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章节

◆驶向终焉的希望方舟

「就是说,艾莉希雅很可能在那所谓的实验设施里?」

行驶在风浪之中的小型船内,我再次跟希耶丝塔确认这之后的行动路线。

「嗯,是的。她应该会在那里恢复身体。」

希耶丝塔拿起她最喜欢的杯子轻啜了一口红茶,对我的疑问表示肯定。

从刚才开始船体就一直在剧烈摇晃,不过她还是没有洒出一滴茶水,优雅地享受着茶饮时光。考虑到之后要执行的任务的重要性,保持这样的余裕态度本该是件难事……不过这位名侦探并不适用这样的常识。

在那间教会里的悲剧发生后又过了五天。

我们出发前往了“SPES”所实际支配着的、某片海域中的岛屿。

目的很明确——就是讨伐海拉,并夺回艾莉希雅。

不过当然,这两人是同一个人。

将海拉打倒,只救出艾莉希雅——我并不清楚,是否存在能够解决这一矛盾的手段。但是,即便如此。

「没事的,我想好了计策。」

为了挥去我的不安,希耶丝塔露出了冷静的模样。

其具体的作战,并没有告诉我和夏露。然而,这也是往常的希耶丝塔的做法。这三年里,我们就是这样安然度过的。所以,这次也一定——

「总之就是这样,我希望你和夏露前往那个实验设施。」

「我和夏露么……不过,这个先放一边,希耶丝塔你打算怎么做?」

「我会去这一带探查。根据情报,这里似乎是类似于军事演习场的地方。」

随后,希耶丝塔展开了一张像是陈旧的地图的纸张。

这一带的情报,似乎是从关在日本的蝙蝠口中问出来的。那个男人本来是敌人——当然,这一点如今也并未改变,但是,像这种时候倒是会提供协助,那家伙或许也是屈服于这位名侦探的一员。总之,这次真是帮了大忙。

「再等一等,艾莉希雅。」

艾莉希雅,就在这座岛的某处……又或者,是海拉。不知道变色龙口中所谓的治疗是否已经结束,也许,她还是没有恢复意识。不管怎样,必须要尽快找到她。

「唉,我也好想和Ma’am一起啊。」

说着,夏露像是孩子一样鼓起了脸。

关于这个问题,前不久就发生过一点小争执,本应该已经解决了啊……

「嗯,因为让助手一个人的话我还是不太放心。」

希耶丝塔像是一位母亲一样劝导着夏露。不过,应付着的同时还不忘向我相当明确地传递了「你不可靠」的信息,这一点还是有点严苛。

「Ma’am,您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

夏露双瞳微微颤抖着问道。她是在害怕海拉可能已经结束治疗,再次取回了人格与力量吧。实际上,海拉在伦敦与我们第一次战斗的时候,差一点就危及到了希耶丝塔。

然而,

「没事的。」

此刻甚至能感觉到希耶丝塔有些从容,她朝夏露微笑道。

「现在,海拉的心脏可能已经无法工作了。」

海拉在败给希耶丝塔之后,化身“魔鬼杰克”夺取了五人的心脏。之所以要像这样接连不断地寻求新的心脏,一定是因为那些心脏,并不适合她的肉体。

但是,这样的事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无论是谁的脏器都难以轻易与他人匹配——这次的事件,只不过是特殊在海拉是“人造人”罢了。

所以现在,海拉身体里只有几乎损耗殆尽的第五颗心脏。如此衰弱的海拉,希耶丝塔应该能够打倒她。然后,若是有能够救出艾莉希雅的意识的方法……不对,关于这一点的计划希耶丝塔应该已经考虑好了。

「终于来到这一步了么。」

和海拉,换句话说,和艾莉希雅相遇已经过了一个月。

开始和“SPES”作战已经过了三年么。

终于,能为这段漫长的旅程画上一个句号了吧。想到这里,我不禁直起背。

「你在紧张吗?」

希耶丝塔放下茶杯,问道。

「是战前的振奋。」

「啊,原来你真的在颤抖啊。」

「都说了是在好的意义上。」

「噗。」

「夏露,你给我闭嘴。」

「助手,要不要我帮你摸摸头?」

「Ma’am,我好害怕……」

「你还真是得寸进尺啊。」

夏露贴到了希耶丝塔的大腿上。这幅景象我都已经看腻了。

「你呢?」

轻抚着夏露的金发,希耶丝塔朝我歪了歪头问道。

「你傻么,我怎么可能会做这么羞耻的行为。」

在这种最终决战前的状况下,怎么可能做得出这么没有紧张感的事。

「……哼。」

然而,像是想到了什么,夏露将头从希耶丝塔的腿上移开后,

「让给你了。」

不是,就算你让出来我也没什么想法。即使你做好了准备,我也……

「来吧。」

希耶丝塔张开双臂,微微勾起了嘴角。

「……对于摸头来说还真是够夸张的姿势啊。」

「毕竟机会难得,我还想抱抱你。」

所以说紧张感都去哪了啊。

……不,是我太紧张了吗。不过,做这些事都是多余的。

「咦,不来么。」

「不要像是理所当然一样企图把男性按进怀里。」

「你还真是特立独行。」

「算了。」希耶丝塔说着,放下了手。

「那,就以后再说吧。」

「我怎么可能会给你这样的机会。」

说完,我们忽然笑了起来。

我们这样就好。这就是,我和希耶丝塔。

「好像差不多要到了。」

希耶丝塔眯起眼,望向海面。

前方,是这三年旅程的终点。

◆听着引擎与风的声音

不久后,到达了小岛港口(几乎就仅仅只是片海岸)的我们,卸下物资、登上了陆地。

「那么,我出发了。」

「Ma’am,请千万小心。」

夏露紧紧握住了希耶丝塔的手,而我顺便也……在希耶丝塔无言的压力下,只是伸出右手和她轻轻的触碰了一下。

「之后见。」

随后,我们投身入最后的任务之中。

「这风真舒适。」

尽管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感受着吹过全身的风,还是不禁这么说道。

空气中隐约飘荡着海水的气息。

「研究所是往这个方向直走对吧。」

夏露用比往时还要大的音量问道。

「对,根据地图记载,应该就是这么走。」

随后我也稍稍有些大声地回答了她。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我们两个现在是坐在一辆摩托车上朝目的地前进。

这辆摩托车的尺寸大到勉强才能塞进小船,不过这也是为了让作战能顺利进行所必需的。

不能在已成为“SPES”巢穴的这座岛上待太久。

「……话说,是不是反过来了?」

没有戴上头盔的夏露视线往后瞥了一瞬,说道。

「反了?」

「指我和君冢的位置!」

说着,她不知为何突然发火。

好奇怪啊,我应该没做任何坏事。

「这种时候一般来说,负责驾车的是男生才对吧!」

原来如此,夏露是对我们两人坐一辆摩托车时,将驾车的任务交给了她这一点感到不满么。

「可是,我又没有驾照。」

「好差劲。」

「不要把我和从美国归来的你混为一谈。」

法律不一样啊,法律。

「……还有。」

「还有?」

「不、不要贴这么近啊。」

再次往后瞥了我一眼之后,她撅起了嘴。

似乎相当在意我搂着她的腰这件事。

「可是,我怕嘛。」

「在两人共乘摩托车的时候怎么能是男方在害怕啊。」

「抱着你的腰,不知为何能让我安心下来。」

「这真是史上最糟糕的性骚扰啊。」

我们说着傻话,顶着风在土路上前进。

如今这片广大的地平线上不见人影。只能看见远处耸立着透镜风车(译注:一种由日本主导研发的在风翼周围安装圆环的新型风力发电风车,圆环起到类似于透镜聚集太阳光的聚集风力的作用,因此而得名)。既然有电力能源供给,也就是说这里存在着人类文明吧。

