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决断(Decision)-章节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hirondelle

距离金伯利最近的城镇加拉忒亚。当这座小镇遭到汹涌而来的异端袭击的时候,魔法师们的应对极其迅速。不仅是因为此时他们原本就在警惕“大接近”,也是因为目前金伯利与异端猎人对立,形势不妙,正有众多毕业生待在这里。在防卫战斗力方面条件不算差。

然而——即使有了这些前提,加拉忒亚依旧正在直面毁灭的危机。原因就是在覆盖城镇的圆顶上方,<毒杀魔>提姆·林顿正在对付的那个异端。圣光教团的<五边形>之一,大祭司“神锈声”尼古拉斯。

“疾风呼啸(因佩杜斯)!——疾风呼啸(因佩杜斯)!”“无尽干涸吧(■■■■■)!”

提姆从两个不同角度放出带着剧毒雾气的风攻击尼古拉斯。对方用秘迹应对,显现出的异界立方体将攻击猛烈地吸进去,不久就因为代替施术者中毒而停止活动坠落。这样的结果不断重复,提姆咋着嘴在圆顶上奔跑,突然发现鞋底传来奇怪的感觉。立足点比他刚来的时候要略微但可以肯定地软了一些。

“——结界松了?……真的假的啊。铁锈已经侵入到圆顶的魔法阵结构里了吗——”

提姆想到原因,脸上露出战栗。不论是生物还是非生物,“神锈”都可以通过声音感染,其影响现在已经逐渐使得保护加拉忒亚的大结界的维持受到了威胁。

虽然敌人早已从各个破损处入侵了城镇,但若是结界整个消失,损害将不可同日而语。他们不再能将战斗力集中到破损的地方,进而城镇的大部分都会因为难以防御而被放弃。

那些区域里的防空壕也一样会被放弃,市民们会通过地下通道逃到剩余的区域,使得那里超出容量,满溢到地面上。在挤满普通人的地方他们无法正常迎击。因此,从结界消失的那一刻起,毁灭就会像倒下的多米诺骨牌一样无法停止。

“……你、你发现了啊。没错。时间——站在我这边。”

尼古拉斯露出带着恶意的笑容说,提姆也无法否定,咬紧牙齿。由于战斗会兼具对结界的打击,他现在甚至没能发挥出争取时间的作用。这位导师不是普通的难敌,而是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迅速打倒的对手。

然而,即使注意到了这一点,实行起来也并不容易。能够忍耐“神锈声”接近尼古拉斯的只有拥有超强耐性的提姆一个人。另外他的战斗方式是用毒,两方面都使得其他魔法师无法直接增援,目前只能负责在周围击退异界立方体。必然的,在快攻时重要的“集中火力”现在无法实现。

再加上提姆自己也并没有完全克服“神锈声”。他现在胸腔里的不适在逐渐增加,那便是侵蚀肺部的铁锈。在咒语战的距离上还能坚持得住,但越接近尼古拉斯,病状就越会加速恶化。单纯地扑上去拼一把的话,自取灭亡的可能性要大得多。

在明显不利的条件下迅速攻克。面对这个难题——提姆检查手中的卡牌,只想到了一个办法。然而那是场赌博,绝非上策。

“……哈……!”

『有就不错了。』凭着从学生会时代继承而来的不屈精神,提姆确定了方针,笔直的瞪向对手。尼古拉斯认为他会再次开展攻击,不敢大意地做好准备。

“——你叫什么名字?”

“啊?”

唐突的问题令尼古拉斯皱起眉头。面对困惑的对手,提姆哼了一声补充说:

“我问你的名字。我一上来就自报家门,而你还没有说过。这不公平。”

听到他这么说,尼古拉斯不禁回忆。——对方一开始好像确实报上了名字。尼古拉斯觉得自己不会去叫对方的名字,对方也不会叫他,所以根本没有想到要报上名字,也完全想不通对方为何要在这种局面下纠结这个。

“怎么了?来聊聊天吧。时间不是站在你那边的吗?”

提姆再次催促对方报上名字。尼古拉斯虽然想不通,但此时无疑是对方不希望浪费时间,要扩散“神锈声”也必须不断发声。因此他困惑着同意了。

“……<五边形>尼古拉斯。”

“你叫尼古拉斯啊。你也可以直接叫我提姆,反正我们年龄差不多。”

提姆不断说着,强行巩固基础。由于对方不善言辞,他很容易就掌握了对话的主导权。然后提姆的攻略开始了。效仿某条蛇,首先要剥夺对方的冷静。

“……你是逸国(达意彻)出身的吧?我在书上看到过,好像是在我出生前后,有个研究神锈的工房出了大事。”

冷不丁的一句话戳穿了对方的背景。尼古拉斯肩膀一阵,提姆由此确信他推测正确。“神锈声”是极其稀有的疾病,确认患有此症状的人全都处于魔法界的管理之下并留有记录。把范围缩小到现代联盟,对方可能的来历自然也就不多了。

尼古拉斯脸色一沉。黑暗的过去突然被挖出来,造成的不快令他嘴角扭曲。

“闭嘴。我、我不想回想那些。现、现在轮到我了。轮到我折磨魔法师——!”

“看来是恨之入骨啊。……不过我也理解啦。小的时候被拿来当小白鼠,很痛苦的。”

面对尼古拉斯展露的深深怨恨,提姆苦笑着耸耸肩。听到对方在这奇怪的时候表示同感,尼古拉斯露出困惑的表情,这反应让提姆在心中窃笑。他说“理解”对方的立场是真心话,但在这次只不过铺垫。他过去被人这么干过很多次所以痛彻地明白。当心中的愤怒被抽出,悬在空中的这个时刻——接下来的话会产生最大的效果。

“可是,你要报仇的话,这种做法并不妥当。你没看到底下的模样吗:『有很多孩子在哭啊!』”

提姆突然怒吼。他很清楚这话不合时宜也不合道理。听到这话的尼古拉斯呆了一下,紧接着他的表情已经超越愤怒,扭曲成了可怕的模样。『事到如今居然被魔法师责问良知』——他的心理还过于年幼,无法将这样的不讲理当做耳边风。

“来此组合(■■■■)!”

不出所料,尼古拉斯的愤怒用秘迹爆发了出来,异界立方体从左右逼近想要压扁提姆。在提姆用咒语迎击的时候,尼古拉斯也主动跑向他。

时间过得越久越对自己有利的情况,还有考虑到这一点选择拉开距离战斗的慎重想法,全都从他心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开什么玩笑!!!”

尼古拉斯尖叫着挥舞长杖砸向提姆。即使是在愤怒的驱使吓,铭记在身体里的几何学体术依旧没有消失。他沿着圆弧左右环绕着使出激烈的连击,连绵不断的攻势不给提姆留下一点反击的空隙,同时大喊:

“哭吧!痛苦吧!在‘救赎’来临前饱尝疼痛与恐惧吧!谁能指责我们!我们一直都遭受着这些!最后清算一下有什么不对!”

“……哈,总算放开喉咙喊出来了啊!没想到你嗓音还挺好听的——!”

充满愤怒的“神锈声”流畅地从尼古拉斯嘴里迸发出来,提姆也不服输地嘴硬。长杖与杖剑的应酬随之更加激烈。

尼古拉斯不是天生嘴笨。而是由于身处“一旦出声周围人就会痛苦”、“开口就会受罚”的环境下,不情不愿地沾染上的。因此当激情跨越极限时,这道枷锁必然会崩开,同时周围一切有生之物都会被锈迹埋没而死去。因此——讽刺的是,提姆还是第一个在这种距离下被尼古拉斯宣泄怒火,却还能回嘴的。

“想喊就喊啊!你肚子里还积攒了不少呢吧!还是说你脑子太笨,不知道该怎么骂了?!”

