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其为生命的主题-章节
——1——
自八月的架见崎决出结果后,大约过了四个月。
不过就樱木秀次郎的体感来说,世间还要更长一些。因为他一直窝在Aporia世界里制作动画。就是那部主标题为《Water与Biscuit的冒险》、副标题为《一切的死都是罪过吗?》、将架见崎发生的事情动画化所制成的作品。
樱木一开始也不知道要制作多少集才能结束。
他是打算无论多长都要持续制作下去的。总觉得似乎永远也不会结束。不过,理所当然地,结束还是到来了。作品已经超过了六十集、变得相当的长,但终于还是抵达了他一直构想的最终话。
——但是,这部作品还没有完结。
结束了,但又还没有结束。
他一边喝着马克杯里的咖啡,一边微笑着。虽然樱木自己也觉得意外,但这个笑容恐怕并不是在自嘲。
由于已经有了众多粉丝,最终话也收到了大量批评。这是理所当然的。放弃结局的结局,有谁会接受呢。
——本来,无法让开始制作的作品结束,是应该要遭受唾弃的。
不过仅限于这次,他对这个选择很自豪。
他轻轻伸了个懒腰,对连在电脑上的麦克风说道:
“尤里,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很快便得到了回应:
“非常顺利。刚才,预注册用户的人数超过了700%。应用程序的开发也基本结束了。界面是我设计的,不过外观好看多亏了你的人物设计。”
“这样。我这边刚才在跟Aporia谈话。”
“顺利吗?”
“像预计的一样落后了。大致上已经谈好了,但还没有签合同。”
“抱歉啊,明明是我更擅长说服人。”
“毕竟有些事AI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嘛。再说,合同是你做好的,把合同送到对方高层手里这点事就交给我吧。”
“嗯,拜托你了。”
樱木已经很习惯跟尤里对话时不用敬语了。他认为两人之间现在已经建立起了良好的商务伙伴关系。
樱木又喝了一口咖啡,然后问道:
“架见崎呢?”
“那边的话,现在才刚开始。外观已经比较光鲜了,但要建立起所谓的社会,还缺很多东西。”
“尤里你也要去那边吗?”
“准备结束之后打算去。不过偶尔也想见见你。”
“我会去找你的。”
“嗯,我很期待。”
“我才是。”
可以的话,樱木想要今后也跟尤里保持良好的关系。
虽然感觉应该能做到,但还是有些不安。毕竟他可是那个尤里。就算他出于旁人完全无法理解的原因、仿佛仅仅是心血来潮一般地成为敌人,那也没什么奇怪的。
樱木稍微迟疑了一下,问道:
“那么,冬间美咲呢?”
尤里似乎苦笑着摇了摇头。
为了减少数据量,现在并没有将他的外表显示在屏幕上。不过,樱木可以从气息声中想象出那副模样。
“她是预注册者之一。别的就不知道了。”
这样啊。樱木回答道。
这样的话,情况并不坏。
至少应该不是最坏的。
——2——
尽管每天去看的时候也看不到有什么变化,但美咲还是反复地一有空就打开同一个页面。总感觉就像反复去读很久以前分手的恋人发来的消息一样让人恶心啊——美咲这样想着。不过,她还是忍不住又一次去看了。
那个页面上是这样写着的:
——请协助制作动画《Water与Biscuit的冒险》的最后一集《生命的主题》。
那是在请求资金和设备的援助。
虽然和众筹很相似,不过系统有些独特。用户首先会失去自己Aporia终端的八成演算功能。或者说,是要将八成的演算能力借给这个企划。另外,服务开始后,每个月都会被扣除一定的金额。
继续往下读,页面上是这么写的:
——您的出资将给予一名AI人生。
这个服务还挺贵的,要收取的金额对于一般学生的零花钱而言有点吃紧。这是因为,它要求每个用户分别负担起维持一名极高性能AI的代价。