「刚才,」

维持着速度,夏露朝我搭话道。

「老老实实让Ma’am抱不好么。」

「既然你这么想抱女孩子。」她这么说着,嘲笑起我现在的状态。

「傻不傻,我怎么可能做得出那么难为情的行为。」

「可你现在倒是正做着羞耻行为。」

「不,我倒是不在意夏露的想法。」

「小心我把你甩下去。」

「嘛,虽然我也是这么想的。」夏露说道。

既然这样,就不要突然乱甩方向啊。真的会死人的,给我住手。

「但是,会后悔的哦。这么固执的话。」

忽然,夏露以认真的语气告诫道。

「毕竟你,只有Ma’am。」

我只有希耶丝塔。

这种事——尽管我想要反驳,却没能把话说出口。

若是,希耶丝塔不在了的话。

正想要去考虑这样的if情况……但我还是放弃了。

这种如果,也不用今天去考虑吧。

现在,应该把注意力集中于之后要执行的作战。

「毕竟希耶丝塔又不只有我一个。」

于是,我胡言乱语着,想要搪塞过去。

「希耶丝塔,还有夏露。当然,还有其他的同伴。我并不是特别的……」

「没有哦。」

然而,夏露用有些忧愁的语气说道。

「Ma’am她,就只有你。」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引擎与风的声音。

◆SPES

到达研究所后,里面有些昏暗,我们虽有焦急但同时也保持着慎重前进。

我们并没有这座设施的地图,只能摸索着前进。说到底,我们连艾莉希雅……或是海拉是否在这里都不清楚,探索一定程度之后若是还没有结果,就必须赶紧和希耶丝塔会合。

「谁都……不在这里呢。」

走下通往下层的楼梯,夏露警惕着周围。

「是啊。我都做好迎接两三场战斗的心理准备了。」

然而,却这么简单地入侵到了这里,也就是说……这里是个空壳?

若是这样,希耶丝塔撞上敌人的概率就很高了。

「君冢。」

夏露扯了扯我的袖口,说着「那里」,伸出手指过去。前方,是一台像是运货用的电梯。靠近之后,发现其姑且还能正常运转。

「进去试试吧。」

我和点头同意的夏露一起,继续前往更深的地下。很快,电梯门打开后,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

「……!这、是……」

一片血海。

以及,其中堆放着不禁让人想要遮起眼睛的、受到了严重伤害的尸体。

「呜……」

这副惨状,让应该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的夏露也不禁捂住了嘴。然而,即使如此我们还不能轻易离去。毕竟,一个男人正如君临一般伫立在这座尸山之上。

「你是,刻耳柏洛斯吗……?」

身披长袍、强壮的壮年男性。这副模样,确实就是在一个月前左右和我们发生战斗的刻耳柏洛斯的姿态。

「……不,这是不可能的。」

这是我和希耶丝塔相互交流确认过的。刻耳柏洛斯,在我们眼前被杀掉了——是海拉下的手。既然如此,

「你认为是继承了刻耳柏洛斯的能力后,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的海拉吗?」

就像是读出了我的心声一般,那个男人说道。

「很遗憾,猜错了。我既不是刻耳柏洛斯,也不是海拉。」

随后,男人的身姿扭曲起来,接下来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

「哈哈,认识这家伙吗?」

「……!蝙蝠……!」

「哦哦,真是不错的反应。」

像是在配合着这副姿态,他的语调也随之改变了。就像是刻耳柏洛斯和蝙蝠本人出现在我们面前一样。

夏露拔出手枪,将枪口对准了那个男人。

对了,就算是拟态成了刻耳柏洛斯和蝙蝠,这家伙自身到底是谁——

「是父亲。」

男人维持着蝙蝠的姿态,却以或许是其自身人格的身份回答了我们。

「父亲……?刻耳柏洛斯和蝙蝠的?」

「是啊,刻耳柏洛斯和蝙蝠的。」

这么说着,他垂下了那双浑浊的祖母绿双瞳,俯视着尸山。

「……!那,难道说——」

夏露握着手枪,微微颤抖了起来。

这个自由变化的变身能力。没错了,这个男人就是之前出现在我和希耶丝塔、艾莉希雅面前的假风靡的真身。还有,之前希耶丝塔说过——那个假风靡或许就是“SPES”的首领。

「在希耶丝塔不在的情况下碰上了这种家伙……还真是一点都不好笑啊……」

不,倒不如说这就是我……这就是我的易卷入事件的体质。

若是不这么自嘲,我就难以抑制住身体的颤抖。

「父亲会杀死自己的孩子吗。」

我和夏露一样,将枪口对准了数米外的敌人的首领。

「你在说什么啊?正因为是父亲才可以杀死孩子吧。」

……糟透了。这家伙是海拉么,完全聊不下去。不,我也不想再继续说下去。

「这些,都是我的孩子。是我所生下的孩子。所以对他们怎么做,都是我的自由。」

「难道不是吗?」像是对自己的发言没有感到违和一般,假蝙蝠歪了歪头。

「我到底是在什么时候不小心闯进了男人生小孩的世界线里的啊。」

我开起了玩笑,拖延着时间,拼命思考着这之后该如何行动——然而,

「你是想将我纳入男性或是女性……这种人类的范畴内吗?」

「是啊,难道你想说你不是人而是怪物吗?」

「不,」

随后,我们必须要打倒的最大的敌人,干脆地交代出了自己的本质。

「是“植物”。」

听到他这突然道出的真相,我和夏露对视着——然而,我们只看到了对方充满困惑的眼神。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植物?他说自己是“植物”?

「当然,如果要纳入你们所说的分类中的话——我是从宇宙中飞到这一星球的植物——“SEED(种子)”,既不是人,也不是怪物。」

……喂喂,这是想把话题的范畴扩大到哪去啊。

从宇宙来的植物?侵略者?

饶了我吧……我们到底是在和什么战斗啊?

「……那,其他的“人造人”,其实也是植物吗?」

「“人造人”是你们擅自起的名字吧。无论是我,还是这些家伙,从一开始就只是植物——你看,像这种东西你也已经见过了吧?」

下一瞬间,SEED的右耳处,伸出了长长的“触手”一样的东西。就像是三年前……那架飞机里的蝙蝠一样。但是,之前视为“触手”的那东西,现在想想,又像是植物的根。

「你们真正的目的是什么?“SPES”为什么制造了恐怖袭击?」

夏露用枪紧紧瞄准SEED的“根”,质问道。

希耶丝塔一直在追查,秘密组织“SPES”——这个名字意义为拉丁语的“希望”。然而这些家伙,不要说希望了,还总是在散播着绝望。还信仰着“圣经”这种莫名其妙的书,制造恐怖事件,不断夺去无辜之人的性命。

「SEED,回答我。是世界征服?还是不老不死?又或者是对知识的探求?还是说出人意料地、仅仅只是出于破坏冲动。不对,还是说是像海拉那样将其视为了自己的使命?喂,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如果你是从别的星球来的“植物”,那你想要在这颗地球上做些什么?」

