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南方来的敌人-章节

卢格特要塞前方的营地,苏菲正在总司令专用的营帐中迎接天明。她身边散置着数份报告,以及数张画有附近地形的地图。

从地震发生,孚日山脉剧烈震动后,已经过了两天。这段期间,吉斯塔特军与墨吉涅军一次也没有交锋。

两天前在这里设置营地后,苏菲派出的西方侦察队带回奇妙的情报:黑色的云笼罩整座孚日山脉。

当时,苏菲以为是形成孚日山脉的火山之一爆发了。由于吉斯塔特与布琉努对孚日山脉的调查不算深入,就算有未知的活火山,也不奇怪。

在那后,直到昨晚为止,苏菲反覆派遣侦察队调查周围的地形。

从这里到孚日山脉,就算骑马,也得花上两、三天时间。但假如火山爆发的岩浆掩埋了山脉附近的河川,阻断河水的话,要塞附近的河川说不定也会受到影响,因此干涸。就连苏菲都无法想像火山爆发的后果。

火山爆发的事,苏菲已经让士兵们知道了。特意隐瞒的话,反而会出现各种无凭无据的谣言,徒增无谓的混乱。

可是,士兵们也因为这消息而失去战意。

担心再次出现地震,或者火山爆发会影响到这里。就算已经过了两天,绝大多数的士兵脸上还是带着不安之色,动作也很迟钝。

墨吉涅军似乎也是同样的情况。这两天都没看到他们活动。但是根据侦察队的报告,他们没有撤兵的意思,粮食似乎也很充分。

假如士气低落是因为畏惧敌人,或者对自军有所不满,都有解决的方法。但原因出在天灾的话,就算祭出战姬的威严或名气,也难以鼓舞士兵。

──值得庆幸的,是士兵因此得到休息的机会,奥尔嘉也有疗伤的时间。

但奥尔嘉的伤还没有痊愈。不只如此,也许是为了隐瞒受伤的事吧,这两天奥尔嘉一直在营地中四处走动。假如在这种情况下上战场,伤口应该会马上裂开吧。

──但是,没有余裕等到奥尔嘉的伤口复原、士兵们恢复冷静……

因为粮食不足。就算没有战斗,司令官还是得喂饱士兵。挨饿的士兵无法充分发挥力量,而且会对军方心怀不满,不听指挥,甚至偷偷逃走。不能让情况变成那样。

如此一来,就必须以等待之外的方法提升士气了。但是苏菲想不到该怎么做。

──干脆模仿米拉或艾莲算了?

因为没有红茶,所以在银杯中倒酒慰劳士兵。或者抬头挺胸地在营地中昂首阔步,偶尔亲切地与士兵说话。苏菲想像着那么做的自己。

──士兵们应该会更不安吧。

不该做不熟悉的事。维持平常的态度才是最好的。

既然如此,该如何打破这个胶着状态呢?

苏菲正在思考,奥尔嘉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奥尔嘉出声招呼后,走进营帐。因为她手下的骑兵们被派去侦察墨吉涅军,所以她是来报告结果的。

顺带一提,她自己也理所当然地想加入侦察队,「如果你那么做,下次就不让你参战。」但是苏菲冷淡地这么说,使她作罢。

苏菲把地图与报告收在营帐角落,在两只银杯中倒入葡萄酒,把一只银杯交给在自己前方坐下的奥尔嘉。奥尔嘉接过银杯,一口气把酒喝干。

「怎么样?」

「根据报告,敌人还是没有行动。」

奥尔嘉摇头后,追加道:

「有不是墨吉涅军的部队。他们用的是白底,背上有红色圆圈的鸟的军旗。那个部队的营区中还升起好几道炊烟。所有去侦察的人都这么说。」

苏菲瞪大眼睛。因为那是库勒涅的军旗图案。库勒涅是位在南海另一头,与墨吉涅国境相接的国家。

──是墨吉涅与库勒涅的联军啊。

苏菲紧张到五脏六腑缩紧,但是又产生好几个疑问。

听说库勒涅和墨吉涅、吉斯塔特一样作物歉收。而且库勒涅人比墨吉涅人更怕冷。但为什么会跨海远征呢?

最重要的是,为什么要隐瞒自己参战的事呢?要不是奥尔嘉发现敌军里有人使用异国语言,苏菲应该会更晚知道他们的存在吧。

──虽然不知道库勒涅在想什么,但是二对一的话,战况会变得更严苛呢。

面对不利的战况,该放弃卢格特要塞,大幅后退吗?还是计算敌人发动攻击的时机,先发制人呢?

无法立刻做出决定,苏菲的身体先是向右倾斜,接着向左。默默看着她摇晃身体的奥尔嘉开口:

「你在想什么?」

「这个嘛。我在想如果米拉或艾莲在这里的话,她们会怎么做。」

一半是真心话,但是为了不让年少的战姬担心,所以苏菲是以半开玩笑的口气说出。没想到奥尔嘉回道:

「山羊不能像马那样跑,马也不能像山羊那样跳。」

「这是你们部族的谚语吗……?」

苏菲发问,奥尔嘉点头。虽然她的表情几乎没变,但是苏菲明白她在鼓励自己。本来是顾虑奥尔嘉的心情,没想到反被奥尔嘉顾虑了。

「谢谢你。」

苏菲摇晃着淡金色的头发,向奥尔嘉道谢。自己不是米拉或艾莲。而且现在没有空冀望不在这里的人。只能思考自己做得到的事,勉力而为了。

──不,不对。

苏菲切换思考。

不是做做得到的事,而是做擅长的事。不是在战场上布阵厮杀,才叫战斗。苏菲亚·欧贝达斯应该很明白这个道理,不是吗?

「库勒涅军和墨吉涅军的样子如何?」

苏菲突然发问,奥尔嘉不解地歪头。苏菲加以说明:

「他们处得很好吗?有没有哪一边特别强势?我想知道这个部分。」

苏菲不清楚两国平时的关系,但是回想先前战斗中,墨吉涅军的行动,就会觉得各方面都很不自然。

首先,克雷伊修御驾亲征本身就很奇怪了。他打倒政敌哈基姆,即位为王,是今年夏天的事。现在的他,该做的是对应全墨吉涅歉收的窘况,并且稳定民心。应该没有多余的心力攻打其他国家。

可以找到理由。不是克雷伊修的话,就无法指挥怕冷的墨吉涅士兵在这个时期战斗。但是,对克雷伊修来说,这是非打不可的战争吗?

就算是好了。为什么挑选易守难攻的卢格特要塞进攻呢?这里是连不擅长带兵打仗的自己都能对应敌军的要塞哦?

最重要的,是如何准备这么多军粮?有粮食的话,为什么要发动战争,而不是发给民众止饥?

克雷伊修不太可能一成为国王,马上变成昏君。应该有什么内情。

「我听说,墨吉涅士兵在说不是墨吉涅的士兵的坏话。」

奥尔嘉的回答,使苏菲想到一个可能。说不定克雷伊修正以各种方法暗示他没有战意。

看着祖母绿色的眸子闪着晶光,整理思绪的苏菲,奥尔嘉发问:

「想到什么了吗?」

「嗯。我要送和平使者到对方那儿。」

苏菲充满自信地回答。

这天傍晚,苏菲派遣的使者没有得到进入墨吉涅军营地的许可,被墨吉涅士兵们以长枪指着,赶了回去。当然,也没有见到墨吉涅军的总司令克雷伊修。

「这些吉斯塔特人啊,看来是被地震和火山爆发吓坏了。」

「因为总司令是战姬吗?既然他们怕成这样,只要再打两下,他们就会投降了吧。」

「干脆把他们杀到溃不成军,接收要塞吧。」

急遽变暗的天空下,墨吉涅士兵们看着被赶回去的使者们的背影,得意洋洋地说着。他们呼出的气息很白,虽然穿着毛皮外套,但还是有人冷到簌簌发抖。虽然嘴巴上说得强硬,但那似乎是为了提高体内温度的行为。

在营帐中听完报告的墨吉涅国王兼总司令「赤胡」克雷伊修,在慰劳士兵之余,也不忘警惕他们:

「有斗争心是好事,但是不能大意。对方是战姬,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呢。」

说完,克雷伊修让士兵退下,拿着装有葡萄酒,以宝石装饰的黄金酒杯,一个人沉思起来。

在这种情况下,吉斯塔特军派遣使者过来,究竟是什么意思呢?难道真如同士兵说的,因为地震与火山爆发,而对士气造成严重打击吗?

又或者,他们已经知道这边的内情了呢?

