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莱因铎尔篇②-章节

五话 第四名护卫

深夜,原本应该一如往常地笼罩在寂静之中的王都泽布尔。

在王都的一角上演了一场激烈的攻防。

「觉悟吧,初升之日!」

全副武装的莱因铎尔士兵们,单手持着剑不断推进。

在他们的前方,明显人数屈居下风且身上没有装备的人,拼命地挥舞着手中的剑。

「他们怎么会发现这里的!」

站在最前方,对着莱因铎尔士兵挥剑的男子,焦躁地开口说道。

这时,站在他身旁的男子以充满怒意的声音大喊:

「笨蛋,专心看着前方!比起追究为什么会被发现,要先专注在如何突围啊!」

大块头的男子一边挥舞着手中的斧头,撂倒眼前的莱因铎尔士兵,一边责骂着他的伙伴。接着,他便发出了阵阵怒吼,以鬼神般的气势往前冲去。

「古雷葛利欧兵务长!可恶,居然连那头怪物都加入了初升之日吗!」

在最后方指挥着莱因铎尔士兵的治安警备部部队长吉森,咂着舌露出了愤恨的表情。

他们现在包围的这座仓库,是初升之日在王都的据点之一。他们不久前才接获了藏身在居民中的线报,吉森立刻召集所有的士兵,率领他们发动了突袭。

慌忙之间冲出仓库的初升之日成员,就如线报所称,人数不及己方的一半。也因此,当初吉森认为能够迅速制伏他们的判断也是合情合理的。

然而,没想到在初升之日成员当中,竟出现了曾任莱因铎尔军兵务长,并以勇猛着称的古雷葛利欧,打坏了吉森的如意算盘。

「可恶!看来也没办法了……把他们叫过来!」

「这样真的好吗?没有得到穆拉辛大人的许可……」

副队长听到吉森的命令之后,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再度向他的上级确认。

「人都已经带来这里了,现在才去请示许可不觉得太迟了吗?那些直属于穆拉辛大人的家伙,确实不是我们能任意调用的。不过当时我们借了两人常驻,正是为了能在这种紧要关头派上用场啊!」

「说、说得也是……我立刻安排!」

在吉森的斥责下,副官彷佛要逃离现场般急忙飞奔而去。

「啧,真是没用的家伙!」

吉森低声说道,确认副官的身影已经从视线中消失后,便转向前方。古雷葛利欧孤军奋斗的身影映入眼帘后,他再次开口说道:

「真不愧是古雷葛利欧。只不过……」

吉森的话才说到一半,便突然止住。

因为他注意到有两支巨大的冰刃,朝着古雷葛利欧直冲而去。

「超乎预期……呢。原来如此,原以为从克拉利斯士官学校绑架魔法师未免太没效率了,但能运用到这种程度的话,也算是相当值得了。」

她看到那些魔法师显然受到药物或魔法的控制,眼中失去了理性的光彩,领悟到他们的行动并非出于自我意识,而且还能行使超过自身实力的魔法。

「不过居然能运用到这种程度,看来不太妙呢。要是他还善良地希望能不要伤害他们的话,又会更加棘手了。」

眼看胜负已定,她便从战场上移开视线,飞跃在王都建筑物的屋顶之间,离开了现场。她朝着目的地直直奔去,脑海中浮现出待会儿即将会面的男子性格,不自觉地扭曲了脸。

由于交情已久,让她感到不安的并非他的能力,而是他的个性。就算有可能会白费唇舌,也还是要提出建言——她暗自下定决心后,便片刻不停地朝着约定的大使馆后院奔去。

「你居然会让别人等,还真是难得呢。」

一抵达目的地,身旁传来的话语让她露出不快的表情,以尖锐的视线投向靠在大使馆墙上的黑发男子。

「昨天你让我白白地等了一整天,居然还敢讲这种话?」

听到充满火药味的话语,尤依为难地用右手贴着额头,苦笑着解释:

「哎,因为我必须带着娜妮雅一起走才行,你就不要这么计较了嘛。」

「你想说的只有这些?」

尤依从这句话中明显感受到不悦的情绪,知道她现在十分火大,便单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头。过了一会儿后,开口向她道歉。

「抱歉,没有遵守约定的时间,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你就别再生气了。」

「唉……我很清楚对你生气根本就没用。反正你明天就会忘了这回事吧。」

身材娇小的女子像是死了心般喃喃地说道,将尤依的手从头上挥开。

尤依的手失去着力点,于是将被她挥开的那只手放到自己的头上,搔了搔头两次。

「哎,真的是很抱歉。我真的知道是我的错了。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为什么会迟到?」

「初升之日和治安部队在王都西部交手了,所以我就去看了一下情况。」

「胜败如何?」

尤依直视着女子的双眼,直接了当地问道。

不过对于他的提问,女子的回答却相当冷淡。

「明知故问,真是令人火大呢。你真正想知道的,是那些孩子是不是也在场吧?」

「全被你看穿了啊。哈哈,我果然赢不了你呢。」

尤依投降似地双手一摊,轻声地笑了出来。

女子注视着他,叹着气开口说道:

「总之,我确认了只有两个人在场。而且他们处于完全丧失自由意志的状态。」

「这样啊……」

尤依这么说完,便沉默不语。

现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后,率先开口的人是一身黑色装束的女子。

「很抱歉,关于那些孩子的情报就只有这些了。我也只比你早两天抵达这里而已。」

「不,能直接目击他们的身影就已经帮了我大忙,谢谢你。」

尤依微笑着道谢后,身材娇小的女子稍微别开了视线。

「这没什么……其他还有什么事吗?」

女子刻意压低音量,转到下一个话题。

听到她这么一问,尤依便向她问了他未能向大使馆人员提出的疑问。

「对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掌握这个国家内部对立的样貌。虽然我已经知道宰相派与其他人之间的小斗争,但就像你方才目睹的对战一般,局势似乎远比想像中还要倾向一边呢。」

「你说得没错。宰相派与其他反对他的人之间,依然持续着相当激烈的斗争,不过胜败几乎是一目瞭然了。」

「这样啊,原本均衡的状态果然已经瓦解了啊。」

要是身为强硬派的穆拉辛主导并统合了这个国家,对国力衰退的克拉利斯而言将会是个危机。

因此,尤依听到眼前女子的发言后,轻咬着下唇。

「是的。在国家中枢几乎全面遭到穆拉辛派掌控的情况下,穆拉辛的焦点已经转向了地方豪族。会对地方进行压制也是必然的,毕竟这个国家原本就是由小国集结而成的。」

「的确是如此。但是,有一点让我感到相当奇怪,就是这个国家的王室。我听说国王病倒了,不过政权的转移未免也进行得太快了。王室不可能毫无抵抗地把权力拱手让人吧?」

这个国家能与斗争不断的克拉利斯保持良好的关系,现在甚至缔结了同盟,都是因为莱因铎尔国王人品温和之故。

他的德望甚至在其他国家也为人所知,就算身体状况恶化了,尤依也不认为王室会因此而失去民心。也因此,尤依对于国家权力的迅速转移感到十分疑惑。

「当然不是这样的。据说在国王病倒后不久,这个国家的继承人凯伊拉王子就突然行踪不明。把王子的消失想成是穆拉辛暗中操控的会比较妥当吧。而剩下的王族,第一及第二公主遭到软禁,王妃及其他与王室有关的贵族,也都以护卫的名义遭到监视,受到彻底掌控。」

「喂喂,这么说来,这个国家已经完全处于穆拉辛的体制之下了嘛。」

尤依皱起了眉头,露出困惑的表情说道。

然而,女子随即摇了摇头,否认了尤依的看法。

「也不完全是这样。我刚刚也说过,这个国家是由小国集结而成的对吧。而穆拉辛是出身于其中一个特别弱小的北部国家,再加上他曾因为到魔法大国斐拉敏特公国留学,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在国内,因此现在似乎仍有不少不愿屈居于穆拉辛之下,不肯乖乖听命的家伙。」

「原来如此。初升之日能存留至今,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尤依心想,以克拉利斯的现况而言,绝不乐见穆拉辛在现阶段就掌握所有的权力。

