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少年眼中魔法学院的日子-章节

魔法学院里,沉眠着我和父母的约定。

──如果你到这个学院学习与魔力相关的知识,做为奖励,妈妈就把妈妈的秘密告诉你。

我刚懂事的时候,妈妈笑着这么说。

这约定我记得很清楚,但直到今天还没有实现。因为立下约定之后没多久,我的父母就离世了。父亲在建设工地工作,母亲替他送午餐时遇上了意外事故,那时我在和朋友玩耍。

现在,我和原本住在王都的伯父与伯母住在一起。他们为了我搬到撒路思,是非常和善的人,虽然他们俩都有点爱操心。

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长到了差不多该上魔法学院的年纪。

在撒路思,许多人到了该上学念书的年纪,就会到魔法学院接受魔力相关的讲习。原本住在王都的伯父和伯母不太熟悉这些东西,但似乎在跟街坊邻居聊天时,被提及「你们家小朋友是不是也差不多了?」再加上我跟朋友聊天的时候,本来就提到过「好想快点上魔法学院」之类的话题,于是当伯父伯母问我要不要去时,我二话不说就点头答应。

就这样,我和朋友一起参加了【魔力是什么?初级篇】的讲习。

翌日参加了中级篇,再隔天参加了上级篇。这两次的内容我都完全听不懂,一直缠着伯父伯母问问题,害他们伤透脑筋。既然这样,不如去找知道答案的人问吧──我跑进学院,抓着正好从眼前路过的初级篇老师,劈头就问了一堆问题。老师完全没摆出不高兴的表情,解答了我的所有疑问,最后还告诉我「明天这个时间,在那间教室有某某课程」。

他没叫我来,也没问我想不想上课,只告诉我上了那堂课可以学会什么。

那就足够了。我又跑出学院,回到家中,说服伯父伯母(他们可能一直看着我接连几天往魔法学院跑,马上就接受了,还说「一点也不意外」)。隔天,我走进老师所说的那间教室上了课,这一上就持续到现在。

或许可以说我冷漠无情吧,我早就忘了与双亲的约定。

只是现在偶尔还会想起有这么回事。那究竟是什么样的秘密呢?尽管这么想,但任凭我再怎么思考也不会有答案。除此之外我想知道与需要学习的事情太多,于是想起这回事的频率也逐渐少了,但它偶尔仍会不经意地浮现在我的脑海,或许因为这真的是很重要的约定吧。

在学习魔力相关知识的过程中,我开始越来越常思考魔力中毒的问题。

这和我自己切身相关,双亲为此所苦的记忆也依然鲜明。我父母的中毒症状都颇为严重,父亲只要看到火就会绕着它跳起谜之舞蹈,母亲会异常渴望锻炼肌肉,隔天因此肌肉酸痛得不得了。看到症状这么「肉体派」的两人,我忍不住庆幸自己这方面不像他们。

当我开始自主调查魔力中毒的相关资料之后,一听说有学者专门做这方面的研究,我就直接跑到研究室一问。没想到等在那里的竟然是当初那堂【魔力是什么?初级篇】的讲师,也就是成为我到学院念书的契机之一的那位老师。老师掺杂着羽毛的白发非常地醒目,他一边整理着发皱白袍的领子,一点也不惊讶地笑着说:「小生就知道你会到学院来。」

我还记得自己没来由地感到很难为情。

那天之后又过了几年呢?

今天我也一样,一有空闲就待在老师的研究室。

「老师,讲习怎么样了?」

「嗯?小生今天没有讲习的安排啊。」

「不是啦,我是说冒险者讲习。你之前说过,今年轮到你负责。」

我还是一样叫他「老师」,现在已经正式成为他的助手(其实也只需要老师本人同意而已)。尽管他一发现感兴趣的事物就会大吵大闹,一面对书桌开始工作就不会回话,但他在学院当中算是容易亲近的学者,也算是热中教育的人,虽然由我来说好像不大公道。

