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话 手术后-章节

后来,手术顺利结束了。结束得实在太快,好像之前根本没发生过多大骚动似的。

令猫猫气恼的是,天佑处理得相当漂亮。皇上的腹部缝合得完美无缺,仔细地上药后用白布条缠了起来。

(啊──还得收拾才行。)

手术房里满是染血的器械,还有一堆被脓血弄脏的纱布。满头冷汗的助手们,一走出手术房就全瘫坐到了地上。

猫猫也一样。

实际上没花多少工夫。从开始到结束,包括中断时间在内大概也没超过一个时辰。

可是带来的疲劳,比平素的差事多出了几倍甚至几十倍。

「好了好了,姑娘辛苦了。」

刘大娘把几乎瘫倒在走廊上的猫猫抬走。虽然她没直接参与手术,若不是有她在,猫猫觉得此番手术不会这么顺利。只因刘大娘总是能适时且恰当地给予协助,既细心又体贴。

猫猫只记得大娘把双手塞进她的腋下,拖着她走。

后来的事,就全不记得了。

无论有多疲累,睡一觉醒来还是得当差。

「你总算醒啦。」

刘大娘正在铺旁边那张床。猫猫的脑袋昏昏沉沉,搞不懂现在的情况。

「这里是?」

最起码不是宿舍的房间。窄小的房间里并排摆了三张床。

「是给术后组睡的房间。人家预想到我们可能会留下过夜,就另外布置了这个房间。」

「原来如此。」

脑袋血液渐渐恢复循环了。她也记得好像曾经布置过这个房间。

「怎么有三张床?」

术后组的女子,应该只有猫猫与刘大娘两人才是。

「说是为了以防万一,请了相当能干的帮手过来呢。」

「帮手?」

「好了好了,看你好像还没睡醒呢──你先去吃饭,然后要点热水洗个澡。你现在整个人可邋遢了,昨天的手术衣都还没换下。」

「呜恶!」

猫猫看看自己的模样,厌恶地叫了一声。白衣上满是斑斑点点的脓血。

「这些可都是从皇上玉体里洒出来的,怎么可以这样排斥?」

「血就是血啊。」

猫猫下了床,脱掉肮脏的手术衣随手扔到一边。

衣服换好,其他事也都做好了,猫猫前去当差。

(有哪些事要做?)

该做的事手术前都已经讨论过了,猫猫只要照着干活即可。

「皇上短期间内不得觐见。」

「你说什么!」

一个态度高高在上的人想觐见皇上,被拒于门外。高顺站在门前护卫。看来把高顺安排在这里,就是因为他敢拒绝达官显要。

猫猫偷偷走进房间,不让那些人瞧见她。

术后组的其他人员已经在忙了。

「你来啦,还好吗?」

「小女子没事,汪汪前辈。」

就是王旺长前辈。

「怎么忽然叫起名字来了?」

因为好记。

「是这样吗?怕是前辈多心了吧。」

猫猫装傻着说。

「好吧,算了。皇上现在睡了。手术组也会来参与术后的照护事务,所以他们需要什么,你就适当地帮点忙吧。」

「明白了。」

猫猫走向房间后头去做事。

今后可能有很长一段时日不得松懈了。

术后过了几日,皇上目前看来并无异状。有很多高官显爵跑来要求觐见皇上,但是全数遭到拒绝。

可能是澈底做到完全静养的缘故,原本担忧的并发症目前全没发生。想必是渗入腹腔内部的脓液,在手术过程中已由助手医官仔仔细细、毫无遗漏地清除了个干净。

白布条一天要换两回,在刘医官等人检查伤口之际更换。

坦白讲,医官们认为一天换一回就够了,然而一些高官啰哩啰嗦,甚至还有人硬是要求每半个时辰就得确认一次。好像都没想过胡乱增加次数,会提高毒素自体外入侵的可能性。

于是作为折衷,就决定一天换两回。

使用过的白布条固然浪费,还是都扔了。给武官们用的白布条会反覆清洗煮沸,重复使用。但是听说皇帝用过的白布条若是随意再次使用,可能会变成赏赐而引发麻烦问题。

膳食短期间内都只能是粥羹淡食。他们跟尚食局的厨师讨论、设计出膳食的内容。

每当猫猫看到这些场面,就会想起为梨花妃侍疾那次。猫猫每回端米汤过去总是看到皇上一脸厌腻,只是从不抱怨。

纵然被割开的腹部会痛,慢性腹痛与反胃都好了。

除此之外,更衣或清拭等事由,医官们会在更换白布条时一并进行。之所以不让侍女或女官来弄,是不想让那些穿金戴银的女人接近皇上。

(我倒是觉得胡子大老爷也没那个兴致接近女色啦。)