因此,当他听到穆拉辛想要统治全国可能还要花上一点时间后,稍微松了一口气。

「此外,在部分地方的有力人士当中,暗中与初升之日往来的家伙也不在少数。哎,不管是在哪个国家,权力斗争或相互较劲都是常有的事呢。」

「这番话听起来还真是刺耳呢。对了,王都本身又是处于什么状态呢?傍晚抵达这里的时候,我对大量的士兵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呢。」

在来到大使馆沿途中所遇见的士兵,以及从资料室里看见的镇压克雷梅亚教团的治安部队,让尤依感觉到王都的状态并不算安稳。

一身黑色装束的女子肯定了尤依的看法。

「是啊。你应该也看得出来,自从穆拉辛实质跃居领导地位之后,便不断一意孤行地扩张军备,多余的军力就拿来充当王都的警备或治安部队。不过因为是仓促之间成军的,所以素质十分低下。」

「啊,原来是这样啊。确实在我的印象中,士兵里头似乎混杂了不少不良分子呢。」

回想起自己一路上遇见的那些士兵的样貌,尽管是别的国家的事,但尤依还是忍不住同情起王都的市民。

「对了对了,还有一件事。你也随时处于监视之下喔,言行举止都务必多加留意。」

「监视我?会是谁下的令啊?」

尤依一边回想着来到这个国家之后所见过的人,一边向身材娇小的女子问道。

「是外务省的霍伊斯次席大使喔。」

「啊……原来是他呀。说得也是呢。若不是有我国大使馆狼狈为奸,当初也不会将瓦姆引荐至克拉利斯,绑架学生的行动也不会进行得那么顺利吧。」

尤依脑海中浮现了霍伊斯充满内务官僚气息的样貌,将先前发生的事件与现在获得的情报串连在一起后,很肯定就是他暗中投效了莱因铎尔。

「他恐怕和穆拉辛有所勾结呢,不过我也还没有掌握确切的证据就是了。接下来你想怎么做呢?据说在你来到这里之前,他原本会成为这里的最高长官呢,他一定觉得你很碍眼吧。要是置之不理的话,事情恐怕会愈来愈棘手。」

「不,暂时还是让他为所欲为吧。让他继续保持目前的状态,反而更容易预测对手的举动。只要小心不要犯下致命的错误,让对手有机可趁的话,自然会有办法解决的。」

「是吗……那么就随你决定了。」

放任霍伊斯不管的方针,让娇小的女子露出了些许忧心的面容。

不过由于她身处于阴暗之中,尤依并没有察觉到她的表情变化。

「没错。另外,能不能请你再多搜集一些有关初升之日的情报?目前暂时还不需要联络对方。」

「……你真的很爱随便命令别人唉。」

听到尤依的委托,女子老实地说出了自己的感想后,叹了一口气。

「哈哈,抱歉啦。」

「好啦,这件事我会想办法解决的。那你自己打算采取什么行动?」

听到女子询问今后的计画,尤依根据从她口中得到的情报,在脑海中将原定的计画表进行了些许调整。

过了一会儿,他露出极为认真的神情,开口说道:

「总之,现阶段就以搜集情报为优先……吧。既然你在暗中行动,我就试着在台面上进行一些活动啰。」

「台面上?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向来以等待好运降临为行事方针的男子,竟然罕见地宣告要主动采取行动,让女子不禁大感意外。

看到她的反应,尤依露出苦笑,搔了头两次。

「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啦。我只是想要稍微跟他聊一聊罢了——也就是握有这个国家实权的穆拉辛宰相。」

六话 宰相

尤依为了取得与穆拉辛会面的机会,在抵达王都泽布尔的隔天,便送了一封载明就职问候与会谈要求的信给宰相。

然而等到他收到回信,已经是下个月的事了。

信件中特别强调是以短暂的时间为前提,答应了尤依的请求。尤依看着信,不禁搔了搔头,露出一抹苦笑。

接着又过了十天的调整与准备,尤依才终于带着三名护卫与秘书官诺雅,前往穆拉辛所在的王宫。

「唔,这里的摆设都相当讲究呢。莱因铎尔的陶瓷果然十分精美。」

尤依观赏着等候室中摆设的花瓶,轻轻地抚触着瓶身。

一行人抵达王宫后,便被带往了紧邻穆拉辛办公室的等候室中。被吩咐在宰相有空之前必须在此等待之后,他们便在这里消磨着空闲的时间。

「长官,待会儿真的不需要护卫吗?」

看着尤依专注玩赏房间里的花瓶的背影,葛雷利不禁露出些许诧异的表情向他问道。

而尤依头也不回,很干脆地回答了身后的葛雷利。

「是啊,不需要喔。」

「可是现在也有许多莱因铎尔的士兵守在房间外头,明显就是对长官有所戒备呀。」

「应该是吧。不过,就现阶段而言,穆拉辛还没有理由要加害我吧。」

尤依终于依依不舍地将视线从花瓶身上转开,回过头来望着葛雷利说道。

「这我知道……」

「谢谢你这么担心我,不过你们在这里等着就可以了。他在百忙之中抽空与我会面,我也不能太失礼。再说,要是真的被那么多的士兵层层包围,就算我带上了你们几个护卫也无济于事吧。虽然这不是我的作风,不过偶尔也必须要有所觉悟才行呢。」

「……我明白了,不过还是请你务必小心。要是有什么状况,我们也会随时冲过去的。」

葛雷利勉为其难地同意后,尤依苦笑着点了点头。

就在葛雷利退下后,又有一道嗓音从意想不到的地方传向尤依。

「伊斯塔兹阁下,那个……我也不能跟你同行吗?」

万万没想到诺雅会有这样的要求,尤依露出些许惊讶的表情,随即摇了摇头。

「哈哈,谢谢你的好意。虽然你对这个国家的丰富知识让我充满了期待,不过这次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这样啊,我明白了。」

尽管非护卫的秘书官同行应该没有问题,不过考虑到刚刚才拒绝了葛雷利,尤依还是否决了诺雅的提议。

就这样,房间里飘散着短暂的沉默。正当尤依在脑海中整理好会谈中要说的内容时,等候室的门也被打开了。

穆拉辛的部下在门口现身,向一行人深深地鞠躬后,将视线锁定在尤依身上,开口说道:

「宰相大人已经准备好了,请伊斯塔兹大使阁下往这边走。」

前来引导的人员要求尤依跟着他走后,尤依依序望了望三名护卫与诺雅。他向他们露出笑容后,向来毫无干劲的表情也稍微严肃了起来。

尤依从椅子上起身后,便跟在引导人员身后前往穆拉辛的办公室。

当他一踏入室内,首先映入眼帘的光景,是体格精壮的卫兵布满了房间的四周。

见到如此大张旗鼓的戒备,尤依不自觉地露出了苦笑。

这时,一道强而有力的声音从他正面直接传递而来。

「你就是尤依伊斯塔兹大使吧。远道而来,辛苦了。我是宰相穆拉辛。」

原本视线在房间里四处游移的尤依,急忙将视线转向声音的主人。

只见一名镜片背后的目光有如猛禽的男子,以打量般的视线看着他。

「初次见面,我是驻外大使尤依伊斯塔兹,非常感谢您在百忙之中同意接见我。」

尤依带着微笑,向眼前充满霸气的中年男子问候致意。

穆拉辛听了,脸上浮现出笑容,请他在房间深处的沙发上落坐。

「嗯,听说你到此地任职后,我也很想和你见上一面。不过很可惜,一直抽不出时间来。总之,你用不着这么客气,先在那里坐下来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

在穆拉辛的催促下,尤依立刻道了谢,在看起来相当高级的皮制沙发上坐了下来。

等到他坐下后,穆拉辛向等候在一旁的秘书下达了某道指令。过了一会儿,便有两杯咖啡放置在尤依面前的矮茶几上。

「那么我就单刀直入地问了。克拉利斯派你到这里来,究竟有什么意图呢?」

穆拉辛从办公椅上站了起来,移动到尤依对面的沙发上后,露出了无所畏惧的笑容开口问道。

冷不防听到穆拉辛毫无客套、直接了当的质问,尤依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微微地歪着头说:

「咦……所谓的意图是指?」

「还请你别装糊涂了。你是克拉利斯当前最重要的人物吧。然而克拉利斯却派遣你出任这种边境国的大使,一定是有什么企图才对吧?」

穆拉辛投射出不许蒙混的锐利眼神,再度逼问尤依。

然而尤依却对他的眼神视若无睹,拿起面前的咖啡啜饮了一口之后,才不疾不徐地开口说道:

「哈哈,没什么特别的用意啊,只是普通的人事异动罢了。」

尤依露出苦笑,搔了搔头之后,简短地回答。

而穆拉辛听到回答后轻轻地挑眉,再度向他开口询问:

「喔,人事异动啊。真的是如此吗?哎,虽然我不这么想,不过有人认为这是克拉利斯为了进攻所做的布局呢。若是你能坦率地表明来意,双方也就不需要进行无谓的戒备了。」

「那些人多虑了。说起来,我只是因为受到克拉利斯军队内部的排挤,才会被丢到外务省的。因此,就算我派驻在这里,军队也不会采取任何行动,请尽管放心。」

彷佛要宣示自己没有敌意般,尤依摊开双手,露出了微笑。

然而,眼前这名目光宛如猛禽的男子,彷佛要探求尤依真正的意图般加深了眼神的力道。

「像你这样功绩卓越的人会遭到贬职,我实在是难以理解……总之,克拉利斯没有侵略我国的企图,我可以这么理解吧?」

「当然。再说,现在克拉利斯根本没有与贵国交战的能力呀。」

尤依摇着头这么说道。穆拉辛推了推眼镜后,直接说出了心里的疑问。

「真的是如此吗?或许贵国在先前的战事后,确实多少有些疲弱,然而拥有你这名能只身击退帝国的大将,要消灭我国应该是易如反掌吧?」

听到穆拉辛再度一语直探核心,尤依理解到自己遭到的警戒程度比想像中更高。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努力地维持脸上的笑容,刻意以轻松的语调回答:

「不,这是不可能的。再怎么说,与贵国之间的和平,是我以及我国最大的期望。」

听到尤依带着笑容说出的话语,穆拉辛终于缓和了皱起的眉间,并在这次会谈中首度露出了微笑。

「唔……英雄伊斯塔兹阁下都这么说了,我想你必定不会辜负我们的信任吧。」

「是啊。我也非常希望我国和贵国之间,能建立起比以往更加稳固的同盟。此外,稍微改变一下话题,其实有一件事让我们很挂心……」

眼见穆拉辛收起了矛尖,伸手拿起了眼前的咖啡,尤依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将话语的主导权抢了过来。

「挂心……到底是什么事?」

听到突如其来的询问,穆拉辛静静地将手中的咖啡杯放回杯碟上,直视着尤依的双眼,催促他说下去。

「老实说,我在国内时就听闻了亚尔密姆国王的健康状态欠佳,一直挂心着他的状况……而我国第一公主艾莉洁殿下最近也痛失父亲,所以对于以前曾经见过面的国王陛下感到非常担心。」

尤依最担心的是穆拉辛握有主导权之事,不过这部分当然不能说出口,因此他便对眼前的宰相如此说道。

穆拉辛听了,一边向尤依投射出探求真意般的视线,一边开口说道:

「陛下长年身负国家重任而过度劳累,现在正在静养中的确是事实。不过,负责的医师与治疗魔法师都说目前健康状况已无大碍,请不用担心。」

「原来如此。哎,这样我就放心了。亚尔密姆国王是众所周知的贤王,我也会祈祷国王陛下能早日痊愈的。」

「不胜感谢。贵国艾莉洁公主与你的关心,在陛下的健康状况稳定了之后,我会亲自转达给陛下的。」

穆拉辛正色地如此说道后,原本守候在旁的部下走到他的身边,在耳边低声私语。

听完了部下的报告,穆拉辛点了一个头后,重新面向尤依。

「伊斯塔兹阁下,非常抱歉,下一件公务预定的时间就快到了。虽然感到十分可惜,不过今天的会面就到此为止吧。」

「这样啊,真是遗憾。不过,我这段时间都会留在这个国家,非常期待还有机会能再与宰相大人会面,届时再针对我们两国的和平与发展详谈一番吧。」

「是啊,我国也期盼能与贵国永保同盟关系。尽管今天会面的时间短促,但能确认彼此的想法,可说是相当具有意义的会谈。」

听了穆拉辛宛如结语般的发言后,尤依露出微笑,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接着他准备离开办公室,缓缓地走向门口,把手伸向入口的门把。

然而,这时他突然停下了动作。

对于他突如其来的举动,警备兵感到非常可疑,各自将惯用手放在佩挂在腰间的剑上。

正当办公室里窜过些许紧张的情绪时,尤依彷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地转过身,苦笑着向穆拉辛开口问道:

「啊,对了,非常抱歉,我忘了还有一件事想向宰相请教。」

「请教?究竟是什么事呢?」

尤依的脸上出现了考试即将结束时,脑中突然闪过解答般的表情,穆拉辛不禁一脸讶异地看着他。

「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其实是有关于一名来自贵国的男子,直到不久前都在我国士官学校担任教授,名字叫作瓦姆。宰相认识这个人吗?」

「瓦姆?嗯,没有印象呢。」

与内心的情感相反,穆拉辛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简短地回答了尤依。

而听到他的回答,尤依对着在脸上彻底抹去情绪的宰相露出了微笑。

「是吗?事实上,他到我国士官学校任职之际,提出了一份履历表。上头记载了他来自贵国的魔法学校,主修咒术和攻击魔法,而指导者的栏位上写着穆拉辛这个名字,因此我想宰相有可能知道这个人呢。」

「唔……那个名叫瓦姆的人,他怎么了吗?」

穆拉辛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声音里却第一次透露出微弱的动摇。

尤依察觉到这个细微的反应,右边的嘴角微微上扬。

「哎,我在调任为大使之前,曾经在那所学校当过校长。叫做瓦姆的那名男子,在学校惹出了一点麻烦,所以我才会记得他。不过,那种问题教师所写的履历表,恐怕也不足以采信吧,请原谅我提出了这么冒昧的问题,还请不要放在心上。那么,我就告辞了。」

尤依话一说完,向穆拉辛低头行了一礼,接着便迅速地离开了办公室。

留在原地的穆拉辛,轻轻地咂着舌,以混杂着焦躁的声音向身旁的部下说道:

「啧……这家伙就是尤依伊斯塔兹啊。果然是个不能大意的男人呢。进行得怎么样了?关于那家伙的事有查到什么吗?」

「目前能追查到索巴克利恩野战之后的经历,不过在那之前的事还未能……」

就在部下低着头含糊其辞的瞬间,尤依离去后的办公室里响起了穆拉辛的怒吼。

「你们到底都在干什么!成立谍报部不就是为了调查吗!我已经给了你们充裕的预算,你们到底有没有搞清楚状况?」

「非常抱歉。然而,毕竟我们在克拉利斯设下的间谍网,在瓦姆遭到逮捕后就瓦解了……我们推测对方恐怕是循着这条线,找到我们的谍报网了。」

部下以颤抖的声音说出了理由,穆拉辛的脸部又变得更加僵硬,对着不在场的瓦姆高声咒骂道:

「可恶,居然给老师惹来了这么多麻烦,真是个没用的家伙。总之,加强对尤依伊斯塔兹的监视,听到了没有?」

穆拉辛下达了命令之后,瞪了部下一眼。

在穆拉辛宛如利刃般的视线下,部下奋力地点了点头,接着为了实行指令,立刻快步地离开了现场。

七话 弃民

结束了与穆拉辛的会谈之后,尤依回到葛雷利他们身边,向他们表明任务结束,接着一起搭上回程的马车。

「比预期得还要早结束呢。那么,你觉得穆拉辛宰相怎么样?」

马车出发后,确认了周围已经没有莱因铎尔兵,葛雷利便向尤依询问在会谈中对穆拉辛的印象。

听到他的询问,尤依露出复杂的表情,一边搔着头,一边说出率直的感想。

「他是个很不得了的人物呢。今天本来只是打算打声招呼而已,却深刻地体认到他是个远比想像中还要难缠的对手。」

「这样啊。连长官都这么说了,看来宰相大人也不是徒负虚名呢。」

葛雷利摸了摸光溜溜的头,根据尤依的话对宰相发出了评语。

尤依听了,露出苦笑,接着把话头转向坐在身旁的女性。

「对了,诺雅,宰相大人似乎非常忙碌,就如你所看到的,会谈比原定计画还要早结束,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诺雅原本在偷偷瞄着一坐上马车便开始喝起酒的娜妮雅,听到尤依突然向自己搭话,有点反应不过来。

