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话 伊莉娜欧尔海德站上黎明的战场-章节

亚德梅堤欧尔与阿尔瓦特艾格杰克斯。

对两人而言,这个情形多半太出乎他们的意料。

对这个从自己身上跳出来的少女──伊莉娜,阿尔瓦特瞪大眼睛,露出惊愕的表情。

亚德也处在大同小异的状态。

他维持举起白剑的姿势,张大了嘴,一动也不动。

──伊莉娜延续跳出来的势头,扑向这样的好友身上。

看似庆祝重逢的拥抱……但并非如此。这是为了将他们两人分开而做的处置。

「唔!」

亚德身披像是纯白礼服的装束,变异得判若两人的纤瘦身躯,和伊莉娜一起飞向了远方。

她抱着亚德,两人一起撞在雪堆里。

然后伊莉娜放开他,微微拉开距离看着他。

「伊……伊莉娜小姐……?」

亚德似乎还无法掌握清楚状况,显得一头雾水。

相对的,伊莉娜的心情也略有动摇。

(啊,果然是这样啊。)

(亚德是『魔王』陛下的转生体。)

(原来,是骗人啊。)

他的容貌已经变得和她所知的样貌完全不同。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总之重要的是……他的外表,和过去被传送到古代世界时所见到的「魔王」瓦尔瓦德斯一致。

情报她早已事先得知,也已经想通。然而一旦伴随着强烈的实感,就会产生有些复杂的心情。

话虽如此。

她不打算把重点放在这种感情上。

亚德就是亚德,这个想法不会有改变。所以伊莉娜舒一口气。

「对不起喔,亚德,让你担心了。」

一如往常的笑容,一如往常的声调。没有紧张也没有畏惧。面对在眼前单膝跪地的「魔王」,伊莉娜反而感受到了几分也有点像是乡愁的感受。

「我是很想慢慢聊,不过……在这之前得先处理完该做的事情吧。」

伊莉娜喃喃说完,看向另一个方向。阿尔瓦特艾格杰克斯。直到先前还浑身是伤的肉体,如今已然完全恢复,以站起的姿态看过来。

他美丽的面孔露出强烈的不解。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从融合状态分离。为什么能办到这样的事情?打乱阿尔瓦特心思的原因,多半就是这个强烈的疑问。

伊莉娜堂堂正正承接他的视线,说出了这个疑问的答案:

「我想从那里出来。我这么坚定地盼望……结果就出来了。」

这几句话,也难保不会被当成在胡闹。

这让亚德略显不解地歪了歪头……

但相对的,阿尔瓦特则多半精通这一切的情形。

他似乎在自己心中,找出了能够接受的答案。

「……我都忘了,她有着那家伙的血统,所以也将这种力量继承了下来……可是我作梦也没想到,她竟然已经成长到了这么强大的地步……」

阿尔瓦特渐渐恢复了冷静。他静静地重复几次深呼吸。

「……这的确出我意料之外,但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只是出现了一名观众,不是什么需要在意的事情。」

对他而言,伊莉娜就和路边的石子没有什么两样。他绑走了伊莉娜作为人质来逼亚德杀死他,但她的这个作用已经发挥完毕。

既然如此,哪怕从自己身上分离开来,也没有任何问题。

因为伊莉娜欧尔海德,终究只不过是现代出生的脆弱少女。

只要澈底将她排除到局外即可。

……伊莉娜犀利地读出了他的这种心思。

「观众?是啊,也对,以前的确是这样,我本来觉得这样也无所谓。躲在亚德背后看着亚德活跃,最后大家一起欢笑。我一直觉得扮演这样的角色也无所谓。可是────这次不一样。」

她挺起胸膛宣告。

对阿尔瓦特,以及亚德。

毫不畏惧地,拿出自己的意志去碰撞。

「要将你引发的这场闹剧做出了结的不是亚德。就由我,伊莉娜欧尔海德将事情导向正确的结尾。我不会让任何人有意见,绝对不会。」

而这两人的反应是──

张大了嘴。他们就只是以生动得几乎发出拟态声的表情看着伊莉娜。

然而他们的视线,雄辩地述说着他们的心情。

『这家伙在说什么鬼话?』

阿尔瓦特不用说,就连熟识的亚德……不,或是正是因为熟识?