——没错,您将保障某个AI的生命。
那些AI存在于架见崎。
不过,这个架见崎与至今为止的架见崎有些不同。
虽然同样使用Aporia装置来演算架见崎,但不是将那些数据存储于Aporia股份有限公司所有的大型服务器上,而是在樱木先生用募集到的资金所准备的服务器上创造一个新的架见崎。
这就是香屋步制定的计划。
也就是说,他决定抛弃Aporia股份有限公司,在某个素未谋面之人的庇护下生活。
***
之前,美咲于循环间隔回到现实中时,尤里曾在半夜里联系过她。
“我想把香屋君的计划全部告诉你。”
不知道你是否会喜欢?他这样说道。
美咲当时感觉到了危险。不能听。尤里是香屋的同伴,他提供的情报恐怕全都是为了束缚自己行动而设下的陷阱。
但是,美咲说不出“不想听”。明明只要挂断电话就结束了,她却做不到。因为,美咲在架见崎扮演的浅薄的冒牌英雄、Water,绝对不会那样回答。既然敌人说要提供情报,当然要笑着回答“谢谢”。
那个时候,美咲也扮演着Water说道:
“谢谢,我很期待。”
“能让你高兴,我也很开心。鼓起勇气打了电话真是太好了。时间已经很晚了,聊太久也会给你添麻烦,我这就进入正题吧。”
美咲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尤里没有意义的开场白,一边用力握紧拳头。
——香屋的全部计划。
也不知道尤里是不是真的打算说出来。感觉他说不定会随便说点用来迷惑自己的谎话。
但听下去之后,美咲确信,尤里说的是真的。
“香屋君打算抛弃Aporia股份有限公司。在那家公司无法触及的地方创造出新的架见崎,然后让所有人都搬过去。”
他所说的实在是超乎想像。
仿佛是在跟认真设法赢下选举的美咲开玩笑一样。
不过,这其实并没有什么可笑的。只要俯瞰全局认真思考,就会发现这说不定的确是最优解。在完全出乎意料的地方、擅自发起其他任何人都意想不到的战斗,这实在是太有香屋步的风格了。美咲自然而然地相信了“这就是香屋的计划”。
美咲向尤里问道:
“我觉得这很有魅力。不过,这种事可能实现吗?”
“你认为不可能吗?我和香屋步还有Ido联手,到底有什么阻碍让你觉得不可能实现?”
美咲不由得笑了起来。这个阵容确实很狡猾。特别是如果开始使用香屋喜欢的连奇策都不足以形容的盘外招,那感觉不管什么目的都能达成。
尤里用嘲笑般的愉快声音继续道:
“香屋君拜托了我好几件事。第一件是调查我们能否自行创造新的架见崎。换句话说,就是我们能在多大程度上自由使用Aporia。”
“原来如此。Aporia终端是市面上有售的装置,只要有钱,樱木先生一样能创造出自由的世界。”
“嗯。不过,不是只买一台Aporia终端就行。Aporia是通过将复数终端连接到同一台服务器来演算一个世界的。要演算现在的架见崎这种水平的世界,大约需要一千台Aporia终端、以及能承受相应数据量的服务器。”
“感觉需要很多钱啊。”
“幸运的是,我很擅长赚钱。另外,预定会广泛召集协助者,应该不用花多少时间就能准备好了。”
“协助者?”
“这也是香屋君的指示,就是把AI的生存权卖给现实中的真正的人类。购买生存权需要支付维持服务器的月费,并交出Aporia终端的使用权。说白了,就是计划利用协助者们的Aporia终端重新演算新的架见崎。”
“不能仅仅只是筹钱吗?”
如果是尤里,“购买一千台Aporia终端这种程度的资金”应该很简单就能筹到。有必要专门去依靠别人吗?
“香屋君的目标,是更加安定而自由的架见崎的运营。而为了安定起见,无论如何都需要Aporia的运营公司的合作。也就是说,他想让脱离Aporia股份有限公司之手的架见崎仍然受到Aporia股份有限公司的保护。”
“为此才需要协助者?”