但是女官们搞不好会逮到机会动歪脑筋。背负着爹娘期许、野心勃勃的女官们,都在期望成为皇上的准妃嫔。

当然他们不能允许任何人对病人上下其手,更何况就连玉叶皇后都还未获准探望皇上。

房间由猫猫、刘大娘以及特别请来的水莲负责打扫。

原来假寐房多放的那张床是给水莲睡的。

而现在,猫猫正与水莲一同清扫屋内。她们一边细心注意着不让尘埃飘飞,一边仔细而迅速地把屋子打扫干净。猫猫一想起做壬氏贴身侍女的那段时日,态度便不免有些畏缩。尽管水莲不至于打骂她,训练十分严格。

(毕竟这位嬷嬷好像无所不能嘛。)

虽然水莲是壬氏的侍女,在那之前还做过皇上的奶娘。就这点而论,她对皇帝而言必定是个能宽心信任的人。

「这地方连一朵娇花也没有,枯燥至极呢。」

猫猫打扫时听见床铺的帷幔内侧传出这句话。自然是皇上在说话了。

「哎呀,您真是讨厌。昔日我也曾经人如其名,被誉为莲花出水呀。你以为是谁害得老奴如今成了这么个白发老太太呢?」

水莲哼着歌回嘴。

「……」

站在房间门口的侍卫瞪着水莲,似乎正在考量该如何斥责这个对皇帝轻慢的老太婆。侍卫大概是「马字一族」的族人吧,猫猫看得出来他不知该如何对付这个过于奇特的老奶奶。

(换成寻常人,早就因为触犯大不敬而被拿下了。)

不过就连皇帝也得对水莲礼让三分。

(也不知是谁安排的这个人员。)

皇帝眼下只能卧床休息,日子枯燥无趣,听水莲的促狭话听得开心。这样若是有人制止水莲,恐怕反倒要受责罚了。

「你以为是谁给你喂奶,帮你换尿布的呀?」

「那么小时候的事,朕不记得了。不过……朕很感谢你为朕抵挡刺客。」

不愧是人称曾经保护过年幼皇太后的传奇侍女。猫猫很想听听当年上演过何种武打剧,但是知道深入追问没有好处,于是继续干擦地板。

「阿多可也遇过那种事?」

「遇过呀。皇上不知道吗?」

「不知。她那人从不跟朕吐露分毫。」

「哎呀哎呀,那可真是……」

水莲的声音听起来大方稳重,却彷佛带有些许怨怪。

「宫廷这地方果然待不得。早知如此,当初钱存够了,就该早早走人呢。」

「你们曾经打过这种主意?」

皇上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初次耳闻此事。

(我十分能理解她们想远走高飞的心情。)

「谁教我那孩子,是个连姑娘家的衣裳都不爱穿的野丫头呢?就算继续待在宫廷,谁也不会觉得她能成为女官嘛。当时我们明明说等钱存够了,就来经商维生好了,谁知……」

「孰料朕似乎阻挠了你们的计画。」

「皇上圣明。」

不光是侍卫,连猫猫也开始捏一把冷汗了。话虽如此,猫猫清楚皇上断不会处罚水莲,于是呼一口气要自己放宽心。

「对了,水莲,关于瑞儿的事……」

「是。」

「那小子知情吗?」

(知情什么?)

猫猫以为皇上问的是壬氏的身世。在手术的前一日,她本以为皇帝会对壬氏道出他真正的身分。然而最后并没有什么惊世骇俗的告白,壬氏就和猫猫一起被命令退下了。

在那之后,皇帝都跟阿多说了些什么?壬氏究竟有没有察觉自己是皇帝与阿多的儿子?猫猫不得而知。

「知不知情都无妨啦。」

水莲说话时继续做事。

(说得对。)

壬氏知不知情都没有影响,只有旁人才会因此而改变态度。

而只要皇帝不开口提起此事,就什么也不会发生。皇帝恐怕再也不会提起了。

「好了──小祖宗,奶娘要离开房间了,你会不会寂寞呀?奶娘可以念念话本什么的给你听喔。」

(呵!)