在学者当中,有些人对小朋友很凶,开口就说「不要烦我」;也有些人只想做自己的研究,不过前者最近几乎没看到了。待在学院的所有人都以自己的好奇心为第一优先,所以这两者的心情我都能理解。看到这类人,只要别跟他们搭话就可以了,他们也不会主动对我们说什么。

「糟糕……」

老师蠕动着嘴巴,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看来是忘了。原本我只是好奇来的会是什么样的冒险者,但幸好我有先问。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冒险者相关的讲习,本来还很期待的说。

「……你忘记了?」

「没有啊,只是暂时搁置这件事。」

「……你确定不是忘记了?」

「现在开始处理,就不算忘记。」

感觉像狡辩,但他立刻摆出若无其事的表情,我也不好追究。

老师坐在经久使用的椅子上,整个人转过身,随兴伸直他那双细到不太可靠的长腿,晃着脚尖作势思索,竖起一只食指在半空中晃啊晃。这是老师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在他讲课时也经常看见。

「首先去一趟冒险者公会……在那之前,还得再细想一下委托内容啊。」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啊,你是第一次遇到吧。你会参加讲习吗?」

「……是有这个打算。」

「那很好,他们的魔法很有意思哦,不知该说效率好还是不好。」

看见老师开心地眯细双眼,我的心脏一带开始骚动起来。

崇拜故事中的魔法师,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一说起「打倒怪物的魔法师」,还是与魔物战斗的冒险者最符合这种形象。我们也会学习操纵魔力,但主要的用途还是用来发动魔道具,或是为了其发动而做些细微调整。需要用火的地方会设置生火用的魔石,我们只需要将魔力注入其中就好,需要用水的时候也一样。变出火、水、光这些元素,往往不是因为我们需要它,而是因为这些过程本身就是操纵魔力的练习。

「效率?」

「因为他们只对增强魔法威力感兴趣。但我们侧重的是控制魔力,讲求以最少的魔力创造最大的成果,对吧?」

「两者不是都想创造最大成果吗?」

「过程不一样,他们希望尽可能使用大量魔力。」

「什么意思?」

「不是使用固定量的魔力、尽可能发挥最大效果,而是思考单次使用的魔力量能拓展到多少──这似乎才是冒险者魔法师的思维。」

确实很难说这算是效率好还是不好。

一个人能使用的魔力,和他保有的魔力量是两回事。即便魔力量再多,假如无法一口气运用,使出的魔法威力依旧微弱。反过来说,即使魔力量少,只要单次能运用的量足够多,威力自然也够强。冒险者当中的魔法师原则上魔力量都偏多,设法拓展运用魔力量的上限确实是最简单的方法。

「简单来说,让小生想想……对了,可以想像有个水井,桶里的水太重,提不上来。这时,我们会想办法把滑轮改装得更容易转动,冒险者却会思考该怎么增强自己的肌力。当然,这里该关注的只有手段的差异。」

只有手段的差异。也就是说,撇除是否顾虑他人的观点思考等等。

抛开这点来思考,两者毫无疑问都是汲水的一种方式。并不是哪一方较为优越、哪一方的做法才正确的问题,单纯是冒险者所使用的魔法,和我们熟悉的魔法存在上述差异──老师是想说明这件事吧。

「以上这些话,每次我们都要跟冒险者再解释一遍。」

「啊?」

「因为在这个过程中,当事人往往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啊。他们天生的魔力量就多,凡事总是在反覆尝试中靠感觉掌握到诀窍。哎,说直白点就是天才吧。所以他们没办法向人解释自己在施放魔法时的过程,讲到魔法的威力也只会说『反正多用几次就会变强了』。」

所以老师才说要细想一下委托内容啊,我恍然大悟。

但在此同时,也觉得这样的魔法师听起来有点帅气,不过这件事我是绝对不会告诉别人的。

能够什么也不想就使出魔法,会是什么感觉?或许痛快、或许粗野,但在我看来,感觉也有点可惜。如果叫我具体说出哪里可惜,我也答不上来,但真要说的话,可能是错过「未知」的可惜吧。