“嗯。”
啊,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香屋他——
“他打算让架见崎本身成为生命的假象对吧?”
将AI的生命推给协助者、也就是普通用户。
让他们相信,“多亏了你、居住在架见崎的AI们才得以生存下去”。
协助者维持的AI越有魅力、其架空的生命越有价值,协助者的生命也价值越高。换句话说,不会轻易死去。
尤里说道:
“已经根据统计数据筛选出了容易因使用Aporia而自杀的用户。优先让他们成为协助者,观察自杀率的变化。如果出现了有统计学意义的自杀率的下降,就能主张架见崎的运营本身就是Aporia命题的特效药。效果显著的话,Aporia股份有限公司也会协助这个计划。”
“会顺利吗?”
“有胜算。这边有Ido在。”
do。樱木秀次郎。美咲、香屋和秋穗都为之醉心的动画导演。
让人对故事动情的技术专家。
“原来如此。你们打算用故事让人活下去对吧?”
“嗯。”
“你们打算让人们对故事产生强烈到足以成为生存意义的感情对吧?”
“是啊。”
“想看架见崎故事的后续,就活下去,继续付钱。你们打算用这种梦一样的方法改变世界对吧?”
“正是如此。”
不需要更多说明了。
美咲已经完全理解了香屋步的想法。
他究竟在烦恼什么、经过了怎样的思考、为何会抵达这种结论,自己应该已经完全准确地理解了。正因为理解了,所以才会颤抖。
尤里继续道:
“难度最高的‘让人对架见崎的故事产生感情’这件事,进行得很顺利。因为Ido用动画向大家介绍了架见崎。虽然还有好几件工作要做,但都不是很困难的事情。如果如香屋君所愿的新架见崎诞生了,那里将会像理想乡一样。”
“我明白。不再有‘寻找生命假象’之类的使命、仅仅是存在于那里的架见崎。这样的架见崎既不需要战争,也不需要规则。”
“嗯。我们计划把爱着架见崎的人们奉为架见崎的运营者。”
“架见崎是数据的世界。没有规则的话,什么都能做到。连让死去的人复活都很简单。”
“没错,只要将状态栏里的死亡改为生存就行了。”
“也没有食物问题。事故、疾病和灾害在数据上也很容易删除。不设定寿命的话,也不会有自然死亡。”
“简直像反乌托邦一样对吧?不过,香屋将那个世界称为乐园。”
“你呢?”
“未来的事情不好说,说不定会在什么时候厌倦。不过,现在的我同样是将那个世界称为乐园的人之一。”
“为什么?”
“因为我学到了啊。人,不要死去更好。”
美咲握紧拳头。
她又高兴、又懊悔地颤抖着。
这一定是最好的答案。完美的答案。
青蛙以及Aporia股份有限公司所追求的生命假象的发现。
还有香屋步所追求的安全的架见崎的永续化。
这两者本该毫无关系。至少美咲是这么认为的。但是,香屋的看法却不一样。在他看来,这只不过是能用单个手法解决的同一问题的两个侧面罢了。
——香屋。那个胆小鬼。
其实他应该是想要一个人生活的。不用相信任何人,也不用依靠任何人。恐怕在他看来,自己一个人生活是最安心的。
但实际上,那是不可能的。
生物不依靠某种事物就无法活下去。
所以,香屋决定了依靠的对象。
他决定,不是依靠有所企图而运营架见崎的Aporia股份有限公司,而是依靠不特定的、素未谋面的、也不知道其思想或哲学的某处的某个人来生存下去。
想来他想要做的事情,本质上仅此而已。
由爱着架见崎的人们的手来给予生命。他应该只是相信,这种不确定的方法胜算最高。
美咲颤抖着开口了。声音果然也颤抖着。
“好不甘心。明明我是认真想赢下选举的。”
明明为此想了很多。
真的是拼命想了很多很多。
可到头来,香屋已经不在那里,而是在遥远的前方战斗着了。他选为对手的不是架见崎,甚至也不是Aporia股份有限公司,而是其他许多人的感情。
尤里的声音显得很愉快,甚至有些骄傲:
“很厉害吧?他不再跟你或者蛇战斗了。夹着尾巴一逃了之,将架见崎的一切都敷衍过去,在最容易取胜的战场上得到一切。”
香屋步会用这种方式战斗,自己早就知道了。
那个自称胆小鬼的英雄会不顾形象地从不利的敌人面前逃走,在出乎意料的地方单方面取得胜利。保护自己的同时顺便连世界也一起保护。自己明明是知道这些的,但却没有考虑到。
——啊,我真是太无力了。
香屋步竟然去到了我无法触及的地方。
尤里挑衅似地说道:
“你吃惊了吗?”