「话说回来,天一黑,果然就会开始变冷呢。」

克雷伊修看着黄金酒杯中残存的葡萄酒,不经意地自言自语。

忽地,他察觉什么气息,因而抬头,但是眼前空无一物。让前来报告的士兵退下后,没有任何人走入营帐,所以没其他人是当然的。

但克雷伊修还是无法接受地皱眉。因为他的耳朵听见轻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他反射动作地朝放在身边的短剑伸手。

视野晃动起来。或者是错觉。眼前出现无数的金色光点,在转眼之间凝聚成形。二、三秒后,一名美丽的女性坐在克雷伊修面前。

那女性有及腰的淡金色头发,祖母绿色的眸子,以及漾着温和微笑的容颜。她穿着由白绿二色组合而成的绢制礼服,手中握着有巨大圆环的的黄金锡杖。是苏菲。

即使是克雷伊修,也不禁因这样的事态而惊讶。但他在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中回过神,感叹入侵者的美貌似地大大叹了一口气。

──那些使者是幌子呢。

故意让士兵们把注意力放在使者们身上,趁着天色昏暗时混入营地。而且战姬具有不可思议的力量,眼前的女性说不定拥有隐身的能力。

苏菲嫣然微笑,从袖子中拿出一封信,交给克雷伊修。克雷伊修放开短剑。因为他从战姬身上感受不到敌意或杀气。最重要的是,如果对方是来暗杀自己的,应该二话不说就偷袭了,不会特地现身。再说,对方虽然现身,但是一言不发,也很令克雷伊修在意。

克雷伊修接过信,打开信纸看了起来,接着忍不住浮起笑容。

『在下是吉斯塔特的战姬,苏菲亚·欧贝达斯。特地前来拜见陛下,是为了向您做一个提议。请问陛下是否愿意与我们合作呢?』

之所以不出声说话,是为了不让营帐外的士兵发现吧。是说,独自潜入这里,还做了这么大胆的提议,真是有趣。

──来看看你知道我军的内情到什么程度吧。

克雷伊修愉快地放下黄金酒杯,将手指放在地毯上。为了让对方看得明白,他缓缓移动手指,写下墨吉涅文字。

『朕可没听说有这种事哦。如果你是来投降的,朕很乐意接受提议。』

苏菲小心地,不发出声音地把黄金锡杖放在一旁,学着克雷伊修,以纤细的手指写字。

『陛下真会开玩笑。』

『这可不是开玩笑哦。为什么朕要放弃必胜的战争,和你们合作呢?』

『因为这场战争,不是出于陛下的意思。』

苏菲立刻回答,克雷伊修眼中亮起警戒的光芒。

『你看起来是这样吗?但朕可是很享受这一战的哦。』

克雷伊修装出悠然的模样,观察对方的反应。战姬接着写道:

『我不认为陛下会乐在被强迫进行的战争之中。』

『你似乎误会了。是朕想发动战争,才出兵到这里的哦。』

『在隆冬时期开战,而且不挑选还算温暖的布琉努,而是攻打我国吗?』

克雷伊修还没写回答,苏菲又继续写下去:

『我亲眼见过贵国最近的情况。虽然原本是去确认歉收的情况,但也因此明白贵国还没从内乱的伤害中痊愈。』

克雷伊修停下手指动作,以眼神催苏菲继续写下去。

『因为歉收,攻打其他国家夺取粮食或燃料。这确实是一种手段。但这是非由陛下御驾亲征不可的事吗?更进一步地说,我觉得这做法太拙劣了,不像威震四方的陛下会做的事。』

『你这小女孩真不客气呢。只要朕出声呼唤外头的士兵,就能结束你的未来哦。』

对那些话不满的克雷伊修稍微恐吓了一下苏菲,并且故意出声自语。

「是说,吉斯塔特居然会派出和平使者,看来他们很紧张呢。」

但苏菲完全不畏惧,笑着写下:

『墨吉涅的未来会如何呢?』

克雷伊修苦笑,在地毯上重新坐好。

『你知道到什么程度?』

『这只是我的推测。库勒涅军是否以提供粮食为交换条件,要求陛下出兵呢?』

克雷伊修以抚摸胡子演饰笑容。知道库勒涅军的存在,真是聪明的女孩。他赞许地想着。

库勒涅是在今年秋初找上墨吉涅,提议联攻打吉斯塔特的。

虽然克雷伊修只是估且听听,但是在那之后,发生了连他都感到惊讶的全国性歉收,因此不得不接受库勒涅的提议,并具体地拟定计画。

可是,克雷伊修对库勒涅抱着怀疑的态度。

尽管库勒涅丰收,却故意散布歉收的谣言。可以猜到他们是为了暗中运用这些粮食。

但是,为什么只有库勒涅丰收呢?就克雷伊修所知,不论布琉努或吉斯塔特,甚至连遥远的萨克斯坦与亚斯瓦尔都严重歉收。

当然,也不是说不可能没有这种事。但是库勒涅的态度不像运气好才丰收。而且行动中缺乏慎重。

怀疑很快地又加上不满。因为库勒涅派遣的两千名士兵对墨吉涅士兵的态度,就像主人对待奴隶似的。

「只不过是食物多,还以为自己有多么了不起。」克雷伊修的部下之一达马德如此毒辣地评论。

对克雷伊修而言,这场战争的一切全都不是出于本意。因为就连部队的编成,也被库勒涅军彻底介入。自己必须担任总司令,但是深受信任的将领与骑士则几乎全被留在首都。很明显是想把克雷伊修当成人质。

正式远征后,不满愈来愈大。不论穿上多厚的衣服,对身为墨吉涅人的克雷伊修来说,吉斯塔特的空气还是冷到无法忍受。

虽然可以把这不满发泄在吉斯塔特军身上,但那样一来就称了库勒涅的心意,一点也不有趣。克雷伊修心想。

能不能和吉斯塔特军联手,消灭库勒涅军呢?

重要的是,不能被库勒涅军怀疑。因为粮食还在他们手上。

克雷伊修借着选择战场与战斗方式,似有若无地把自己的想法传达给吉斯塔特军。同时,也是为了测试库勒涅军有没有发现自己敷衍了事。

身为墨吉涅王,克雷伊修不想与蠢材合作。视结果而定,说不定得先消灭吉斯塔特军,和库勒涅军再合作一阵子。

结果是:库勒涅军没有发现克雷伊修的意图,但是战姬苏菲亚·欧贝达斯发现了。

『让朕听听你的提议吧,战姬阁下。』

『我军偷袭库勒涅军,杀死库勒涅军的总司令。失去友军的墨吉涅军因此退兵。这样的剧本如何呢?』

『这样吉斯塔特太占便宜了。』

克雷伊修面露难色地皱眉,苏菲歪了歪头。

『那么,库勒涅军把假情报传给墨吉涅军,让墨吉涅军与我军战斗,打算趁着两军元气大伤时渔翁得利。这样的剧本如何呢?』

『那样一来,朕不就变成被骗的愚蠢国王了吗?』

克雷伊修抗议道。苏菲以狐疑的眼神看向他。她似乎在怀疑克雷伊修拿自己寻开心。事实上也真的是这样。不过克雷伊修沉默着,隐瞒真心。

苏菲发挥惊人的耐性,提出新剧本:

『我军引诱库勒涅军背叛墨吉涅军,库勒涅军同意。墨吉涅军发现库勒涅军不讲道义,因此消灭了库勒涅军。这样如何?』

『你果然做得到。』

克雷伊修笑容满面,深深点头。

『话说回来,既然你是使者,应该有带什么伴手礼来吧?』

『请让我们向墨吉涅高价购买粮食与燃料。这样如何?』

苏菲的提议使克雷伊修差点忍俊不禁。这位战姬正在教唆自己夺取库勒涅的粮食。

『真是好女人。』

克雷伊修以清爽的心情,说出他的最高级赞美。

不只谈判令他满意,苏菲全程不说话,没发出半点声音这点,也让克雷伊修给予很高的评价。因为他知道库勒涅士兵经常在营帐外偷听。苏菲完全没让外头的人发现自己的存在。

克雷伊修拿起黄金酒杯,朝她轻轻扔去。

『重新说一次,朕接受你的提议。这是证据。』

『感谢您,陛下。』

『还有一件事。为了赞扬你的美貌与才智,朕赐予你「黄金天女」的外号。』

苏菲的脸僵了一瞬,但是又立刻挂上微笑,毕恭毕敬地垂头。运指写字的速度之所以不像刚才那么流畅,是基于不能惹墨吉涅王不开心的义务感吗?