「他们真的跟我们完全不同啊。」

「是啊。」

「那参加讲习,是为了了解我们之间的差异吗?」

「参加者各有各的目的,你也可以把这当成你的目的。」

啊,不过──老师说着,将手塞进发皱的白袍口袋。

那张色素浅淡的瘦长脸庞,忽然展露出循循善诱的眼神。搭配上他高瘦削的体型,老师平常给人的印象像湖底的海藻,但看到这表情让人忍不住想好好听他说话。我下意识稍微挺直了背脊。

「广义来说,也存在拓展见闻的目的──为了质疑既存的常识,或者获得崭新的观点。哎,与之对抗也不算坏事,只是双方立场差得太远,小生不太建议。啊,还有,不可做出窃取他们努力成果的行为,这点千万要注意。」

「窃取了也不晓得能用在哪里啊。」

「你说得没错!」

老师像孩子一样跷起椅子两只前脚,拍着双手说道。

总觉得这听起来不像称赞,所以我赌气地别过脸。不过我明白老师想说什么,执着于研究成果的学者确实很多,但学院里也有许多人在这方面懂得划清界线。

「不过再怎么说,来的也是愿意接取讲习这种委托的冒险者。你也不用客气,想问什么尽管问吧。」

「……老师你不找冒险者来,我就没人可问了。」

「嗯,小生无法反驳。」

老师说完便站起身来。

是准备前往冒险者公会吗?虽说要寻找能够仔细说明魔力操作方式的冒险者,但首先冒出的疑问是:这种冒险者真的存在吗?不是我瞧不起他们,但老师既然提起这个话题,就代表他至今只见过感觉派的冒险者。这会不会代表世上的冒险者都是这一类人?我不禁这么想。

「好了,小生到外面思考一下吧。」

老师多半也和我想到同一件事,为了散心而离开研究室。

想事情的时候,老师喜欢在小船的摆荡中顺水漂流。他说他觉得水流彷佛能带走烦恼,但我完全无法理解。他漂流的路线每次都不一样,万一有要事找他时他正在船上思考,我总得费好一番工夫才找得到人。这一次,他肯定也会搭着他不知藏在哪里的小船,在撒路思某处漂流吧。

他会带来什么样的冒险者呢?我有一点点期待。

那之后没过多久。

我忽然无法正常控制魔力了,甚至连最基础的魔法都使不出来。我去找朋友商量过,但这实在太丢脸了,我不敢告诉老师。一方面是老师他好不容易才愿意把我当助手看待,再者是收我当助手的这位老师,他的专长并不是魔力操纵和魔法发动的相关领域。假如老师是这些领域的专家,我应该会去找他商量,所以比例上来说主要还是后者的因素。

我老早就去找专门研究魔力控制的老师求助过了,结果却是原因不明。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状况……我被当作实验体检查过一遍,最后老师做出了结论:这是涉及个人能力的问题。由于健康状况或心情欠佳,而无法顺利控制魔力的情况并不罕见。

朋友担心我,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但我除此之外感受不到任何异样,却连上课都开始产生障碍,心情愈发烦躁。我有些朋友不会、也不想使用魔法,但若只是将魔力注入魔石,所有人都能办到。现在的我连这么简单的事也做不到,不能灌注魔力的话,有些魔道具就无法使用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唯有焦躁感与日俱增,就在这时候迎来了冒险者讲习。

老师说着要思考委托内容而离开研究室的那天,我看见他在不知何时回到了学院,缠着其他老师说话,一副兴奋得不得了的样子,所以我猜他铁定是找到了非常适任的冒险者。

然而来到我们眼前的,却是个完全不像冒险者的冒险者。

『嗯,我们就靠力量解决吧。』

就像老师先前所举的例子一样,那个冒险者靠着肌力解决了所有问题。

虽然说这也只是个比喻。但总而言之,最让我心烦意乱的魔力操纵问题就这么迎刃而解。

据说,好像是因为我的魔力凝聚在腹部的关系。这各方面都太莫名其妙了。一般来说,我们只能隐约感觉到别人的魔力量算多还是算少,用肉眼当然看不见,这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但那天负责讲习的冒险者却能看出来,是根据经验判断吗?真不愧是冒险者──虽然对着那样的人很难说出这种评论,但也只能这么说。