“是啊。”
“不甘心吗?”
“是啊。”
“他现在也还是你的英雄吗?”
“当然。”
“那么,Water,能不能拜托你也协助香屋君的计划呢?”
这个提议让美咲很意外。
“不,我还没有放弃与香屋为敌。我打算用我自己的方式战斗。”
“这样啊。”
“而且,我不觉得香屋的计划需要我的帮助。”
在美咲看来,香屋选择的方法胜率压倒性的高。
需要的只是在现实中召集协助者而已。这方面,尤里和樱木先生应该就能做得很好。那美咲就没有什么能做的了。
她是这么想的。但,尤里说道:
“不过,香屋步是个胆小的生物,总是想着更加、更加——更加安全,更加慎重,更加压倒性地。为此,必须漂亮地结束掉八月的架见崎。需要一个非常戏剧性的、非常非常有效果的结局,来让更多人想要拯救架见崎的AI们。”
美咲自以为已经完全明白了香屋的想法。
但她错了。
听了尤里的话,美咲才终于理解,香屋对八月架见崎的结局有什么需求。
——不过,真的会有这种事吗?
那个香屋步。那个不擅长活着、而擅长活下去的天才,竟然会。
可是,想不到别的了。
“那家伙希望的,是彻底的坏结局吗?”
从道理上考虑就是这样。制造出让协助者们相信“自己亲手拯救了架见崎”的局面,就是香屋的意图。
这样的话,协助者们介入前的架见崎越悲惨越好,人死得越多越好。为了让人们爱上未来的架见崎,现在的架见崎越痛苦越有效果。自己能让那些不幸死去的AI们复活,能让他们得到未曾得到的幸福。只有自己才能成为打破悲剧的英雄。让协助者们这样想是最好的。
“嗯,没错。”
尤里的声音如果听起来很痛苦,那还算是一种救赎。
如果那是他苦恼到最后挤出的声音,美咲也能产生共鸣。
但事实并非如此。他用从容的、嘲笑般的声音说道:
“与你不同,我们这些生命,连死亡都能视为过程。”
自己当然知道。在理智上。
正如尤里刚才所说的,香屋步乃至架见崎的AI们都不是真正的人类。他们终究只是数据的集合,其死亡也不过是状态略有改变。他们真正的死亡只有无备份情况下被删除数据而已,除此之外的一切,无论被刀刺入心脏、被子弹射穿脑袋还是被大爆炸炸得粉身碎骨,都不是不可逆的死亡。只要简单改变数据就能得救,仅仅是途经点而已。
尽管理智上明白,美咲却无法接受这种价值观。
试着想像了一下。如果香屋步在自己眼前流血,如果他像人类一样死去,那自己一定会悲伤、懊悔得不得了。
美咲勉强挤出声音。
“尤里,你想让我做什么?”