『陛下过奖了,小女子愧不敢当,但还是却之不恭了。』

她写完起身,又再次在地毯上写起字。

『能顺便向陛下请教一件事吗?』

见克雷伊修点头,苏菲写道:

『这营地中的库勒涅军指挥官,是什么样的人物呢?』

『是叫安克洛斯的男人。不过提出与我国联手攻打吉斯塔特的建言的,似乎是名叫麦里特塞盖尔的神官。』

克雷伊修的回答使苏菲微微皱眉,克雷伊修补充:

『听说这神官很早就劝库勒涅王要储存粮食与燃料,因此很受库勒涅王信任。就算说或做出不像神官的事,也不会被追究。』

苏菲理解地点头,以正式的礼节向克雷伊修行礼。

当天晚上,吉斯塔特军在苏菲与奥尔嘉的率领下展开行动。

由苏菲率领的大约五百名步兵,以及由奥尔嘉率领的大约四百名骑兵,分别趁着黑夜,从西东两侧接近墨吉涅军的营地。比起黑暗,绝大多数的士兵更无法忍受寒冷地遮住口鼻,以免发出咳嗽或喷嚏声。

虽然苏菲反对奥尔嘉参战,「我有乖乖待在营地里,所以要战斗。」但是被奥尔嘉如此反驳,并保证自己不会乱来后,苏菲只好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意外得到『黄金天女』称号的苏菲,一面率领士兵前进,一面思考克雷伊修提到的麦里特塞盖尔。

为什么他要向库勒涅王建议攻打离本国那么遥远的吉斯塔特呢?

──库勒涅信仰的神只中,有艾肯。

与堤格尔等人战斗的,名叫塞尔凯特的怪物,以及苏菲她们遇见的乌普奥特,都自称是艾肯的仆人。

神话时代,艾肯曾与蒂尔·纳·法相争,并且落败。

苏菲原本认为那只是神话故事之一,但既然蒂尔·纳·法真的存在,艾肯可能也真的存在。他想阻止女神降临吗?或者想让自己降临呢?

──是我想太多了吗?

几天前的地震,以及孚日山脉的火山爆发,都令很苏菲在意。要说偶然的话,时机未免太巧了。

苏菲摇头,把杂念赶出脑中,绷紧精神。既然与克雷伊修达成协议,就该专心做好眼前的事。

老实说,可以的话,苏菲很不想使出与克雷伊修缔结密约的这种手段。不是能不能成功的问题,而是她本人个性的问题。但既然已经使出这手段了,就必须在今晚结束才行。

远远可以看见墨吉涅军的营地了。苏菲对士兵命下令,朝等间隔地立在包围营地的栅栏旁的篝火为目标射箭。

数百支箭破风飞行,在空中画出和缓的抛物线,落在墨吉涅军的营地。哨兵们紧张地回到营地求援。

「前进。用跑的。」

苏菲举起锡杖下令。但不是突击。因为不是攻击。

吉斯塔特士兵们背着弓,大声嚷嚷,用力踏着地面前进。但是一来到栅栏前,就立刻转身背对墨吉涅军离去。一些不知情的墨吉涅士兵,傻眼地看着敌兵远去。

这是暗号。给墨吉涅军以及绕到东侧的奥尔嘉部队的暗号。

谈判完,苏菲正想离开克雷伊修的营帐时,外号赤胡的墨吉涅王想到一件事,对光华的耀姬提出修正约定的要求。

『帮朕收拾库勒涅军的指挥官安克洛斯。』

『那男人对国家忠心耿耿,就算朕和你捏造他背叛库勒涅的证据,还是会令人起疑。』

因此,吉斯塔特军临时决定夜袭墨吉涅军。但是被攻打的墨吉涅军会全面协助吉斯塔特军。

苏菲的部队在营地西侧制造骚动的不久之后,奥尔嘉的部队来到营地东侧。由于他们是骑兵,所以比苏菲的部队更有魄力。

「突击。」

淡红色头发的战姬,以复杂的表情下令。

她比苏菲更不喜欢使诡计,但是她也很清楚,必须尽快结束战争才行。基于身为战姬的责任感,就算苏菲不愿意,她也坚持要担任队长。

由奥尔嘉打前锋领军的大约四百名骑兵在大地制造巨响,逼近墨吉涅军的营地。这是由吉斯塔特最会骑马的游牧民族组成的骑兵队。他们朝着篝火射箭后进行突击,冲破栅栏,闯进营地。

奥尔嘉环视周围,发现一些白底,背上有红色圆圈的鸟的库勒涅军旗。这些是墨吉涅士兵事先立起来的记号。看样子自己确实按照计画,来到库勒涅军的扎营处了。奥尔嘉让龙具姆玛变形成长柄斧头。

很快地从夜袭的冲击中回神的库勒涅士兵们拿起长枪与剑,迎击骑兵。长枪的形状很普通,但是他们的剑有奇特的弧度。奥尔嘉听苏菲说过,这是为了避开盾牌,再攻击敌人而发展出的形状。

库勒涅士兵们头戴铁制头盔,手拿圆盾,穿着以铁片补强的皮甲。但是对姆玛来说,这些护具与羊皮纸无异。

银光皪皪,长斧上下翻飞。奥尔嘉斩断弯剑,连着头盔劈砍敌军头部,勇猛突进。每当她向前,就会有人发出惨叫,血沫四溅。库勒涅士兵的尸体覆盖在冰冷的地面。

布列斯特骑兵们呐喊着,跟着奥尔嘉前进,从马上挥动长枪刺击库勒涅士兵。虽然有些人因库勒涅士兵的反击而落马,但整个部队仍然势不可当。

库勒涅军的人数大约两千人,是奥尔嘉部队的四倍多,但因为是在营帐内就寝时被夜袭的,所以动作缺乏统一性,只出现零星的抵抗。最重要的是,他们难以相信眼前的光景。

被篝火照亮的敌军将领,是与战场极不相衬的娇小美丽少女。但是手中长斧的攻击速度不但快,而且强劲,一击就能简单夺走同伴的生命。所以,他们一时之间没发现墨吉涅军没有来救援。

一名男人挡在蹂躏库勒涅营地的奥尔嘉面前。他的年纪将近四十岁,个子很高,虽然体形偏瘦,但是能举重若轻地把巨大的双刃战斧搁在肩上。

「小妮子。你就是传说中的吉斯塔特的战姬吗?」

「布列斯特公国的奥尔嘉。」说完,奥尔嘉想到似地补充:

「斧姬。」

「库勒涅的安克洛斯。」男人以无所畏惧的态度笑着回报姓名。

下一瞬,安克洛斯压低重心,没有任何迟疑地向前攻击马脚。这行动出乎奥尔嘉的意料,紧急地挥动姆玛,但是落了空。

低沉的撞击声响起,奥尔嘉坐骑的脚飞到空中。马儿吃痛地嘶鸣,把奥尔嘉摔在地上。剧痛袭向奥尔嘉的左侧腰。

安克洛斯片刻不停地跃起,举起战斧劈向奥尔嘉。奥尔嘉扭转身体滚开,挥动姆玛。火花随着沉重的金属碰撞声四溅。

安克洛斯重新站直身体,挥动战斧。奥尔嘉原本认为让龙具变形,就能获胜,但是又在不到一瞬的时间内放弃那想法,再次打滚,躲过凶狠的一击。接着从上方以姆玛劈砍深深陷入地面的战斧。

安克洛斯呻吟一声,想把战斧拔出,但是又停止动作。

奥尔嘉放开姆玛,跳了起来。她忘了疼痛,跃进安克洛斯怀里,狠狠踢向对方。安克洛斯被踹得放开战斧,仰天倒下。

奥尔嘉捡起姆玛朝安克洛斯奔去。安克洛斯朝奥尔嘉跃起,手中握着短剑。他的眼中还燃烧着战意。

胜负只有一瞬。奥尔嘉的长斧比安克洛斯的短剑更快触及对方,将敌人斩杀在地。布列斯特的骑兵们大声欢呼,库勒涅士兵们发出哀号。

奥尔嘉环视周围,找到一匹无主马匹,翻身跃上。她忍受着再次感受的腰部疼痛。伤口似乎裂开了,但是幸好不是很严重。奥尔嘉简短地下令:

「撤。」

奥尔嘉调转马头时,看了安克洛斯的尸体一眼,低声说着游牧民族的祷词。这是她致上敬意的方式。

安克洛斯的死讯传开,使库勒涅士兵更加混乱了。几乎没有人去追逃走的吉斯塔特士兵,也没有组织性的攻击。当然,墨吉涅军完全袖手旁观。

离开营地的吉斯塔特军没入黑暗。战死者不到二十人。

吉斯塔特军离去了。对他们来说,这晚的战斗已经迎向终结。

但是对墨吉涅军来说,战斗才刚开始。

士兵们早已得到克雷伊修的指示,将库勒涅军的营地团团包围。直到此时,库勒涅士兵才总算发现情况不对,但是为时已晚。

对墨吉涅士兵来说,克雷伊修王的命令是绝对的。而且库勒涅军虽然名义上是友军,可是态度极为高傲,双方完全不是友好的关系。有些墨吉涅士兵曾毫无理由地被库勒涅士兵殴打,甚至有人被迫吃下扔在地上的面包。

「我们已经知道你们私通吉斯塔特了。所以要讨伐你们。」

墨吉涅军单方面地做出宣告,没人聆听库勒涅士兵的反驳。

面对双重、三重的包围,明白自己无处可逃的库勒涅士兵们发疯似地攻击墨吉涅军。墨吉涅士兵们冷静地以长枪对应。就人数来说,是墨吉涅军压倒性地多,由数不清的长枪构成的障壁,阻挡了库勒涅士兵的去路。