“闭嘴啊啊啊啊!!!”

即使脸上都开始覆盖铁锈,提姆依旧没有停止挑衅,尼古拉斯的杖法也随之更加激烈。于是便出现了问题。攻击性失控,开始脱离招式。身体动作出现破绽,使得术理没能完全覆盖,逐渐露出面部——提姆没有放过这些。抓住微小的机会。借着防御动作的掩护左右脚前后交换。

“——喝啊!”

防御长杖的同时挥出左拳。在魔法剑中这是明显的坏招,但也因此出人意料,拳头正中对方鼻梁。

“……噗……?!”

当然,这一下造成不了多少伤害。可是遭到攻击的尼古拉斯却不禁『愣住了』。视野中飞散的火花,鼻子深处的疼痛,这一切的未知令他动摇。由于天生罹患“神锈声”而造成的缺陷。『被人赤手空拳殴打』——就连普通人也大多拥有过的这项经历,他却完全没有过。

“……唔……!”

尼古拉斯大脑一片混乱,但依旧靠着本能的防卫反应挡下杖剑后退。提姆本想趁此机会追击,双脚却像粘在了地上一样没有动弹。他用左手手背捂着嘴巴不说话。看到对方突然静止,尼古拉斯呆了一下,突然回过神来翘起嘴角。

“嘻、嘻嘻——果然。在这个距离,不可能撑得住。”

尼古拉斯流着鼻血嘲笑,提姆在他面前猛地吐出混有铁锈的鲜血。——不言自明的极限来临了。就算以他的体质,也无法在这个距离下沐浴着“神锈声”长时间战斗。看到这等待许久的景象,尼古拉斯露出夸耀的笑容,举起长杖确信自己已经胜利。

“活该。你是迫不得已,只好激怒我想要把我引入接近战吧?但是到头来还是棋差一着。……这样白白送死正适合你,魔法师——!”

尼古拉斯大骂着踏步上前。对手已经奄奄一息,他准备亲手送上最后一击。长杖带着杀意即将粉碎头盖骨。

“——嘎?!”

在挥空的同时遭到冲击。提姆一个转身,脚后跟从长袍下摆翻上来。拉诺夫流腿法“隐藏之尾(hidden tail)”正中尼古拉斯心窝。

“……勉强赶上了。”

满嘴鲜血的提姆重新举起杖剑,将再次从肺部涌上来的血液吐到脚边,也因此没能用咒语追击。不过尼古拉斯也因为刚才的打击和心中的动摇没有反击。他拼命压制横膈膜的痉挛,冲着眼前仍在持续的不讲理景象大喊:

“——为什么——为什么啊!为什么你还能动?!你早该死了!应该连内脏都布满锈迹了……!”

自然而然的疑问冲口而出。除了有“神”之加护保护的同伴们,尼古拉斯从未遇到过在这个距离下持续遭受自己声音还能存活的生物。他甚至认为这世上就不存在那种生物。他承认这次的对手有超乎寻常的强韧耐性,但他的“锈”确实是有效果的,对方吐出的血中混杂的异物就是最好的证据。那就更加无法理解了,既然这样,为什么眼前的魔法师还没有死去?

答案只有他面前的这个人知道。提姆用指甲将覆盖在脸上的铁锈连同皮肤一起抠掉,平静地说:

“……‘神锈声’不是术式,而是一种病。是以声音为媒介感染一切事物的疾病。就连我也不例外。可是——那你为什么不会倒下?”

被杖剑指着的尼古拉斯对这句反问感到困惑。他总是处于播撒灾厄的中心,这个疑问对他来说算是盲点。敌人接着展示了进一步的洞察。

“是‘神’的加护吗?不,不是。‘神锈声’是天生的,从妈妈肚子里哇哇坠地的那一刻,你还不是异端。你从那时起就已经能够承受自己的声音了。

——大概是因为你自己有『免疫』。”

提姆说着答案,展示自己的左拳。那里沾着少量红色的血液,是殴打鼻梁时沾上的『尼古拉斯的血液』。慢了一拍明白过来的尼古拉斯惊呆了。

“……不可、能。你——你获取了?光靠舔舐血液就——”

“我自己也觉得恶心。蛊毒出来的就是这种生物啊。”

提姆自嘲着说。虽然他得到了希望中的结果,但尝试摄取异端血液是对他自己也十分危险的赌博。因为可能会产生有别于“神锈声”的其他“侵蚀”。为了控制那种侵蚀只能少量摄取,能否由此获得免疫只能看自己的身体了。

提姆赢了这场赌博。通过蛊毒制造出的可恨的毒虫身体和曾经吃下的兄弟姐妹的血肉让他活了下来。他不会自私地解释为他们保护了自己。反而觉得是他们不肯让自己轻易死去,仿佛听到他们说要让自己继续挣扎受苦。

他毫不犹豫对那声音点头。向他们保证会一直挣扎到最后一刻。曾经只想去死的人类,就这样笔直向前。

“铁锈已经没效果了。再也不用顾虑间距了。——尼古拉斯,你懂了吗?接下来就是条件相同的单挑了。”

“……唔——!”

尼古拉斯无意识地萎缩。“神锈声”是诅咒了他人生的宿病,但同时也是保护他的绝对盾牌。现在这盾牌被剥离,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的第一次。他仿佛赤身裸体地站在提姆·林顿面前,被要求不靠疾病只靠自己的力量去战斗。还是面对眼前这位身心都强韧得可怕的魔法师。

“你的眼神在害怕啊,打起精神来——否则马上就结束了。”

提姆一边警告一边踩着圆顶前进。他之前的对话同时也是在恢复疲惫的身体,见对方没有中途打断就知道他心生怯意。在金伯利积累的战斗经验毫无疑问地告诉他:这样的对手很好对付。

“然而还不会”“结束哦”

歌唱般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和眼下的惨状想必实在是开朗得不合时宜。

“——?!”“——!”

提姆和尼古拉斯同时看向上方。圆顶上的魔法师和负责防空的扫帚骑手都射出咒语迎击。在那咒语纷飞的天空中,在众多异界立方体的环绕保护之下,两位少女微笑着贴着彼此站在其中一个立方体上。

“芙拉薇、芙露儿……!你们为什么下来了?!我还——“

“不要生气要换位了”

“因为埃利西奥被打败了尼古拉斯必须走了”

名叫芙拉薇、芙露儿的两位少女说着,在空中将长杖指向提姆。就在提姆用直觉感到危险而跳向后面的瞬间,凹凸两个立方体被秘迹从左右召唤出来,以严丝合缝的形状将提姆刚才所在的地方挤扁。提姆从咏唱和结果的规模对比判断对方是大祭司级别的高手,面对这骤然改变的战况咂嘴。

“……这时候来帮手。可恶,太过悠闲了啊。”

就在他自言自语的时候,剩余的铁锈依然令他身体四处发疼。在获得免疫之后,他至少需要一段时间来恢复,因此包括对话在内,刚才的发展是他心中的最佳情形。然而既然对方有了增援,他就不得不改变方针。那么该怎么做?由于尼古拉斯的存在,其他同伴依旧无法靠近,此时的增援明显对他不利。

其他人能否负责空中的两位少女呢?就在提姆带着期待四处环视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灼烧照耀[/rbuy]。”

伴随着咏唱,一道耀眼的闪光穿过。这一击就使得群聚在提姆头顶地立方体消灭了好几成,两位少女虽然在最后一刻躲开,但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提姆立刻转向咒语发出的方向,看到了意想不到的援军。