他回答道:
“希望你考虑一下,为了爱着的香屋君,你所能进行的最好的协助是什么。”
自己知道的。早就知道答案了。
——可是,我不想那样做。
就算再怎么鼓起劲要与香屋步为敌,就算再怎么假装做好了觉悟,讨厌的事情也还是会讨厌。
美咲不想杀死架见崎的人们。
即使那是最好的手段,她也不想杀死香屋步。
***
美咲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
她认真地、拼命地想要用与香屋步不同的计划守护架见崎。她一直在寻找有什么方法可以不用放开香屋步。
但,力有不逮。
美咲仅仅是无奈地意识到了,自己无法成为香屋的敌人。
决定接受香屋的计划,是在她确信自己将会输掉选举的时候。
——别说香屋了,我甚至输给了秋穗。
尽管如此,美咲还是想要与香屋步的故事有所关联。
想成为对他而言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所以,美咲决定违背自己的心灵。她决定把理想和尊严全部舍弃,将一切都用于保护香屋步这一存在。
这也就是说,她要百分之百地支持香屋步的计划。
通过“成为制造出架见崎悲惨结局的真正反派”这一手段。
所以,她决定亲手杀死香屋步。
***
八月的架见崎结束后,已经过了四个月。
美咲至今仍无法原谅杀死了香屋步的自己。
简直和现实中一样的枪的后座力。枪声。飞溅的血液。血腥味。最后抱住他遗体时的温度。那种不真实的余温。这些她全都记得。可以的话,真想一死了之。
这种感受让美咲觉得怀念,但同时又觉得它似乎从未离去过。对了,想起来了,当初得知父亲死去时,自己也是同样的感受。从那时起,自己心里就有了同样的愿望。可以的话,真想一死了之。
但,对于这个阴暗的愿望,内心有一个强力的声音在反驳着:
——怎么能死。
绝对。无论要用什么手段。就算不断膨胀的感情再怎么痛苦,就算记忆中的血腥味再怎么沉重,就算活在当下非常难受。就算这样,也绝对不能死。
八月的架见崎,香屋最后制定的作战计划很可怕。
即便如此,他也仍然是美咲的英雄。
因为,他的声音正如此响起:
——活下去。
声音持续回响。所以,他是绝对的、完美的英雄。
——3——
蛇消失了,香屋也死了,但八月的架见崎并没有就此结束。
还剩有少量事务性的工作。
美咲联络了平稳之国,提出双方公会会长之间进行谈话。会场由对方随意指定。
而平稳之国指定的,是他们作为大本营的教会。
就是说,美咲要在莉莉的房间里和她单独见面。
移动途中——踏入平稳之国领土、进入教会、迈上台阶的整个过程中,美咲一直觉得任何时候被杀都不奇怪。她已经不执着于在架见崎的胜利了,所以变成那样倒也无所谓。这算自杀吗?不算吧。自己就算死在架见崎,也只是回到现实而已,香屋应该也不至于生气。不过,美咲一直记得杀死香屋和秋穗时手所感受到的枪的后座力,这让她有点想要被某个人杀掉。如果香屋知道了自己的这种念头,肯定会生气吧。
不可思议的是,美咲真的和莉莉单独见上面了。
照理说,这种事就算莉莉希望,平稳的其他人也绝不会容许。恐怕如今的平稳之国中,莉莉的话语权非常高。感觉在被她炫示力量一样。
独自待在宽敞房间里的莉莉眼睛红红的。
是因为死了很多人而哭过吧。死者中有秋穗和香屋,还有许多她的同伴。西蒙也死了,说不定莉莉同样为这件事哭过。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莉莉如此说道。
那声音并不是在责备美咲。但也不仅仅是提出疑问。那是含有某种强烈意志的声音。