「呃……详情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现在穆拉辛大人似乎一手包办了内政的所有事务。据说他因此而几乎足不出户,一整天都待在办公室里。」

「足不出户啊……为了得到权力,居然可以做到这种地步。我只要有了这玩意儿,其他什么东西都不需要了呢。」

娜妮雅插入尤依与诺雅的对话,心情愉悦地再度把酒瓶放到嘴边。

她注意到诺雅从刚才就一直不断看向她,擅自将这个动作解读成她也想喝酒,便将酒瓶递给诺雅。

对于娜妮雅突如其来的举动,诺雅感到很困惑,急忙挥着双手,又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非此意,拒绝了娜妮雅。

看到她的反应,娜妮雅瞬间对诺雅失去了兴趣,无所谓地再度将酒瓶放到了嘴边。

看到她们两个的互动,尤依露出苦笑,再度将视线转回到诺雅身上。

「不过,诺雅,关于宰相大人,有些事光是待在办公室里是无法完成的。再怎么说,这个国家跟我们不同,并非将内政和军事交付给不同的首长处理,他一个人应该是无法瞭解现场状况的吧。像是军事演习的视察及国家仪典活动的出席,实际上又是怎么安排的呢?」

「不,穆拉辛大人从不出席任何活动。据说他这两年甚至不曾回到自己的家,每天都是在王宫里度过的……因此,这个国家的人民大多没有亲眼见过穆拉辛大人。事实上我也不曾见过他……」

「啊啊,所以你刚刚才会想要和我同行吗?真是抱歉了。不过,他从来不离开王宫啊……」

尤依右手轻抚着下腭,陷入了沉思。

当他开始游向自己思绪的汪洋之中,马车里的对话也随之终止,只剩下车轮在地面上滚动的声响传进他们的耳朵里。

一回过神来,马车已经在远离王宫的城市里了。

原本就跟紧张感无缘的酒臭女子就另当别论了,但其他人看见窗外的景色逐渐熟悉起来,马车里的气氛也跟着稍微放松了下来。

葛雷利和凯因斯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一边环顾周围的街景,一边指着市内所见的各幢建筑向诺雅请教。

尤依漫不经心地听着他们的交谈,无所事事地朝着马车前进的方向眺望着车窗外。

就在他们抵达市中心的时候,尤依在窗外的景色中突然瞥见了样子不寻常的小孩。

「诺雅……那是怎么回事?」

一个看起来十分年幼的女孩,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摆出乞讨般的动作。这引起了尤依的注意,于是他指着女孩向诺雅问道。

这时,诺雅忽然收起了方才的笑容,微微低下了头,开口说道:

「那是……弃民孩童。」

「弃民?」

听到陌生的字眼,尤依不禁皱起了眉头反问道。

诺雅露出了沉痛的表情开口,除了尤依,也向马车内所有人说明。

「是的。自从宰相握有这个国家的实权后,像她那样的人,也就是遭到家人遗弃的老人和小孩就愈来愈多了。而这也是因为穆拉辛大人以会导致国家衰退为由,全面修改福利政策,使得养不起自己双亲或子女的人急遽增加。」

「原来如此啊。既然这样,节省下来的经费都用到哪里去了?」

听到尤依立即反问,诺雅的视线移向左方,露出更加严峻的表情。

「用在那些人身上了。」

尤依循着诺雅的视线转过头去,看见两名看起来品行不端的士兵在市区巡逻的身影。

「啊,原来是军事费。该怎么说呢,似乎不令人意外呢。」

「是的……不过,把预算用在那种地方,对国家有任何助益吗?孩童身负着国家的未来,高龄者也一路撑起了这个国家,但现在居然不惜削减原本用在他们身上的预算,一味地增加军事费用,究竟有什么意义……」

诺雅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愤恨的表情,一边摇着头,一边批评着国家政策。

然而,对于诺雅的反应,尤依以爽快的语调回答道:

「一定有其意义吧。」

「咦?」

听到尤依若无其事的发言,诺雅措手不及地发出了惊愕的声音。

看到她的反应,尤依搔了搔头,改口说道:

「我是说,这么做有它的意义。具体来说有两个,一是为了国内的治安……应该说是为了确立宰相支配的体制才对吧。」

「也就是说要将初升之日一网打尽吗?」

诺雅思索着尤依话语的意义,彷佛要确认般地提出了疑问。

尤依对于她的解释,一方面表示肯定,另一方面又补充了不足之处。

「嗯,是啊,不过我想穆拉辛应该有更深远的考量。比方说,不只是初升之日,为了要让地方豪族臣服,增强中央的军事力量也是有效的手段。也因此,他不惜雇用见钱眼开的士兵。建立在利益之上的关系,除非出现了更大的利益,否则其实是很难撼动的。借由删减社会福利,成功地运用国家的钱大量扩充能为自己效命的兵力,就是宰相大人的计画吧。」

「可是,就算真的是这样,长期来看,这个国家将会无可避免地走向衰退呀。」

或许是心里仍不愿意承认尤依的论点,诺雅以稍微强硬的口吻指出了问题点。

然而,尤依的回答却出乎她的意料。

「嗯。不过,穆拉辛大概不在乎这一点吧。」

「咦……」

尤依以平静的口吻吐出这段话,让诺雅不禁哑口无言。

看到她迷惘的模样,尤依缓缓地将穆拉辛的想法化为言语。

「如果光靠这个国家本身无法创造未来,只要抢夺南方国家的丰富资源就行了。这么一来,这个国家就能稳定发展。原本应该用于社会福利的预算,只要在占领的南方国家中进行搜刮便绰绰有余了呢。」

「这么说来,另一个意义便是……」

话说到这里,诺雅已经有了答案,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这时,眼前的黑发男子以爽快的语调,将诺雅无法说出口的国家名称说了出来。

「是啊,穆拉辛宰相大人在整备侵略克拉利斯的战力呢。」

「可、可是,我国和莱因铎尔之间可是有同盟关系的,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出兵进攻……」

听到祖国很可能遭到侵略,诺雅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

然而尤依却进一步向她提出现实的可能性。

「当初同盟关系并不是由穆拉辛缔结的,在取得支配权后,随便找个理由就可以轻易终止了呀。」

「可、可是,那种事……」

诺雅绞尽脑汁,试图找出可以反驳的理由。尤依考虑到她的心情,以温柔的口吻说道:

「秘书官,你是个非常善良的人。你在王立大学主修莱因铎尔历史,对这个国家的历史与政治十分瞭解,能力相当好。然而,基于对于过去的理解,反而会掉入陷阱,很容易就陷入既定印象之中。国家之间的承诺并非长久不变的。毕竟那样的承诺,原本就是建立在彼此的利益之上,因此若有更大的利益,就会——」

「长官!」

尤依为了说明自己的想法,一步步地向诺雅解释着。

然而,一旁的葛雷利突然以强烈的语气打断了他的话。

「怎么了?」

「那个小鬼,看起来不太妙啊!」

听到葛雷利的话,尤依转头望向正好经过马车旁的弃民孩童。

就在这个时候,两名士兵从弃民女孩的面前走过。

尤依还无法理解葛雷利话中的含意,便命令马车停下来。然而,当他看到孩童将手伸向其中一名士兵腰际的瞬间,终于领悟到葛雷利所担心的事态。

因为另一名士兵脸上露出浅笑,盯着女童手部的动作。

「哎呀,真是个乱来的小鬼啊。难道没有人教过你不可以偷别人的东西吗?」

就在女童抢过士兵系在腰上的金币袋,准备逃离的瞬间,身旁原本在和他交谈的另一名士兵露出得意的笑容,一把抓住了她的脖子。

紧接着,他毫不犹豫地便把女童压倒在地上。

「这个小鬼……太瞧不起人了吧!」

差点遭抢的士兵,看到身旁士兵露出嘲笑的神情,才终于察觉到方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态。他涨红了脸,发出怒吼,毫不犹豫地用左脚踩在被压倒在地的孩童腹部。