看在两人眼里,伊莉娜是故事中的女主角,而非主角。

认为她可以是等着被救出的公主,但绝对无法变成作为拯救者的骑士。两人多半都是这么想的吧。

两人的视线与接下来所说的话就是证明。

「……就凭你又做得了什么?」

「……伊莉娜小姐。此局无异于死地,现在还请你退后。」

要她退开。说局外人不要来搅局。

两人暗自表述了这样的含意。

对此,伊莉娜的回答非常简短,极为明快。

「不要看不起我。」

接着她,以行动表达自己的意思。

她承接着两人的视线,朝着被雪云遮蔽的天空伸出手──

「来吧!瓦尔特加利裘拉斯!」

这时,一道雷光劈向伊莉娜举起的手。

大气撼动,虚空鸣响。

三大圣剑之一的瓦尔特加利裘拉斯,回应使用者的呼唤就此登场。

『上啊,伊莉娜。』

从握紧的剑柄,感受到剑的这种意志。

──我会的,看我的吧。

她心中没有半点阴霾。肃然开口,发出咏唱的文言。

「『阿尔斯特拉(闪耀吧魂魄)』!『佛特布利斯(我将化为神圣之光)』……『特内布利克(驱退黑暗)』!」

威风凛凛的喊声撼动大气,下一瞬间,伊莉娜全身笼罩上一层白银色的光芒。光芒随即汇聚成铠甲的形状……物质化。最后,身披庄严白银甲胄的她睥睨着敌方。

「如果你赢得了我,之后就随你高兴。可是如果你输了……我就要你放弃你无聊的自杀愿望。」

阿尔瓦特听了后皱起眉头,以有些不耐烦的态度回应:

「泼辣也要有个限度,伊莉娜欧尔海德。即使拿着圣剑──」

也不表示你就能做些什么。他多半是想这么说。

但伊莉娜没有道理要听他说。

敌方还在说话,伊莉娜猛然跨步上前。

对此阿尔瓦特未能做出任何反应──

剑光斜向一闪。从左肩到右侧腹,在他身上刻下了斜向的斩痕。

「唔!」

发出惊叹声的不是只有阿尔瓦特。

亚德也同样愕然地张大了嘴。

伊莉娜对这样的两人再度宣告:

「──不要看不起我。」

阿尔瓦特被她放话的气势震慑得瞠目结舌,几瞬间后,这才弹开似的往后跳。

拉开距离。这正证明了他将眼前的少女认定为威胁。

「伊……伊莉娜小姐……!」

现在的她不是脆弱的少女,这点亚德多半也已经感受到。但即使如此,似乎是作为监护人的自觉驱使,让他为了阻止伊莉娜而踏上一步。

然而──似乎是历经先前的战斗所蓄积的疲惫,已经超出了亚德的自我认知。

他尚未踏出第二步,就双膝一弯,软倒在地。

「呜……!」

亚德对来到的极限皱着眉头,但仍试图站起。

但身体不回应他的意志……变回了平时的模样。

「呜……!这种时候……!」

像是为自己的没出息而感到羞耻的声调。

伊莉娜正视前方的敌人,回应背后的亚德表露出来的这种情感:

「我说啊,亚德。我以前一直都认为亚德所做的事情全都是对的。一直相信这当中根本没有怀抱疑问的余地。可是……只有这次,我要说个清楚。」

她先来上一段这样的开场白,然后说出来接下来的这句话。

「亚德现在正走在错的路上,所以我非得纠正你不可。」

这是她的使命,不管谁说什么,都是她应该要做的事。

伊莉娜先这样说完,然后隔着肩膀看了看亚德的脸,平静地微微一笑:

「之后全都包在我身上。」

就这么一句话。伊莉娜将绝不动摇的意志浓缩成简短的一句话,再度瞪着敌人。

「好了,尽管放马过来吧。」

「……你以为你赢得了?」

两者都握紧了圣剑的剑柄。

「别满口废话了,赶快放马过来啊,爱哭的小弟弟。」

「别嚣张了,也不想想你只是个现代出生的无名小卒……!」

两人互相放话,接着──

激烈冲突。

「如果你要来碍事,我不会手下留情!」

「我的拳头可是很痛的,阿尔瓦特艾格杰克斯!」

于是……

真正的最终决战,就在此刻宣告了猛烈的开幕──

◇◆◇

……上一次如此狼狈,已经是何时的事情了?

冲击实在太大,让他脑子里变得有如周围的白雪一般,一片全白。

『亚德现在正走在错的路上。』

否定自己选择的话。以往从来不曾从她口中说出这样的话。这样的现实让他心思一团乱,思考停止……回过神来,战斗已经揭开序幕。

「如果你要来碍事,我不会手下留情!」

「我的拳头可是很痛的,阿尔瓦特艾格杰克斯!」

两者发出战斗意志的同时,一气呵成地踏步上前。

刹那间,双方将彼此纳入刃圈,毫不迟疑地挥出握紧的武器。

圣剑瓦尔特加利裘拉斯。

圣剑迪尔加赛尔瓦迪斯。

位列三大圣剑的两把剑相互邂逅,激荡出大圈的火花,产生劲风。

伊莉娜对上四天王最强之人,打得平分秋色。

──目睹这样的光景。

强烈的危机感将自己心中的狼狈抛向远方,带来了新的焦躁。

「快……住……!」

不赶快阻止,伊莉娜会死。对手如果是寻常的一线级对手,让她打下去也行。然而,阿尔瓦特不行。现代出生的她,不可能敌得过足以代表古代的强者。

「呜……呜……!」

得阻止她。得阻止她。得阻止她。

只有这样的念头先行,身体却跟不上。

发动勇魔合身最终型态的代价实在太大。

连动动手指都很难。情势抛下这样的我继续进展。

「你也太嫩了吧!」

「臭丫头!别得寸进尺了!」

两者展开剧烈的刀剑应酬。

剑刃碰出巨响,火花飞溅,战斗的余波掀开了周围的白雪。

状况仍是平分秋色。

阿尔瓦特似乎对此不耐烦,原本冰冷的表情也开始有了热度。

「给我差不多,一点!」

他挥剑的动作渐渐变得粗暴,魄力固然是一等一……

然而实在有着太多破绽。

因此……

「哼──!」

殴打。伊莉娜躲开阿尔瓦特大动作的挥砍,看准攻击后的破绽,用右拳打在他脸上。这紧紧握住的拳头,让他美丽的面孔扭曲……整个人被打得飞向遥远的后方。

「呜……!你这臭小鬼!」

阿尔瓦特一边喷出大量的鼻血,一边大吼着踏上前……不像他,实在太不像他。一副气往上冲的模样,粗暴地执剑。模样简直像是小孩子打架。

「不对……劲……!」

被热量冲昏了头。似乎是阿尔瓦特的这种模样成了负面教材,让我失去前一刻为止怀抱的焦躁,以及心中随之产生的热度……

最终,我的眼睛终于映出了真实。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被这种……!」

从刚才开始,战况呈现一面倒的进展。

伊莉娜对粗暴执剑的阿尔瓦特,展现出轻快的身法……

「来啊!」

痛揍。

阿尔瓦特被这足以让头盖骨嘎吱作响的打击命中,整个人飞了起来。

他着地,脚步跌跌撞撞,瞪着伊莉娜。

「该,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发出怒气,彷佛只会这一招似的又冲上去。

美丽的面孔会染红,原因多半不是只出在鼻血。

接着他又被逮住破绽,被揍飞。

……不对劲,实在太反常了。

冷静想想,这样的状况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毕竟他所拥有的圣剑迪尔加赛尔瓦迪斯,能让使用者在近战中变成最强。七种权能之一的刚武超越想必已经确实发动。明明如此,为什么阿尔瓦特还会一直打输伊莉娜?