“确实无法靠近,不过只要从远处焚烧就行了。”

“请注意间距。就算是我也没法调合出‘神锈声’的特效药。”

只见半边脸被烧毁的美貌青年莱昂西奥·埃切巴里亚骑着扫帚,他的亲信<醉师>吉诺·贝尔特拉米也跟在身边。看到这许久未见的两人,提姆不禁嘀咕了一句:“真的假的啊。”他们两位一直在联盟四处奔走,事务繁忙,提姆并没有听说他们今天来了这里。

“看来打破行程是有意义的。说实话,在来之前我一直觉得是戈弗雷杞人忧天。”

“我也有同感,但既然盯上的是我们的母校,那就另当别论。由于‘开门’大幅度偏离预测,异端猎人也疲于应对。……看来这次事态的原因涉及非常深入。”

莱昂西奥和吉诺分别推测眼前的情况并继续用咒语支援。虽然从数量上来说增援只有两个人——但其中一人的火力超强。尼古拉斯担心地看向空中的少女,但她们本人却反过来说:

“走吧,尼古拉斯”“没事的我们会吞下这里”

听到她们歌唱般的声音,尼古拉斯明白到:情况已经发展到了那个阶段,她们是为了完成使命而来到这里。会为他擦去铁锈的温柔的埃利西奥已经不在,必须有人代替他完成使命。因此加拉忒亚已经不是他的岗位了。

“……芙拉薇、芙露儿,一直以来我都过得很开心。——[ruby=■■■■]来此飞翔索利斯克!”

尼古拉斯下定决心咏唱秘迹,乘上自己召唤来的异界立方体离开战场。莱昂西奥和吉诺驱动扫帚向他追去,提姆也叫来扫帚飞到空中。然而——

——傲慢者 蔑视者 天生拥有羽翼者

极其不详的歌声抓住了三人的耳朵。同时无数立方体从加拉忒亚全境集合而来,围在芙拉薇和芙露儿周围筑起空中要塞。它们放弃攻击城镇,转而集中防守一点,提姆等人立刻理解了其中的意义。那就是:完成这个咏唱将取代所有那些袭击。

——诉说呐喊皆不达 泥沼之中冰而深

那不是普通的咏唱,而是两位术者交替配合的轮唱。咒语咏唱不由同一人物进行原则上无法成立——虽然姑且有“接续”咏唱的技术,但芙拉薇和芙露儿展现的明显是不同的维度。她们不是在途中交替,而是从一开始就以两人一起咏唱为前提编织出来的。要实现这一点,两人必须从呼吸到意念都完全一致,就连运用精神支配都几近不可能。更何况术式本身还是极其困难的绝界咏唱。

成功的原因在于芙拉薇和芙露儿的身世。严格来说,她们不是“两个人”。她们天生就具有一种叫做灵体粘连的畸形,是两个灵魂共用一个灵体。因此她们几乎没有分别的人格,两人肉体的动作也是由同一个精神输出的。不管做什么,都从根本上不需要“互相配合”。

有两个肉体这件事反而令她们感到不对劲,所以平时都紧紧贴在一起,还用咒语把身体连起来。今天她们完全分开是特殊情况。为了双方都能在战场上完美的活动,她们忍受痛苦采取了这个形式。

——然则吾等吐淤泥 增注淤积升水位

曾经有一伙人误判了她们的价值。那就是靴国尤大利的世家邦别里。

这个家族一直传承着祖先编写出的绝唱,但他们有一个重大的烦恼。那就是实行绝唱时的风险特别高。也许是因为他们创造出的绝界本身的倾向,术者坠入魔道的案例实在太多了。花费了众多时间和教育培养出优秀的魔法师,却在控制术式时稍有失误便丧命,这实在太过徒劳。由于该家族厌恶这种严重的浪费,绝唱自然而然地变成了不能拔出的传家宝刀。

当然,这是一种苦涩的妥协。对魔法师而言,藏而不用无疑也是该唾弃浪费。在禁止实行术式的同时,他们当然也在顽强地探索灵活运用的方法。

究其原因,他们发现很可能是因为那绝界本身就不适合继承。祖先是超群天才的家族大多都会遇到这种事情,基本上除了等待下一位天才以外没有其他解决方法。

然而——能不能反过来这样想?既然一旦咏唱术者就会死亡,那就不把这当做需要解决的命题,而是当做前提。干脆就把这个绝唱当做一次性的,专门准备出仅以此为目的的容器来使用,如何?

就在本家的魔法师的头脑里产生这个想法的时候,芙拉薇和芙露儿这对双胞胎恰好诞生在了分家。她们是世间少有的灵体连体婴,但要培养为魔法师却是有诸多问题的缺陷品。因此本家一提出要求,便顺利地得到了她们,没有任何犹豫就将她们用作了实验。

他们尝试的蛮横手段极其单纯。绝界咏唱原本是魔法师积累庞大的钻研才能最终到达的奥义,他们现在却『自幼起就只灌输这个』。能省略的要素全部省略,不需要的东西一个也不教。这当然是一项暴举,而且失败的可能性要高得多。然而若是能由此展开绝界哪怕一秒钟,那就无疑是一项成果,是通往未来的第一步,以第一个实验品来说再好不过。基于这样冷酷的前提,芙拉薇和芙露儿遭到了以教育为名的拷问。

邦别里家有一个误算。灵体粘连的体质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附加在实验体身上的无用附属——却意想不到地展现出了咒语轮唱的成果。两个灵魂用一个灵体编织出的魔法时常带来超越预期的结果,而且最重要的是她们学起来比本家的嫡子还要快得多。简直就像是在用另一种结构的心以完全不同的方式来“理解”魔法一样。

即使不考虑绝界也有研究的价值。就在持续观察两人的魔法师开始提出这个意见的时候,芙拉薇和芙露儿突然从邦别里家消失了。没有任何先兆,只留下空空如也的房间。如此巧妙的逃跑令家族成员惊呆了。从中可以看出,即便是靠着外人干涉得到的机会,她们也没有一丝犹豫就抓住了。

回顾过去就会发现这也是理所当然。她们从未被教授过任何一个要留在家里的理由。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任何人都没有告诉过她们。曾经有过足够的岁月,然而——他们却从来没有把那两人当做过“家人”。

——泥之海可压天际 埋万物则无天空

于是双胞胎便被释放到了世间。仿佛理所应当一般背离了魔法界投向异端。而且她们还讽刺地成功成为了史无前例的奇迹——绝界咏唱的录音机。

她们两人只能使用一次那个功能。由于教育太过偏向于实现单一功能,作为代价严重损坏了原本的素养,使她们作为魔法师无比扭曲。她们不会使用金伯利一年级学生都会用的基础咒语,却可以轻易做到连最高年级也无法掌握的应用技术。她们也不知道这个矛盾是如何成立的,只知道一点:咏唱绝唱“之后”的事情,她们根本不关心。

那些都不重要。她们知道要现在使用。决定在“救济”前动手。

千刀万剐。用她们的全部生命在最后嘲笑这个诞生出她们的这个世界,嘲笑那无可救药的残酷和愚蠢。用这个极其妥当的终结。以这甚至称不上是报复的报应。

““““““““炸裂吧马古努斯 粉碎吧弗拉葛 不留任何痕迹乌尔提玛塔!””””””””

魔法师们试图阻止咏唱,用咒语集中瞄准一点。被击中的地方粉碎,逐渐被挖开。然而——太慢了。咏唱已然过半,但一点也看不出能在结束前击穿防御墙。莱昂西奥全力咏唱的三节咒语也只留下了远远不足以贯穿的少许损伤。面对这个景象,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得到了同一个结论——无论如何都来不及。他们已经不可能阻止这个绝唱了。

“——提姆,快走!”

