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话 前「魔王」与魔鬼的引导 后篇-章节
「魔族」崇拜「邪神」,作为手脚为其效命的理由。
是因为对他们而言,「邪神」就是不折不扣的神。
就像超古代的「旧神」创造并奴役我们人类,「邪神」也同样创造出了「魔族」,作为方便使用的工具。我是这样解释的。
阿尔瓦特艾格杰克斯也是这样的「魔族」之一。
既然如此,创造了他的那个男人,想必也掌握了有关他这种不死性的秘密。
然而……这个人会不会老实说出来?
尽管怀着一抹不安,但除此之外我们别无选择。
因此我们使用转移魔法,前往他的所在。
疯狂山脉──人们这么称呼这片土地。由连绵不绝的群山形成的辽阔自然风景,其雄伟深深吸引人们的心──将人们引诱到其内侧,加以吞食。
如果这片土地只是有着辽阔的大自然,也就不会被命名为疯狂山脉了。
这里有着与名号相符的异常性。
一踏入这里就无法回头,寻常人毫无例外,精神都会错乱,陷入疯狂。一旦变成这样,每个人都会死于非命──
这山脉就是吸收这些人的血肉,以维持美丽的自然风光。
「……我本来还以为再也不会来了。」
「万万没想到竟然会以这样的形式再次来访呢。」
我们走在山脉当中,奥莉维亚以忿忿的表情喃喃说话,维达则笑着回话。疯狂山脉所具备的异常性,对她们丝毫不起作用。
不只是她们,我和莱萨、席尔菲也是一样。我们的精神没这么软弱,这点精神污染对我们而言就像微风吹拂。
然而……这个环境对吉妮而言似乎仍太严苛。
「呜、呜……」
她右手按住太阳穴呻吟。我一边顾虑这样的她,一边说道:
「吉妮小姐,你还是在别的地方等──」
「我不要……!我不要只有我什么都不做……!」
是疯狂山脉的异常性影响到她了吗?
吉妮现在处于情感表露得极为直接的状态。
「我也有自尊心……!我不想被丢下来……!绝对不想……!」
那是她平常绝对不会显露出来的表情。但这种倔强,是吉妮透过精神面的成长而获得的,不啻是她的宝物。这种倔强所发出的光芒,相信就连疯狂山脉的影响都能驱走。我决定如此相信。
「……那么,我们差不多该动身了吧。前往创造出这种异常性的元凶所在地。」
我一边说,一边看向东方。
坐镇在山脉当中的大型遗迹。他就待在遗迹的中央。
「……各位,请坚定自己的精神。」
否则多半就会被他所散发的气力吞没。
我们不约而同地产生紧张感,踏入了遗迹内部。
很暗。由于并未装设光源,四周一片漆黑。
「但话说回来,心情之所以会如此阴郁,原因应该不是出在太暗吧?」
我一边叹气,一边用魔法创造出了小型的光球。
一边照亮四周,一边和众人一起前进。这时吉妮忽然喃喃说道:
「地形非常复杂呢……」
「就是啊~如果不是掌握住内部的资讯,一百人里就会有一百人迷路吧?可是这是必要的设计,所以也没办法。」
「必要的设计?这话怎么说?」
「这里是为了补强对他的封印而创造出来的。如果俯瞰通道,就会看到通道描绘出一个巨大魔法阵。也就是说这座建筑物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封印装置。」
没错,这座遗迹就是我专为了这个目的,亲手创造出来的。形成的魔法阵设计成会永久生效,让对他施加的无限牢封印变得绝对牢不可破。
然而……即使如此大费周章,还是远远不能安心。
莱萨似乎也跟我想着一样的念头。
他一边走在复杂的通道上,一边皱着眉头开口:
「由『魔王』瓦尔瓦德斯施加的全身全灵封印态势。一旦受到这样的封印,无论目标是什么样的人物,等着这人的就只有永恒的痛苦……换作是寻常的对手,我就会这么想。然而被封印在这里的对象,却不会让人这么想。」
莱萨表示,他绝对不会让我们放心。
实际上,那个恶魔已经创造出了出乎我意料之外的状况。