……记得过去也有过同样的疑问。那是在前世,阿尔瓦特戴上疯狂的面具之前。记得是刚与他迎来第四次对决时所发生的事情。

莉迪亚突然现身搅局……

她单方面痛殴阿尔瓦特,打得他完全落败。

在这之前的三次,我虽然并未输给阿尔瓦特,但相反的也没能赢他。人剑一体的神技,是连我都会束手无策的力量。因此每次都分不出胜败,就只是两者当中先有一人撤退。

我都弄成这样,为什么莉迪亚可以那么轻松地打赢?

我问过她本人,得到的是这样的回答。

『我跟那种臭小鬼的气势就不一样啊,气势。』

说得让人听得懂好吗?你这笨蛋。

当时我是这么想……但过了一阵子,她这句话的真相揭晓了。

莉迪亚是梅菲斯特的女儿,继承了他的力量。也就是说……她也同样有着「能以意念的力量来实现任何愿望」这种犯规到了极点的能力。

她多半就是下意识动用了这种能力吧。

莉迪亚对阿尔瓦特似乎有些想法,说什么就是不想输给他。「邪神」的力量也就呼应她的这种意念而发动,完封了对手的能力。我是这样理解的。

因此──

「唔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莉娜打得阿尔瓦特节节败退的这种状况。

如果要解释其原因。

「所以她拥有莉迪亚的力量吗……!」

……的确,伊莉娜一族有着「邪神」的血统,可是怎么会?

……不,既然事情已经演变至此,也只能接受眼前的真相了。

那种模样,伊莉娜的那种模样。

「给我飞走吧,喝啊!」

和往日的莉迪亚一模一样。

……从第一次见面那时候,我就在伊莉娜身上看到了她的影子,但这种影子现在就更加明瞭。

大概也就是因为这样。

『亚德现在正走在错的路上。』

刚才她所说的那句否定的话,我现在已经以善意的角度接受了。

「纠正我是吗……?」

这是我曾希望有人能对我说的话。

从失去莉迪亚之后,我就一直选错路……

在错误的路上一路走到了最后。

在这样的路途中,我始终寻求能阻止我的人。

寻求能纠正我的人。

没错……我一直寻求能像过去的莉迪亚那样,站在我身旁,当我犯错时,即使要揍我也会来阻止我的人。

在古代我终究没能遇到这样的对象……然而在数千年后的未来,总算让我遇到了吗?

「……仔细想想,我从来没有在重要的局面做出正确的答案啊。既然如此,我在这最重要的局面所选的路,也就像伊莉娜你所说的那样,是错误的吧。」

我完全看不见她多半已经找出的正道。

然而,正因为这样。

伊莉娜才是能和我并肩站立的,真正的好朋友。

因此,直到前一刻为止的那些保护过度的心态与不安,都已经消失。

我下定了决心,决定把眼前的状况见证到最后。

「……之后就交给你啦,伊莉娜。」

◇◆◇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阿尔瓦特听着自己的头盖骨发出的声响,咀嚼着这份烦躁。

颜面遭到殴打,整个人飞了起来。

这样就是第四十七次了。从开打到现在,阿尔瓦特一直单方面地被殴打。

「可恶啊……!」

他落在雪地上,瞪着站在洒落白雪另一头的少女──伊莉娜欧尔海德。她身穿银色甲胄,手提圣剑,正视着他而站立的身影,简直就跟那女人一样。

「莉迪亚毕金斯盖特……!」

阿尔瓦特漫长的生涯中,唯一未能击败的对手。

他在眼前的少女身上看见了她的影子。

「可恼……!可恼,可恼,可恼……!」

他很不愉快。看不顺眼。

就是那种眼神。他由衷讨厌她的那种眼神。

不是藐视,不是厌恨,也不是慈爱。

那双看透并理解他的一切,就只是直视着他的眼眸。

让阿尔瓦特的内心发烫。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不像自己,实在太不像自己了。虽然有着这样的自觉,但就是无法改变。