提姆明知无用还是向破损部位送入毒药,这时旁边飞来一道声音。是吉诺。考虑到无法避免绝界成立,他正主动朝着加拉忒亚的街道下降。为了绝对不要被关在即将出现的封闭世界外面,为了在内部战斗保护城镇。

“你还不明白吗!那个声音只有你有耐性对吧?!那么你就去追他!保护金伯利!除了你还有谁能做到!”

莱昂西奥也一边怒吼一边和吉诺冲向同一个方向。两人都在用行动告诉提姆:这里交给他们。提姆咬紧牙齿,他也理解到:他们是正确的,他没有别的选择。

“……我会的。所以——你们可不要死了!”

提姆留下最后一句话飞向天空。背对着留在死地的同伴们去往自己的战场。吉诺目送那背影向着金伯利的方向远去,露出微笑。莱昂西奥在他后方哼了一声,仿佛在说学弟太迟钝。

——浸泡吧淹溺吧 下沉吧窒息吧 淤积之底吾已等待多时

淹没一切吧——“无天泥海”

咏唱结束了最后一节。在这个瞬间,加拉忒亚整个被吞入了绝界之中。

*

“——我拒绝。”

在纠结后得出了答案。金伯利下方的迷宫中,这是恩里科生前留下的工房。皮特站在耸立着的活体魔像“机械结构之神”和作为“燃料”的俘虏之间被迫做出极限的二选一,他在短暂思考后清晰地做出了回答。

“哦?能听听你的理由吗?”

假人恩里科站在机械神前方平静地问。皮特垂下眼帘开始说:

“出身于普通人家庭——我一直对此感到自卑。想要早点得到认可,想要和周围人对等,在知晓‘魔法师的风格’后就一直努力那样做。……毕竟周围有很多榜样。”

他想起刚入学的那时。回头看去,那时他太过无力,简直叫人犯晕。为了摆脱当时的立场,他忘我地学习。获得知识,获得力量,获得经验——在这过程中,他发现自己不知从何时起已经不再软弱无力了。

“……我认为既然来了金伯利就该这样做,也确实比想象中更加融入了这里。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以这种姿势获得成功给我带来了快感。我切实地体会到这就是魔法师的视角,不禁浑身发抖。

可是——我现在已经知道了。由于这些行动,我把朋友伤得有多深。”

皮特心中充满悔悟。他回想起实现愿望终于成为了魔法师的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将纽带变成枷锁想要束缚住剑花团的同伴们,抛出无法选择的二选一来与室友苟合。以后要永远和他们在一起——靠着这股执念想要压制一切。不管是自己的身体还是朋友的关心,能利用的全都利用。

然而,他想起来了。躺在同一张床上,看着朋友注视着自己的悲伤眼睛,他不得不明白过来。正是因为他们不是那样的人,自己才活了下来。所以他已经知道了。自己想要堕落成那样的人,是在多么践踏他们的心意。

皮特看向牢笼中的俘虏们。他们有的抓着铁栏杆大喊,也有的坐在深处颤抖不已。有的是看上去就很粗暴的亚人,也有似乎很狡猾的人类。——全都是“人”。皮特可以毫不犹豫的杀死敌人,但无法将他们视为物品。他希望自己能永远无法做到。

“若是将他们用作木柴来战斗,我肯定会跨过最后那条线。下次再用同样的手段就不会再犹豫,也不会明白为什么不能这样做。……即使活下去,也没法再站在他们身边了。

所以——我不驾驶。即使这只是我的自私,甚至算不上是伪善。这都是为了保护我最重要的归宿。”

皮特如实回答。同时,他脑海里出现了无数责怪自己的声音:你要逃走吗?驾驶机械神战斗的话明明可以挽救许多生命。就算拒接,这些俘虏也不会获救,只不过是不用弄脏自己的手而已。

皮特承认这些声音都是对的。卑鄙小人,胆小鬼——即使之后被人这样责骂,他也无法反驳。但是他不会妥协。他觉得再也不要误判。即使卑劣,即使胆小,即使作为魔法师是错误的也无妨。只要这样做能够通往和同伴在一起的未来,皮特就不会迷茫。

“……原来如此,你在这里停下了啊。真是意外,在年级里你比任何人都渴望力量。”

恩里科看着学生兴趣盎然地说。皮特做好了被斥责的心理准备,不再说话。老人看向机械神。

“我不会强迫你。只要是活着的魔法师谁都能当驾驶员。不一定非要你来驾驶。

不过——我还是要问一句:若是用『别的办法』呢?”

说着,恩里科咧嘴一笑,同时皮特也突然注意到,身体僵硬起来。在机械神的周围聚集了无数朦胧的气息。那是一群幽灵,因为密集在一起甚至能用肉眼看到。皮特不禁提高警惕后退,而恩里科解释说:

“他们不是怨灵,而是以自己的意志留在这片土地上的幽灵——也就是金伯利的守护灵。他们平时就偶尔会协助授课,而今天面对本校的危机,所有的灵都回应我的呼唤聚集在了这里。”

皮特大吃一惊,看向那些幽灵。虽然都叫灵,但其性质多种多样。除了会害人的“怨灵”以外世界上还有多种多样的灵。有的总想和人说话,有的喜欢恶作剧,也有比较少见的会选择对象借出力量。听说聚集在眼前的都是那种稀少的灵,皮特不禁屏住呼吸。他知道这其中肯定也包括许多他的学长。

“想必你也知道,我死的时候上一代机械神输了。我设想的败因之一是‘被人抓住了以诅咒驱动的脆弱性’。……这一点我也早就感到担心。既然已经输了一次,那就更不能放任不管。

然而聚集在这里的他们不是怨灵。因此没有失控的风险,也不需要杀死那些俘虏收集灵体。……不过,要获得这样的灵,远比怨灵难得多。使用过后灵体会用尽力气升天,因此短时间内无法再这样使用,是无视效率仅限一次的奢侈行为。”

听完说明,皮特立刻脸色大变跑向机械神。看到他这副模样,恩里科咧嘴一笑,学生焦急的声音也飞了过来。

“……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吧!撤回前言,我要驾驶!时间紧迫,赶紧让我进入驾驶席!”

“嘎哈哈哈哈!能听到这样的回答真是再好不过了!”

恩里科发出信号,机械神头部的一处展开,露出里面的驾驶位。皮特骑着他带来的扫帚钻了进去。他刚坐下,开口处就再次闭合,同时传来的闭塞感令他不禁大叫起来:

“……好窄?!我这个体型才勉强坐下啊!您刚才不是说‘只要是活着的魔法师都能驾驶’吗?!”

“可以用变化调整也能砍掉腿部,总有办法的嘛!内部空间和机体强度,这两者必然成反比,这你也知道吧?舒适性注定永远是最先被舍弃的啊——就像这样!”

驾驶席的墙上长出小号的恩里科的脸说着,紧接着从皮特头顶上方注入大量液体。微微发蓝的液体水位迅速上升逐渐充满驾驶席,一转眼就到了腰部的高度。皮特浑身湿透,狠狠地叹了口气。

“……内部灌满液体还能继续增加强度。我已经不会再惊讶了。应该可以呼吸吧?”

“嘎哈哈哈哈!太好了不需要说明。这是在上一代之后改进的部分!你不要咽进胃里,而是要让液体充满肺部!不会很痛苦的,大概!”