好了,来吧。我已经将我所想到的作恶动机列举出来了。不过,不管得到怎样的答案,我都将驳以理论与子弹。如此做好觉悟后,我再次握紧了手枪的握柄。

「为了生存。」

所以,当我听到这一不带犹豫、直截了当的回答时,顿时呆住了……差点就将枪口撇开。

「……为了、生存?」

「是啊,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

随后,不知道他在想什么,SEED用从耳部伸出的“根”割下自己的右手说道。

「Surface of the Planet Exploding Seeds──我们要将“种子”布满这颗行星。」

◆真正的凶恶

「这就是“SPES”原本的意义、真正的目的……」

在我愣神的时候,他的右手从断口处迅速开始再生,同时落在地上的右手也开始构造起新的肉体。虽然还没有形成完整的人形,但身体已经开始逐渐成型。

「就像是插条一样的东西么……」

「是啊,确实很像。」

「夏露,既然不懂就不要摆出很懂的表情点头啊。」

「……我就是,觉得严肃场景持续太久了所以想缓和一下?」

不要骗人了。你几乎就是个笨蛋这一事实早就暴露无遗了。

「所谓插条就是,从母体植株切下一部分,培育生根、增加新个体的方法。简单来说就是——」

「植物的,克隆?」

就是这样。这就是SEED自称是父亲的含义。就是因为“SPES”的成员全部都是他的克隆体。SEED正是这群“人造人”的起源。

因此,SEED才能像这样不仅能变成刻耳柏洛斯和蝙蝠的模样,还能使用他们的能力。不,倒不如说是SEED将能力分给了他们。

「我是偶然飞到这颗星球的“植物”——也就是“原初之种”。然后,不管是动物还是植物,生命最根源的欲望,就是繁衍子孙。我就是像这样用自己的肉体制造克隆体,在地表上播种,让种子繁育。」

「……你是想说,这就是你们杀死无辜之人的动机吗?」

「因为会阻碍种子生长,所以要排除身为外来种的人类,这有什么问题吗?」

「外来种是你们才对吧!」

我不禁朝SEED所生出的“根”开火——然而。

「虽然出生仅有几分钟,但守护父母的本能看来还是能正常运作。」

刚才由SEED所割下的右手生长出来的像是泥人一样的“人造人”突然站起来,挡下了子弹。随后,很快像是断开了丝线的人偶一般倒了下去。

「……你的心,不会痛吗?」

我看向倒在SEED周围的他的同胞。说着想要种族繁荣,但他所做的事完全是本末倒置。

「这也是为了延续种族生存所必要的牺牲。不用担心,这些“种子”绝没有被浪费。」

SEED说着,从刚刚倒下的克隆体中,取出了一块小小的像是黑色的石头一样的东西。这个,看起来和之前海拉从刻耳柏洛斯左胸中取出的东西一样。

「“种子”……?是指这颗石头?」

我记得之前希耶丝塔说过“人造人”是由这个作为类似于核心的东西所制造出来的。SEED自称是“原初之种”的含义是这个么。

「没错。而已经成为残骸的同胞们的“种子”的一部分,现在已经继承给了“那个”。」

「……!海拉、么……」

这是那时变色龙所说的治疗……将同胞们的“种子”移植给了海拉么……怪不得来到这里之后,一个人影都不见。

「现在,海拉在哪里?」

据他所说,恐怕她已经不再是艾莉希雅,而是变回了海拉。既然如此,就必须尽快击败海拉、找到救出艾莉希雅人格的方法。

「既然不在这里,那么能想到的就只有一个地方了吧?」

……希耶丝塔么!

「君冢!Ma’am她!」

「是啊,我明白。赶紧走。」

在我们正准备原路返回的时候。

「你们觉得能这么简单地从这里逃走吗?」

不知何处传来了之前听到过的、令人不快的礼貌语气。

「变色龙……!」

将艾莉希雅从我们面前带走的人。

恐怕现在是因为他在使用能力,所以看不见他的身影。然而,他现在确实就在这个房间里。

「哈哈,看来在这里也能享受一番呢。」

这里也?……难道说。

「君冢!」

夏露将枪口对准了虚空,以视线向我传递着信号。

「嗯,我知道。」

变色龙说的话,就好像他已经在别处进行过战斗一样。也就是说,是和与我们分头行动的希耶丝塔战斗过了。但是,变色龙又来到了这里,难道说……但是,希耶丝塔怎么会败给这个男人?

不对,等等。是了,若是他和复活的海拉一起的话——

「君冢,这里就交给我。」

夏露催促着,让我赶往希耶丝塔那里。

「这里由我来挡住。所以,你快——」

「都说了,要是无视我的话我会有些困扰的。」

变色龙的声音听上去,像是他在不断变换位置。这样的话,别说是阻挡了,连他什么时候攻击过来都不清楚。这里距离门有十米左右。到底该如何到达那里——

「你居然敢打断父亲(我)的话?」

眼前,SEED的身影忽然消失。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同时响起了变色龙的叫声。

随后,我们现在终于第一次看到了变色龙的模样。银色的头发、亚洲一带的冷淡面容。这样的变色龙,脖子被SEED用右手像鹰爪一般抓起,悬在了半空。

「现在是我在说话。你为什么要插嘴?」

「……非、非常、抱歉……」

变色龙艰难地发出声音,口中涌出了带有某些颜色的液体。

「你不过是作为“那个”的护卫才存活至今的——不要得意忘形。」

SEED说完,抓着变色龙的脖子,将他甩到了地上。

这一定,不是为了保护我们才做出的行动。不过是作为父亲的他对于孩子对自己的失礼行为做出惩罚罢了。——但是,

「SEED,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么多关于“SPES”的情报?」

说到底,你在这里做什么?为了让海拉活下去而将同胞全部杀死之后,又为什么留在了这里?如果SEED就是“SPES”的首领,一般来说,不是该由你去对付希耶丝塔吗?

对于我提出的这一理所当然的疑问,SEED——

「因为我要是偏袒某一边,计划就无法成立了。」

说出这句莫名其妙的话,身影忽然从我们眼前消失了。

「变色龙的能力也能理所当然地使用么……」

不过,他到底去哪了。希望他不是去希耶丝塔那边……

「君冢,趁现在。」

夏露举起枪瞄准倒在地上的变色龙,让我先走一步。

「可、恶……!」

但是,变色龙露出痛苦的表情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随后身影再次变得模糊起来,化作了无影的侵略者游走于四面八方,盯住我们。

「我都快对相同的手段感到厌烦了。」

随后,夏露朝虚空开火。

「……!直觉不错啊。」

是变色龙的声音。像是随意间射出的子弹,结果是和敌人擦肩而过了么。

「直觉?嘿,明明只是个爬虫类,还真是会开玩笑呢。」

夏露以眼神示意我「快走」,然后再次扣动扳机说道。

「口臭太明显了啊。」

要是被女性说了这种话,我可是会一生都难以抬头的啊。苦笑着,我在夏露的掩护下跑动起来——随后,

「君冢!」

有什么被抛到了空中,于是我用右手接住了它。张开手,发现是钥匙。

都说了,我可没有驾驶证啊。

「之后,要让我坐在后面。」

「……好,我会练习的。」

所以今天,即使弄坏了你的爱车,还请原谅我。

◆若能再一次,在这座岛外相会

在那之后,我借用了夏露的摩托车,加大油门朝岛的另一端驶去。没有一个普通百姓,也没有必要遵守交通规则,即使我是第一次开车也并没有什么大问题,我只是抱着哪怕仅省一秒也要赶快赶到希耶丝塔身边的想法,握紧了把手。

我实在难以想象那个希耶丝塔会败给变色龙那样的人。但是,如果是加上复活了的海拉,又或者……

「……可恶。」

不觉间就满脑子是坏情况了。

但是,如果希耶丝塔出了什么事,仅靠我和夏露是无法和海拉战斗的。而且,那也意味着救出艾莉希雅的计划失败了。也就是说,希耶丝塔若是死了,艾莉希雅也无法得救。既然如此,最重要的是先去确保希耶丝塔安全,这才是最优先的——

「……不,不对。」

即使没有艾莉希雅的事,希耶丝塔遭遇危机的时候——我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赶过去。