跨步上前。这已经不是战士的动作,而是哭丧着脸,胡乱挥舞手臂的小孩子会有的动作。相较于这样的他,伊莉娜则镇定地应对──

「喝啊!」

她抓住良机,只在这一瞬间释放爆炸性的感情。

最终阿尔瓦特受到第四十八次的殴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他一边感受着飘浮感,一边再度想着。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然而,对于这样的自问,没有找得到答案的迹象。

他着地,然后,再重复。

一次又一次重复同样的状况。

任由怒气驱使而冲上前,展开接近战……遭到痛殴,整个人飞上天。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并未手下留情,不折不扣是卯足了全力在打。

以「专有魔法」形成的必杀黑焰。

终极的圣剑带来的莫大力量。

他明明把这些加进接近战当中,怀着真正的杀意应战。

却悉数遭到化解,自己也被殴打,击飞。

全都是他的血统带来的。以梅菲斯特尤菲歌尔为祖先,代代相传至今的破格异能。

那实实在在是神的力量。

哪怕阿尔瓦特的力量再强大,只不过是被制造出来的人,自然敌不过神……被迫面临这样的命运,想必也是主因之一。

白热化的情感分分秒秒都在支配他的心。

相反的。

「呼,感觉多少舒畅了些。」

伊莉娜松开握紧的拳头,低声呼气。

阿尔瓦特的热量不断增幅,相对的,伊莉娜的激情则渐渐转为平静。然而全身酝酿出的压迫感与狠劲,仍然仰之弥高。

代表古代的最强级战将,被现代出生的脆弱少女压制,这样的异状。

伊莉娜对此并不怎么当一回事,以镇定的态度开口说话:

「被宠坏的臭小鬼。从莉迪亚大人这么说你,都已经过了几千年,你却一点也没变啊。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单方面地被揍。」

她表情傻眼到了极点,还叹了口气。这种态度让他恨得不得了。

然而即使如此,他还能勉强守住最后的底线。

不至于变成抛开尊严的状态。

……而这样的最后防线,就在下一瞬间。

「我本来还想,如果你只是闹闹情绪,我就想帮助你。可是你闹得太过火了,反而让我火大。长达几千年来一直闹别扭,维持烂透的本性活着,给大家添了一大堆麻烦,连身边的人是什么心情都没发现。」

下一瞬间,伊莉娜的话,破坏了一切。

「只不过是死了妈妈,别给我自暴自弃。」

啪啦。

阿尔瓦特确实听见了这样的声响。

那是崩塌的声响。

是最后防线,保有最后一丝冷静,仅有的理智崩垮的声响。

「……我……了你……」

为了维持身为人的尊严而需要的理智,已经不复存在。

因此阿尔瓦特的理智完全崩毁。

从人沦落为野兽。

「看我~~~~杀了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热流烧灼身心。这种热量就像热气一样从他全身释放出来,融化了周遭的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大吼着冲上前。

所有的行动都出于脊髓反射,无法期望会有像样的思考。阿尔瓦特就像回到幼童时期,像只野兽似的暴怒如狂。

「咿咿咿咿咿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发出怪声,胡乱挥动剑刃。这当中没有任何道理,是没有智慧的纯粹暴力。

他的狂暴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但挥剑的动作粗糙到了极其笨拙的地步,也没有任何用上自身能力的战术行动。

看在伊莉娜眼里,现在的阿尔瓦特多半就和哭喊着的幼童无异。

因此她毫不畏惧。

「你这家伙,真是个没出息的男人啊。」

她以冷漠的表情,轻而易举地闪过暴砍,将握紧的拳头击向阿尔瓦特的躯干。

「咕哈……!」

阻止了他的动作。然而这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他随即再度狂暴地大喊:

「你什么也不知道……!亏你敢说这种话!」

只不过是死了母亲。

这句话他绝对不能原谅。

对阿尔瓦特而言,琉米娜丝就是他人生的一切,也是他独一无二的归宿。

失去这种对象的痛苦,你这种人哪里会懂?