中间发生了许多事,在那场带来冲击的讲习结束后,我们立刻跑到中庭。

「像这样,这一边变出风,这一边变出光。」

「这不可能啦,属性都不一样,怎么变得出来?」

「先从两边都变出光开始……」

我和朋友一起在中庭练习魔法。

为什么?因为讲习最后展示的魔法太令人印象深刻了。冒险者在地面上画出魔法阵(好复杂好帅),从影子中变出暗之狼(剪影好帅),从地面吹出由下往上的风(带着黑色调好帅)吹动头发,从野狼嘴里接过光球(劈哩啪啦喷出电光好帅)放在掌心。我从没见过那样的魔法。

是他叫我多多练习的。

那个带着两名强大伙伴,露出温和微笑的冒险者这么说。既然如此,练习应该不是什么坏事。之所以想模仿,也是因为体验一下那种魔力操纵技术说不定能领悟些什么,绝对不是因为想念念看那句艰涩的咏唱,或是使唤强大的野狼。

「感觉要先想想看保有魔力该怎么切分成两份来使用。」

「要去借魔力计吗?两只手各拿着一台测测看。」

「可是这也测不出有没有成功切分啊,有可能测量到全身释出的魔力。」

「如果两只手数值不一样,就表示没有切分成功?」

「要是不均匀的话……嗯?说到底,释出的魔力有可能分布不均吗?」

「啊!」

看见一个正准备穿过中庭的熟面孔,有人忽然叫了一声。

那个男生同样是学院的学生,年纪比我们还大。他出身王都,过着往返两地的生活,一个月住在这里,下个月就回王都住。他个性胆小畏缩,老是说他跟人讲话容易紧张,但每当我们问他问题,他总会非常认真地讲解给我们听,是个善良的好人。他热中于开发魔道具,目前的研究主题是「各国魔道具使用率与文化成长之比较」。

「唉唉,问你问题!」

「咿、什、什什什、什么问题?」

其中一个朋友跑向他。

在学院里,年纪大小没什么影响。但学院里出身撒路思的人数必然较多,进到学院的年纪也相仿,因此即便同为学生,年长的同学也几乎都是前辈,我们经常在知识上仰赖他们帮助。

我们所有人一同围住那个边走边喃喃碎念着什么的男生。像这样边走路边自言自语的人在学院里很常见,所以我们完全没有顾虑。自言自语已经算很客气了,时不时还会有人边跑边高声大笑,其中一人就是我所造访那间研究室的老师。

「魔力释出会有不均匀的情况吗?」

「咦?那、那当然,例如身体状况,或环境之类的因素……」

「啊,抱歉,不是那个意思。我们想问的是双手同时释出魔力的时候,左右手的魔力量会不会有差别。」

男生微微皱起眉头,陷入沉默。

他就这样默不作声,偶尔咕哝着些什么,我们在等他的同时一边自己讨论起来。比方说双手各拿一颗魔石,数到三一起灌注魔力,假如魔石同时被充满就表示魔力量一样。不对,这样必须准备条件完全一模一样的魔石才能证明。果然尝试同时使用两种魔法才是最快捷径吧?可是为了同时施法,该如何切分自己体内的魔力?不知道切分方法也无从实践吧,等等。

我们讨论到一半,一直保持沉默的男生想起什么似的,视线在半空游移。

「那、那个……我记得,《维凡兹魔法理论》里,有提到类似的……」

「我好像没听过那本书耶。」

「不是书,是论文、啊,放在属性老师的研究室,是尚未发表的……」

「尚未发表?」

「只做了统计,还没证明的样子,简单说,就是『搁置论文』……吧。」

啊──我们所有人都发出理解的声音。

尽管结论显而易见,但理论未经证明就无法发表。是可以发表,但在魔法学院,不完成证明就没有意义了,因为未经证明的研究拿不到国家拨付的奖励金。换言之,下一期的预算也不会因此增额。