这块土地被称为疯狂山脉,就是最好的证据。
「……瓦尔施加的封印,会完全封印住目标的力量,将其贬为比婴儿还弱小的存在……明明是这样。」
「他仍然对外界产生了影响……如果这是他有意为之,那还可以单纯说很不妙啊。」
维达难得显得紧张,额头冒汗。
……没错。如果弥漫在这疯狂山脉当中的异常性,真是他有意为之,那还可以说他单纯只是个怪物。
但实际上并非如此。那个魔鬼什么都没做。无论是想扩大负面影响,或是想钻封印的漏洞做什么坏事等等,这类的念头他想都没想。
他只是待在这里,就已经对世界产生莫大的影响。
因此,这块土地所具有的异常性并非出自他的意图。
就只因为「他存在」这个理由而产生。
「……至今为止,我也一再被人用破格这句话形容,但跟他相比,我这种程度完全只在常识范围内。」
真正该说是破格的,也就只有那个魔鬼了吧。
绝对无法纳入规格之中。万万不能放进其中。
因此比谁都更孤独,比谁都更可怕。
──就在我脑海中浮现那魔鬼身影的下一瞬间。
【嗨,各位,欢迎来到我家。】
脑海中回荡起说话声。
是一种通透优美,却又令人不愉快到想吐的音色。
错不了。
「梅菲斯特尤菲歌尔……!」
我满怀不快,呼喊说话者的名字。他似乎因我这样的态度而感到愉悦。
对方接着发出的说话声,显得非常开心。
【哎呀呀,继先前的莱萨老弟之后,竟然会这样接连有客人上门。对于怕寂寞的我而言,实在非常可喜啊。】
他雀跃的语调中没有虚假。在他看来,我们就像老朋友,而他由衷为了和老友重逢而喜悦。他丝毫不考虑我们的敌意,就只是单方面地传达友善的情感。可说是我行我素到了极点。
他的这种地方还是一样令人不愉快。
【那么,本来我应该好好款待各位……可是这次,我想跟你单独人说话啊。】
新的一句话回荡在脑海中后,我的眼前随即出现了亮丽的蔷薇花束。
【接下来只有你可以继续前进。如果你说不要,那就没有办法。虽然令人遗憾,也只能请回了。】
我对众人使了个眼色,确认众人的意思。
「……好吧,我现在就过去。就我一个人,行吧。」
我无视于飘浮在半空中的花束,往前踏出一步。
「亚德……你要小心……」
吉妮无力的说话声,从背后传来。
「我不会有事,没什么好担心的。比起我,现在还请你多保重。」
我先对顾虑我安全的她表达感谢,然后开始迈出脚步。
我在熟门熟路的遗迹当中前进。随着踏出一步又一步,压力也逐渐提升。
这证明了我正愈来愈接近他。我无疑正在接近那个魔鬼。
「……从先前的莱萨那件事以来,我本来以为至少有一百年不想再见到你……世事真是不如人意啊。」
我在叹息中动着双脚,接着在巨大的门面前停下脚步。
就在这前面。只要打开门,他就在这门后。
恼人的纯黑灵气从门的内侧漏出。
【你和我是什么交情了,不用敲门。别客气,尽管进来吧。】
他的口气彷佛是这里的一家之主。
态度堂堂正正,丝毫不像是处在受到封印的立场。
「啊,你真是个让人不愉快的人啊。」
我将不耐烦化为忿忿撂出这句话,然后伸手碰上了门。
这一瞬间,巨大的门发出咿呀声,慢慢动了。
模样就像怪物正在张开嘴。
接着……
「嗨,甜心。真是好久不见了呢。」
他天使般的美丽面孔上,露出恶魔般的微笑。
史上最可怕的宿敌迎接着我。
目睹他这种模样,以及室内景观的瞬间,我发出了这天最深切的叹息。
……当时,他的身上插着多把黑剑,我还让他穿上暗色的拘束具,让他完全无法动弹。
不只是这样。我还从眼睛、鼻子、嘴到耳朵,将他的七窍全部封住,让他岂止是说话,连呼吸都办不到,而且还透过黑剑带给他痛苦。我设定成用这样的方式带给他痛苦,让他后悔生到这世上。
当然了,魔力、异能和神通力等各种能力都不可能使用。他要在这里永永远远痛苦挣扎着……本来应该是这样的情形。
「……虽说早已料到,但还是令人生气啊。」
理应带来痛苦的黑剑,理应拘束他全身的拘束具,全都不见踪影。