……伊莉娜维持若无其事的表情,开口回应他这种强烈的感情。

「什么也不知道?不对,我反而知道得一清二楚。你的愤怒、你的悲伤,一切的一切我都再清楚不过,而我就是要说。」

她将宁静的激情,灌注在拳头上。

伊莉娜在说话的同时,挥出了拳头。

「莉迪亚大人说得没错,你就是个被宠坏的臭小鬼,阿尔瓦特。」

殴打脸部。然而,这次他挺住了。阿尔瓦特并没飞上天,双脚仍然站在地上,继续挥剑。但这些也全都落空。

「妈妈是人生的一切,并不是只有你这样想。只要去找,多得是这样的人。小时候的我也是这样。当时只有妈妈是我唯一的救赎。」

继承「邪神」血统的真正王族。肩负这种宿命的人,自然不可能健全地成长茁壮。绝对不能揭露自己的真实身分,必须扮演底层贵族活下去的人生,会带来多少痛苦与孤独?这多半是任谁也无法理解的感慨。

「任何人看起来都像是敌人。无论变得多要好,一旦知道我是谁,就会翻脸不认人。就是因为有着这样的确信,所以,我能够敞开心房的对象,就只有家人(妈妈)。」

当时,父亲怀斯为了处理身为贵族的工作,以及真正王族的职务,忙得分身乏术,几乎完全见不到伊莉娜。

所幸一直有母亲陪在身旁,所以她不寂寞。

对当时的伊莉娜而言,母亲就是人际关系的一切,就只有母亲身旁,是她在这世上仅有的一席之地。

「只要有她在就不要紧。只要有她陪着,其他我什么都不要。当时我由衷这么觉得。可是……做爸妈的迟早会从孩子面前消失,我的妈妈也不例外。」

母亲不时会和父亲一起出门。这一天也是如此。伊莉娜独自在宽广的大宅中看家,等待母亲回家。然而……

回到家的就只有父亲怀斯。

之后母亲一直都没有回来。

改由先前一直没陪在他身旁的父亲,成了离她最近的人。

就像要身兼母职。

伊莉娜对这样的父亲问了好多次。

妈妈怎么了?她几时会回来?

父亲什么都不回答。

「……当时我幼小的心中明白了。明白妈妈再也不会回来。」

做出结论之后,涌上心头的悲叹与绝望,实是笔墨难以形容。

「我只想消失。由衷想消失。」

她刚说出这句话。

剑与剑剧烈互击,形成剑锷相抵的局势,两人视线交会。

伊莉娜维持这样的状态,再度开口。

「我不可能在没有妈妈的世界活下去。没有妈妈的世界根本不值得我活下去。所以……我寻死了,我用小刀刺自己的脖子。可是,就在即将刺进去的时候被阻止了……爸爸第一次露出那样的表情。」

企图自尽的手,被父亲阻止。

伊莉娜哭闹着暴怒如狂。没错,就像现在的阿尔瓦特。

「我哭喊着让我死,爸爸紧紧抱住我,流着眼泪说『我已经只剩下你了』……我虽然心想我才不管,但同时也产生『可以丢下这个人吗』的想法。」

这个时候的父亲,想必就像是一面照出自己模样的镜子吧。

伊莉娜挚爱的母亲,同时也是他挚爱的妻子。即使失去这样的对象,还是非得活下去不可。他其实明明也像伊莉娜一样只想消失。但为了留下的孩子,他选择了活下去。这样的父亲,身影实在太悲哀……

「所以,我放弃了寻死。因为如果我寻死,留下的人会伤心。我心想,我得为了这个人克服悲伤活下去。」

伊莉娜一边较劲,一边说话。

她盯着阿尔瓦特的眼睛说:

「你明明也有会被你丢下的人。有着如果你不在了,会伤心难过的人。」

对于这句话,他以像是挤出来的声音回答:

「这种人……!这世上哪里有这种人……!」

听见他毫不迟疑说出的这句话,伊莉娜由衷叹息。

「──我真的很讨厌你这种地方。」

这真的是她自己说出的话语吗?