「上面写到,惯用手释出的魔力量较多,虽然我印象中好像不是左右手同时释出,但当然,使用惯用手操纵魔力的话……啊、不对,不晓得耶,经常使用会导致能调动的魔力量增加也只是民间说法,不过原来如此,就是因为这点无法证明,所以才搁置,这样的话……」

他一个人默默陷入深思。

当他陷入这种状态就叫不回来了,所以我们再一次自己展开试错。

总而言之先用魔法变出光球,然后接着练习,看看能不能再变出一颗。那个温柔的人说我的魔力集中在腹部一带,但我果然还是没什么实感。当我变出一个光球,并尝试提取魔力的同时,已经变出的光球便随之消失。这根本是比切分魔力、分开操纵更根本的问题。

「一边使出魔法、一边构筑魔法,这已经彼此矛盾了吧。」

「突破盲点。」

「听得懂他在说什么,但学不会。」

一言以蔽之就是这么回事,还是先从那个人示范过的,在远离自己的位置变出光球开始练习好了。

总之得先熟悉魔力的操作,或许能多少掌握到一点诀窍吧。想学习魔力的精细操作,还是反覆练习的效果最好,毕竟它是肉眼看不见的东西──是哪一位老师曾这么对我说过呢?

但即使只是改变魔法发动的位置,也足够困难了。该从一开始就在目标位置构筑魔法,还是先在手边构筑再转移过去?我从来没想过能将保有的魔力释出体外操作。即便如此,我们也已经知道这有可能办到,所以越来越投入于讨论和试错。

「哇,对、对不起,我们刚才在讨论什么?那个、好像是维凡兹的……」

「讨论我们该怎么从影子里召唤远古凶兽,借用它们眼睛的亮光。」

「等一下,请多告诉我一点细节。」

当那个在中庭徘徊的男生跑近我们的时候,我随口敷衍他,没想到他听了反应那么大,吓我一跳。平常就连跟我们这些小孩子交谈,他的态度都非常畏缩,现在却一脸严肃,口条清晰地说话,让人惊讶得不得了。

是因为他很在意这个魔法吗?过几天,我在学校后院的角落偶然看见那位前辈,正像那个温柔男人所做的那样,嘴里念着艰难的咏唱词,尝试召唤某种东西。他一注意到我,脸色瞬间刷白,鞠躬哈腰地求我不要告诉别人。我说,我们也一有空就在练习这个,所以没什么好隐瞒的,但他还是坚持要我保密。

我本来就不打算拿这件事到处去说,于是点了头,前辈顿时露出大松一口气的表情。我到现在还搞不懂到底为什么。

撒路思的魔力浓度一升高,魔法学院便展现出鬼哭神嚎的惨况。

这是因为陷入魔力中毒的所有人,都毫无顾虑地照样跑到学院报到。有些实验必须在魔力浓度够高的时候才能进行,假如开发的是供撒路思国内使用的魔道具,也必须把握这个机会检验它的耐受性。没错,对于聚集在魔法学院的学者而言,现在这个瞬间是不可错失的良机。

魔法学院里,魔力量多的人并不算特别多。无论哪一个领域重视的都是魔力效率,并没有魔力量非得多于常人才能胜任的理由。唯有在魔道具已经尽可能提升过效率,却仍然需要大量魔力的情况,才会特地找魔力量多的学者帮忙。顺带一提,这是他们常常嫌弃的苦差事,说是大量使用魔力容易疲累。

这类魔力量多的人,在这种日子总会展现出与平常截然不同的面貌。

我也是其中之一。幸亏我的症状不明显,只会极端不想说话,顶多是憎恨叫我出声讲话的人而已。因此,老师最早问我「在你不觉得勉强的范围就好,可以试着发出声音吗?」的时候,我用力揍了桌子一拳。自从那次之后,老师再也没问过我这种问题。