美咲勉强摆出微笑,扮演起Water。一直在架见崎戴着的这张面具,现在却总感觉不太合适。但她觉得,在莉莉面前必须要戴上这张面具。
“首先,请让我从香屋的目的开始说明。”
美咲如此切入了话题。
莉莉皱着脸,听美咲讲了很久。
——香屋大概是相信蛇吧。
说着说着,美咲有了这样的想法。那家伙相信蛇是强敌,如果放着不管,一定会切实给架见崎带来悲剧性的结局。他打算把这悲剧作为自己的武器。
大致说明完后,莉莉说道:
“我不太明白。”
没能好好让她理解香屋的计划?是说明方式不对吗——美咲这样想着,但看起来不像是那样。
莉莉稍稍低下头,继续道:
“怎么说呢。就算会在别的地方复活,我还是觉得大家不应该死。”
莉莉并没有看向自己,所以这或许没有必要。不过,美咲还是尽可能和蔼地微笑着。
“嗯,我觉得有这种感想是很自然的。”
毕竟至今为止,莉莉、或者说架见崎的所有人,都是相信着自己是理所当然地拥有生命的普通人类而活着的。脱离常识性的生命范畴、作为数据生存下去,将这种事设置为目标的香屋才是异常的。恐怕那家伙在某种意义上把生命这一事物的价值估计得非常低,所以才能若无其事地做出这种判断。
而莉莉并非如此。即便身处架见崎,即便知道了自己的真相,她也仍拥有非常普遍的感性。所以,莉莉很强。
莉莉轻轻摇了摇仍低着的头,说道:
“不过,我确实松了口气。应该说是得救了吧。如果能再见到大家,那果然还是非常让人高兴。”
我想也是。美咲在心里回答道。
香屋的做法某种意义上绝对正确。无论怎么想都是确实达成了正确的目标,只是手段异常而已。
“莉莉,你会接受香屋的计划吗?”
“嗯,感觉也只能这样了。”
正是如此。
架见崎已经死了许多人,如果想救他们,就只能遵从香屋的计划。明明那家伙已经死了,可现在的架见崎却没有一个人能违抗香屋的意志。
“我觉得架见崎的胜利者由莉莉来当比较好。不过,要给予架见崎胜利者的奖品的内容,香屋已经指定了。唯独这一点请务必遵从。”
“是什么?”
“运营没有保密义务的、架见崎中所有玩家的所有情报。”
这是写在香屋留下的笔记本上的。
看起来,香屋已经用“Q&A”向运营问过同样的问题了。当时给出的所需点数超过300万。香屋的笔记上这样写着:“如果运营的定价是公平的,那这些情报就有充分的价值。而且可以看出,这不是运营方绝不能外泄的情报。换句话说,可以作为架见崎的奖品获得。”非常了解青蛙的美咲也是同样的看法。
美咲继续道:
“请将‘把这些数据送给樱木秀次郎’作为奖品提出。”
美咲以为莉莉会接受这个提案。
但,莉莉摇了摇头,说道:
“我和你,谁是架见崎的胜利者,我还是想用选举来决定。”
明白了。美咲回答道。
***
选举按照预定在二十一日举行。
美咲和莉莉都夜以继日地进行着准备工作。公会“选举管理委员会”已经不存在了,Pan不知何时登出了架见崎,为投票而获得的能力也消失了。
现状已经不满足当初与秋穗反复讨论出的能进行公平选举的条件了。无奈之下,只好决定在白纸上写下玩家名字,然后随便找个箱子投票。虽然是非常简单粗暴的办法,但美咲和莉莉都没什么不满。这场选举本质上没有意义,因为不管哪边获胜,都会以完全相同的方式结束八月的架见崎、向运营要求完全相同的奖品。
投票的结果很意外。
Water以大约5%的差距赢过了莉莉。
不可能会有这种事。美咲心里想着。就在选举前夕,由于世创部方面的失控,出现了大量死者。所以她本以为自己不可能获胜,只是为了正式输给莉莉才进行的选举。可为什么会是这样?