墨吉涅士兵的包围网逐渐缩小,一名又一名的库勒涅士兵被杀。库勒涅士兵们或是哀号,或是咆哮,但是没有人理会他们。

不久之后,所有库勒涅士兵全数被杀,尸体堆积如山。

在营帐中等待的克雷伊修听完报告,下令撤兵。

「库勒涅军指挥官安克洛斯被吉斯塔特军杀死后,库勒涅军想背叛墨吉涅军,向吉斯塔特军投降。墨吉涅军在得知库勒涅军的盘算后,歼灭了库勒涅军。」

克雷伊修将会如此告诉库勒涅。假如听说忠诚的安克洛斯背叛库勒涅,库勒涅肯定会怀疑吧。所以克雷伊修安排他被吉斯塔特军杀死。尽管如此,库勒涅应该还是会怀疑墨吉涅吧,但是可以争取到一些时间。克雷伊修打算趁着这些时间,安排其他对策。

随着天明,墨吉涅军开始拔营撤退。

苏菲与奥尔嘉在吉斯塔特军营地的总司令营帐中聆听报告。但是不能立刻松懈下来。因为不能保证克雷伊修不会改变心意,回头攻打吉斯塔特军。过了两个小时,墨吉涅军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荒野的另一头,两名战姬总算松了一口气。

要塞的守备队长塔拉斯朝两人深深垂头道谢。

「托了两位的福,我们才能守住这座要塞与国境。我实在不知该如何答谢您们……」

「不用道谢。我断送了许多勇敢的士兵的生命……」

苏菲摇头。「不。」塔拉斯否定道:

「虽然僭越,但是请想成自己让更多人生还。哈朱达他们一定也希望战姬大人这么想。」

「……谢谢你,塔拉斯阁下。」

苏菲努力挤出微笑,奥尔嘉无言地道谢。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气喘吁吁地进入营帐。似乎是墨吉涅的使者来访。苏菲与奥尔嘉面面相觑,与塔拉斯三人一起接见使者。

墨吉涅的使者从头到尾都挂着笑容。他称赞吉斯塔特军的勇猛善战,若无其事地强调他们是与库勒涅军的联军。也就是说,假如墨吉涅单独战斗,会比联军更强。并转达克雷伊修期待在春季之后重新交流的期望。

听完使者的话,苏菲松了一口气。可以肯定的是,至少这个冬天,克雷伊修不会有其他动作。

最后,使者交出一封信。「这是给黄金天女大人的信。」听使者这么说,苏菲努力不让自己皱眉。

使者离去后,苏菲打开信看了起来。她原本以为信中内容应该与使者口头传达的话相同,但是错了。

看完信,苏菲瞪大眼睛,倒抽一口气。对她的反应感到讶异的奥尔嘉发问:

「写了什么?」

苏菲无法立刻回答,又重新看了一次信后,叹了口气。淡金色的头发似乎一下子失去光泽。

「大约有一万名库勒涅士兵,朝这里前进……」

不只奥尔嘉,连塔拉斯也错愕不已。

营帐内因震惊而沉默时,营帐外的士兵们正愉快地谈天说笑。

墨吉涅军离去,表示战争结束了。虽然吉斯塔特人比墨吉涅人耐寒,但不等于不怕冷。一想到总算可以从冷风时时从缝隙灌入的野营生活中解放,他们就纯粹地感到开心。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发现有什么从天空落下。

应该是雪吧。那士兵以戴着手套的手接住落下之物。那看起来像脏污的雪,或黑色灰尘的物体,一碰到手套,就无声无息地融化消失了。

「是雪吗?」

「从来没听过有黑色的雪哦。是孚日山脉火山爆发的火山灰吧。」

另一名士兵说完,立刻发现自己错了。如果是火山灰,不会融化消失。士兵们觉得诡异地面面相觑,朝孚日山脉的方向看去。

虽然离这里太远了,看不到群山,但是从西方侦察回来的士兵们说,孚日山脉的所有山顶都笼罩着黑烟般的什么。

这时候,又有一名士兵轻轻叫了一声,其他人以眼神问怎么了,那士兵有点尴尬地说:

「没有啦,刚刚黑色的雪花碰到我的脸时,我觉得有点痛……」

士兵们再次面面相觑。

墨吉涅的使者离开后,过了两个小时,苏菲与奥尔嘉、塔拉斯三人走出营帐。他们正想告诉士兵们要在哪里迎战库勒涅军时,士兵们向他们报告黑色雪花的事。

抬头凝视阴沉沉的天空,就会发现确实有黑色雪飘下。两把龙具微微发光,警告战姬。

苏菲高举萨德,锡杖前端的大圆环散发大量光点,飘浮在她身边。光点与黑色雪花接触,两者同时消失。萨德借此,把黑色雪花的真相告诉苏菲。

苏菲的表情极为严峻,她对奥尔嘉与塔拉斯说:

「不能让肌肤碰到这些。要用布或什么包住身体。」

「这是?」

奥尔嘉拉低帽兜,重新穿好外套,一面发问。

「是瘴气。就是……想成有毒的雪好了。」

后半段的说明,是对塔拉斯说的。

与魔物们战斗过的战姬,一听到瘴气就明白是什么。那是构成非人存在的身体的成分之一,是平常不该存在的物质。

「根据萨德告诉我的内容,碰到这些虽然不会马上死亡,但是身体会逐渐衰弱。」

不只苏菲的萨德,为无法说话的龙具做说明时,都会变成凭感觉说话。将龙具的意念化为言语是很不容易的事,特别是这类发生异变的时候。

──这些应该是从孚日山脉飞来的。

苏菲看向孚日山脉所在的西方。

这些瘴气不太可能是今天突然降下的。应该是从「火山爆发」的那天起,逐渐扩大降落范围吧。考虑到孚日山脉本身的广大,奥尔米兹、莱德梅里兹,以及布琉努的亚尔萨斯,肯定也都降落了瘴气。

苏菲想起蒂尔·纳·法的梦。这瘴气代表的是降临的时刻即将到来了吗?

该早点前往孚日山脉的。苏菲事到如今地感到后悔。假如人在孚日山脉附近,应该能知道得更详细吧。

──但是现在去也……

想到这里,苏菲咬着嘴唇。关于万人的库勒涅军,克雷伊修应该不会告诉她假消息。还不如说,是特地告诉她对吉斯塔特而言重要的情报。

与墨吉涅之战,之所以能有现在的结果,是因为克雷伊修没有认真指挥战斗。但库勒涅军是不可能对吉斯塔特军放水的。光是考虑到兵力差距,就不敢保证自己和奥尔嘉能获胜。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塔拉斯面露不安之色,惨白着脸向苏菲发问。苏菲正想回话,忽地发现不知何时,四周的士兵们正远远地围绕在自己身边。有自己从波利西亚带来的步兵,也有奥尔嘉从布列斯特带来的骑兵。他们脸上的感情,全都与塔拉斯相同。

固守在要塞里,一面抵御瘴气,一面阻止一部分的库勒涅军──这应该是最稳健的对策吧。无法把一万大军全都留在卢格特要塞。应该会有许多士兵跨越国境,踏入奥尔米兹吧。

为了不变成那样,必须在这里迎击库勒涅军才行。

──对不起。

苏菲在心中向士兵们道歉,挂上坚毅的表情,环视士兵。

「这黑雪就交给奥尔米兹的战姬琉德米拉·露利叶解决吧。虽然应该还会再下一阵子黑雪,但是不用过度担心。把这些话告诉其他人,让他们放心。」

士兵们发出嗡嗡声。对他们来说,光是身为战姬,说的话就够值得相信了,更何况苏菲是引导他们获胜的总司令,说服力更是不同。

而且这样一来,他们就能理解同样该防卫南方国境的米拉为什么不在这里了。像黑雪这种异常现象,肯定只有战姬能够处理。

没有任何人怀疑苏菲说的话。

等说话声平息后,苏菲握紧黄金锡杖,再次开口:

「有件事要拜托大家。」

苏菲以安静的语气,告诉众人库勒涅军来袭的事。

「如果我们固守在要塞里,应该能阻止一半的库勒涅军前进吧。但是剩下的一半将会跨越国境,蹂躏战姬不在的奥尔米兹与波利西亚。」

锡杖发出清凉的铃声,彷佛在表明苏菲的意志。

「我决定在这里与他们交战。请各位把力量借给我。」

沉默到来。但士兵们不是因为恐惧或迟疑而沉默,是因为自觉与激动而说不出话。波利西亚的士兵们向前踏步:

「战姬大人,请尽管使唤我们。」

布列斯特的骑兵们也向站在苏菲身旁的奥尔嘉说:

「战姬大人,我们会立刻为下一战做准备。」

其他士兵们也都战意昂扬地看着彼此,以交换视线鼓励对方。所有人的热情凝聚在一起,并且扩散,就连冬季的寒冷空气都好似要被这股热气中和。

苏菲抬头,表明心情似地,黄金锡杖发出清凉的声音。

「谢谢各位。」

接着,她看向塔拉斯。活力已经回到他脸上了。

「让战姬大人看到我的丑态,实在惭愧。请让我有挽回颜面的机会。」

「那就拜托你了,塔拉斯阁下。希望你能让士兵们做好随时出击的准备。还有告诉士兵,尽可能不让黑雪碰到肌肤。」

塔拉斯强而有力地回应,开始对士兵们下指示。其他士兵也纷纷散开,只剩苏菲和奥尔嘉在场。

「把黑雪的事交给琉德米拉对应,是真的吗?」

被奥尔嘉询问,苏菲摇头。

「但孚日山脉的异变是从远处也见得到的。重视、深爱自己公国的米拉不可能坐视不管。艾莲和堤格尔也一样。你有听堤格尔说过亚尔萨斯的事吗?」

「可以强烈感受到堤格尔有多爱故乡。」

奥尔嘉点头,但还是以无法完全接受的眼神看着苏菲。

「你真的认为琉德米拉他们能做到什么吗?」

「和认为有点不一样。是相信他们。」

「相信。」奥尔嘉自语,把手按在胸口。半晌后,她发问:

「不会觉得不安吗?」

「老实说,有一点呢。」

苏菲对奥尔嘉轻笑,抬头看向下着黑雪的天空。

「可是,我不是万能的人,不可能一个人做到所有的事。现在在这里的战姬只有我与你而已。就像刚才说的,我对米拉有责任。所以,我要留在这里。」

这说法似乎更能让奥尔嘉接受。她点了点头。

当天傍晚,苏菲派出的侦察队回到营地。

「我们在十贝鲁斯塔远的西方发现举着背有红色圆圈的鸟的军旗。人数大约一万,全是步兵。」

是库勒涅军。克雷伊修给的情报果然是真的。

苏菲把奥尔嘉和塔拉斯找来营帐,确认现在的情况。

「战死者已经全都埋葬完毕了。士兵的伤大多还没有痊愈,只有轻伤的士兵们也都累了。还有,虽然这么说很惭愧,不过有好几十人因为在意黑雪而失去了斗志。现在能战斗的只剩六千五百人左右。」

塔拉斯直言不讳地说出自己的意见:

「我觉得可以把这座要塞当成诱饵,吸引敌军过来。」

「谢谢。」苏菲道谢后摇头:

「明天开战吧。把受伤的人和无法战斗的人留在要塞。其余士兵们尽可能地在今晚好好休息。」

人数方面的劣势无可奈何。这瘴气之雪也不可能等到明后天就停止降落。既然如此,就该趁着士兵们斗志高昂时开战。

八天前,六十艘库勒涅军舰在布琉努王国的阿尼亚斯登陆。麦里特塞盖尔改变海象的能力,使库勒涅舰队一路平顺地抵达布琉努。

总司令萨姆特感谢库勒涅诸神后,把率领的两万名士兵拨出一半,交给副官谢努特指挥。

「我攻打布琉努,你攻打吉斯塔特。可以先和墨吉涅军会合,这部分交给你决定。」

萨姆特他们有墨吉涅北部的详细地图。当然是他们要求墨吉涅准备的。谢努特笑着向总司令道谢。

「谢谢您,萨姆特大人。我们会直接前往卢格特要塞。假如墨吉涅已经攻下要塞,当然很好。如果还没攻下,就是让我们立战功的时候了。」

他们已经事先得知克雷伊修有攻打卢格特要塞的预定了。不论要塞是否已经被攻下,谢努特的部队都能在那儿与先到的友军会合。

明年春天,谢努特就满三十三岁了。十六岁时,他第一次上战场。在那之后累积了许多陆战与海战的经验。就算听说要远征从来没有交流的国家,也没有任何惧色。萨姆特看上他的胆识,任命他为副官。

谢努特派出斥候,一面探察前方情况,一面进军。

昨天,库勒涅军上方也落下黑雪。

士兵们因黑雪带来的疼痛与诡异而困惑,谢努特以开朗乐观的语气打气道:

「虽然我也不清楚详细,但是神官大人说,只要用布挡住就没问题了。而且这鬼地方这么冷,表示吉斯塔特根本只是个穷乡僻壤。你们不用在意,继续前进吧。」

如此这般,谢努特阻止了士气的低落。

今天早上,谢努特收到新的报告。升着黑龙军旗的军队,正朝这边前进。人数大约六千数百人。

「吉斯塔特军吗?难道墨吉涅军被干掉了?」

谢努特停止行军,命令士兵整队。他们的所在之处是远离干道的荒野,视野良好。由于自军人数多于对方,所以这里是最适合迎击敌军的地形。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吉斯塔特军从东方现身。

在见不到太阳的阴暗天空下,两军在广大的荒野上对峙。

吉斯塔特军的人数大约六千五百。步兵六千一百,骑兵四百。骑兵全部是奥尔嘉带来的布列斯特兵。

总司令仍然是苏菲。与其说是基于她击退了墨吉涅军,不如说是因为决定开战的责任感,所以才接下这个职务。

苏菲在中央与左右两翼各配置了大约两千名步兵。奥尔嘉率领的四百名骑兵以预备兵力之姿在后方待命。苏菲自己身边则配置了一百名步兵。

至于库勒涅军,分别在中央与左右两翼配置了三千名士兵。总司令谢努特还把各部队分成前锋与后卫,让一千名步兵在后方待命。

「选错战场了吗?」

在中央部队后方指挥全军的苏菲,难掩紧张之色地看着敌阵。这平坦的地形对人数多的军队有利。高昂的战意可以弥补多少人数方面的不利呢?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从库勒涅军中走出,朗声道:

「吉斯塔特军啊,我们是从库勒涅远道而来。我们的目标是你们后方的要塞。假如你们有自知之明,就该放弃抵抗,把要塞交出来,以避免无谓的伤亡。」

那士兵分别以库勒涅语与墨吉涅语说出同样的内容。

傲慢的态度,使库勒涅军高声欢呼,吉斯塔特军稍微发怒。之所以只有「稍微」,是因为没人听得懂库勒涅语,听得懂墨吉涅语的人也不多的缘故。苏菲也是因为有墨吉涅语的版本,才听得懂对方说什么的。

「是为了夺取领土才侵攻的呢。」

苏菲思考起来。依库勒涅与墨吉涅的关系,今后还是可能前来夺取卢格特要塞。这次墨吉涅先与库勒涅联手,但是背叛库勒涅。可是依情况,说不定今后会再次联手侵攻。克雷伊修是做得出那种事的男人。

无论如何,苏菲懒得与对方唇枪舌战,所以直接命令士兵吹响号角。

库勒涅对抗似地敲响大鼓,两军开始前进。库勒涅军的武装与奥尔嘉先前说过的相同,都是戴着头盔,穿着以铁片补强的皮甲,手上拿着圆盾与长枪、有弧度的剑。皮甲之所以加上毛皮,应该是是为了御寒吧。

率先停止前进的吉斯塔特军,朝笔直前进的敌军射箭。库勒涅士兵们高举盾牌抵挡箭雨,继续前进。

双方距离缩短后,吉斯塔特军丢下弓箭,拿起剑与长枪、短斧。

咆哮声同时从两军中响起,双方士兵加快速度,卷起带着寒气的烟尘,剧烈冲突。剑被盾挡下,长枪划过头盔。

鲜血伴随哀号声飞溅,嘶吼之后是一连串的劈砍与突刺。有被带着弧度的剑刺中脸孔而倒地的吉斯塔特士兵,也有被推倒后遭到践踏的库勒涅士兵。尽管战斗才刚开始,大地已然出现许多细长的血河。

虽然吉斯塔特士兵因为连战而疲劳,而且有许多伤兵,但他们还是不亚于库勒涅士兵地奋勇战斗。那模样,使原本想让士兵后退,将敌军阵形拉长的苏菲改变想法,决定再观望一下。

──假如能维持胶着状态,奥尔嘉的部队说不定就能绕到敌军后方,攻击敌方总司令了……

但库勒涅军的总司令谢努特不打算奉陪斗志高昂的吉斯塔特士兵。他命令士兵慎重地后退,巧妙地让前锋与后卫替换位置。原本在后方保存体力的后卫士兵们,勇猛地袭向吉斯塔特军。

因与前锋战斗而疲劳的吉斯塔特士兵,被后卫的气势压倒。他们承受不住库勒涅士兵以长枪劈砍,以盾牌殴打,以身体直接撞击的猛攻,五步、十步地不断后退。假如摔倒了敌兵的剑就会无情地斩下。吉斯塔特军很快地陷于劣势。

明白自己判断错误,苏菲咬牙。她对副官塔拉斯说:

「我要去前线,全军交给你指挥。」

「现在去太危险了。」塔拉斯反对:

「虽然我明白战姬大人的强大,但是也不能扭转局势。」

「可是,再这样下去……」

每当飘起血雾,传来哀号,就有一名又一名的吉斯塔特士兵倒下。

正当苏菲想无视塔拉斯的劝阻,策马前进时,东方传来骚动。仔细一看,有一支高举黑龙旗的骑兵部队朝这边奔来。

苏菲与塔拉斯都惊讶地看着那部队。那骑兵部队有数百人,但不是奥尔嘉的部队,可是吉斯塔特军中没有其他的骑兵部队。既然如此,是哪里的诸侯派来的援军吗?