「真不好意思,在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还劳驾你过来。」

「不用客气呀,我就算坐着不动还是一样痛。」

现在,属性老师来到了老师的研究室。

属性老师就是那个嘴角有颗妖艳美人痣的老师。私底下也有人喊她「性感老师」,但这种外号当面实在叫不出口。老师她很怕热,平常穿得比较单薄,衣服外面再套上笔挺的白袍,女生说起崇拜向往的老师时常提起她的名字。专精领域是新魔力属性的发现与创造。

「症状是腰痛。如果将疼痛程度分为十级,现在是第几级?」

「六吧。」

「小生补充一下,上一次浓度Ⅵ的时候也是六级疼痛。」

「失礼了,那应该是七吧。我很确定比上次还痛。」

「这种分级没有明确标准,模棱两可也是没办法的事。」

「真是的,你明明知道没有学者喜欢模棱两可的结果。」

「这倒是没错。」

学院中一旦出现魔力中毒者,老师总会按照惯例把他们抓来问诊。

此外还会请他们贡献一点血液或头发。我身为助手,负责将魔力溶液注入玻璃试管,放入那些检体,盖上盖子。看着它们立刻发出冒泡声化在溶液中,我在标签纸上写下属性老师的名字,和其他样本一起整齐放好。

魔力溶液会与微量魔力反应而变色,微小单位的差异就能导致它变换颜色,因此非常适合做细致测量,同时保存条件也相当严苛。以现在的撒路思来说,可能要等上一整天,它的颜色变化才会稳定下来。

「好了,嗯,这下子小生想问的应该都问过了。」

「下次采购备品的时候,别忘了把魔石分给我们研究室哦。」

「小生知道,多谢你啊。」

问诊与检查结束,属性老师从椅子上站起身。

「哎哟,真是痛得要命……」她起身时噘起嘴这么说,所以我有些犹豫地向她伸出手。她露出成熟女人的神情,握住我的手。那只手比我的更大,但柔软而温暖。

「这孩子当你的助手真是太浪费了。」

「不好意思啊,小生不够体贴。」

听见她那句引人遐想的话,老师耸耸肩笑了。我没有那个意思,顿时觉得有点尴尬。她一放开我,我便立刻垂下双手,紧紧捏着长裤布料。

「好了,接下来……」

「打扰了。」

属性老师前脚刚走,一名学生便从同一扇门走进来。

唔哇,我不禁皱起脸。这个学生的年纪该算是青年了,他总是把我和朋友这个年纪,也就是被视为小朋友的学生叫做「小鬼头」,也不分男女,小孩子全都一视同仁,铁定也不打算记得我们的名字。老是面带不怀好意的笑容,态度轻浮,我记得还有传闻说他是个花花公子,虽然我不清楚花花公子是什么意思。他现在的研究主题,是魔力回路分歧造成魔力减少之原因调查与对策。

在学院里一对上他的眼神,他就会说「这不是小鬼头吗──」然后一把抓住我们的头。有时候他笑着看我们逃跑,也有时候会追上来硬要抓我们的头。一旦被他抓到,他总是吊儿郎当地嘲笑我们「慢死了」,真的很讨人厌,所以我们都尽可能在他发现之前先逃之夭夭。要是他没追来,反而还让人有点错愕。

总之,这么讨厌的人却……

「喔,你来啦。」

「是的,每次都要来报到的,毕竟也不好意思劳烦老师您跑一趟。」

「哎呀,不好意思,让你费心啦。」

「不会,我正好也有事要到这附近来。只要老师您愿意帮我看看就很感激了。」

一旦魔力中毒,他就会变成品行端正的模范生。

平时的他,即使面对学院里正规的学者,也总是会摆出一副瞧不起人的态度,因此老师们也有点乐在其中。但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有出言揶揄他,真不愧是成熟的大人。不过有些老师会等到魔力中毒结束后再全力挖苦他就是了,像是骷髅老师、天秤老师这些人。