「说起来,最近的小鬼实在是太不像话了呀。看来我们得好好教她,偷别人的东西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抓到孩童的那名士兵以挑衅的口吻说道,金币袋差点遭抢的士兵便逐步将身体的重量移往踩着孩童腹部的那只脚上。这时,孩童痛苦的声音响彻了四周。

路上有些人听到了哀嚎声,注意到骚动而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然而,当他们一看到是品行不端的士兵与弃民孩童的组合,不是好奇地站在远处看着好戏,就是兴味索然地快步离去。

不过,也有人对于眼前这座城市的缩影感到勃然大怒。那人就是最早察觉到孩童的模样不太对劲的葛雷利。

「我要去救人!」

葛雷利这么说道,露出严峻的表情从座位上起身,准备冲出马车。

然而,尤依却伸出右手制止了他的行动。

「长官,为什么!?」

葛雷利对于自己被阻止一事发出了抗议。

然而尤依只是摇了摇头,什么话也没说。

葛雷利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忍不住想对尤依大发脾气。但这时候,他注意到尤依的视线注视着马车外的某个方向。

葛雷利跟着转过头去,只见一名身型较为矮小、以连衣帽遮掩着面容的男子,混入了围观的好事者当中。

那名小个子连衣帽男轻巧地从人群中钻了出来,一声不响地来到士兵们身后,从完全的死角迅速地连挥了两记右拳。

「「咕噗!」」

冷不防从背后遭到殴打而双双跌在地上的士兵,身上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他们一瞬间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但当他们转身看着遭到袭击的方向,看到连衣帽男试图保护刚才偷窃的孩童,便意会到是怎么一回事,不禁勃然大怒。

「混帐!胆敢对我们出手,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吗!啊?」

「哼,你们简直就像是鬣狗,专以欺负弱小为乐的可恶鬣狗。野兽就要有野兽的样子,可别朝着人类张开你们的嘴巴啊。」

几乎整张脸都隐藏在连衣帽下的男子,以年轻且充满气势的声音挑衅着怒火中烧的士兵们。

「你说什么!」

听到戴着兜帽的男子发出轻蔑的声音,士兵们浑身散发着怒气站了起来。他们将怒火集中在前方,往连衣帽男直冲而去。

看到两名体格明显壮硕许多的男人朝着连衣帽男迫近,在场的所有人都预测到连衣帽男的下场将会相当凄惨。

然而出乎众人的预期之外,连衣帽男展现了精湛的对战技巧。他轻巧地躲过了两名士兵的攻击,并在错身而过之际,一把捉住了从右侧迫近的士兵手臂,绕到他的身后,一口气将他的手臂扭转过来。

「咕!你、你这家伙!」

「哎呀,另一头野兽可别轻举妄动喔——如果你不希望同伴的手被我折断的话。嘿,你站得起来吗?赶快离开这里吧。」

身穿连帽斗篷的男子,回头看着好不容易勉强起身的弃民儿童,以沉稳的嗓音催促她尽速逃离现场。

那孩子顿时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但随即意会到遵照男子的指示行动才是上策,便慌慌张张地拔腿飞奔。

然而她才跑了几步,便撞上了一堵巨大的人墙,彷佛向后翻转般弹了开来。

「喂喂,亚齐姆、史耶卜,你们跟那位小哥在玩什么游戏呀?」

将那名孩童弹飞的人墙,是在巡逻中听到骚动声,过来察看的士兵同伴们。

人数多达两位数的不良士兵不断聚集过来,他们一边嘲笑着两名惨遭制伏的同伴,一边嘻笑着讨论如何解决眼前的孩童与男子。这时,其中一名士兵单手将跌在地上的孩童抓了起来,对着连衣帽男露出卑劣的笑容。

「好了,小哥,游戏到此为止了。你既然知道我们的身分,还敢做出这么有意思的举动,胆子还真不小呢。好了,要是你希望我放过这个孩子的话,就乖乖地把手放——」

士兵一手攫着孩童,露出顽劣的笑容警告着连衣帽男。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颗冰弹击中太阳穴而中断了话语,巨大的身体也在一瞬间应声倒地。

「好了,你们这些臭气薰天的流氓,我不晓得你们是何方神圣,但有种对付我的笨蛋就尽管放马过来吧。」

突然从旁冒出了一名冲着不良士兵们怒骂的人。

那是看到孩童被挟持为人质后,便立刻冲出马车,编织起魔法的红发女子。

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这名红发女子身上。

这时,一名黑发男子眼见机不可失,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现场。

「呼。娜妮雅也真是的……你没事吧?」

抱着孩童逃离了骚动现场的尤依,对于娜妮雅在市区里毫不犹豫地施放魔法感到十分错愕,但旋即对弃民孩童露出了微笑。

而冷不防被他抱起的孩童,一时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而感到不知所措。不过,她立刻感受到眼前的男子没有敌意,奋力地点了两下头。

看到她的反应,尤依也终于放心地松了一口气。接着他立刻念头一转,回过头去,确认身后突然陷入骚动的状况。

「喂,看招!冰晶射击!」

尤依回过头后,出现在视线中的是浮现出了嗜虐般的笑容,顺势大打出手的娜妮雅。

眼见她根本不打算隐藏魔法的战斗方式,尤依不禁心想着「还有更低调的做法吧」而感到头痛不已,然后对着慌张地赶到自己身边的凯因斯和葛雷利下达指令。

「都已经搞成这样了,要低调也来不及了吧……凯因斯、葛雷利,你们就适度地把他们打跑吧。」

「长官,那你呢?」

葛雷利接到尤依的指示,立刻点头表示遵命,接着开口向尤依确认。

而眼前的这名黑发男子,彷佛要避免怀里的孩子看到战斗场面般转过了身子后,苦笑着开口说道:

「我吗?很可惜,我的双手现在没空,打斗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八话 流亡者

「凯因斯!长官许可了喔!」

听到尤依的指示后,葛雷利煽动起身旁一齐迈开步伐的凯因斯。

然而凯因斯却以一副意兴阑珊的表情回答他:

「可是我不太喜欢打架啊。」

「喂,别学长官说话啊。你看,有一个人往你那边去了。」

见到凯因斯极不情愿的模样,葛雷利立刻告诉他有一名士兵正朝着这里来。

凯因斯听了,将视线转向前方,便看到有一名额头负伤的士兵表情狰狞地朝他迫近。

「真是没办法啊。」

凯因斯以他粗壮的手臂,轻松地攫住突然朝他挥过来的男子手臂,接着又抓着士兵的手臂就这样转了一圈后,把男子扔向朝着自己冲过来的另外三名士兵。

「你的力气果然很惊人啊。」

眼见士兵们的双手都忙着接住被凯因斯扔过来的男子,葛雷利便毫不犹豫地朝他们迫近。

他们慌张失措,来不及摆出备战姿态,但葛雷利早就挥出拳头,毫不犹豫地奋力把最前方的士兵打飞。

「大哥……我可不是为了把人扔出去,才锻练出这副体格的喔。」

比葛雷利稍微晚一点冲上前的凯因斯,一边这么说道,一边把两只手臂插入一名略为矮小的士兵腋下,接着在士兵的背后紧紧交握住双手后,把擒抱在怀里的士兵奋力向后投出。

士兵像乒乓球般被凯因斯向后扔了出去,撞上了身后蔬果店的水果堆,再也无法动弹。

「这样就三个人了。再加上这家伙就四个人了……」

最后一名士兵看到凯因斯那超乎常人的臂力而吓破了胆,几乎毫无防备之力。葛雷利用左手抓住他的肩膀,接着又用力挥舞右臂,彷佛要砍断他脖子般地撂倒了他。

「好了,还有几个人?」

葛雷利环顾着四周,寻找下一个猎物,然而他的视线中看不到任何莱因铎尔士兵。

「大姊似乎施放了很夸张的魔法,把他们全员撂倒了。」

「……真的假的啊?那家伙真是的。」

身为弓箭手而擅于掌握空间状态的凯因斯说道,葛雷利不禁满脸错愕。

这时,听到他们对话的红发女子抬起眼,以极为不悦的声音向他们说道:

「怎么?你们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在这句话的触发下,两人之间开始爆发起惯常的争执。这时,将孩童安置在马车上的尤依看到无数倒地不起的士兵,不禁叹了一口气。

「唉……又搞得这么夸张。」

「阁下,这恐怕会成为外交问题吧。」

确认打斗结束后才战战兢兢地走下马车的诺雅,走到尤依身边低声说道。

「哎,都已经变成这样了,也没办法。打从一开始动手的时候,就已经做好觉悟了。话说回来,这位小哥你没事吧?」

尤依露出无奈的表情对诺雅这么说道,接着便将视线移向连衣帽男。

「是的。以他们的人数,我一个人绝对不可能应付得来,谢谢你救了我。」

在帽子的遮蔽下,无法看见男子上半部的脸孔,不过尤依从他的嘴角看出他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正当尤依打算再度向他开口的时候,身旁冷不防冒出了极为不满的女性嗓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喂,给我慢着,你搞错道谢的对象了吧。是我最早出手击退那些蠢货的,而且队长根本完全没有出手吧。」

「哈哈,娜妮雅,这种事根本无所谓啦。现在更要紧的是,如果我们继续待在这里,恐怕会惹来更多麻烦。总之,我们还是先回到大使馆吧,至少这个国家的司法暂时还无法将手伸入那里。那么,马车上的那个孩子我们会带回去,你也跟着我们一起走吧。」

尤依露出柔和的笑容,向连衣帽男这么说道。

听到突如其来的邀请,连衣帽男露出了惊讶与迷惘的神情。

「这……我……可是……」

「引起了这么大的骚动,你真的可以一个人躲过之后的追查吗?如果不行的话,就跟我们一起走吧。不管你隶属于什么组织,我们是这次事件的共犯,彼此都要小心。」

尤依说道,向凯因斯使了个眼神。

凯因斯接受到尤依无声的指示后,以粗壮的手臂抓住连衣帽男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将他带上了马车。

等到多出来的两名乘客勉强挤进来后,马车便再度朝着大使馆前进。

因为大块头的凯因斯也在马车里,车厢内挤得像沙丁鱼一样。不过由于车上有不认识的新成员,因此在抵达大使馆之前,都没有任何人开口说话。

马车驶近大使馆时,为了避免两名意外的访客被人发现,尤依便指示马车绕到大使馆后头。待马车停在后方的通道上后,一行人便偷偷地从职员专用的后门进入了大使馆。

「长官,我来带头吧。」

葛雷利警戒着四周,走在最前方带领众人前进。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躲避着职员的目光,爬上后方的楼梯,来到办公室所在的三楼后,在深长的走廊上前进。

所幸一路上都没有人呼喊他们,他们成功地抵达了办公室。

「进行得很顺利呢。」

「是啊。虽然职员的人数很多,不过幸好大使馆很大,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呢。」

正当一行人放下心来,室内弥漫着放松的气息时,办公室的门突然在没被敲响的情况下打开了。

「阁下!恕我冒昧打扰了!」

随着声音一同闯入办公室的,是脸色大变的霍伊斯次席大使。

「……嗨、嗨,霍伊斯,你好啊。」

尤依的视线瞄着站在霍伊斯身后警戒的士兵们,试图蒙混过去似地露出微笑说道。

「阁下,有件事想冒昧请教,您身后的几位是什么人呢?」

霍伊斯见到室内多了一名看起来明显像是弃民的孩童,以及一名以连衣帽遮蔽着脸孔的可疑男子,不禁露出严峻的表情向尤依问道。

从霍伊斯这么迅速的行动看来,他们在进到办公室之前恐怕就已经被发现了,葛雷利感到情况不妙而按压着眉头。

「呃,你是说这两个人吗?说来话长,他们应该算是要前往我国的流亡者……吧。」

受到质问的尤依搔了搔头,说出了霍伊斯意料之外的答案。

「流、流亡者?」

听到预期之外的答案,霍伊斯一时之间也为之语塞。

尤依彷佛要趁胜追击般,很快地接着说道:

「是啊,流亡者。毕竟这里是大使馆,而我是大使,对于寻求庇护的人,我不能置之不理啊。」

「我只看见了弃民孩童和可疑的游民……容我再次确认,流亡者在哪里呢?」

「哎,你看,这不就是了吗?」

尤依维持着挂在脸上的笑容,把手搭在对于突如其来的事态惊惶失措的连衣帽男,以及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的孩童肩膀上。

「……您是认真的吗?」

「是啊,非常认真。那么,详情我日后会向你说明,有什么疑问到时候再说吧。」

尤依向霍伊斯这么说道,随后便像是话题已经结束般把他们赶出了办公室。

而被赶出办公室的霍伊斯,虽然感到情况并不单纯,但现阶段他手上没有任何证据,再加上尤依的位阶高于自己,他也只能放弃继续质问下去。

「喂,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家伙不是去会见穆拉辛大人了吗?怎么会变成把流亡者带到这里来了?何况那两个人看起来那么可疑。」

一来到走廊上,离开尤依等人的视线后,霍伊斯便向部下投出带着焦躁与不耐烦的询问。

「我也完全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眼见部下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霍伊斯不禁皱起了眉头瞪着他。随后,霍伊斯咆哮如雷地下达了指令。

「既然是那个尤依伊斯塔兹带进来的,背后一定有什么理由才对。立刻展开调查,也不要忘了跟穆拉辛大人报告。」

「是,我立刻就去。」

「抱歉,突然把你们带到这种地方来。我的名字是尤依伊斯塔兹,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和年龄吗?」

尤依让女童在办公室里的沙发上坐下来之后,屈膝配合她视线的高度,以温柔的语气向她问道。

然而,对尤依的提问率先有所反应的人,是站在身后的连衣帽男。

他一听到尤依的发言后,讶异地瞪大了眼睛注视着尤依。

尤依感受到他的视线,也知道他这么惊讶的理由,脸上不禁露出苦笑,但视线仍没有从女童身上移开。

「莉奈……我的名字叫作莉奈,今年六岁。」

自称莉奈的女童第一次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感到不知所措,有些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喔,你叫莉奈呀?谢谢你告诉我你的名字,你可以叫我尤依喔。」

「嗯,谢谢,尤依叔叔。」

一听到莉奈所说的话,尤依脸上原本温柔的笑容突然微微抽搐了起来。接着,他彷佛喃喃自语般,茫然地念着她加在自己名字后面的那个讨人厌的称呼。

「叔……叔。哈哈哈,叔叔啊……」

尤依只吐出这些只字片语,便颓然地垂下了肩膀。

而站在他身后的葛雷利,看到尤依悲伤的模样,差点忍不住笑了出来。然而,现场的气氛让他拼命地忍住笑意,向身旁的凯因斯低声说道:

「喂,你有见过长官那么沮丧的样子吗?」

「完全没有呢。不只如此,队长脸部一边抽动一边微笑的样子,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喔。」

站在办公室入口旁的葛雷利和凯因斯,以尤依听不见的音量窃窃私语着。

这时,在一旁听见他们两人对话的娜妮雅,笑嘻嘻地走到尤依附近。

「哈哈,队长也不可能一直年轻下去呢。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你已经完全是个大叔了呢。」

「可是……娜妮雅的年纪比我还要——」

尤依由于过于懊恼,不自觉地将不该提起的事说出口。他一察觉到眼前女子脸上表情的变化,便急忙住了嘴。

而打破现场瞬间凝结的气氛的人,是对于他们欠缺危机感的对话感到相当无奈的诺雅。

「……阁下。那么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安排一同来到此处的两位呢?也不能一直让他们待在这里,莱因铎尔的司法机关迟早会提出引渡的要求。」