「我还真是被调教得很好啊。」

祈祷着能赶得上,我催动着夏露的爱车。

「……!希耶丝塔!」

分别后约两个小时再次看到希耶丝塔的时候,她此刻正直直倒在地面上。

我抛下失衡倒下的摩托车,跑向我终于找到的搭档身边。

「希耶丝塔!喂!」

我扶起她倒在地上的身体,让她枕在我的腿上。

白皙娇小的脸上粘上了沙粒,我一边用指尖轻轻擦去沙土,一边呼唤着她的名字。

「你不要开玩笑啊!不是约定好了不会擅自死去的吗!喂……!」

不,不对。正是这种时候才要冷静。

要做好现在该做的事。要冷静地执行能救助希耶丝塔的行动。

「你会放过我的吧。」

我挽起袖子,将手放在躺在地面上的希耶丝塔胸口上。

把右手叠在左手上,伸直手臂,利用体重压下去。

「——五厘米。」

不深深压到胸口内部的话,心肺复苏就没有效果。

因我之前提到过的体质,很奇妙地,这并不是我第一次救人。

感谢着这一偶然的同时,我用力按压着希耶丝塔的胸口。本应十分坚强的她的身体,却让人感觉只是这样稍稍按压就会坏掉,那么地虚幻缥缈、纤细柔弱。

「不要、死啊……!」

我按照一定的节奏,不断按压着希耶丝塔的胸口。

十次、二十次……然后三十次。

接下来是两次人工呼吸。我确保她的呼吸道通畅后,捏住希耶丝塔的鼻子,深吸了一口气。

「一定要原谅我啊。」

随后,为了不丢失目标,我睁着眼,将脸朝希耶丝塔的嘴唇贴去的时候——

「我没想到你会来这里。」

那双湛蓝色的双瞳大大地睁开了。

「……噢噢噢噢噢!这、你、你这家伙!」

几乎要把腰折断一般,我猛地仰起了头,而希耶丝塔忽然站起来,

「唔,你居然会来我这里……真是败给你了,计划都被打乱了。」

说着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将粘在连衣裙上的沙土拍了下来。

「是因为你对我的爱比想象中还要沉重得多么。」

「……虽然不懂发生了什么,总之还请容我反对这一分析。」

「话说,你实施急救是没问题,不过一般应该先确认对方是否还有自主呼吸吧。」

希耶丝塔半眯起眼俯视着还坐在地面上的我。

「你这家伙,难道一开始心脏其实还在跳……」

「不,这倒是没在跳。」

「居然停了么!」

那为什么抱怨我啊。

「啊,不对不对。」

希耶丝塔摆了摆手表示否定。

「不是心脏停了,而是我让它停的。」

「……你、让它停了?」

我有点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不过,我姑且先握住希耶丝塔伸出的右手,站了起来。

「哎呀,因为被有点麻烦的敌人缠上了。所以装死了。」

「……虽然都三年过去了,不过我还是要问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我几乎都没有惊讶。只是感到无语地,双腿都软了下来。

不过,麻烦的敌人……果然是这么回事么。变色龙是误会自己已经完成杀死希耶丝塔的任务了吧。

「嘛,说是麻烦,其实也算是和“那个”的相性有点不好。」

随后,希耶丝塔像是故意地闭起了一只眼。

就算是这样,但一般人能做到字面意义上的假死吗?

「你的身体到底什么构造啊,真是的。」

我苦笑着,正想要用手刀打她一下,

「咦。」

……然而,回过神来,我的屁股又贴到了地上。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

希耶丝塔歪了歪头,然后,

「难道是,放下心来后闪到腰了?」

「在发现我没事之后」,她这么说着,微微垂下了眼角。

「不要笑。也不要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可以把我现在的真实想法说出来吗?」

「不要、住口、别说出来。就算你想说我也不会听的。」

「我在想,你还真是可爱。」

「啊——!啊————!我什么都听不到!」

可恶,为什么我非得受这种屈辱。我那么拼命地开着没开过的摩托车赶来……还准备帮做人工呼吸……这好奇怪,好奇怪啊……

「这要怎么办呢,果然还是摸摸头吧。」

「果断拒绝!」

「那就抱抱你?」

「怎么可能会让你这么做!」

「按你的话来说,还要抱到胸口当中。」

「这么开放的事,不仅对我,也不要对其他男人做啊。」

「啊,但是刚才都已经给你摸过胸了。」

还是三十次。希耶丝塔笑出声来。

「太不讲理了。希耶丝塔,你是来抹杀我的吗?从社会上。」

「呵呵,捉弄你真的很有趣——真的,太有趣了。」

「……希耶丝塔?」

微笑的表情,忽然又带上了一些忧愁。

看到那张脸,我察觉到了一切。这三年里我有看见过她的这副侧颜。是发生了什么吗。或是这之后将要发生什么。这种事,我十分清楚。

「希耶丝塔。」

「怎么了?」

「果然还是让我在胸口撒一次娇吧。」

我站了起来,转过身去。

面前,站着一位少女。

「若是能活着在这座岛外相聚的话。」

◆再战

「你——是哪一边?」

我看着回过头后出现在眼前的少女,问道。

「看见这副姿态,就应该已经明白了吧?」

赤色的眼瞳、鲜红的军服。以及挂在腰间的几把佩剑。不会错的,在伦敦引发了那次死斗的她的名字是——

「海拉……」

她不是艾莉希雅。如今站在眼前的,是海拉——我们要打倒的敌人。

「可以认为治疗是已经结束了吧——以同伴的生命为代价。」

希耶丝塔站在我的身边,严肃地盯着海拉。既然她知道这一点,那么希耶丝塔是在刚才也从变色龙那里听说了那些事吧。

「同伴?同伴,是指谁?」

海拉像是真的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一般,歪了歪头。

这样的表情我在不久之前就看见过。就跟我质问SEED对于残杀自己孩子一事是否抱有罪恶感时,他所露出的表情一样。

「你真的,不知道吗?」

这就是“人类”与“植物”的区别?“种子”的繁荣才是最优先事项?

「那,变色龙呢?你和那家伙,在伦敦是一起行动……」

「那个不过是作为一个伪装手段来利用的罢了。」

海拉直截了当地说道。

「那边估计也是这样的想法。变色龙同样对于我这一个体根本就没有兴趣。对于那东西来说,我不过就是个红色军服样式的记号罢了。」

……说起来,当海拉的身体表现出艾莉希雅人格的时候,变色龙花了数周时间才终于找到她。先不说分别拥有灵敏的耳朵和鼻子的蝙蝠与刻耳柏洛斯,这些家伙基本上并没有将其他人认真地作为一个个体来看待。

「所以,我对于你们这种伙伴游戏没有一点兴趣。」

说完,海拉赤色的双瞳冷漠地蔑视着我和希耶丝塔。

「……还真是够隐晦的说法呢。」

随后,这次又轮到希耶丝塔站在了我的面前,与几米外的海拉对峙着。

「你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你们和她还真是相处融洽啊。」

和她……是指艾莉希雅么。对于这件事,海拉将其视作了伙伴过家家。

「是啊。所以我们才为了救出艾莉希雅来到了这里。」

「我知道。所以你要杀了我。」

下一瞬间,地面隆起,同时从地面长出了几根像是荆棘一般,带刺的藤蔓。

「既然如此,我也可以把你杀了吧?」

然后这些荆棘长鞭的前端,对准了我和希耶丝塔。

「这是、什么啊……」

「意思是敌人也不是笨蛋——这座岛的地下,一定是种植了他们的“种子”。」

希耶丝塔运用我刚才听来的那些话分析道。

「……原来如此,也就是整座岛都是我们的敌人么。」

如今这整座岛都遵从着生存本能朝我们发动攻击。正如字面上的那样,种子已经被种植下去了。

但是,面对这个世界的敌人,名侦探丝毫没有露怯。

「倒不如说,这正足以当作最后一战的战场。」

「是啊,不过是你的葬身之地。」

然后,希耶丝塔的长枪和海拉鲜红色的军刀呈一条线对峙着。

「我会赢的。然后,必将实现艾莉希雅的愿望。」

「不,你必将在这里死去。你无法拯救那个孩子。」

同时响起了一声枪响与剑刃划破空气的声音。

这就是再战的信号。

◆只不过是,想要被爱

希耶丝塔与海拉之间激烈的战斗,已经持续了十分钟以上。

当地面伸出的荆棘长鞭袭来的时候,希耶丝塔的长枪会准确地将其击落——当海拉趁机握住腰间的佩剑冲来的时候,希耶丝塔又用手中的燧发枪如剑一般挥舞起来抵挡住攻击。而当我在后方尝试进行援护射击的时候,