尽管美咲不明白,不过,得知选举结果后的莉莉说道:
“我就知道。”
然后,她带着莫名成熟的表情,笑着说了句“终于可以不当会长了”。
***
虽然日程并不紧张,但就算胜利者已经决定好了,也还是得让八月的架见崎持续到下一轮循环。这基本是香屋的错,因为“Q&A”这个能力就是这样设计的。
确定要成为胜利者的美咲,首先将架见崎中的点数集中到了自己身上。
然后,在迎来的循环中获得了“Q&A”。能继承香屋设计的这个美妙能力让她很自豪。
本质上,最能让“Q&A”这个能力发挥效果的就是在架见崎决出结果之后。这是因为,规则文本中明确记述着“管理者设定的所需点数不得超过架见崎的点数总和”。换句话说,只要将架见崎中的点数全聚集起来,运营就必须回答任何问题。而这个条件,虽然在战斗持续期间很难达成,但只要决定了唯一的胜利者、就能较为简单地实现。让人交出点数并不难,毕竟最坏的情况下,只要把不听从的人杀掉就行了。
香屋创造的“Q&A”这一能力有好几个意义。
而美咲觉得,最大的意义说不定就是这一条:
——“Q&A”是只要架见崎团结一致、就能从运营处取得一切情报的能力。
不过,美咲认为,这项能力自己只需要使用一次。使用一次能力可以提五个问题,这完全够了。
香屋留下的笔记本上写了四个问题。
正与青蛙他们会面的美咲,一边回想着笔记的内容,一边将笔记本没有的问题作为第一个提了出来。
“请告诉我今后运营架见崎时需要知道的一切信息。”
虽然感觉这个问题有点狡猾,但青蛙应该不会不回答。想必在“Q&A”诞生于架见崎的时候,青蛙就已经想到这种可能性了。换句话说,他当时就认为,在八月的架见崎决出结果时、即使回答一切问题也无妨了。
青蛙首先这样说道:
“这个问题有点不明确。请告诉我架见崎这个词所指的意思。”
美咲回答道:
“这个问题中提到的架见崎,指的是樱木先生他们打算根据香屋的计划创造的、不受Aporia股份公司管理的架空世界。”
“我明白了。但是,‘一切’很难做到。不如说是不可能的。如果那个架空世界追求永续,符合条件的情报将是无限的。”
“那么,只要告诉我你觉得应该告知的部分就行了。在现实的范围内。”
“明白了。那么——”
青蛙的回答并不算长。基本上,香屋的计划是可能实现的。在此基础上,有几个要注意的地方。由于樱木先生的主要交涉对象将会是Aporia股份公司,所以美咲也希望能在这方面得到建议,但青蛙、或者说作为Aporia股份公司一部分的架见崎运营委员会还是会有无法回答的内容。
大致听过青蛙的话后,美咲认为能力得到了公平的运用,于是轻轻点点头。
青蛙说道:
“那么,下一个问题。”
“在那之前,如果可以,能让我和他单独相处吗?因为是不太想让其他人听到的内容。”
美咲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依次看向猫和猫头鹰。
猫头鹰摇了摇头,回答道:
“非常抱歉。公司指示过要我们也在场。”
“这样啊。抱歉,提这种不合理的要求。”
虽然有点失望,但不是什么大问题。稍微忍受一下难为情就是了。
美咲再次回想起留在香屋笔记本上的四个问题。
——那家伙无论何时,都会是我的英雄。
本质上,美咲既无法成为他的敌人,也无法成为他的劲敌。如今,美咲对此并不觉得悲伤。不觉得悲伤这一点,反而让她有些遗憾。她似乎理解了最后一集里既无法打开信封、也无法将其烧掉的Biscuit的心情。
美咲望着青蛙,说出了那个问题。
“请告诉我冬间诚决心自杀的原因。”
他沉默了长得令人意外的一段时间。
那种沉默让美咲联想到了电脑死机时毛骨悚然的寂静。不过总不至于是真的死机了吧。应该只是演算答案比较花时间而已。又或者是青蛙有所犹豫。说不定这两者对青蛙而言是同一个意思。不过美咲总觉得应该是后者。
终于,青蛙说道:
“我无法准确回答这个问题。要完美演算一个实际存在过的人类是不可能的。我能回答的终归只是据推测与真相接近的答案,而非绝对的真实。”
“嗯,我知道。即便如此,也请告诉我。”
美咲决定相信青蛙的话。
相信这个父亲仿照他自身制造出的AI。
“原因有好几个。一方面是他当时精神上处于非常痛苦的状态。另一方面是他没有把自己的死看得太重——这是因为我、也就是你取名为‘青蛙’的AI表现还算让人满意。他认为,即使肉体死去了,只要价值观和思考还留在Aporia内,某种意义上就不算是死亡。”
原来如此。美咲心里想着。
感觉这种思想和香屋选择的方法很接近。但,这绝对是根本上错误的。拥有肉身的人类和AI,其生命的形式是不一样的。并不是哪边更有价值的问题,不一样就是一样。
青蛙继续道:
“不过,还有另外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冬间诚认为你是真的打算自杀。他并不百分之百肯定,也多少有些犹豫。但一定要说的话,他认为你自杀未遂这件事是真的。”
尽管早就猜到了,美咲还是感到了一股寒意。
果然,要是我没有采取错误的做法,父亲就不会死了——她被迫认识到了这一点。
同时,胸中也涌起了一股愤怒。那愤怒如同心跳一般敲击着胸口。
——既然有犹豫,就跟我说啊。
只要他问一句“你真的打算死吗?”,自己就能干脆地否定了。
“然后呢?”