「嗯,该怎么办才好呢?我原本的计画是暂时不采取任何行动啊。」

对于诺雅的提问,尤依做出了算不上回答的回应。接着他便用手抵着下腭,整理起脑海中的思绪。

就在尤依陷入沉默,全场也笼罩着沉默之际,至今为止不发一语的连衣帽男,像是下定决心般开口说道:

「请问,我可以说句话吗?」

「……嗯?啊,可以啊,你要说什么呢?」

尤依将意识从思绪的大海中拉回现实,向连衣帽男开口问道。

「你……你真的是克拉利斯王国的尤依伊斯塔兹吗?就是那个英雄吗!」

男子彷佛无法克制激动的情绪般,音量不自觉地愈来愈大。

尤依对于他激动的模样感到有些困惑,但仍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疑问。

「是啊。我想我应该就是你说的那个尤依伊斯塔兹吧。」

「是、是本人!我、我一直很希望可以见到你!我的名字叫……凯尔。呃,凯尔索马。」

他稍微迟疑了一下,但仍一脸欣喜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并把一直覆盖在头上的连衣帽掀了开来。

隐藏在有些肮脏的兜帽下的,是一张十分清爽的少年脸庞,给人一种好青年的印象。

「喔……长得很可爱嘛~」

骜看到凯尔帽子下的真面目,喜欢比自己年轻的男子的娜妮雅彷佛被吸引般地走向他的身边。

然而,就在凯尔露出真面目的瞬间,预测到会有这种发展的葛雷利,早已一声不响地走到她的背后,并毫不犹豫地架住了她的双臂。他无视娜妮雅口中不断吐出混杂着咒骂的抗议,把她远远地拖到房间的角落。

(插图008)

「……不用在意那家伙。话说回来,为什么初升之日的人会想要见我呢?」

「什么!为什么你会知道?」

听到尤依话里包含的那个字眼,凯尔不禁发出惊愕的声音。

看到青年的反应,尤依露出了正合我意般的笑容。

「哎,抱歉,其实我直到现在才能肯定。真是不好意思,因为我没有确切的证据,只好稍微试探一下了。」

尤依的发言让凯尔不禁僵在原地。

这时,在后方听到他们对话的凯因斯,歪着头发出了疑问。

「可是,队长,为什么你会怀疑他是初升之日的成员呢?我可是一点都没有想到呢。」

「哎……大概除了你以外,大家多少都猜到了吧。在这座城市里,必须遮掩脸部,又敢跟士兵起冲突的人,应该也想不到其他人吧?光是凭这两点,可能性就相当有限了。再说,如果他不是初升之日的成员,一切就说不通了。」

「喔,原来是这样啊。队长你们果然都好厉害呀。」

听到凯因斯发自内心感到佩服,尤依不禁露出了苦笑。接着,他再度转向凯尔,正色地提出忠告。

「话说回来,凯尔,你这次的行动,对组织而言并不是个明智的判断啊。」

「……你说得没错。其实我那时候也知道自己应该更谨慎一点,不过看到那个孩子被踹的瞬间,我心想自己非得救她不可。」

凯尔微微低下了头,道出自己反省的话语。

尤依也能体谅他的心情,但就是因为这份心情,他才再度苦口婆心地对他说:

「哎,你有这份勇气确实是件好事。要不是你出手制止他们,葛雷利大概会冲上前对那些家伙动手吧。我认为你的想法本身并没有错。不过,你和他的立场不同。如果是葛雷利,我多少还能帮忙解决,不过你就不一样了。」

「是的。」

凯尔宛如把尤依的一字一句都收进心底般点点头,露出认真的表情说道。

「哎呀,抱歉哪,才第一次见面就对你说教。我在不久前还是个老师,所以忍不住就唠叨起来了。虽然跟刚刚的话无关,但绝对不是因为我年纪大了喔。」

「不,请不要放在心上。你真的是我憧憬的目标,能像这样和你交谈,我已经非常满足了……」

「哈哈,不敢当不敢当。」

感受到凯尔充满敬意的真挚眼神,尤依有点害臊地别过视线,缓缓地搔了搔头。

「对了,我想请问一下,为什么你在觉得我有可能是初升之日成员的情况下,还把我带到这里来呢?」

「哎,总觉得在那里丢下你的话,可能会有危险呢。在这座大使馆的用地内,是以克拉利斯的法律为优先的,因此王宫派来的追兵也无法立即进入这里。」

尤依苦笑着说出了理由后,凯尔一脸抱歉地开口说道:

「非常谢谢你……不过,我不能再这样继续带给你麻烦了。」

「啊,关于这一点,你不用在意。我原本就想着差不多该跟初升之日碰个面了。从刚才霍伊斯的反应看来,计画大概要稍微提前了呢。」

尤依这么说完,凯尔想要询问他理由而准备开口。

然而,在他发言之前,把娜妮雅交给凯因斯处置的葛雷利率先插入了两人的对话。

「计画要提前呀?那么,长官,具体而言,你今后打算采取什么行动呢?」

「老实说,的确有些事必须及早采取行动才行……不过,当下最要紧的事,是眼前这位小姐的服装呢。不好意思,诺雅,能不能请你帮她找合适的衣服呢?」

看着莉奈身上一眼就能看出是弃民的脏衣服,尤依转向诺雅请求协助。

这时,理解尤依话中含意的莉奈,一脸茫然地望着尤依。

「……可以吗?可是我没有钱。」

「不要紧,不用担心那种事。更重要的是,你有没有喜欢的图案或颜色呢?」

尤依露出温柔的笑容问道。莉奈稍微想了一下后,小小声地回答:

「黑色,我想要黑色的衣服。」

「喔,你喜欢黑色吗?」

尤依确认般地问道,但莉奈有些顾忌地摇了摇头。

「不是。其实我喜欢白色……不过,白色很容易弄脏。」

听到莉奈说出不像是六岁小孩会说的话,来到尤依身旁的凯因斯不禁眼眶发热,将视线转向他的上司。

尤依确切地理解了他眼神中的含意,轻轻地摸了摸莉奈的头,再度转向诺雅说道:

「诺雅,不好意思,麻烦你准备一件黑色的衣服。另外再以白色为主,准备几款不同的衣服。费用由我来支付。」

「我明白了。嗯,我应该带着她一起去服饰店比较好吧?毕竟还有尺寸的问题。」

诺雅将视线移到莉奈身上后,莉奈彷佛不愿离开尤依身边似地,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角。

少女这样的举动,让尤依不禁露出了苦笑。

「不,现在以让她在这里接受保护为第一优先。然后,让她洗个澡吧。不好意思,你就以大致的尺寸先准备一些衣服吧。之后找个适当的机会,再替她找合适的衣服吧。」

听到尤依的话,诺雅说了句「我明白了」,便立刻走出办公室。

接着,尤依将视线转向娜妮雅。

「娜妮雅,能不能麻烦你帮这个孩子洗个澡呢?」

「知道了,队长。那么,你要不要跟姊姊去一个好地方啊?」

莉奈抬头看着尤依,露出些许不愿的表情。

看到她的反应,尤依脸上浮现了为难的神色,再度摸了摸莉奈的头,催促她跟娜妮雅一起去。

然后,莉奈终于不甘愿地点点头,让娜妮雅拉着她的手离开房间。

「长官……你到底打算拿那孩子怎么办呢?」

葛雷利摩娑着光溜溜的头,向着尤依问道。

「这个嘛,总之,就先由我来保护她吧。只是我也是独自一人哪。视情况,或许会需要寻求莱因公爵的协助吧……不管怎么说,那都是回到克拉利斯之后的事了。」

「可是,长官,像她那样的孩子多得数不清啊。如果我们只帮助那个孩子,该怎么说呢……」

葛雷利出身自卡林的贫困家庭,至今为止已经见过无数个在相似环境下成长的孩童,因此露出略微苦涩的表情如此说道。

由于相识已久,尤依也能理解他的心情,于是搔了搔头开口说道:

「嗯,你想说的话我都明白。我的确无法帮助所有的孩子,现在的行为或许只是伪善罢了。不过,很遗憾,我没有坚强到能对那孩子见死不救。毕竟我现在也已经没有家人了呢。」

尤依只是这么说道,接着便彷佛回想着往事般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看到尤依的反应,葛雷利脸上浮现出难以言喻的表情。

「……长官。」

「总之,关于她的事,我会扛起责任的。此外,别让像她那样的人继续增加,是最重要的事。关于这一点,还得请他们更加努力才行呢。」

尤依说着,将视线转向凯尔,露出了微笑。

「我们吗?」

「是啊。要由你们来肩负起这个国家的未来,并且让穆拉辛下台。这算是我们当前的目标吧。说起来,为了实现这个目标而做的事,对克拉利斯来说也有益处。身为追求国家利益的大使,就我的职责来说,这么做也没有错吧。」

尤依一边露出微笑,一边说出了硬是将自己的行为合理化的理论。葛雷利尽管有些错愕,但也赞同了他的计画。

「我从出生到现在为止,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大使的职责……不过,这个国家的宰相迟早会对克拉利斯出手吧。既然这样,我也理解协助他们是最好的方法了。」

听着他们两个的对话,凯尔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带着期待的眼神看着尤依。

「也就是说,尤依先生,你愿意协助我们吗?」

「是啊,我是这么打算的。你不介意吧?」

看见凯尔脸上表情的变化,就宛如原本阴晦的天空突然出现一线曙光般,尤依有些害臊地搔了搔头。

一听到尤依这么说,凯尔猛力地点了好几下头,以难掩兴奋的语气开心地说道:

「当然。要是我告诉他们鼎鼎大名的尤依伊斯塔兹将站在我们这一边,他们不知道会有多高兴呢。」

传说中只身对抗帝国而让自己崇拜不已的人物,竟然愿意与自己并肩作战,这个事实让凯尔掩藏不住内心的激动,紧紧地握住了右拳。

另一方面,他话里的某个字眼引起了尤依的注意,尤依眼瞳深处绽放出些许光芒,向眼前的青年开口说道:

「你说的他们,是指初升之日的其他人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希望能和他们见上一面。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能不能请你为我安排?」

「当然,请务必让我把同伴介绍给你!」

听到尤依的请求,凯尔没有表现出丝毫犹豫,露出欣喜的表情立刻答应了。

看到眼前的青年欣喜的模样,再听见他的回答,尤依脸上浮现出些许复杂的笑容。不过,他立刻又换上平日的笑容,再度开口提出心里的疑问。

「你的同伴啊……是指潜藏在王都里的同志们吗?」

「不是。其实我们位于泽布尔的秘密基地,不久前遭到治安部队的袭击,被摧毁了。」

凯尔一改方才喜悦的表情,露出些许悔恨的表情回答尤依。

「也就是说,治安部队袭击时,你正好不在场吗?」

「不,不是这样的。我是负责在王都内部与迷雾森林大本营之间联络的人。所以,碰巧在我回到迷雾森林的时候,那些家伙展开了袭击。」

听到这番回答,尤依对眼前的青年推测出两种可能。

不过,根据目前为止的对话及他的行动来看,可以消除他是背叛者的可能性。而为了证实另外一个可能性,尤依再度向他问道:

「原来如此。不过,既然这样的话,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你是如何不通过正门而进出王都的呢?」

「那是、因为……有条只有我知道的通道。」

凯尔有些犹豫地说道。尤依听了,挑了下眉毛。

「唔,所以才会由你负责联系对吧?」

「是的,你这么说也无妨。」

凯尔以有些含糊的口吻回答,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用暧昧的笑容带过。

一旁的葛雷利看到他这副模样,心想再追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便将话锋带回到原本的话题。

「那么,长官,今后你打算怎么做呢?」

「这个嘛,有两个可行的选项。看是要继续留在这里呢,还是要离开这里。」

「哈,还真是简单易懂呢……不过,具体而言,你有什么打算?」

葛雷利尽管明白了尤依想说的话,但仍继续追问更详细的内容。

这时,尤依一边搔着头,一边详细地解释起两种选项。

「嗯。首先,是继续留在这里的选项。就算先前的骚动曝光了,但我身为克拉利斯的大使,应该不至于会立刻被关进监狱或是遭到处分。当然,前提是我和凯尔他们组织之间的关系没有曝光。」

「说得也是。要是包庇初升之日的事情曝光了,穆拉辛恐怕会采取强硬的手段吧。」

「是啊,很有可能。只不过,就算没有曝光,对方也会比以往更加戒备,我们无法再像现在这样自由行动了吧。也就是说,如果选择继续留在这里,我们无法自由行动的可能性是相当高的。」

「那么,长官本就打算离开这里的选项,又是如何呢?」

葛雷利打从一开始就确信尤依不会选择留下来,便看着眼前的长官,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感受到从葛雷利身上传来的压力,尤依不禁露出苦笑,摊开了双手。

「喂喂,让我稍微保留一下答案嘛。像这样故作玄虚地卖卖关子,别人才会更感激呀。哎,算了,真是没办法。关于离开这里的选项,简单来说就是尽速从这里脱身,去投靠初升之日。」

「既然他愿意协助我们,这确实也是个可行的选项吧。不过,到底要怎么从这里脱身呢?霍伊斯那家伙,现在肯定会对我们的行动更加提防,且配置了重重警备吧。要是我们想要逃离,那些家伙一定会强硬地让我们滞留在这里。」

先前从尤依口中得知霍伊斯很可能和穆拉辛暗中勾结,葛雷利冷静地分析着目前的状况,指出逃亡的困难。

然而,听到葛雷利发言的黑发男子,脸上突然浮现出打算恶作剧的小鬼般的笑容。

「身为穆拉辛走狗的霍伊斯,一定会采取你所说的行动吧。所以我认为用一般的方法是无法离开这里的。那么,我们就用不寻常的方法从这里脱身吧。」

看到尤依说着这番话的表情,葛雷利从以往的经验中意识到长官的坏毛病又要发作了,内心不禁感到头痛不已。接着,他说出尤依很可能会做出来的事情。

「长官……拜托你可别说要从窗户逃出去啊。像是把所有的窗帘绑成一长串,沿着窗帘爬下去之类的。这里还有小孩子以及有惧高症的凯因斯啊。如果你打算这么做的话,拜托你打消念头吧。」

「咦、队长……要从窗、窗户逃出去吗!」

听到葛雷利的推测,有惧高症的凯因斯发出窝囊的声音,向后退了好几步。

看到他们两人的反应,尤依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摇摇头否定了他们的说法。

「不不不,我才不会做那种事呢。而且从窗户逃出去才不是文明人的做法。我们要优雅地,像个绅士一般,大大方方地从正门走出去。」

「长官,虽然我觉得你不太可能会说出这种方法,但你该不会是想叫我们变成透明人吧?」

尤依的口吻听起来就像是在盘算着某种危险的事,葛雷利心里升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不祥预感,于是逃避现实地说出绝不可能成真的猜测。

「哈哈,我并不打算说那种离谱的话。答案很简单,只要制造出让这栋建筑物里的所有人员都必须强制离开的状况就行了。这么一来,谁都无法追究我们擅自走到外面的事了。」

「必须强制离开这里的状况?……你到底打算怎么做呢?」

「葛雷利,这里是北国啊。也因此,虽然现在是春天,但很幸运地每个房间里都还是有取暖的设备。所以呢,难得有这些资源,在夏天来临之前不把它们用完,不觉得很浪费吗?」

尤依一边说着,一边将视线转向放在房间里的暖炉旁的薪柴。

「该、该不会,长官……」

葛雷利随着尤依的视线望去,脑海中浮现出最糟糕的剧本,脸颊不禁僵硬地抽动着。

看到他的反应,尤依犹如宣布正确答案般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是啊,我们就让这座大使馆盛大地燃烧吧。接着大家就要进行避难演习啰。哎呀,因为是真的烧起来了,所以就不算是演习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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