「助手,好碍事。」

「太不讲理了……」

希耶丝塔运用强大的经验与直觉,与连地形都在掌握之中的最强的敌人打得不分上下……而且还是以一己之力。

「——唉。还真是拼命得可笑。」

随后,海拉往后拉开了一大段距离,和说出的话相反地有些不快地撇了撇嘴。

「就这么想把主人夺回来吗。」

嘲弄般的语气。海拉蔑视着我们,哼了一下。

不过,比起这些,

「……主人?」

我有些在意她所说的话。

据以前艾莉希雅所说的话来判断,艾莉希雅应该是从海拉这一凶恶的人格中分裂出来的。海拉是表人格,艾莉希雅是里人格。然而,就海拉刚才的发言来看——

「——难道说,是你夺取了艾莉希雅的身体?」

其实是艾莉希雅为表人格,海拉才是里人格么。

这样的关系,被海拉强制逆转掉了么。

「不是夺取。」

然而,海拉眯起了那双鲜红的双瞳,

「而是代替。」

就好像这是正确的一样,这么说道。

「这具肉体和其他的“SPES”干部的构造有些不一样——原本只是个普通的人类。」

「什么……?」

据刚才在那间研究所里听到的话,“SPES”的成员全部都是由SEED的插条所诞生出来的人工制造一般的存在……不,等等。不对,我知道有并非如此的“人造人”。

「蝙蝠……」

三年前,在上空一万米处遭遇的那个金发男人是强行将“SPES”的能力装入了自己的身体中的。也就是半人造人。海拉也……艾莉希雅也和蝙蝠一样,原本是普通的人类么。

「但是,这具身体正由于这一特异性,一直在接受着各种实验。」

实验。听到这一词语,我全身猛地竖起了鸡皮疙瘩。

「疼痛、炙热、疼痛、炙热、疼痛、炙热……好痛苦。主人似乎拥有着一段十分艰辛的回忆。然后,最终在某一天,再也难以忍受这样的痛苦——于是诞生了我。从主人那里,分离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么。

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在无法承受长期的精神上、身体上的苦痛的时候,诞生出其他人格,以此减轻心理上所受的伤害。海拉正是从这样的艾莉希雅身上所诞生出来的另一个里人格。

「这就是我和主人之间的关系。痛苦分为两半、悲伤也分为两半。我们就是这样生存至今的。」

「既然这样,那份痛苦还有悲伤,我现在就将其终结。」

“白日梦”在战场上疾驰。就像是无需再多言一般,希耶丝塔猛地一踏地面,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缩短着与军服少女之间的距离。随后毫不犹豫地将枪口对准了她。

「啊,我忘了一点。」

然而,海拉不闪不躲,淡淡地说道。

「痛苦分为两半、悲伤分为两半——既然这样,那当然,疼痛也是两半吧?」

下一瞬间,海拉突然往前垂下了头,

「……咦?这里是、哪儿?」

就好像刚才那副凶恶的表情是幻觉一样,她睁大了双眼,环视着周围。随后,出现在她眼前的是——

「欸?君冢?」

她发现了在她面前稍偏一个角度上的我,却没注意到已经冲到她面前的另一个人。随后,从对准她的枪口之中,射出了一发子弹。

「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尖叫声,少女倒了下去。似乎是被子弹击中了,右肩处不断流下暗红色的鲜血。

「艾莉希雅……!」

我下意识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君、冢……」

……!果然没错,那是艾莉希雅。我确信着,迈步准备赶过去——

「不要过来。」

但是,击中了艾莉希雅的当事人却背对着我,保持警惕。

「……!希耶丝塔,那是艾莉希雅!所以不要……」

「我知道。所以我避开了要害。」

这么说道,希耶丝塔依旧将枪口对准倒在地上的艾莉希雅。

「嘿,还真是温柔呢。明明若是击中心脏或是头部的话,你们就赢了。」

刹那间,希耶丝塔的脚边涌出了荆棘。

「……」

希耶丝塔注意到之后迅速抽身,重新回到了我身边。然后在距离绽放的荆棘数米外的军服少女按着右肩,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就这么重视主人么。」

说着,掩在军帽下望着这边的鲜红双瞳又再次变回了海拉那副冷淡的模样。没错的,现在海拉是主人格,能够自由切换她与艾莉希雅的人格……!

「不过我可不会输给天真的你们。这次,我一定要完成作为“SPES”一员的使命。」

海拉睁大红瞳,握住佩剑猛踏地面。同时,大量的荆棘朝我们袭来。如果我们尝试反击,恐怕海拉会再次将人格切换为艾莉希雅。这样的话,就束手无策——

「啊,果然是在说谎啊。」

希耶丝塔淡淡地说道。

这句话,我好像在三年前,在发生那次劫机事件的飞机上有听到过。既然希耶丝塔这么说,那也就是说,这之后情况将发生巨大的转折。

「你在说什么?」

海拉像是对这一突如其来的话语感到措手不及一般歪了歪头。不过,荆棘却并没有停下动作,包围了我和希耶丝塔……又很快枯萎殆尽。

「雨……?」

水滴落在了脸上,我抬头望向天空。

一架直升机飞在空中。那架直升机在洒下某种液体……?

「是除草剂。」

希耶丝塔说道。

「而且还是立即见效的特制品。没事的,对人体并没有影响。」

「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准备充足啊……」

这是提前备好的针对“生物兵器”的手段。杀死植物而不伤害人类的手段。那架直升机上的恐怕是风靡姐吧。

「……!」

随后,海拉握着军刀、单枪匹马地冲了过来。希耶丝塔再度用燧发枪当作剑来挥舞着应战。

「你指什么?我说了什么慌?」

然而,海拉握着佩剑的手正微微地颤抖着。而希耶丝塔却——

「你根本就不想成为“SPES”吧?」

不带怜悯地,说出了这一事实。

「……我应该说过很多次了。我是遵从着命运……依照“SPES”的意向行动的……所以我……!」

赤红的双瞳在动摇着。这是海拉第一次展现出动摇——随即,希耶丝塔抓住了这一破绽。

「你说过的」,希耶丝塔面无表情地再次说道。

「你是由艾莉希雅的自卫本能所诞生出的新的存在——既然如此,你自身就不可能拥有作为“SPES”的本能。」

……!原来是、这样么……如果刚才海拉说的是真的,艾莉希雅从一开始就没有继承“SPES”的能力和意志。海拉只不过是由艾莉希雅的自卫反应所诞生出的后天性的人格。所以,海拉原本应该并没有作为“SPES”的本能。

「所以你,拼命想要让自己像是个“SPES”的一员——不过是个仿造品罢了。」

说完,希耶丝塔砍倒了低垂下头的海拉。

「……那」

海拉低头望着地面,低语道。随后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她的脸上染上了怒色。这样的海拉我已是第二次见到了。