美咲催促青蛙说下去。
青蛙用比平时更加缓慢的语速回答道:
“冬间诚让Aporia演算出迅速改善自己女儿处境的方法。换句话说,就是要演算出将社会对创造了Aporia的他所投来的愤怒和不满尽可能高效率地消除掉的方法。而Aporia所找出的最可靠的方法,就是冬间诚的死亡。”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冬间诚相信Aporia,于是死了。”
胸中产生的愤怒并没有消失,而美咲杀死了父亲的恐惧也理所当然地仍旧存在着。
不过,听了青蛙的话,她也有了一种安心感。
仿佛香屋就在身边一般。手仿佛被他握着一般地发热。美咲带着要哭的表情,像是在笑一样地弯起了嘴角。
“那,下一个问题。”
美咲问出了第三个、也就是香屋笔记本上的第二个问题。
这个问题,简直像准确预见了青蛙刚才的回答一样。
“如果Aporia演算出‘最有效率的拯救冬间美咲的方法、就是杀死冬间美咲’,冬间诚会杀死自己的女儿吗?”
本该不会动的木偶青蛙的嘴巴似乎难看地扭曲了。
但是,他毫不迟疑、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不会杀的。绝对不会。”
这个回答实在太理所当然了,美咲差点笑出来。
但不可思议的是,她同时也被这个愚蠢的回答感动了。
美咲问出了笔记本上下一行的问题:
“只要Aporia说那是最优解,冬间诚就可以杀死自己,但却不会杀死我。这之间的差异是什么?”
青蛙摇了摇头。
恐怕这并没有什么含义。他只是没有意义地摇了摇头。
“因为他无法接受你死去的未来。无论比自己优秀的Aporia怎么说,他都会去寻找其他的可能性。未来是未知的。他无论如何都相信,活下去有着超乎想象的价值。”
果然还是个愚蠢的回答啊。美咲心里想着。
如果是香屋,应该会大喊“当然是这样”吧。
如果香屋步从很久以前就作为Aporia的一部分而存在,那冬间诚的死亡这个方法肯定不会被当成最优解。他不会算出这种忘记前提的答案。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一定是香屋步送给冬间美咲的礼物。
那家伙对答案确信无疑,所以想让青蛙亲口说出答案。
“冬间诚对自杀感到后悔吗?”
美咲相信,青蛙会公平地按照自己的意图回答这个问题。
美咲相信,青蛙作为与冬间诚等同的存在,会诚实地进行回答。
他开口了。带着不安,带着痛苦。就像人类一样。
“是的,很后悔。”
美咲一直想从父亲口中听到这句话。
***
循环开始后不久,平稳之国的领土就被世界和平创造部吸收了。
这也意味着八月的架见崎决出了结果。
然后,架见崎内的AI全部停止了演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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