恩里科突然就要求做出灵巧的动作,但皮特也不会动摇。“呼吸”是使用魔法的关键,他从入学起就一直在锻炼,早已不会与“吞咽”混淆。他按照指示让液体充满肺部,几秒内就适应了那种感觉。虽然感觉有些奇怪,但并不痛苦,能够切实地感受到肺部正常吸收了氧气和魔素。话虽如此,要发声终究还是有些困难,后面的对话自然就采用魔力波进行了。

“……姑且问一下,为什么选我?我在设计魔像时一直都是追求小型化和泛用化,大型的别说是操纵了,连设计图都没怎么画过。”

“经验要求毫无意义。世界上根本没有一个人类拥有操纵这样尺寸魔像的经验。在这个意义上选谁都没有太大差别。硬要说选择你的理由的话,我想想……大概是因为你胆子大,习惯惨烈的战场,搭乘时的反应会最有趣,还有——”

守护灵进入机体并融合在一起,大量魔力灌注进他们。由于原本就已经填充好了九成左右,魔力不一会儿就到达了容量上限,机械神做好了出击准备,同时魔像头顶上方的巨大魔法阵开始发光。在这意味着即将传送的景象中,恩里科用魔力波小声嘀咕:

“我生前就觉得‘想让你开’。……大概就是这些吧。”

皮特说不出话来。他想要抱怨说“这样的解释怎么可能令人信服”,却沉默了下来。他心想这个老师真是麻烦,撇下嘴角说出了替代的话:

“……真是给人添麻烦——”

“我想也是!嘎哈哈哈哈哈!”

用魔力波也能听出是和平时一样的笑声。在这吵闹的响声中魔法阵的亮度增加,机体被耀眼的光包裹起来——

地点换到地面上。在阴沉沉的天空下,金伯利校舍持续防御着圣光教团军队的进攻。现在他们已经度过了数个重要局面,战况正面临极其深刻的岔路口。

“……呵呵呵呵呵……”

置身战场之人特有的干巴巴笑声在学生会总部里响起。虽然有人觉得毛骨悚然,但没有任何人给出轻薄的鼓励。现在薇菈·密里根身上的重压,谁也无法想象。

巨人在西南方向复活并异变,法夸尔的脚步声从迷宫逼近,她需要做出的选择太过重大而严苛。校舍内四个连接迷宫的位置中,法夸尔会从哪里出现,出现后应该派谁怎样应对。光是这一条就是令人眩晕的难题,还要加上不能依靠教师这一条。失策的代价便是学生死亡,进而是整个校舍陷落。每次在心里觉察到这一点,密里根都想摇头,觉得这根本不是一位学生该承担的责任。

“……在这种情况下也必须负责指挥,学生主席真是太辛苦了。”

“我明白。但是你可不能说你无法胜任哦。这个职责本身可以由我或是泰德老师代替,但遗憾的是你在学生中有人气。绝对不能让他们士气低落。”

主席辅佐帕西瓦尔·沃雷和平常一样严格地说。虽然无法期待这位搭档给出安慰,但他不为所动的模样给了密里根很大的帮助。密里根可以将稳健的思考交给他负责,专心推演<大贤者>的行动。用正常的思考绝对无法与对方匹敌。她在就读期间培养出的智慧、诈术、加上一头跳入风险的胆量——她需要最大限度的驱使全部这些东西,才终于有资格坐在棋盘对面。

“……直接对战的话我根本无计可施,那么现在这个立场应该认为是种幸运吧。虽然实在太胃疼了。”

“你需要胃药吗?所幸储备多得很。”

“请你别说这种会让今后的学生会成员减少的话。……总之你看着吧,多半是对的。那个人眼里多半根本没有我——所以我倒要给他好看。”

校舍一层,友谊厅。平时这里总是聚集着许多低年级学生,因此覆盖房间的魔法防护在整个校园中也特别厚实。

关上大门之后若是有人试图入侵这里,越是高手越会讽刺地更早发现自己的错误。不同性质的结界层层叠叠,光是理解第一层就需要庞大的时间和工夫,想要打破根本不现实。

库尼贡德会用变化乔装成一年级学生,也是因为遭受了这个挫折才采用的苦肉之计。最理想的情况是在空间结构中制造出能够随时连接到友谊厅的空隙并潜伏在其中,但以她的技术无法实现。于是她只得承受风险置身于金伯利学生之间,直到战况恶化,高年级学生都被派去防御,在校舍中的人数减少为止。

在所有这些事实的基础上,<大贤者>断言:『凡夫俗子也难怪如此』。

道理被扭曲了。金伯利引以为傲的坚固防御墙上,被开出了本不可能成功的孔洞。解读、探明、压制。众多天才经历好几代人编织出的艺术,现代结界技法的精髓,被区区一位魔法师践踏了。

他从迷宫一层进入空间结构的空隙,开拓出库尼贡德没能走通的路线,来到友谊厅正下方,饶有兴致地解开最后挡在面前的多层结界谜题,从地板中央出现的洞里走了出来。

带着非人魔性光辉的<两极往来者>魔人。罗德·法夸尔回来了。

“——嗯?”

那魔人歪过头。眼前的情景和预想中大不相同。在遇到众多异端袭击的危机情况下,无法派去迎敌的低年级学生本应全都聚集在友谊厅——然而这里现在却空无一人,连一声咳嗽也听不到。另一方面,桌子上还残留着一些炼金锅和瓶子,显然直到刚才还有许多人待在这里,而且能看出是慌忙转移了。仿佛他们刚刚察觉到魔人将会来到这里。

就在法夸尔惊讶地踏出一步的瞬间,他脚下的地板上启动了大范围的魔法阵。<大贤者>连忙咏唱咒语,但没能完全抵消的重压还是将他定在了原地。这样凶恶的魔法陷阱根本不可能设置在低年级的避难场所——其中蕴含的抵抗意志令魔人不得不承认一个他不愿承认的事实。

“……吓了一跳。居然这样推演,疯了吗?”

“好耶,推演成功——!!!”

学生会总部的密里根大呼快哉,同时连按照她指示行动的部下们也异口同声地说:“真的假的啊?”

一开始发现的四个出口都是佯动,<大贤者>会直接跑去最难开辟出口的“友谊厅”——这便是她的推演,令同一个房间里的所有人都不禁说出“慢着”。

当然,她有根据。通过观察法夸尔作为代理教师时的举止,密里根认为他的人格是“对自己的完美主义者”。学校里没有任何人反对。和他对学生展现出的宽容相比,法夸尔对“自己”的期待永无止境。密里根认为这已经不只是骄傲或者执着,简直成了一种诅咒。自己的模样偏离了理想——明明所有人都会有这样的经验,那位魔人却无法忍受。

根据最后和他说过话的恩里科的报告,法夸尔原本的目的是令金伯利无血陷落。这个目标不只是大胆,简直可以说是做梦,但考虑到他的人格,也就成了必然。虽然现在已经不再成立,但不难想象他依旧会以“最短最快地结束战斗”为目标,把结果与最初的设想之间的偏差尽可能控制到最小。

问题在这之后。若要以最短路线分出胜负,那么<大贤者>会做出怎样的行动?经过短时间的深思熟路,密里根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他会强行直接去往聚集了大量无力学生的友谊厅,立刻魅惑那里的所有人。把他们抓做人质后,向其他所有学生和教师劝降。

最希望保护的人的心从背后被夺走了。本想好好保护的学弟学妹们都异口同声地呼吁:“听法夸尔老师的吧。”不难想象,在这样做比大开杀戒更能削弱高年级的战斗意志。再加上现在担任金伯利代理校长的是以关心学生着称的泰德·威廉斯,这种扰乱可以期待比平时更好的效果。