「我是为了什么才做那些事的!我如此为“SPES”尽力的理由是……!」

对了,那个时候她也露出了这样的表情。

希耶丝塔一定,是在那一瞬间就已经察觉到了吧。

所以侦探现在,重新换上温柔的语气对军服少女说道。

「是想要得到父亲的爱吧。」

◆怪物咆哮着

「——!」

「你只是,想要得到父亲的爱。想要得到他人的认可。仅此而已。」

「不对!」

海拉睁大双眼,紧握着军刀挥舞起来。刀刃很快迫近希耶丝塔的喉咙……但是希耶丝塔动作敏捷地将其避开。比起一开始,海拉现在的动作僵硬了许多。果然,希耶丝塔的假说说中了。

「那,你为什么又这么恼怒?」

我为了限制海拉的动作,朝她脚边开火。

「……」

海拉稍稍别过脸去,往后退开。

「那我换个问法吧。你刚才为什么,和艾莉希雅切换了人格?」

希耶丝塔再次询问道。枪口依旧对准海拉。

「难道是期待着这么做就能让我不攻击你的要害?……不对。你只是,想要把疼痛施加给艾莉希雅。」

「……嘛,这一点我不能否定。毕竟我是为了承受主人格的痛楚而诞生的存在。说不定确实存在着复仇心理。」

「是啊,没错。你也是有感情的。不是植物……更不是怪物。」

「但是」,希耶丝塔继续道。

「你又说谎了。」

「……我没有说谎。」

「让艾莉希雅来承受疼痛的真正理由并不是什么复仇心——而是嫉妒。」

「——!闭嘴!」

海拉激动起来。当我回过神来,她已经挥着军刀和希耶丝塔交战在一起。

「你嫉妒艾莉希雅。自己一直在承受着痛苦,因此憎恨着拥有了我和助手这样的伙伴的艾莉希雅……同时也在羡慕着。」

「不对……不对、不对!」

「这就是事实。你只是想要被爱,想要伙伴。」

「闭嘴!」

海拉赤红色的眼瞳闪烁着光芒。

「你将在此自杀……!」

刹那间,希耶丝塔从腰间的枪套中拔出手枪,顶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海拉的“能力”发动了。那是能够干涉人的意识、操控行动的力量。

但是——

「希耶丝塔,你不会死。」

听到我的话,希耶丝塔马上放下了枪。

「为、什么……」

海拉双瞳动摇着,而希耶丝塔道出了原因。

「很简单。我比起任何人——比起自己,更相信助手。」

希耶丝塔瞥了我一眼,然后对眼前最强的敌人说道。

「就算我的意识默认了自己的死亡,但若是他用切实的话语将其反驳,我会毫不犹豫地去相信。仅此而已。」

「……这样的话。」

海拉将视线转向了我。随后,

「助手,你也不会死。」

希耶丝塔很快对我说道。

这就是,将我们这份奇妙的搭档关系绑定起来的咒语。

互相之间,比起自己,更相信对方——仅仅,只是这样罢了。

仅此而已。

依靠这三年内,在无意识间培养起来的、仅此而已的事情,我们就能够所向无敌。

不过,这也正是打破来自“红瞳”的洗脑的唯一方法。

即使被怎样的话语支配了意识,只要互相更为信赖的某人对我说一声,这具身体就能重获自由。

而那个人,对我来说,就是希耶丝塔——对希耶丝塔来说,就是我。

如果说这只算是投机主义的话,那么,至少让我将其称为羁绊吧。

这三年间培养起来的——无法割离的、相当顽固的孽缘。

「!羁绊?这种东西,这种东西……!」

难以承认。像是要这么说,她又止住了话语。

海拉放下手中的剑,抱住了头。或许这就是希耶丝塔所准备好的计策。

既然要救出艾莉希雅,那么当然,就不能杀掉那一肉体。这样的话,就只能仅剥离海拉这一人格——于是希耶丝塔针对海拉心理上的矛盾,企图动摇她的精神。

「对了,海拉。你不用去遵从什么“圣经”。也不用再去杀人。即使不去做这些事,也是能够收获伙伴的。也能诞生羁绊。」

我依照希耶丝塔的意图,对海拉说道。

「所以,不用勉强去听那家伙……听SEED的话……」

在我说着这些话的时候。

「——这样的话,我更不能输。」

海拉捡起了落在地上的有着鲜红色握柄的军刀。

「海拉,你……」

「我承认。」

随后,海拉再次面向希耶丝塔的时候,见不到一丝动摇。

「我是想要被爱。想要被认为自己是必要的。想要被认可出生的意义……但是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是那一对象。不是想要和任何人成为伙伴。我只是,想要得到父亲的爱。想要得到父亲的认可。」

「所以」,说着,海拉,将军刀的刃尖指向希耶丝塔。

「所以,我会仅为此去生存、去战斗,去毁灭世界——这就是我的生存本能。」

这是绝对无法改变的、可称为是一种与信念对等的巨大的恶的,某种事物。

「好啊。」

随后,此刻面对着这样的世界的敌人的,仅有名侦探一人。

希耶丝塔举起长枪,接受了这一宣战。

「“植物”枯萎了,“红瞳”也被封印。你所剩下的就只有这一把刀。差不多该做个了断了吧。」

「就算是枪对刀,你以为你能赢?」

「不。因为是我对你,所以我认为我能赢。」

「你还真是令人火大。」

「我们一定,无论以怎样的形式相遇,都无法和睦相处吧。」

「是啊。所以,我会在此结束一切。」

海拉放低重心,摆出拔刀的姿势。随后,宛如脱兔一般朝希耶丝塔斩去——这时。

「……是地震么……?」

突然从下方传来大幅度的震动,伴随着轰鸣声,地面分裂开来。还有没枯掉的“根”么……我这么想着,摆出警惕姿势——

「助手!危险!」

希耶丝塔用力推开了我的身体。

下一瞬间,地面出现巨大的隆起,同时,刚好是在我和希耶丝塔之间,出现了巨大的龟裂——有什么东西,从地下出现了。

那是之前有见过的,有着怪异色彩的像是巨大爬虫类的身影。

但是,如今出现的这家伙和那个时候的大小差距实在太大。全长即将超过十米的这个怪物,伴随着地震轰鸣,大声地咆哮着,随后——发现了目标。

「希耶丝塔……!」

复活的“生物兵器”——贝特鲁吉乌斯。

那只没有眼球的头部,没有朝着我,而是转向了希耶丝塔。

「看这边,怪物……!」

我不停扣动着马格南手枪的扳机,直至清空弹匣……然而,贝特鲁吉乌斯却似乎毫不在意,而是依旧面朝着对岸,巨大的下颚处流下唾液。

「是饿了吗……?」

对了,贝特鲁吉乌斯是吞噬人类心脏的怪物。

对岸有希耶丝塔和海拉,两个人——空腹的怪物一定是优先考虑数量多的那边。

「希耶丝塔!」

我看向巨大怪物的另一侧、银白色发丝的少女。随后,像是鲸鱼的叫声一般,响起了怪物的呻吟声——同时,啪的一下,绽开了一朵巨大的鲜红之花。

最后和我对视了一眼的她,似乎在微笑着。

◆致世界上我最〇〇的你

「被自己养的狗给咬到手,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烟尘散去,出现在我眼前的是——那么残暴、此刻却又倒在了地上的巨大的贝特鲁吉乌斯,还有脚踩在那只怪物头上的海拉。