他一身无碍,穿着以白与黑为基调的奇装异服。
而室内的景观也与当初迥然不同。
这里本来应该就只是一间很大的石室,现在地上却铺着纯白的地毯,还放着豪华的家具。
天花板上挂着豪华绚烂的吊灯,将室内照得美轮美奂。
墙上不只贴着华美的壁纸,甚至还挂着多幅绘画。
装潢极尽讲究之能事。看见给人这种印象的景观,让我只能咬牙。
「表情不要这么凶嘛,甜心。起初我也想着要顺你的心意。是真的喔?作为你赢了我一步棋的奖赏,我要如你所愿,永远在这里承受痛苦。我本来是这么想……但毕竟我这个人容易厌烦,大概过了三百年那时候吧,我就对自己所处的环境待腻了。」
他耸了耸肩,过意不去似的吐了吐舌头。
「哎呀,我真的很愧疚喔?可是我还是想对自己老实嘛。虽然觉得过意不去,但我还是解开了拘束,还顺便把剑也拔掉了。毕竟你想想,插着那种东西,日常生活不是会很碍事吗?」
……本来应该根本不可能过什么日常生活才对。
「然后又过了两百年左右吧,我忽然想看看你们的脸,于是就想离开这里,可是……我的甜心果然有一套,就只有这件事我办不到。所以我只能长年赖在这里……哎呀,真的是无聊得不得了呢。」
他一副没辙的模样摇了摇头。
然而,他一双黄金色的眼睛,仍然闪闪发光得令人厌烦。
「可是啊,我一句牢骚都没发呢。与其为无趣的现状叹息,在当下的局势里找出乐趣才比较有建设性,不是吗?愈是难受的时候,就愈需要正向思考。这是我的人生哲学之一。」
(插图005)
他哼哼两声,得意地挺起胸膛。
「就是这么回事,我决定在这个环境里找乐子。我想着有什么事情是只有现在的我才能做的,然后全部付诸实行。结果就如你所见,我试着创造家具,挑战绘画,执笔写书……哎呀呀,真的是一段非常充实而快乐的时光呢。」
他说全都是拜我所赐,向我道谢。
看来不是讽刺,而是由衷感谢我。
「可是啊,在这里的生活的确很快乐没错,可是……人还是没办法一个人活下去。我的脑子里总是浮现你的身影,和我之间有着坚定羁绊的,你的身影。」
他害臊似的红了脸,双手食指互碰,扭动身体。
「如你所知,我意外地很怕寂寞。其实我真的想你想得不得了。这几千年来,我由衷盼望着和你重逢。对你而言,或许与我重逢不过是几天前的事,但你遇见的是我的分灵体,不是我本身。所以这对我来说是暌违几千年的重逢,我的喜悦自然也非同小可。啊啊,嗯,我有点按捺不住了,总之先来个拥抱和接吻──」
「啰唆闭嘴去死。」
恶心。
只有这句话可以形容。
然而,即使受到我明确的拒绝,令人不愉快的恶魔仍然笑意不止。
「啊哈哈,何必害羞呢?啊,还是说,你是在意自己的外表变了?不用担心,我根本不在意外表。转生前的你的确有着比这世上的一切都更美的外表,但外表不是我之所以迷上你的理由。我是对你的存在本身──」
「咬舌自尽,自己去腐烂吧。」
我面无表情,无机质地咒骂。这样一来,他似乎终于察觉到我根本不给他机会,投降似的举起双手。
「也好,就当作光是能和你这样说话,都已经很够了吧。」
他大表遗憾,但倒也不接近我,而是在身旁的桌椅坐下。
「你也坐下吧。我们一边喝个茶一边欢谈吧。正好我最近在挑战家庭菜园,种出了很好的茶叶,你务必──」
「我们不是能喝茶聊天的关系。」
我的心始终冰冷至极。
如果只是寻常的敌对关系,我不会采取如此冰冷的态度。过去的宿敌当中,我也曾和许多人加深过交流。
然而,只有这个恶魔,我死也不想有所瓜葛。
「受不了,你真坏心。不过也好,这样也行。无论你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我,我们被最坚定的羁绊相连的这件事,仍然不会改变。」
「……不要胡言乱语。」
「不不不,这是事实。真正和你培育出友情的就只有我。」
梅菲斯特笑得煞有深意。是挑衅?还是一如往常的胡言乱语?
