

【生命果实】的力量就此耗尽,我的【狂化】没办法用太久。

进一步来说,刚才我确实扳倒对手了,然而那是在【生命果实】以及【狂化】之力叠加的状态下,还赶在勇者拳头加速完毕前,以压倒性有利的条件对轰。

而且刚才那招几乎超出了我的本领,属于全身力量奇迹般集中起来的极致一击。

消耗性的力量与奇迹相乘才总算伤到对方,伤势也仅限于惯用手骨折,那点伤势凭勇者只要几分钟就能治好。

再这样打下去我会死。我应该会被那种难看到毫无技巧,动作也一眼就可以识破的花拳绣腿凌迟至死。

但是,事情并没有演变成那样。

因为我用当下的所有能耐,毁掉了对手的心。

「我……我输了,好痛,好痛喔。」

对方按住肩膀,还哭着叫痛。

连虚张声势都做不到,在那里的就是个孩子。

哎,果然没错。被我猜中了,勇者大人不懂什么是厮杀。

并不是这家伙特别弱。任何人第一次厮杀都是这样的。

「那么,接下来就废了你的左臂吧。」

「别过来,不、不要,我得逃,呃,可是,我跟米蕾约定过。」

站起身的勇者腰腿无力,丑态毕露。

想逃却又不能逃。

能作战的家伙不会是这种脸色。

没错,这家伙不是骑士,她不是能作战的人。

明明如此却受到束缚,逃都不能逃。

「之前你放过我三次。我可以回敬你。要逃就逃吧。」

我呼唤自己的搭档【盖伯尔加】。

神器长枪呼应我的意志,飞回我手上。

我挟着杀气,用枪指向了对方。

「趁我还没改变主意前快滚。否则我会杀了你。」

「我是骑士,而且也是勇者。我要保护亚尔班王国,还有世界……我约定过了。」

对方想用发抖的双腿朝我接近。烦人。

你才不是我的猎物。

你不值得我拼命。

我憧憬跟强悍的骑士决斗,那是我的梦想。

但是,这位勇者大人不配。

「所谓的骑士,光是实力是不行的。对我产生恐惧的你可不配叫骑士,勇者大人。我只会再等五秒钟。」

我憧憬的骑士有两项必要条件。

一是积累。骑士会从小磨练技艺。继承先人的技艺,并且下工夫化为自己的血肉。从这家伙身上看不到那些。她应该受过教导,应该也在战场上见识过其他骑士的招式。可是却没有将任何一项吸收成自己的血肉。并不是天分云云的问题。她没有身为骑士的心。

二是骑士的矜持。所谓骑士就是要为了该保护的事物而战。一旦决定要保护什么,就必须怀着钢铁般的意志,拼上一切而战。绝不逃避,绝不畏缩。

然而这家伙又如何?只是遇到了有可能比自己强的对手,就变成这副模样。

这家伙才不算骑士,这家伙没办法跟我来一场憧憬的骑士之斗。

她只是头强悍的野兽。会不分青红皂白地乱咬,形势稍有不利就逃。

「……所以,我才会执着于那家伙吧。」

菲力玛寇尼。不,卢各图哈德才对。

既非勇者也非魔族,只是个人类。

跑来挑战我的那家伙一次也不曾示弱,还使计拿下了胜利。

他为了保护心爱的公主赌命。尽管那家伙跟我的差距,远胜于当下的我跟勇者。

从蛇魔族口中,我得知了自己死在什么招式手上。名叫【昆古尼尔】的魔法。

起初我认为很卑鄙。

可是,后来我才发现那有多么惊人。能创造杀得了我的魔法固然厉害,但也就如此而已。

值得尊敬的地方是他用只能决定在几分钟后落于何处的魔法打中了我。

照蛇魔族的说法,要命中目标,可容许的误差顶多几十公分。

「打算搞那种把戏就已经够扯的,他却办到了。」

那家伙靠话术、视线,和举止来限制我的行动,而且当场在能杀我的那个瞬间,将我引诱到了能得手的位置。

现在回想起来,他曾释出杀气、举起武器,诱使我提起警戒,改变了双方的距离,借此调整我所站的位置。多大的本事。不只本事厉害。予以实现的精神力更为惊人。

基本上,我是死在落地的硬币宣告决斗开始那一刻,因此没得抱怨。

「卢各为了心爱的公主,靠着坚强意志与洗炼技艺挑战了绝对的强者。哎,我就是想变成那样,那才是我憧憬的骑士。正因如此,我希望跟那家伙在对等的状态下决斗。那样我就能成为自己梦想中的骑士。」

为此,徒具强悍的野兽会造成干扰。

赶快给我滚出这个舞台吧。

「五秒钟过了。不逃吗?那我只能杀了你。」

我解放神器【盖伯尔加】的能力。

虽然杀不了对方,但我会怀着杀意出招。

不,我要相信唯有此刻杀得了勇者。

于是……

「我不会逃,我非得战斗才行,我约定过……我……啊──────────!」

与口中所说的话语相反,勇者逃走了。

对方仍以为我比较强。

我打出了王牌,即使没能造成像样的伤害,依旧毁了勇者的心。

那样没办法再战斗了。

结果就只是个臭小鬼。

「无药可救。」

我将解放能力的【盖伯尔加】变回原样,然后拿出了有魔族的自觉后才开始抽的菸草点火。

随后……

「啥?」

胸口闪过一阵冲击,我的红色心脏……理应要勇者出手才能伤到的部位,被金属片扎中了。

没有贯穿,也没有被击碎。可是力量正从金属片扎中的部位疯狂流泄……不对,是我的存在正在逐渐流失。用手捂住也停不了。

红色心脏是魔族的唯一弱点。

受创后再也好不了。

我应该很快就会消灭吧。

脸上自然笑了起来。

「真有你的,卢各图哈德──────────────────!」

我所憧憬的骑士,似乎在我像这样厮混时,仍为了保护心爱的公主而一直在绝望的处境中奋斗。符合那家伙作风的手法。

我应该早就知道的。那家伙不会因为正面硬拼打不过就认命。

而且,这次又是他技高一筹。

我会被那家伙杀死。

但是,这样可不能让我满足。

力量逐渐流失,我变得愈来愈接近人类。

虽然没办法把那家伙变成怪物,我却接近于人类了。

既然如此,我就可以来一场盼望已久的对等决斗。

「我应该会死……但是!」

仅剩的时间。连有几分或几十秒都不确定。在那之前,我要那家伙奉陪。即使要来硬的也一样。

哎,终于能圆梦了。

我会以骑士的身分参与决斗,并且与最杰出的骑士交手,然后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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