以及——

「希耶丝塔……」

左胸流着红色鲜血的我的搭档,仰躺在地面上。

「应该还在研究所隔离的才对,是被饵料的气味吸引来了么。」

海拉说着,军刀刺在贝特鲁吉乌斯的脖子当中。怪物看起来已经断气了。

「啊,请你不要动。」

海拉的“红瞳”闪出光芒……我的脚步停下了。连我自己都没有察觉到,我正准备动身赶往希耶丝塔身边么。

「血流得有点多……」

在被能力阻止了行动的我眼前,海拉摇摇晃晃地走向希耶丝塔。仔细一看,海拉的左胸也被挖开了一大块,从中不停流出暗红色的血液。

「那么。」

随后,海拉将手伸向倒下的希耶丝塔。

「……不要碰希耶丝塔!」

我想要冲向海拉……然而,身体就像石头一般无法动弹。要解除那双“红瞳”的洗脑,必须要有另一个由内心深处互相信赖的人在一旁。但是,现在的我已经……没有了那个人。

「心脏又受了伤,必须要换个新的。」

海拉低语着。对了,海拉化作了“魔鬼杰克”,在伦敦不断掠夺着心脏。那是为了找出最适合自己身体的心脏的试验。而海拉现在,为了给在贝特鲁吉乌斯的攻击下负伤的心脏换个新的——准备换上希耶丝塔的心脏。

「……住手!想要心脏的话我给你!所以她就……希耶丝塔就……!」

「我之前说过了吧。」

海拉停下动作,瞥了我一眼。

「你终将成为我的搭档。所以,珍惜你自己的生命……好吗?」

说完,海拉眯起了赤色的双瞳——用自己的右手,穿进了希耶丝塔染满赤色的左胸。

「住手……!」

然而身体还是无法动弹。连眨眼都无法做到,我只能呆呆看着眼前的惨状。

「名侦探的心脏就由我收下了。这样一来,我就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随后,海拉的右手从希耶丝塔的身体中拔出。

她的手上盛放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希耶、丝塔…」

在只能呆呆望着这一切的我眼前,海拉将手伸出自己被挖开口子的左胸当中,取出了心脏。随后十分干脆地捏碎了它,并将希耶丝塔的心脏塞入自己的左胸。然后就像这颗心脏本就该安放于此处一般,迅速没入了身体之中。

仅此而已。

仅仅只是这样的行动,希耶丝塔的心脏就被海拉给夺去了。

「这具身体终于入手了合适的心脏。这样一来,父亲一定……」

海拉满足地说道,毫不理睬希耶丝塔的残躯,转向身后。在她眼前的是一轮白芒的明月。

「希耶丝塔……」

我怀抱着虚脱感,赶往希耶丝塔身边。或许是因为目的已经达成,海拉的精神控制已经解除。我跑在有着无数伤痕的地面上,很快赶到了搭档的残骸边。

「希耶丝塔。」

我跪下去,抱起了满是血污的遗体。那是一具娇小的、纤弱的身体。这次,我不用去却呼吸也知道,希耶丝塔已经死了。我用手帮她合上眼睛,轻轻用指腹擦拭着溅到白皙脸颊上的血。

「希耶丝塔。」

再一次呼唤。

没有回应,也是当然的。

侦探,已经死了。

「…………!」

我原以为我不会哭的。毕竟,我和她既不是恋人也不算是朋友。只不过是相互间利害关系一致的工作搭档罢了。希耶丝塔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可是,为什么呢。

无论擦拭多少次,希耶丝塔的脸上却不断粘上水滴。

「……抱歉。」

我用颤抖着的手,轻抚着臂弯中希耶丝塔的头。

可是,希耶丝塔果然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还来。」

于是,我代她朝海拉说道。

将希耶丝塔的遗体轻轻平放在地面上,我用剩下的力气站了起来。

「还?指什么?」

海拉转过身,疑惑地歪了歪头。

「那颗心脏是希耶丝塔的。还回来。」

「真是强人所难。这已经,是属于我的了。」

海拉说道,将手放在左胸上。

这一瞬间,我的内心中似乎有什么断裂开来。

「不要用你的脏手触碰希耶丝塔……!」

回过神来,我迈开了步伐。我的身体、骨骼、血肉,从上到下,都无法容忍这家伙继续活下去。我拔出小刀,冲向海拉怀中。

「真是无法理解。」

海拉用军刀的护手抵开小刀,皱起了眉头。

「我们一开始相遇的时候,你有说过吧。你只相信自己。」

我不停挥动着刀刃……然而这时,海拉用刀划过失神的我的右手,小刀落到了地上。我转而握起左拳。

「……没办法了。你的拳头碰不到我。」

海拉的“红瞳”闪烁着光芒,我的身体再度陷入僵直。

「不过现在,你明明伤痕累累,却无论如何都不会松开拳头。想要打我的同时,你的双眼,变得比我的眼睛还要赤红、布满了血丝。」

「为什么」,海拉问道。

「这股愤怒究竟从何而来?因为你……你们刚才所说的,羁绊?」

海拉再次问道。

「你,到底是她的什么人?」

紧握起的拳头无法动作。或许是血液流失过多,双腿也有些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拼命催动变得沉重的脑袋思考着。

我到底,是希耶丝塔的什么人。

不用海拉询问,我一直以来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对希耶丝塔来说,我是怎样一种存在。

但是,如今已经无从得知。死人是无法开口说话的。希耶丝塔对我是怎么想的,现在,已经永远失去了知道这一问题答案的机会。

——即便如此。

我用沉重的大脑思考着。

这样的话,反过来又是如何?

我对希耶丝塔,是怎么想的?

那一天。

在一万米的高空之上,我们相遇后,至今为止持续了三年的旅行。

……老实说,都有些厌烦了。

因为这一易卷入事件的体质,我比起他人更喜爱着日常,一直都希望沉浸于毫无波澜的生活之中。但是,她却强行打破了这一切——还以为不过是在文化祭上跳出窗子而已,然而就结果来说,这一跳还跳到了这段非日常生活当中。

饶了我吧。我都已记不清有多少次向神……向名侦探这么乞求道。

呐,你觉得我这三年里有多少次徘徊于死亡边缘?

有多少次受伤、被卷入枪战、三天三夜不吃不喝、露宿于有熊出没的山上、追逐杀人魔、被绑架、被监禁、和“人造人”战斗、和“生物兵器”战斗、遭遇蛮不讲理的情况、被搭档数落道「你是笨蛋吗」——

以及,有多少次欢笑?

你知道吗?其实希耶丝塔虽是那副冷淡的样子,笑点却很低。但是似乎是不想让我看见她那天真的模样,想要笑出来的时候总是背对着我,过了几十秒后转过脸来说道——「你是笨蛋吗」。然后,看见她这样子,我也笑了起来,在希耶丝塔感到不耐烦之前收住。那家伙意外地很孩子气啊。

自己可以捉弄人,反过来就不行。不擅长撒谎。也不擅长与人交往。早起赖床。午睡也赖床。大睡虫、大胃王。明明是我买来的两个蛋糕,在我想要先选的时候她却会生气。然后两个都吃掉了。像是感到很幸福一般吃掉。然后陷入无语的我笑着看着她时,她又突然用叉子叉起草莓那部分送到我嘴边。

希耶丝塔,就是这样的人。

与世界的敌人战斗的名侦探?