即使没有立刻投降,校内的意见也肯定会分裂成继续交战还是放弃两派。那样的话就无法像之前那样准确地防御,原本能够维持的战线也会受到混乱波及从而瓦解。若是在那样的情况下,法夸尔再给出“我一定保证所有学生的人身安全”的条件,他们真的能够拒绝吗?不,根本没有讨论的意义。即使拒绝情况也不会有任何好转,在放任他提出要求的那一刻,金伯利就已经输了。

这样推演对手的想法后,密里根设计了反过来利用的作战计划。在法夸尔即将归还的时让友谊厅的所有学生移动到讨议厅,再动员高年级学生和假人恩里科在友谊厅设置多重魔法陷阱。法夸尔对于校内情况的情报来源目前只剩下“锁匠”。而她在迷宫中和法夸尔汇合后应该就去负责了,即使之后发现学校里的动静,分处迷宫内外时也难以联络。另外,密里根在让低年级学生移动时也注意分散路径,即使被看到一部分行动,也很难推测出是“友谊厅里的所有人都在移动”。虽然招数大胆,但也彻底防范任何可能的漏洞。

密里根的预想全都猜中,她的计划成功了。<大贤者>完全中计,被引诱到友谊厅中中了魔法陷阱,再次被推落迷宫深层——本来应该是这样才对。

“——可惜,不会有第二次了。”

法夸尔微笑着,正要在他脚边打开的地洞在发动前一刻失去力量关上了。恩里科已经把他“丢进迷宫”一次,他自然有所防范,在将出口连接到友谊厅时就已经在入口处设置好了对抗术式。不会两次栽在同一个手法上。魔人不允许自己露出那种丑态。

密里根使出了能够想到的最佳方法。然而<大贤者>当然同样既大胆又仔细,光是推演出他的行动,无法阻止他的脚步。魔人接连用咒语抵消剩下的陷阱,马上便会重获自由——

看到决定性的一击没有成功,密里根失望地垂下头。——若是到此就能结束,那不知该有多轻松。然而这种期待八成会落空,这也是赌博的常事。因此——虽然失望,但她并不会因此畏缩。

“……不过我想也是。——恩里科老翁!”

“明白!”

墙壁上出现“嘴巴”回应她的呼喊。这不过是确认,假人恩里科早已启动了校舍的机关。厚重的隔离墙封锁了通往友谊厅的所有门和通道,将整个大房间构造成关住<大贤者>的牢笼——

法夸尔周围响起沉重的声音。通往走廊的门前全部降下隔离墙。在密室完成的几乎同时,法夸尔取回了身体的自由,看着这些悠然地耸肩。

“不错,还准备了保险。不过——你忘记了吗?我已经解开这里的结界了。”

法夸尔走到墙边,用魔杖抵在墙上再次着手打破结界。他已经突破过了一次,理解了核心术式构造,即使对方临时加入变化也没有什么意义。就算换几个数字,也终归是做过的习题集,更何况法夸尔在就任金伯利后已经花了超过一年来解读。

“——嗯?”

然而,与他的确信相反,魔杖被弹开了。并不是干涉术式失败,而是在他正准备要干涉时,遇到了完全不同的妨碍。他立刻明白这不是假人恩里科做的。他的干涉经由空间结构的缝隙,现在那位老翁等同于校舍本身,那缝隙就相当于人体中的眼球内部,是完全的死角。既然无法直接感知,那无论如何应对起来都会慢人一步。然而——刚才那样迅速的妨碍,说明除了老翁之外还有完全不同的“眼睛”存在。

“……原来如此,那边也布置了『专家』啊。是高年级学生或者职员之一吗?……明明是所糟糕的学校,在这方面却宽容得出奇。”

法夸尔傻眼地自言自语,沿着墙边行走。他更换地点和时机多次干涉结界,全都被那“某人”准确地妨碍阻止了。

<大贤者>也不情不愿地承认,事情已经变得不同了。如果说刚才是固定的习题集,那现在就是实时的心理战。需要的技术完全不同,而且最重要的是对手也相当厉害。

“这还真是头疼。金伯利的校舍这么结实,没法靠蛮力破坏,而且万一做过头弄塌了也不好办——”

沿着墙边行走的脚步逐渐加快,法夸尔一边掺杂假动作增加干涉的次数一边思考:若是能轻易制伏那自然没问题,但如果对方顽强抵抗,就有必要切换手段。考虑到魔力的消耗,他希望能尽量避免那样做。

<大贤者>犹豫着要在何时下决定。这时,他注意到脚下传来震动。那震动断断续续,不可能是地震,而其他能够晃动整个校舍的原因只有一个。法夸尔发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基准,露出微笑。

“看来苏尔荷还很精神呢——那么,我再找一会儿吧。”

他确定方针,在地板上跑腻了又跑到了墙上。——巨人健在说明西奥多·麦法兰还没回到校舍,这个事实给法夸尔的行动带来了一些时间上的宽裕。只要他在此期间能够战胜那“某人”就行了。

——曾经,金伯利有一位著名的书虫女生。

她一年级时就经常去往图书室,三年级起就踏足了迷宫四层“深远的大图书馆”,然而除了对读书有异常的执念以外,她都是一位非常“普通”的学生。

各科成绩基本都在年级平均水平附近,在选择的专业领域上也只是模仿前人,没有拿出更多的成果。在旁人看来是典型的样样通样样松,一直都没能发现自己的长处。

然而,其实并不是那样。除了阅读量以外,她还有一项称得上是“特技”的东西。可是她不敢向周围人炫耀。毕竟那种技术多被蔑视为“邪道”或是“鸡零狗碎之技”,若是不小心被人知道了,说不定还会被其他不好惹的学生利用。结果,在就读期间,她只告诉了好朋友泰德·威廉斯,实际上也只在少有的几次特殊情况下派上过用场,这样的成绩实在不足以令她建立自信。

最后,她直到毕业也没能找出任何发挥自己特长的方向。毕竟在这魔境里度过七年,她也有一定的水准,但和周围的同学们一比,她对自己的评价就低得沉入地底。在低年级时和她评价相似的泰德随着年级升高在炼金术上不断崭露头角,后来甚至得到了“要研究找达瑞斯,要教人找泰德”的赞誉。她痛感只有自己在原地踏步,并一直烦恼。

毕业之后,她的经历也如同内心一样迷茫。她不断更换工作挑战从未尝试过的领域,但都遭到了挫折。泰德看不下去,给她介绍条件优良的工房,也被她顽固地拒绝。这位朋友在上学期间就经常照顾她,她不想继续依赖对方的好意,更重要的是她害怕令对方失望。就算被所有人都瞧不起,她也想在泰德面前挺起胸膛。

最终,她的这份固执也被消磨殆尽。换了十多家工房,请教了同样数量的老师,她终于确信“自己没有任何才能”。她绝望了。关在屋里哭了整整三天,她终于自暴自弃了,觉得这样的人生还是早点结束了吧。

不过她毕竟是个彻彻底底的书虫,觉得反正要死,还是希望能死在书本的环绕之中。若是聚集了天才们的智慧,摆满稀有书籍的地方,那就更好了。想到这里,她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地方。那就是金伯利地下迷宫第四层“深远的大图书馆”。她在三年级时以重伤为代价第一次到达了那个她憧憬的地方。她渴望死在那里。甚至觉得如果无法实现的话自己肯定会变成怨灵。

然而,她已经从金伯利毕业了。光是走入校园就需要教师的许可,想要进入迷宫更是需要展示相应的理由和立场。“想要死在书本的环绕之中”肯定无法被认可为理由,她也没有任何成绩,自然没有立场。她立刻得出了结论,理解到现在的自己不可能通过正规渠道进入“深远的大图书馆”。