──不,那是……

苏菲瞪大眼睛。因为被黑龙旗遮住,所以刚才没有发现,那骑兵部队还有另一支军旗。斜斜地画着蓝色长枪的白旗,是奥尔米兹公国的军旗。

还有其他令苏菲惊讶的事。在前头率领貌似奥尔米兹军的部队前进的,是两名年轻女性。

其中一人手握长剑,有一头白银长发,另一人手握黑鞭,有一头鲜艳的红发。她们是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与伊莉莎维塔·法米那。

见到突然出现的黑龙旗骑兵部队,库勒涅军停止攻势后退。彷佛就在等待这个瞬间似地,艾莲与莉莎分别高举龙具,向前挥下:

「突击!」

空气因两人的霸气而剧烈震动。跟在她们身后的骑兵们大声呐喊,马蹄声撼动大地。奥尔米兹军朝着库勒涅左翼侧面突进。

谢努特正确地对应乍看之下五百名的骑兵部队。库勒涅军左翼迅速地变换方向,整队成正面迎击奥尔米兹军的阵形。这时候的库勒涅军左翼还有超过两千八百名的士兵。从人数差距看来,应该能击溃奥尔米兹军才对。

两军激烈冲突。刮起强风,飞沙走石。

血沫喷溅,被击倒的是库勒涅士兵。艾莲左右挥动艾利菲尔,接连斩杀库勒涅士兵。莉莎的沃利兹夫灵活地扭动着,把库勒涅士兵全部打趴在地上。

两名战姬势如破竹。虽然库勒涅士兵们以长枪突刺,以剑劈砍,但是完全无法碰到两人。虽然有人想攻击艾莲的马,或者从剑围之外攻击,但是都逃不过莉莎的黑鞭,被打断腿倒地。

两人在库勒涅军左翼制造的缺口,被跟着他们前进的奥尔米兹骑兵扩大。库勒涅士兵早已因战姬们的强悍感到畏惧,所以突破他们并不难。

「这些人不是墨吉涅军呢。」

艾莲不停止挥剑地说着,莉莎也不停止甩动黑鞭地回道:

「既然如此,是哪国的军队呢?居然会在这个季节攻打我国。」

「不知道。但肯定是笨蛋。是说──」

艾莲趁着剑围内没有敌人的瞬间,看了莉莎一眼:

「你的龙具比我的艾利菲尔更凶狠呢。和使用者真像。」

「误会可大了。我只稍微展现了一点沃利兹夫的强大而已哦。」

莉莎回道。黑鞭型龙具同意她的话似地,微微发亮。

「养出了不得了的战士呢。」

艾莲苦笑,但又立刻敛起笑容,斩断朝自己扔来的长枪。

因为奥尔米兹军的勇猛进攻,库勒涅军的左翼从中间部分被扯裂。谢努特对这样的事态目瞪口呆,冷汗从背脊滑落。他命令中央部队封住奥尔米兹军的动作,试图重整左翼。

这时候,苏菲与奥尔嘉也展开了新的行动。苏菲利用艾莲她们争取到的时间,让士兵后退。

奥尔嘉率领的骑兵部队在战场外围画出弧线,准备绕到库勒涅军后方。发现这件事的谢努特命令在中央部队后方待命的一千名步兵迎击。

面对超过一倍的兵力,奥尔嘉的部队逐渐后退。虽然库勒涅的士兵是步兵,但是他们发现敌人动作迟钝,因此勇敢地追上。奥尔嘉的骑兵部队巧妙地调整速度,把库勒涅士兵们慢慢从中央部队引开。

彷佛就在等待这一刻似地,苏菲再次下令进攻。

「援军来了!是银闪的风姬和雷涡的闪姬!她们带着奥尔米兹的骑兵来救援了!」

吉斯塔特士兵们的咆哮声撼动了空气。士兵们的战意比刚开战时更高昂,以怒涛之势攻向库勒涅军。

最先被击溃的,是被艾莲他们突破的库勒涅军左翼。阵形瓦解,队伍凌乱,到处都是空隙。士兵们一个接一个逃走。

击溃敌军左翼的吉斯塔特军右翼与奥尔米兹军会合,一起攻击敌军的中央部队。谢努特脸色铁青。区区数百名的骑兵部队,而且是由两名年轻女孩领军,居然能扭转战局,实在难以置信。

假如手边有预备兵力的话,就能让他们支援中央部队了。但是预备用的一千名步兵已经追着奥尔嘉的骑兵队,远离中央部队了。

战姬们极有默契地合作,把库勒涅军逼到无路可退。谢努特在不知不觉中失去撤退的机会,只能延后战败的时间。

不久之后,艾莲出现在他眼前。

「你就是总司令吗?」

「这种小女孩……?」

听不懂对方错愕地说出的库勒涅语,艾莲高举长剑,策马前进。谢努特也举剑应战。

金属碰撞声,只有一次。下一瞬,谢努特的头颅拖着一道血水尾巴,在空中飞舞。周围的库勒涅士兵们发出惊叫。

总司令的死讯一传开,库勒涅士兵们纷纷丢下武器,作鸟兽散。苏菲毫不容情地下令追击。一来人数还是对方多,再加上苏菲不知道库勒涅军的总人数有多少,不能排除有其他分遣队的可能性。

战斗在正午过后结束。

库勒涅军有将近四千名死者,受伤的人更是超过这个数字。成功逃回舰队待机的阿尼亚斯的库勒涅士兵不到三千人,另外三千多人则流落在大陆各地。

吉斯塔特军的阵亡者,大约一千出头。

回到营地后,四名战姬把战后的处理工作交给塔拉斯,总算能聚在一起说话了。

「你们怎么会来这里?为什么带的是奥尔米兹军……」

苏菲问出一直在意的问题。艾莲回答:

「我们是来找你的。最清楚现状的,应该是你吧。」

艾莲与莉莎先前往莱德梅里兹,但没听到什么有用的情报。艾莲把莱德梅里兹交给副官莉姆亚莉夏代管,与莉莎一起南下。

两人来到奥尔米兹,从米拉的母亲史薇特菈娜那儿听到大略的现况。墨吉涅军在国境附近出没的事,也是在那时候知道的。

「听完,艾莲向史薇特菈娜大人要求借兵……」

莉莎叹道。不只苏菲,连奥尔嘉都露出傻眼的表情。

出动骑兵的话,需要使用相当的粮草。在吉斯塔特全国性地歉收,而且是隆冬的这个时期做这种要求,会让人怀疑精神是否正常。

「但菈娜大人不是爽快地答应了吗?再说,这样一来奥尔米兹就能抬头挺胸地说自己也有参战了。」

艾莲不但不因众人的反应而畏缩,甚至挺胸笑着如此反驳。多亏她的判断,因此得救的苏菲无法说什么,只好改变话题:

「有好好和莎夏道别吗?」

苏菲含蓄地发问。艾莲露出复杂的微笑,点头。

「我有见到她最后一面,也和她做了重要的约定。」

为了赶走感伤的心情似地,艾莲抛出新的问题:

「然后,那些家伙是啥?」

被艾莲询问,苏菲说出这几天发生的事。

「真是乱来。」

莉莎关心地看向苏菲。苏菲微笑着摇头。

「这是宝贵的经验。不过只要经历一次就够了。」

艾莲轻拍奥尔嘉的肩膀。「很努力呢。」奥尔嘉腼腆地眯起眼睛。苏菲微笑地看着她们的互动。

「话说回来,关于这瘴气,你们知道些什么?」

艾莲指着上空发问。她以艾利菲尔的力量,在周围吹起微风,不让瘴气落在自己身上。莉莎身边则有微弱电流形成的防御网。

「你们知道孚日山脉发生类似火山爆发的事吗?」

「在来这里的途中,听路过的城镇的人说过。是发生地震了对吧?不过那时候,我和这家伙的龙具都有发出警告。」

艾莲双手交叉在胸前,看向莉莎。莉莎以不安的表情发问:

「难道说,这件事和蒂尔·纳·法有关?」

「肯定有关。我因此拜托米拉前往布琉努……」

苏菲说到这里时,四人旁的空间突然出现不自然的扭曲。

虽然战姬们对此感到惊讶,但是立刻恢复平静。因为那是眼熟的空间扭曲,而且没有从扭曲中感到邪恶的气息。

从扭曲深处出现的,是宓莉莎·葛林卡。

「我到在处找你哦,苏菲雅大人。」

她对苏菲说完,讶异地看向另外三人。

「为什么你们都在这里?」

被艾莲与莉莎以「交给你说明了」的眼神看着,苏菲苦笑。不过的确,由某人作为代表依照顺序说明,可以减少不必要的混乱。

「详细的事,进营帐再说吧。」

总数成为五人的战姬们走入总司令用的营帐,围绕在摊开地图的桌子前。士兵们准备了五只装满水的银杯。

宓莉莎先说出这段时间自己的经历:在亚尔堤西姆与魔物多勒卡伐克战斗后,在圣窟宫与麦里特塞盖尔战斗,之后与堤格尔等人道别,跳跃回首都尼斯,之后去见蕾琪公主,向公主取得与布琉努结盟,一起对抗墨吉涅的承诺后,来到这里。

苏菲对麦里特塞盖尔的名字感到惊讶,告诉宓莉莎这边发生的事。

听到苏菲与墨吉涅军联手,宓莉莎先是惊讶,后是消沉。但是听说奥尔嘉在一连串的战斗中活跃后,掩着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看向奥尔嘉的紫眸中亮着「你欠我人情」的光彩。

至于奥尔嘉,则一脸不服气,露骨地无视宓莉莎。

──对了,奥尔嘉是因为被宓莉莎帮助,为了回报她,才来这里的。

对宓莉莎而言,她应该很想对奥尔嘉说「有听我的请求是对的吧」这类的话吧。当然,奥尔嘉的功勋是因为她的勇敢与奋战,但如果没有宓莉莎的拜托,她应该不会来这里,就算会来,也会更晚到吧。

「真是的……要有点紧张感啦。」

无视因宓莉莎的态度而傻眼的莉莎,苏菲露出严竣的表情。

依照堤格尔的说法,这寒害是两位神只的降临,力量互相推挤而引起的。

──光是阻止蒂尔·纳·法降临,就是极为困难的事了……

但光是阻止女神降临,还是不够。

最绝望的事态。虽然猜测这种可能性,但没想到艾肯真的存在,而且想降临地面。不对,既然蒂尔·纳·法实际存在,就算其他神只真的存在,也不奇怪。

「从天上降下的这瘴气,也和两名神只的降临有关吧。」

艾莲忿忿地将双手交叉在胸前,一副想立即飞奔到孚日山脉的模样。苏菲能懂她的心情,因为自己也一样。

「仪式是在朔月举行,现在离朔月还有几天?」

「最近这几天,不分白天晚上,都是乌云密布。」

艾莲自言自语地发问,奥尔嘉摇头回答。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清楚正确的日期。

「去问问士兵们吧。说不定刚好有人见到月亮。」

苏菲说完,向宓莉莎加以确认:

「前往孚日山脉的,是堤格尔和米拉、露蒂安妮阁下、拉菲纳克阁下,以及加雷宁阁下五个人对吧?」

「如果我离开后,没有其他新加入的人的话,是这样没错。」

宓莉莎惋惜地回答,莉莎发问:

「知道地点在孚日山脉的哪里吗?」

「对不起。我不知道详细地点……」

宓莉莎摇头,苏菲与艾莲呻吟起来。因为孚日山脉太广大了。

苏菲思考了一会儿,想到一件事,向宓莉莎发问:

「你也把这些事告诉蕾琪殿下了对吧?她怎么说?」

「殿下说,交给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处理。」

也许是回想起当时的事吧,宓莉莎的表情与语气都带着佩服与傻眼之色。

「殿下说,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在做他该做的事。所以自己也要撑到春天来临,尽可能地维持布琉努的的稳定和平。」

「完全信任堤格尔呢。」

艾莲也佩服地叹气,露出笑容。

「不过,身为被堤格尔救过的人,我可以理解。他配琉德米拉那家伙,果然太浪费了。」

宓莉莎对艾莲的危险发言轻笑,继续说明。

得到蕾琪结盟的承诺后,宓莉莎原本打算从尼斯前往奥尔米兹,打探苏菲的所在地,和她会合。

但是在离开尼斯前,宓莉莎又听说一件事。就是东南海的海象突然变平稳,从海的另一头出现其他国家的舰队。

为了得知是哪个国家的舰队,宓莉莎又花了两天待在尼斯。确认似乎是库勒涅的舰队后,才跳跃到奥尔米兹。

「但是就我所知,库勒涅军总数大约两万人。他们从布琉努的阿尼亚斯登陆后,直接进攻布琉努。」

「南海的海象温和到冬天也能出海吗?」

莉莎发出疑问。她没见过南海,但是比在场的任何人清楚这个时期的北海有多凶险。

「不行。」苏菲摇头。

「应该是麦里特塞盖尔做的好事吧。因为是他建议库勒涅王攻打布琉努和吉斯塔特的。考虑到他们进军的目的,应该是为了封住我们这样的人的行动,以及让堤格尔动摇吧。」

「剩下的一万名库勒涅军,是前往布琉努吗?」

奥尔嘉歪头发问,苏菲点头。

「就是那样吧。虽然一万名士兵无法征服整个布琉努,但是能攻下几座城镇,作为他们进军大陆的根据地。只要等到春天来临,本国就会派更多援军过来……」

「要去帮他们吗?」

奥尔嘉发问,苏菲摇头。从这里前往布琉努,必须经过墨吉涅的领土,或者翻越孚日山脉。两条路都十分艰困难走。最重要的是,粮食不够。

「没有我们能做的事吗?」

莉莎露出不满之色,宓莉莎说:

「只剩祈祷能做了吧。」

「你在说什么啊?」

艾莲傻眼,但苏菲认真地接受建议。之所以觉得祈祷没用,是因为没有聆听祈祷的神,或者认为世界上没有神。

「我们知道蒂尔·纳·法的存在。也知道有对人类、对堤格尔友善的女神。如果是那位女神,我们可以向她祷告看看。」

艾莲露出意外的表情,认真思考起来。苏菲环视众人。

「当然,除了祈祷之外,也有其他能做的事。就是留在卢格特要塞,保护好这里。假如蒂尔·纳·法降临,不只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可是,假如米拉他们成功阻止女神降临,大家都活下来的话──敌人也一样会活下来。」

最后一句话,使战姬们正色点头。不能保证她们离开国境之后,库勒涅军不会重整态势,再次攻打卢格特要塞。

「我相信米拉他们能回来,所以想保护好她珍惜的公国。」

战姬们互相点头,握紧自己的龙具。

并且为了在孚日山脉某处的堤格尔等人,向女神祈祷。

萨姆特率领一万库勒涅军攻打布琉努东南方的港湾都市马希利亚,是在阿尼亚斯登陆的两天后的事。

对马希利亚的居民来说,这是从来没想过的情况。几天前,海象比往年稳定一些居民出海看情况时,见到六十艘军舰现身。

城市正因粮食不足,导致治安恶化,再加上所有人都认为这种时候不可能发生战争,因此没人能对应突如其来的攻击。

从港口闯进城市的库勒涅士兵,向陷入混乱,不知该往哪里逃的市民射箭,以长枪刺杀他们,在民宅放火。在城里烧杀掳掠,胡作非为。

马希利亚绝非小城市,有两千名士兵防卫。但士兵们还来不及进行有组织的反击,就被打倒,被杀死,变成堆叠在道路上的尸体了。

也有人逃进神殿。但库勒涅的士兵对布琉努的神明没有任何畏惧之心,提着染血的剑与长枪闯入神殿,破坏所有神像,穿刺神官,奸淫巫女。

马希利亚一天就被攻陷了。

「原来如此。神官大人说的没错,这个国家确实衰弱了呢。」

占领市长宅邸的萨姆特找来城里的库勒涅人与伊夫里奇亚人,向他们询问布琉努的情况。

马希利亚有来自库勒涅与伊夫里奇亚的货船,有些商人为了做生意,定居在这里,也有渡海来追求新生活的人。萨姆特之所以挑选这座城市进攻,不单纯是因为这里离阿尼亚斯近,也是基于马希利亚有这样的背景。

萨姆特的构想是:以这个马希利亚为根据地,拿下附近各个港湾都市,最后支配整个布琉努南方。假如其他港湾都市的情况都和马希利亚差不多,实现构想应该不难。

但是,他的构想没有成真。

马希利亚被攻陷的两天后,布琉努军出现了。布琉努军总数五千,举的是泰纳帝家的军旗。光是能在这种歉收的情况下召集到这么多士兵,并统率他们战斗,就能看出泰纳帝公爵不是简单人物了。

萨姆特理所当然地选择击溃布琉努军。泰纳帝公爵是布琉努屈指可数的大贵族,也是南部有领地的诸侯们的核心人物。只要能在这里击垮泰纳帝公爵与泰纳帝军,应该能更快掌握布琉努南方吧。