但青年只有在中毒期间才会成为学生们的榜样,任凭老师再怎么调侃也事不关己地露出跩笑。不过,在我的朋友当中,有些平常总是一溜烟逃跑的人,反而会在这段期间扑过去擒抱他、要他陪他们玩。症状消失后的几天,他面对那些小朋友总是表现得不太自在。

「你也出现了中毒症状,一定很不舒服吧。」

青年和老师谈完,弯下身配合着我的视线高度,神情温柔地这么说。

平常他根本不会做这种事,只会居高临下地露出嘲讽笑容。换作是我朋友的话应该愿意亲近他吧,但我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抗拒感和尴尬总是先一步涌上心头,我甚至希望他快点恢复平常的态度。

「手伸出来,给你一些糖,希望能帮你转移一点注意力。」

「……」

我低头看着放上手心的糖,那是两颗薄纸包裹的糖果。

抬头一看,他冲着我露出灿烂笑容。心情五味杂陈,但我还是拆开包装,将糖果扔进嘴里。

「对了,你有没有看见骷髅老师?」

「老师他正在中庭努力拔草哦。」

糖果太甜,等到赠与人一离开,我马上把它吐出嘴巴。

在那之后,拔草拔得停不下来的骷髅老师、把桌子当成恋人的学生、太在意各种物品的角度而拼命测量的学者……老师将学院里的魔力中毒者都大致检查过了一遍。接下来轮到学院外,我们一一拜访老师事先约好的协助者。

在魔力浓度升高的日子,平常就热闹非凡的魔法学院,总会变得更加喧闹。

魔法学院的大门,为追求知识者敞开。

我也是追求者之一。我无法不去追求,漫无目标地追求一切新知。来到学院学习一口气拓展了我的世界,而我无法忍受拓展的那些部分留白,仅此而已。

所以连我自己也不清楚,我的追求当中是否包含了与双亲的约定。

「听了接下来的话,你一定会感到很混乱,但请你冷静听小生说哦。」

看见老师严肃的表情,我顿时有点不安。

「有人告诉小生,你好像是空间魔法师。」

不安转变成强烈的错愕,思绪转得飞快。

这一定是开玩笑的吧。如果是真的怎么办?我不明白老师为什么露出那么严肃的表情,在思索背后原因的时候,不安又卷土重来。好想尝试施展空间魔法。一直很照顾我的伯父伯母的面容浮现脑海,他们知道吗?不知道的话怎么办?知道我是空间魔法师,他们会露出什么表情?我该怎么跟他们解释?那是未知的魔法,如果我是空间魔法师,会改变什么吗?或许能用自己的双手解析这种魔法。我该怎么跟朋友说?

转个不停的思绪突然停止,我想起一件事。

──这就是妈妈的秘密。

所有不安一下子平息下来。

我抬起不知不觉间低垂的脸。或许在等我平复心情吧,一如寻常的老师一如寻常地喝着咖啡,以课堂上守望学生的表情看着我。

「我也想过这么做是不是太自作主张,不过我事先跟你的家人谈过了。」

「……嗯。」

「他们很担心你哟。一直问我这对身心有没有害处,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照常生活。像你说的一样,他们很疼爱你,又有点爱操心呢。」

听老师打趣地撑着脸颊这么说,我不禁难为情地露出蹩脚的笑容。

我高兴地放下心来。心情能这么快安定下来,果然还是因为那个约定的关系。

所以,虽然听了老师后续所说的:入口非常难找的村庄、撒路思湖泊的产生原因,继续置之不理的话同样的事情有可能再发生一次──一切的一切,都让我惊讶得要命。但伯父伯母都理所当然地接纳了我,埋在大树里的门扉让人心跳加速,亲戚也热烈欢迎我──好事还是比坏事多,我如此接纳了这个事实。

所以,今天我也过着一如往常的日子。

那人给我的黑色魔石,即使透着光看也仍是一片漆黑。我抬头仰望它,仔细端详。

「(可以的话,希望它不必派上用场。)」

以一个看到新亲戚教导的魔力排出法,忍不住大喊「这不就是呕吐吗!!」的人来说,我只能祈祷那一天不会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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