那么就只有一个手段了。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她拥有能够做到这件事的“特技”。

到底现场后花了三天三夜实行。途中遇到了四五次差点死掉的场面,但一到她心心相念的那个地方,这些就全都抛在脑后了。之后只要随心所欲地看书看到死就行了。

事情当然没能那样发展。她那因为对书的执着而产生出的异常专注力和急中生智一般有如神助的灵敏动作,在拿起书阅读的瞬间就都被吸了回去。就连走近自己的脚步声,都直到对方站到身边也没有发觉。

“——好久不见了,伊斯科·利卡宁。你沉溺于书本的模样还是没变。”

突然落下的声音将伊斯科的意识从书中拉回到了现实。她嘴里发干,明白此时一切都结束了。比起这个人,被死神发现后逃掉的几率还更大些。她身旁站着的哲人就是大图书馆的主人。

“……好、好久不见了,迪米崔老师。哈哈……您还记得我啊……”

伊斯科从书中抬起头来,卑微地笑着看向对方。天文学教师,<无知的哲人>迪米崔·亚里斯提德穿着宽松的古风长袍站在那里,双眼静静地俯视着书架深处毫无防备地坐在地上的入侵者。

“只要是曾经于金伯利在籍的人我就不会忘记长相。……不过,根据我的记忆,有几件事实在想不通。

第一,你已经毕业了。第二,我没有接到关于你今天要来校的通知。第三——进入‘大图书馆’的申请必定要经过我,然而我不记得曾经许可过。”

“……您说得对……”

听到他思路清晰的指点,伊斯科脸颊抽搐着点头。迪米崔笔直地注视着她软弱的模样,还有经过三天三夜的战场变得破破烂烂的衣服,自然而然地问出了一个问题:

“……虽然觉得不可能,但姑且问一下:你是偷溜进来的吗?钻过金伯利的结界潜入校内……甚至还逃过死神的眼睛进入了‘大图书馆’。”

“……我上学时就……隐约觉得……大概能行……”

“痛打吧雷鞭托尼乌鲁斯!”

迪米崔拔出魔杖锐利地咏唱。伊斯科做好了自己被烧焦的心理准备闭上眼睛,可是过了好久都没有受到冲击,她感到奇怪,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哲人手中的魔杖指着她头顶上方,前方是一个死神遭受电击定在空中。如果没有咒语插手,它便会给入侵者带去应有的末路。

“……情况严重。利卡宁毕业生,你要和我一起去校舍。”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看来是不肯让她轻易死去了。伊斯科换上了这个认知,垂下头。迪米崔像搬运物品一样抱起她跑了起来。高塔中的翼人因异变而喧嚣不已,伊斯科就这样穿过塔中,钻过大门,被教师亲自带走了。

在严厉审讯期间,教师们接到报告召集起来。伊斯科在彻彻底底审问之后,被带到一个大房间,在大魔法师们的包围中坐在了一张坚硬的椅子上。俎上鱼肉之类的词语接连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因为太过害怕,反而还笑了出来。

“——目前擅自闯入罪行还在其次,问题是她居然能够做到这件事。而且没有同伴,还是冲动之下一时兴起。佛杰里,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迪米崔瞪向同事。金伯利的防御机构基本上都交由恩里科负责,他本人也知道自己会被最先问责。老翁咧嘴一笑看向房间正中缩成一团伊斯科。

“——无言以对。我真的是吃惊到眼睛都要掉出来了。如此漂亮地入侵本校之人,百年之内都从未有过。”

恩里科直率地说出称赞,教师们对此也没有异议。在充实金伯利这个“盒子”的防备这件事上,他的姿态已经不只是热心,可以称得上是变态了。防御机构也相应设置得完美无缺,定期的强度测试中也从未发现过重大漏洞。伊斯科打破的就是这样的难关——正因为如此,在眼前战战兢兢的这个人和结果之间的反差才更令迪米崔头疼。

“再加上,她还在在入侵之后悠闲地看书的时候被抓住的。……我进行了彻底的审讯,结果什么也没问出来,简直令人傻眼。因为对自己失望所以自暴自弃,准备在心目中的地方寻死,但来了以后却忘记了目的沉迷看起眼前的书——称得上是动机的就这样这些。说出来简直愚蠢得令人眩晕。”

教师们的视线集中到伊斯科身上,他们若是干脆大笑起来,伊斯科还能觉得更轻松些。她此时似乎应该开口求饶,但她本来就是来寻死的,求饶感觉又不太对。她什么也说不出口,只盼能死得轻松些。

此时,面对毫不反驳一直颤抖的前学生,恩里科平静地发问:

“Ms.利卡宁,我都不知道你还有‘锁匠’的心得。更令我吃惊的是你的这项技术还是自学成才。可是——你为何没在上学期间说出来?若是说了,你毕业后的出路发展想必会大不相同。”

“……那个……我虽然擅长发现和打破结界的漏洞,但是在创造编写方面完全不行……我又不希望被当做只会找茬的人……而且‘锁匠’的技术本来就被视为邪道……”

伊斯科断断续续地回答。教师们都露出微妙的表情皱起眉头,恩里科简单地总结她的发言:

“嗯。也就是说,被偏见挤兑而错失了才能。”

这个指责令所有教师都感到刺耳。无法否认,“打破”结界的技术倾向于被轻视为构建技术的副产物,他们从未设想过有专精于此道的才能。优秀术师编织出的结界,只有更优秀的术师才能打破——然而这个认知的反例就摆在眼前。他们发觉原来还会被这样的人摆一道。

“……我的责任最大。这一点毫无疑问——然而这件事应当视作所有教师的失误。”

恩里科明确地说。伊斯科没搞懂事情的发展方向,一脸呆滞。此时她有两个超级好运之处。一个是迪米崔比死神先发现了她。而另一个是她是在恩里科·佛杰里任职期间入侵的。

“所以,我们干脆将错就错——我提议雇佣她兼做惩罚。”

“咦?”

伊斯科僵住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不知自己是将什么词错听成了“雇佣”,慌张起来。她甚至怀疑是“处刑”或是“拷问”的委婉说法,浑身颤抖。然而众人抛下她继续说了下去。

“图书室管理员的位置马上就要空出来了对吧?虽然还有其他几个候选,但干脆就让她接任吧?她在就读期间就常去,日常业务应该没问题。不过得让她干一年左右的白工。”

“如果同时让她监修结界构造的话,我没有异议。不过要由我来指导,得把这个蠢货的心理从里到外重新锻炼,否则太不像话了。”

迪米崔表示附带条件的同意,瞪向伊斯科。伊斯科此时就算再不愿意,也看出了他的视线是在思考要从哪里开始纠正自己,不禁哆嗦起来。此时她总算注意到自己误会了一件事:眼前这些教师根本不打算让她了断。不允许金伯利毕业生有这样丢人的末路。恩里科看到她明白过来,露出恶魔般的笑容:

“就是这样,Ms.利卡宁。嘎哈哈哈——我也吃了一惊。走投无路的时候,就该放手一搏呢。

看来你因此开拓了未来。”

这太讽刺了。伊斯科终于忍不住,嘴角抽搐地笑了。——这就是潜入金伯利的愚蠢坏人的末路。是一个埋没在黑暗中的才能被发觉出来、成为了图书管理员的书虫的故事。

伊斯科心想:若是厚着脸皮将自己的实力不足都抛开不提——在热爱金伯利这个学校这一点上,她不会输给其他任何人。

“——唔……!”