这并不是希耶丝塔的本质。

对啊。

我只是觉得希耶丝塔是个有趣的家伙,所以才和她待在一起罢了。

确实这三年里,辛苦、痛苦与苦闷都多到令人厌烦。

可是,在这一千次蛮不讲理的情况中,我笑了一万次。

和希耶丝塔,一起笑着。

「我和希耶丝塔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对希耶丝塔是怎么想的?」

这种事,我一开始就很清楚。

全身的力气再度涌现。或许是急中生力。骨头嘎吱作响,肌肉在颤抖、鲜血在沸腾。但是,并没有什么好在意的。就算这样会弄坏身体也无所谓——只是,现在,能为希耶丝塔报仇的话,这都无所谓了。

「洗脑被、破除了……」

眼前,海拉睁大了那双鲜红的眼瞳。

随后,我举起沾满鲜血的左手,吼出已经再也无法传达到的,对搭档的思念。

「当然是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我握着拳头,冲向海拉,盯着她的脸。

就在这一刻——

「虽然很感谢你这份爱的告白,不过你打算伤害你所爱之人的脸?」

我听到了这么一句,莫名有些熟悉的挖苦。

◆我会再一次,去见你

突如其来的变化,使我一时间没搞清这声音是从哪传来的。

「……哈?」

那是和海拉一模一样的、面无表情的歪头动作。

但是,这是相当奇怪的事情。

刚才的谜之声,和现在站在眼前的人物所发出的声音,完全一致。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么在大脑中画着问号的同时,眼前的军服少女手中的刀突然落到了地上。随后,这明明是她自己做出的动作,她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就好像是从刚才开始,嘴巴和身体的动作和她自己的意志毫无关系一样。

「什么……嗯……这是」

海拉的脸抽搐着。

下一瞬间,右瞳的颜色由红色转变为了蓝色。

「希耶丝塔,是你吗?」

海拉的左半脸露出了惊愕的神色。而那另一半,则直直盯着我。

这么一来,我确信到——希耶丝塔,还活在海拉身体之中!

「这、怎么、可能……」

海拉的鲜红色眼瞳,想要望向一旁的蓝色眼瞳。

「无法、原谅……居然、擅自……夺取、我的身体……」

「闭嘴。现在我在和他说话。」

说完,眼前的她紧紧闭上了双眼。然后再度睁开的时候,双瞳都变成了蓝色。

「希耶丝塔,你……」

「不小心,让你哭了呢。」

没错的,是希耶丝塔。

借用海拉这一仇敌的身体,希耶丝塔说道。

对于这一事实,我的双腿颤抖起来,同时双眼一热。

希耶丝塔,还活着。

「希耶丝塔,我……」

「助手,没有时间了,仔细听好。」

然而,希耶丝塔并没有沉浸于再会的喜悦中,而是继续对我说道。

「其实,我的心脏可是特制的哦?比如,我能将自己的意识寄宿在心脏之中,以此进入到他人身体内也能保持自我。」

「这……」

就像是记忆转移这样的现象么。在进行器官移植之后,接受者继承了原有者的记忆和兴趣爱好,这样的病例在世界各国都有出现。

海拉夺取了希耶丝塔的心脏之后,希耶丝塔的记忆与意识也移植到了海拉身体之中。然后就像现在这样,希耶丝塔借用海拉的身体说话——

「我想了很多计划,但要在真正的意义上打败海拉果然是很困难的。」

「……!希耶丝塔,那你!」

「嗯,只能这样了。我入侵海拉身体之中,压制她的意识。这就是唯一一个,能对抗海拉的手段。」

……!这样的话,希耶丝塔那个时候,是故意的……早已知道自己会死!

这种、这种不可能的事!

「我说过的吧?真正的名侦探会在事件发生之前就将事件解决掉——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很久之前就已清楚。」

「怎么会。怎么可以、这样。你一开始就……」

从一开始,就已经看见了终点么。

那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告诉你的话,你会阻止我的。」

希耶丝塔以海拉的模样露出了失落的笑容。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不要。」

「请你听一听。」

「我拒绝。」

「你是笨蛋吗。」

「这可不是任性的时候」,说完,希耶丝塔伸出手,摸着我的头。

「我会潜入这个身体之中,压制海拉凶恶的意识。这样一来,这个身体一定能再一次,觉醒艾莉希雅的人格。」

「……!艾莉希雅!?」

「嗯。毕竟这个身体继承了那个刻耳柏洛斯的能力……你能明白吧?」

……这样、么。地狱的看门犬生有三只头。所以可以在一个身体里寄宿三个人么。不仅有艾莉希雅和海拉,希耶丝塔也是其中一员。

「或许她又会丢失记忆。即便如此,我希望你能依靠她的帮助——在将来打倒“SPES”。」

这就是,希耶丝塔所准备的真正的秘策。

为了打倒海拉、仅留下艾莉希雅,唯一的、成功的做法。

「!可是,这样一来你会怎样?艾莉希雅的人格苏醒之后,你的意识会和海拉一起消散的吧!不可以……这种事,绝对不行!」

为了救出艾莉希雅而牺牲希耶丝塔,这种解决方式是不行的!

以其他任何方式都行。就算成为敌人也行。

你、你的意识残存于某处也没问题。

所以,不可以这么擅自妄为!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希耶丝塔宛若泡影一般笑道。

「但是,没事的。艾莉希雅有着我所没有的东西。你和她一定,可以好好合作下去。」

「回想起那两周的时光吧」,希耶丝塔温柔地说道。

「不要擅自将话题推进下去啊!我还什么都……」

而,就在这时,我的双腿剧烈摇晃起来。

是血液流失过多了吗?不,不对……怎么闻到了一股莫名的香味?

恍惚间感到有些飘飘然的舒爽,大脑一片空白。模糊的视线前方,“生物兵器”贝特鲁吉乌斯的残骸中,绽放出了巨大的、巨大的花朵。

是花粉。

气味甘甜的花粉,正随风飘散。

「……这也是,一种因缘么。」

「时隔三年了呢」,希耶丝塔像是有些困扰地笑道。

时隔三年……是这样么。在三年那次文化祭上,“花子同学”的事件。在我的初中掀起波澜的药物本体——是这个花粉。

「那是从这家伙的身体所开的花里取出来的吗……」

这样的话,我十分清楚,这一状况意味着什么。

「不要……我不想、忘记……」

摄取这一花粉最先出现的副作用——就是失忆。吸了这么多的花粉,药效估计也很强。说不定,这三年的记忆、关于希耶丝塔的事,全部——

「没事的。」

借用了海拉肉体的希耶丝塔或许是拥有了对花粉的耐性,她自己的双脚还好好地直立着,搀扶着摇摇晃晃的我。

「嘛,或许稍微会忘掉一些事情……比如,现在在这里发生的事、我所说的话。」

「但是」,她微笑着说道。

「你不会忘记我的。也绝不会抛弃使命。会一边发出『太不讲理了』这样的叹息,一边和艾莉希雅一起继续工作。」

「这种事、不行……容我拒绝……」

我已经难以继续站立,蹲坐了下去。视野逐渐变得狭小,耳朵也逐渐听不清声音。

「我,是你的助手……不可能会……成为其他人的、搭档……」

「……哈哈。在最后一刻还真是说了句令人开心的话呢。」

用手扶着坐在地上的我的肩膀,她露出了柔和的微笑道。

这也是因花粉产生副作用而出现了幻觉么。本应是仇敌的海拉的脸,如今映在我眼前的,却是三年里一直在一起行动的搭档的模样。

「我不想、忘记……对你、我……一直……」

「说了没事的。我说过的吧?我们比起自己,更相信对方。」

「……所以、要我、相信……你说的话?」

「就是这样。至今为止,我有过一次错误吗?」

……是啊,没有。一次都没有。

你无论何时都是正确的。正确过头了。

可是,我的声带,却已经无法说出这些话。

「你下一次睁开双眼,我一定已经不在了。」

请坚强地,活下去。

是我的错觉吗。希耶丝塔似乎在哭泣。

她,应该是不会哭的。

是因为使用了另一个身体么。

珍珠般的无数粒泪珠滑落脸颊,希耶丝塔抓着我的双肩喊道。

「——听好了。

——我不会忘记你!

——即使意识被凶恶的敌人夺去,我也绝对不会忘记你!

——这或许,会花上一段时间!

——或许是一周!

——或许是一个月!

——或许是一年!

——或许会花上很长的时间!

——但是一定!

——这个身体会再一次去见你!

——绝对、绝对会!」

听到这里,我的身体完全倒在了地面上。

最后看到的希耶丝塔的脸,是一张沾满了泪水的笑容。
插图请等待加载. 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