不。这不是伊莉娜的话语。是伊莉娜替她的心代言而说出来的话。

没错──

「你为什么就不为卡尔米亚想想?」

想想她的悲叹、她的恸哭、她的伤痛。

伊莉娜代替她本人,将这些话打在阿尔瓦特身上。

「你现在握住的她,对你来说是什么?是这种形状的工具?是好用的战力?是什么价值都没有的无机物?……回答我,阿尔瓦特艾格杰克斯。你对卡尔米亚怎么想?」

剑上灌注的压力。

不断增加的狠劲。

这当中蕴含了足以令受到激情支配的阿尔瓦特恢复神智,产生畏惧的热量。

因此他冒着冷汗,往后退开。

伊莉娜就像责问这样的他,继续加重压力,同时问出问题。

「你对卡尔米亚,是怎么想的?」

不知不觉间,他开始全身发抖。

(插图011)

他不明白为什么。是因为被对手震慑住?还是另有别的理由?

阿尔瓦特战栗之余,冒出大量的汗水,只能默默回视伊莉娜的脸。

伊莉娜似乎是对他的这种反应不耐烦,之前一直显得平静,这时却爆发了怒气。

「为什么这个时候!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啊!你这个人!」

剑压高涨得非比寻常,回过神来,姿势已经被压垮。

第七十次的殴打,让阿尔瓦特脸部凹陷。

他飞上天,过了一会儿撞上雪地。伊莉娜随即抛开手上的圣剑,跑向阿尔瓦特,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给我想起来!想起你和卡尔米亚共度的日子!想起她露出过的表情!那些记忆对你来说都不重要吗!」

阿尔瓦特被她的魄力震慑住,在她的促使下,回想起了过去。

卡尔米亚。卡尔米亚。卡尔米亚。

第一次见到她时感受到的,绝对不是良好的印象。

非常令人看不顺眼的女人。就只有这样的印象,而且随着时间经过而不断恶化。然而……尽管觉得厌烦,却又从不曾希望她消失。

「在你身边最久的是谁!跟你说过最多话的是谁!跟你一起并肩作战最久的是谁!跟你同甘共苦最长久的是谁!是哪里的哪个人,你说啊!」

是卡尔米亚。

实实在在就是她。

她尽管抱怨,却总是帮助自己。

尽管说话难听,却总是陪在自己身边。

没错,就只有她。

只有她绝对不离开自己身边。

「如果你真的只有自己一个人,亚德的选择就没有错。对只能透过死亡得救的对象,给予他死亡,我不认为这样是错的。可是──」

伊莉娜揪住他衣领的手上灌注了更强的力道,继续说道:

「你有卡尔米亚,你不是一个人。但如果你死了,卡尔米亚会怎么样?被留下来的她会有的悲伤和痛苦,你可以视若无睹吗?你不惜对卡尔米亚造成和自己一样的痛苦,也想要得救,你是这样想的吗?」

阿尔瓦特的牙关咬得格格作响。

「我……」

一旦想起,就再也停不住。

想着与卡尔米亚共度的时间。想着与她的记忆。

……她陪在身边这样的情形,曾是理所当然。无论什么样的时候,自己手中都有着她。

起初明明是个真的很看不顺眼的家伙,明明很讨厌她。

但回过神来,她对阿尔瓦特来说,已经无异于他的半身。

这样的卡尔米亚,是自己所剩唯一的──

「也太晚发现了吧,你这傻瓜。」

伊莉娜以开导愚昧小孩似的表情,叹了一口气。

她放开了揪住阿尔瓦特的手。

「失去重要对象的人不是只有你,当然也不是只有我。那想必是每个人都一定会经过的路途。是人要成长就必须要有,也应该要去克服的考验。现在的我是这么想的。所以……你也差不多该长大了,阿尔瓦特。就算是为了跟你一样失去心爱的人,被留下来的好朋友,对吧?」