学生会总部内正为了应对而沸腾,图书室管理员伊斯科·利卡宁正在魔法阵中央实时阻碍着<大贤者>逃脱。与校舍连接通道、感知异变,从中间接推断出空间结构的空隙并不断堵上——这些空隙都是法夸尔干涉结界用的抓手。拼命处理信息的大脑发出惨叫,眼睛和鼻子都不住地流出鲜血,但她全都毫不在意。若是在意这些便无法担当魔人的对手。

“利卡宁管理员,怎么样!”

“……保证能坚持八分钟……不,十分钟!”

伊斯科自信地回答密里根的确认。她拥有的作为“锁匠”的非凡技术和防御技能逃过了法夸尔的检查。教师们仔细地隐藏此事,在学生中只在“大接近”前告诉了学生主席密里根一人。所以就算是法夸尔也无法提前预习,过去有过此类攻防经验的可能性也极低。所有条件都将伊斯科促成<大贤者>的墙壁。

“这是稀释了的集中药!分二十秒喝!”

“谢谢泰德!你配的最有效!”

泰德从旁边递来插着吸管的魔法药,伊斯科一口咬住。以她现在状态若是一口气摄取强效惩罚说不定大脑会烧掉,需要结合现状准备适合的浓度。那液体浸润了她干涸的喉咙,朋友从学生时代起就从未改变过的关系鼓励着她。伊斯科再次感觉这位朋友好的过分。自己完全配不上他,以至于两人之间从未有过桃色事件。

他还陪在身边。但带给了自己未来的恩师却在这几年间接连消失了。从死神手中救下她的迪米崔失踪后再没回来,提议雇佣她的恩里科也已经去世只留下一具假人。回过神来,她手中只留下无处归还的感谢和恩义,多到两只手都捧不下。

不能辜负这些。既然他们已经死去,那就由被他们所拯救的伊斯科来保护金伯利。这次轮到她来拯救学生们,这次她会展现不丢人的末路。为了不让那一天的拯救白费。为了能在最后挺起胸膛笑着对恩师说:你们的判断是正确的——

“……唔……!”

她的觉悟也传递给了旁边的泰德。他明白伊斯科直到生命耗尽都不会停下,刚才所说的十分钟没有任何夸张,就是她所剩的生命。泰德无法阻止她,也无法代替她。他对自己的无力感到痛苦,同时也没有停止思考,说出自己的担心。

“……现在顾不上‘锁匠’!那边怎么应对?!”

“知道!不会让她介入,一出现就捉住她!”

密里根一口答应。对法夸尔的控制目前是最佳状态,她应当注意的是校内的另一名入侵者。从之前那次的交战记录来看,她不是<大贤者>那样超出规格的威胁,交给高年级中的高手负责应该没有任何问题。

配合法夸尔闯入校舍,“锁匠”也会在校内出现,袭击学生作为佯动。密里根的这个预想基本上是对的。然而有两件事不走运。除了校内出现的四个出口以外,密里根还预测了多个可能出现的地点——然而“锁匠”没有在其中任何一个地方出现。这是第一件。

“——哎呀。”

“唔……!”“你……”

第二件,是偶然在场的学生的身份。丁恩他们四年级组将彼得送到医务室并与菲莉西亚队合并。他们刚才也和“锁匠”战斗过,现在又遇到了同一个对手。

“又是你们啊。接连遇到,你们的运气还真是差。”

面对意外的重逢,“锁匠”库尼贡德哼了一声。她苗条身体上穿着贴身黑衣,衣服与影子之间的界限十分模糊。丁恩和菲莉西亚举着杖剑从六人中走出来。

“那也未必。我朋友的一条腿,得让你还回来才行。”

“哼,烧伤的脸已经治好了吗?若是哥哥,这种时候会留下来发誓报复。”

“你们两个冷静一点。……按商量好的来。”

莉塔在后方一步的位置冷静地小声说,丁恩和菲莉西亚默默点头。虽然在之前的战斗中结下过梁子,但他们两人都没有蠢到因此就忘记该怎样行动。泰蕾莎和菲莉西亚的两位随从也毫不大意地左右散开成防御阵型,莉塔趁此机会向校内的高年级送出使魔。她同时也使用了魔力波联络,但现在的校舍结构多有改变,用使魔更能确保送到。

““““““炸裂成烟弗拉葛!””””””

六人异口同声咏唱咒语。攻击的同时在己方和对手之间设置烟雾,同时所有人转身奔跑。——只有四年级学生在场时遭遇敌人,他们应当采取的战术是一边用咒语牵制一边脱离。用这些声音和魔力告知地点,同时努力与高年级学生汇合。

六人一边补充牵制的咒语一边在走廊上奔跑,但不久后跑在最前面的莉塔边发觉不对皱起眉头。她突然停下脚步说:

“——等等。”

“莉塔,怎么了?”

丁恩瞪着后方问,莉塔快速在脑海中回忆。——她还在“友谊厅”里的时候就记住了校舍转移到防御形态是的结构变化。若是一年级那时那也就算了,四年级的她早已习惯迷宫,不可能犯下走错路的失误。然而——

“……果然不对。我们刚才走过这里……!”

在莉塔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其他无人表情紧张起来。由于放心交给她带路,同时也是集中注意力拦截敌人,他们之前没有发觉——但这么一说,周围的景色确实似曾相识。而且他们已经跑了超过两分钟还没有遇到高年级,这不正常。密里根不可能把四年级学生安排在那么偏僻的地方。

“——手段奏效了呢。看来你们那边的术士正在关注其他的地方。”

答案出现在了他们眼前。并不是牵制咒语射向的后方,而是正相反,在莉塔他们前进的方向上。库尼贡德从转角处走出,带着充满恶意的笑容堵在前方。六人同时摆好架势,其中菲莉西亚最先理解现状。

“……是你改变空间构造,让通道循环起来了。能在金伯利做到这一点真不简单——不过我有些意外,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我们?”

“并没有执着。我只是限定决心,不管遇到谁都要杀掉而已。所以我不是说了吗?在这种时候遇见,你们真是运气不好。”

面对跳进陷阱的礼物,库尼贡德轻声笑着。她抓住伊斯科集中注意力应对法夸尔的机会改变了构造。现在走廊变成了无限回廊,和任何地方都不相连,而他们被关在了这里——莉塔认知到目前的情况,迅速改变方针。

“——没有逃脱的手段。……抱歉。各位,战斗吧。”

“不用担心,莉塔。”

泰蕾莎娇小的身体走到前面护住朋友。丁恩毫不犹疑地站到她身边,菲莉西亚也让两位随从担当前卫组成战斗队形。看到她们这副模样,库尼贡德眯起眼睛,仿佛眺望着的是被抓进笼子里的老鼠的挣扎。

“……我早已抛弃名誉投身阴影,因此对这件事多有顾虑,但这次还是报上名字吧。——我是全能圣光的仆人,<五边形>外角,库尼贡德。愚蠢的魔法师们,把这名字刻在你们最后的记忆里吧。”

“哈,杀意太露骨了。私仇显而易见啊,大祭司。你们拿手的信仰还够用吗?”

菲莉西亚立刻回以讽刺。她知道余力能够缓解同伴们的恐惧,因此越是面对比自己厉害的对手,她就越要保持桀骜不驯的态度。这一贯的姿态令泰蕾莎哼了一声,丁恩则不禁露出苦笑。可气,同时也同样可靠——两人都不由得这样觉得。

“我是金伯利四年级的丁恩·崔佛斯。……我会记得你的名字的,跟你被我揍了一拳的模样一起——!”

伴随着这句令自己奋起的话,丁恩踏步向前,泰蕾莎开始奔跑,其他四人射出援护咒语穿过两人身旁杀向敌人。就这样他们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开始了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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