无论是何者,我都不打算奉陪。
「开场白已经太长了,我要进入正题。」
我站在原地这么切入正题,梅菲斯特就微微一笑。
「阿尔瓦特的不死,是以什么样的机制成立?你来就是为了问出这件事,不是吗?甜心。」
听他的口气,彷佛早就预见到事情会如此发展。
实际上,看在他眼里,这个状况也似乎不出他所料。
「首先从前提来说,这件事就办不到。他盼望你杀了他,她盼望你不要杀他。两人的约定相反,无法两全其美。正因为这样……你才会放弃应该要解决的问题,转生到未来,不是吗?」
梅菲斯特耸肩说着。
「不去正视应该过往应该算清的帐会有什么下场,这件事你应该已经从漫长的半生中体会到了。但你却还是犯下愚昧的错误,这也就表示……你陷入了特别艰苦的状况吧?」
这种说得事不关己的态度,实在太可恨。
真要说起来,原因不就是出在你身上吗?
我很想这样吼他……但我判断这是浪费时间,于是极力冷静说道:
「没错,我真的很愚昧,我由衷反省……正因为这样,我才会下定决心来到这里低头求你。」
我说出的话并无虚假。如果梅菲斯特想要,不只是低头,无论他提出什么样的要求,我都打算答应。
……然而,他并未提出要求。
「好啊,我就告诉你。」
他极其干脆地说了起来。
「阿尔瓦特的不死性,是透过和冥府的空间连结而成立。由于他本身就作为冥府的一部分在运作,无论在现世动用什么样的手段都无法消灭他的存在。毕竟他是另一个次元的存在,不是普通的生命。」
我将梅菲斯特所说的内容,在脑海中慢慢反刍、咀嚼分析。
「……也就是说,你得到了冥府的特定领域,让这个空间本身产生了意识?」
「甜心真有一套,理解得好快啊。」
他露出像是爸妈夸奖聪明小孩的笑容。
……他非常令人不愉快,但他的实力果然只能以破格来形容。
要让生命这个概念成立,就必须要有肉体这个器皿与自我意识。
前者主要是在母亲胎内形成,后者则是由灵体所创造,这是一般人所认知的结论……
然而阿尔瓦特的自我意识不是源自于灵体,而是冥府的一部分领域本身就成了他的自我意识。在他看来,灵体只不过是用来让意识留在现世的辅助装置,这也就意味着即使消灭灵体也没有意义。
──简而言之。
「你是说,除非消除形成并维持阿尔瓦特意识的空间,否则他就绝对不会死。换句话说,只要能够做到这点,就能够杀死他。」
「这个理解大致上没有错……然后呢?还有其他想问的事情吗?」
我问了两三个问题,全都得到了回答。就结果而言,我想知道的情报大致都得到了。
「看来你想出了具体的计画呢。这么说来,你已经──」
「对,我已经没有事情要找你了。」
我毫无任何情绪,冰冷地转过身去。既然事情办完了,我完全没有理由继续赖在这里。我只想快点回到众人身边,哪怕快一秒也好。我不想跟他呼吸同样的空气。
这种强烈的冲动,加快了我的步调。
「真拿你没办法,来个吻别又有什么关系嘛。」
他的语调像是在闹别扭。可是我不打算回应他。
我坚定地无视,继续往前走。
然后,当我只差一步就要走出房间时。
「你有个坏习惯。」
从背后飞来的这句话,让我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停步。只是梅菲斯特的声调中像是蕴含着某种引力,让我不得不停步。
「你有着庞大的力量,在战斗这件事上强得无与伦比。可是你的精神性在日常生活当中,只能说是脆弱。你会在无意识中瞥开目光,不去正视应该面对的问题。正因为这样,才会无论多么深切反省,却仍然重复同样的情形。」
一阵战栗。
这个时候,我全身汗毛直竖。
回过神来,全身冒出冷汗,一冒再冒,冒个不停。
就在这样的情形下,那让我胆战心寒的邪恶,在我背后淡淡地说下去:
「魔鬼无论对象是谁,只要对方提出要求,就会伸出手。可是啊,一旦你依赖了魔鬼,那么无论过程如何顺利,结果都早已注定。毕竟──这世上不存在不要求回报的魔鬼。」
接着……
「你听好,甜心,你记清楚了。」
梅菲斯特以太煞有深意,太令人毛骨耸然的方式。
对我说出了这样的话。
「──你绝对逃不开过去,过去绝对不会放过你。」
不知为何,我一听见这句话。
便拔腿就跑。
背后传来门关上的声响。他的存在感渐渐远去。
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阻止跃动的双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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