萨姆特命令一千名士兵留守马希利亚,自己率领九千名士兵,来到市外。

「把他们的头全部砍下来,用货车装着,运到他们首都。」

泰纳帝军大多是步兵,只有两百名骑兵。而且步兵的武装参差不齐,一看就知道是到处召集、组成的临时军。

从开战起,战况就是一面倒。萨姆特不是庸将,他不选择正面击溃泰纳帝军,而是派分遣队从左右两侧夹击泰纳帝军。

虽然泰纳帝军奋力抵抗,可是双方士气不同。因为歉收,无法吃饱穿暖,每天都得为下一餐奔波的泰纳帝士兵,与有充足的粮食,而且相信得到神的加护,进攻异国的库勒涅士兵,气势有天壤之别。

尽管泰纳帝公爵与他的心腹斯堤德努力指挥,但泰纳帝军的人数还是逐渐减少,左支右绌。

即将正午时,战况有了变化。

一道巨大的影子出现在天上。两军都有人发现这件事。就鸟而言,影子太巨大了。

「是飞龙!」

一名泰纳帝士兵叫道。对那士兵来说,那身影是熟悉的存在。

战场出现不同种类的喧骚,战斗因此停滞。

泰纳帝军充满期待,库勒涅军则相当困惑。对于不曾见过龙的他们来说,在上空飞舞的庞然大物,只会令人恐惧。至于因为见到那种生物而开心的泰纳帝军,则使他们感到诡异。

飞龙在空中回旋着,缓缓降低高度。库勒涅军狼狈了起来。飞龙很明显是冲着库勒涅军来的。

飞龙忽然急遽下降,刮起狂风,从库勒涅军上方飞过。库勒涅士兵们大声尖叫,无法站直,纷纷摔倒。

飞龙在离库勒涅军三百阿尔昔的场所降落。龙背上坐着两人,是萨安·泰纳帝与罗兰。

从亚斯瓦尔载着罗兰起飞后,萨安依照预定,首先前往亚尔堤西姆。顺带一提,飞过海峡,抵达布琉努后,罗兰卖掉了自己的铠甲。因为被萨安说「太重了,脱掉。」

而且飞龙也确实因为难以承受两个人的体重而不满,以粗暴的方式飞行。罗兰只好乖乖听话。

来到亚尔堤西姆的两人向市长菲尔曼打听消息,但除了「堤格尔等人前往孚日山脉」之外,没有其他有用的情报。

要去找堤格尔等人吗?或者前往首都尼斯搜集更多情报呢?两人讨论后,决定前往尼斯。虽然在意堤格尔等人的动向,但是萨安与罗兰都觉得有必要向蕾琪报告在亚尔堤西姆的见闻以及亚斯瓦尔的现况。

一抵达尼斯,两人就听到库勒涅军进攻布琉努的消息。他们暂缓报告,直接赶往战场。

库勒涅士兵与泰纳帝士兵全都停下手中动作。每个人都紧盯着飞龙与坐在上面的人。托福,罗兰有时间解开绑在腰上与腿上的皮带,从飞龙背部跃下。

黑骑士向龙骑士道谢后,朝库勒涅军走去。

罗兰没有穿黑色铠甲,只披着黑色披风,背着亚斯瓦尔的宝剑卡里博恩。

罗兰从容不迫地朝库勒涅军前进。逐渐从飞龙急遽下降的冲击中回神的库勒涅士兵们,以讶异的眼神看着罗兰。孤身一人走向敌军,究竟想做什么。总司令萨姆特也是一样的想法。

双方距离缩短到一百阿尔昔后,罗兰踹着地面,大步奔跑,跃入库勒涅军。当然,库勒涅士兵们举起剑与长枪应战。区区一名步兵,只要用长枪与盾牌就能简单地阻止其前进,甚至把他往回推才对。

鲜血狂喷,肉块与被削下的毛皮在空中飞舞。罗兰一拔出背上的卡里博恩,立刻斩杀了两名库勒涅士兵。

「还是一样重,不过这重量对我来说正好呢。最重要的是,不下杜兰达尔。」

他是指锋利的程度。卡里博恩切金断玉,削铁如泥,不论毛皮或以铁片补强的皮甲,还是敌人的肉体,都能轻易地斩断。

库勒涅士兵们发出愤怒中夹着恐惧的叫声,一齐扑向罗兰。但罗兰无畏地向前突击,斩杀了一名敌兵。

他随即横扫卡里博恩,连着手臂砍段敌兵的长枪,粉碎盾牌。每次呼吸,就能打倒一人或两人。转眼之间,罗兰身边出现血洼与尸山。

就在这时,升空的飞龙再次袭向库勒涅军。像刚才一样,从空中急遽下降,扫过库勒涅士兵上方。即使是现在,萨安还是无法让飞龙降落在敌阵之中。原因当然是为自己着想,不过应该也是顾虑飞龙的安全吧。

总数多达九千人的库勒涅军,因为区区两名闯入者而陷入混乱。虽然萨姆特命令士兵们围攻罗兰,但一直被飞龙破坏阵形,所以无法成功。

尽管飞龙与龙骑士没有杀死任何士兵,但因为他们,库勒涅士兵全都失战意,想打退堂鼓了。光是飞龙飞近,就吓到扔下武器,蹲或跪在地上。

另一方面,泰纳帝军则把握萨安与罗兰争取来的贵重时间重整态势,并恢复战意。泰纳帝士兵们咆哮着,冲向库勒涅士兵。泰纳帝公爵与斯堤德只要控制士兵,不让他们冲过头就好。

不到三十分钟,库勒涅军就溃败了。与一般战争从前锋开始崩垮不同,是所有位置同时瓦解。对飞龙的恐惧超过忍受极限的库勒涅士兵们,争先恐后地逃离战场。

萨姆特努力不让部队溃散,呻吟起来。

「怎么可能……」

直到刚才为止,库勒涅军都有压倒性的优势,胜利就在眼前。他的指挥应该没有任何失误才对。

一名骑士出现在他眼前。是罗兰。他在战场上向泰纳帝军的骑兵借马使用。明白无法逃走,萨姆特拔剑。

可是,他无法动弹。正当萨姆特想冲向罗兰时,朝这边飞来的飞龙映入他眼中,使他看到忘我。

罗兰策马前进,挥动卡里博恩。萨姆特的头颅在地上滚动。

如此这般,战斗结束。超过三千名库勒涅士兵投降,成为俘虏。守在马希利亚的一千名库勒涅士兵,在知道战败的消息后,也直接投降。

心腹部下斯堤德请示该如何处理这些人,泰纳帝公爵下达了出只有他才说得出的无情命令。

「丢到海里。」

就连有胆识又冷静的斯堤德,也无法立刻反应过来。泰纳帝公爵淡淡地继续道:

「虽然人不能吃人,但是鱼可以吃。十几天后,就有肥美的鱼虾可以抓了。」

被库勒涅军杀死亲人朋友,或者被放火而失去住处的马希利亚居民,积极地协助泰纳帝军,使这道命令执行得迅速又顺利。

超过四千名库勒涅士兵,如字面意义地成为海中的藻屑。战死的库勒涅士兵的尸体也同样被丢入海里。从战场逃走的库勒涅士兵大约四千人,但是成功逃到阿尼亚斯的,不满两千人。

如此这般,库勒涅军的侵攻完全失败了。

当天晚上,萨安与父亲相见。

泰纳帝公爵罕见地以不高兴的表情,低头看着儿子。

「我常常在想,把飞龙给你究竟是不是正确的。」

身为公爵家的长男,必须继承公爵家的男人,不该随性地在各地飞翔。但是泰纳帝也明白,没有萨安的话,今天就无法获胜了。最重要的是,萨安的名字已经与飞龙密不可分了。

「我也这么想。」

萨安表情复杂地回答。假如去年夏天,自己没有致力于驾御飞龙,现在的自己过的应该是截然不同的人生吧。

即使是现在,飞龙还是很叛逆,难以控制,经常出现令人生气的反应。

但是对萨安来说,能在某种程度上驾御飞龙,是他的自信与骄傲。飞龙是家世、血统,甚至连暴力都不管用的对象,必须以自己本身的力量面对它才行。

──啊,不对,还有一个人。

金发侍女的脸庞闪过萨安脑中。

她也是萨安无法以原本拥有的一切指使的对象。

仔细想想,阿劳艾特比萨安更早以自己本身的力量面对飞龙。比不过她,也许是没办法的事。

「在意的话,你就先回兰斯吧。还可以顺便帮我传话。」

父亲突这么说,萨安忍不住把手按在脸上。兰斯是涅梅塔库的中央都市,也是泰纳帝家宅邸的所在地。

难不成心事表现在脸上了?不可能。说起来,自己对她根本没有任何想法。我要留在这里。虽然萨安想这么回答,但是嘴巴背叛了他。

「要帮您传什么话呢?」

「帮我把胜利的消息带回去。我必须暂时留在马希利亚。如果你能以代理当家的身分留在家里,是最好的。」

萨安不再迷惘。
插图功能恢复,加载稍慢, 可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