她的话语,比拳头更深深透进阿尔瓦特的骨干……

这让他空白的心中,萌生了某种温暖的事物。

这一瞬间。

他手上的圣剑迪尔加赛尔瓦迪斯发光,转变了型态。

从一把剑变成一名少女。

以卡尔米亚的姿态显现于世的她,低头看着软倒的阿尔瓦特。

「那个时候,我没能阻止琉米娜丝。你失去意识之后,她对我下了命令,要我跟你一起活下去。」

卡尔米亚平常始终维持平淡的态度,现在却非如此。

她美丽的面孔染上哀切的神色,开始述说:

「我并未将自己定义为工具,可是我逃不过自己是工具的宿命。由衷认定为主人的对象所赋予的命令,就像诅咒似的束缚我。所以……我没办法和你一起死。」

她的表情慢慢扭曲。

卡尔米亚手指颤抖,嘴唇颤动,吐出了多半已经隐忍多年的情感:

「我无论如何都死不了。可是你不一样。你能够以自我意志为优先,救赎自己……我好想阻止这样的你。可是我说不出口。因为你实在太可怜。所以为了拯救你,我才会协助你,可是……」

她话说不下去。

……这几千年来,她多半都在救赎搭档与自己愿望的夹缝间痛苦挣扎。

正因为是重要的人,才希望对方得救。相反的,正因为是重要的人,才不希望他死。真不知道这样的自我矛盾所产生的痛苦,带给了卡尔米亚多大的折磨。

他没能去体会她的这种心情。

没能去发现这种心情。

「……卡尔米亚。」

他抬头呼唤她。

这样的他,眼神中有着强烈的悔恨与谢罪的念头。

卡尔米亚似乎感受到了这些,美丽的面孔渐渐扭曲。

「你对我来说,是我最后仅剩的,重要的人……所以……我求求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卡尔米亚白嫩的脸颊,流过一行清泪。

目睹她的这种模样,阿尔瓦特产生了痛恨的感情。

(我究竟在做什么啊?)

(只想着自己。)

(完全没能看见她的心意。)

(……甚至看都不去看。)

(啊,我真的……是个被宠坏的臭小鬼啊。)

以前莉迪亚对他说的话。

以前卡尔米亚对他说的话。

当时没能听懂的那几句话,现在他懂了。

无论有着多么强的力量,阿尔瓦特终究只是个长不大的小孩。因此莉迪亚不承认他是战士,卡尔米亚盼望他从小孩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人……以及那个人想必也期望他能成长,成为一个能够将受死亡吸引的她改变的男人吧。

(如果当时我能察觉这点。)

(如果我能够不只是个小孩,而是能以一个男人,一个大人的样貌,去面对那个人。)

(……不,事到如今再想这些,也无济于事了吧。)

过去已经无法改变。失去的事物已经无法找回。

正因为这样。

为了此时眼前这个重要的人──

「至今为止,真的很对不起。」

他伸出手,擦去搭档的眼泪。

阿尔瓦特先这么做,然后……

「……伊莉娜欧尔海德。」

目光朝向她。

脸上已经没有丝毫激情。

「要怀抱着丧失的痛苦活下去,真的很痛苦,很艰难,可是……你不是一个人。只要你和她互相扶持,一定能够克服……可是,如果还是不行,到时候就来找我。那样一来……」

她静静微笑的模样……

就像女神一样美。

「──我会拯救你(让你活下去)。绝对会。」

听到这句话,阿尔瓦特低下头,低声沉吟。

就如她所说,这并不简单。

要抛下对死的渴望,面对绝望,尝着足以令他后悔生下来的痛楚,一直走在这条路上。

一个光是想像,都令人觉得一片昏天暗地的,充满苦难的选择。

与其这样,还不如一死百了。

这种愿望并未消失。然而……

──回过神来,剧烈呼啸的白雪已经消失。

──不知不觉间,乌云分开,阳光已经照亮了他们。

所以……

「伊莉娜欧尔海德。」

阿尔瓦特注视着她,露出久违的平静微笑。

他说出了这句话。

说出了这句既代表胜负的归结,也代表了决心的话。

「──是我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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