猫猫险些没大笑出声,赶紧捂住了嘴。捂住了确实很好,但是手里还拿着抹布,弄得自己一阵恶心。

不光是猫猫,侍卫好像也在极力憋笑。只见他紧咬嘴唇,用指甲抓自己的大腿以免忍俊不住。

「别叫朕小祖宗。」

听惯了的语气,和壬氏简直一个样。

「那么老奴失礼了。」

水莲离开房间。

猫猫也准备跟上。

「罗汉的女儿,你叫猫猫是吧?」

「是。」

猫猫停下脚步转向皇帝。

「朕死了就是块肉吗?」

「唔!」

猫猫冷汗直流。

(该不会……)

莫非在手术过程中,皇帝一直都醒着?他从头到尾没吭声,猫猫还以为他睡着了。

「的确,人人所说的玉体也是肉做的。血也不是黄金,就是普通的红血。」

「呵呵呵呵……」

猫猫脸孔抽搐,只能发出怪笑。

(在那种状况下居然还能安安静静地待着,到底有多镇定啦!)

感觉侍卫似乎在瞪着猫猫。

「你对瑞儿也说过同样的话吗?」

「同样的话吗?」

她对壬氏说过太多有的没的,不知道皇帝指的是哪句话。

(我或许说过什么白玉微瑕之类的……)

见猫猫苦思半天,皇上的胡须微微晃了晃。

「总之朕在手术中手动了一下,似乎给你们惹了很多麻烦啊。」

「皇上言重了。」

其实猫猫也希望他没动那一下,可是也怪不得他。在那种状况下,没痛得大叫已经相当有胆识了。

「算是一次不错的经验。朕当时神智恍惚,只觉腹部有些异样,医官们又慌成一团。罗门似乎发现朕醒着,不过他真会装傻,一副好像没事似的。」

猫猫不禁合掌膜拜。原来罗门当时阻止猫猫,一方面也是因为皇帝还有意识。

「放心吧,就如你看到的,朕平安无事。虽然刀割的伤口依旧又痛又痒,这是莫可奈何。更何况阿多对朕说过了,要朕留下遗诏明令不许责罚医官。」

「阿多娘娘她……」

猫猫仰望天花板,感谢阿多的大恩。

「所以本来可以叫你放心,然而……」

皇上低下头去,若有所思。

「如此一来你的要求与朕的遗诏就有了冲突,朕正在为此烦恼。」

「小女子的要求?」

「你不是说了想讨赏吗?」

猫猫双臂抱胸试着回想。

「记得你不是说过,想要某个医官的手指?声音太远了听不真切,不过当时的女子也就你与刘卿的妹妹了吧?必不会是朕听错了。」

猫猫僵在当场。

『到时候我就要几根天佑的手指好了。反正留着也没用,不如风干了作为人腊手指摆着观赏还比较有用处。』

她说了。说得清清楚楚。

「呃、呃……不是,小女子只是说笑……」

「自然是说笑了。拿人的手指做成的药,朕可不想服用。」

(我也不想啊。)

话虽如此,像那种耍任性说不动手术的悖逆顽童,就这样什么责罚都不用受也不合理。既然手术已经成功,皇上也说了不罚任何人,猫猫明白谁都不会受到责罚。

「啊!」

猫猫灵机一动。

「怎么了?」

「小女子只是在想,不砍手指可以,但是能否把那医官减俸呢?」

「减俸吗?」

「是,减个半年。」

「唔嗯。朕明白了。朕会跟刘卿提起此事。」

若是会找刘医官谈,事情应该可行。猫猫这几日没见到天佑,但是她猜天佑一定已经挨了好几个拳头,头顶肿到把个头都拉高了吧。

「那么小女子告退……」

「且慢。」

(还有什么事?)

猫猫试着回想起自己说过的其他浑话。

「躺在这里甚是乏闷。往昔你在后宫给朕看过的启蒙书,能不能再带些过来?」

「启蒙书?噢……」

就是当年发给后宫众嫔妃的那种启蒙书。有一段时期,她也进呈给皇上看过。

「可是在这儿,怕是过不了刘医官的检阅。」

「刘卿啊……那就不为难你了。」

「不敢。」

猫猫低头行礼,从房间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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