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话 背叛

帝国军抵达了可以远眺艾铎布尔的王国南部平原，一边维持着日前胜利所带来的高涨士气，一边缓缓地进行着开战前的准备作业。

而在决定发动总攻击的当天早上，负责指挥帝国军的嶙严接到了一则奇妙报告——

「将军……有一名行迹可疑的男子说希望能与您见面。」

「行迹可疑的男子？是什么人？」

「是，对方自称尤依·伊斯塔兹，是一名看起来有点邋遢的黑发男子。而且他还说『我才是克拉利斯王国的正牌王都防卫司令官』……」

这未曾听过的陌生名字令嶙严微微侧头感到不解，进而转眼望向伫立在身旁的罗伊斯。

「罗伊斯……你有何看法？」

「这个嘛……照理说担任那种职位的人，应该不太可能单独前来这种地方。只不过……我倒是有听说过伊斯塔兹这个名字。」

「哦，是什么样的传闻？」

耳闻罗伊斯的发言，内心感到有点在意的嶙严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直到日前为止，我军谍报部都持续派遣着优秀的魔法师至克洛塞翁山脉协助魔石采集部队。但那些魔法师却因卷入与魔石有关的纷争而不幸丧命……而当时解救克拉利斯王国大公主，排除掉我军那些魔法师的人物似乎就叫伊斯塔兹。」

「嗯，有趣。那你立刻吩咐谍报部彻查此人来历。另外倘若来者真是伊斯塔兹本人的话，见他一面也无妨。」

对尤依产生兴趣的嶙严如此下达指示。

不料他的部下罗伊斯却像是担心嶙严一般，露出了有点严肃的表情。

「这样做真的好吗？」

「没关系、没关系。反正离总攻击开始还有时间，相信这应该会是个不错的消遣才封。」

嶙严笑着如此回应，同时对部下们做出指示。

于是他们为了查明尤依的来历，开始透过谍报部进行人物比对。

「抱歉让你久等了。我是帝国的将军嶙严，你是何人？」

「是，在下名为尤依·伊斯塔兹。」

在大批帝国军兵的监视下耐心等候的尤依，经由前来迎接的罗伊斯带路，总算得以与嶙严会面。

面对这位适合以『粗犷』一词形容的将军，尤依毕恭毕敬地低头自报名号。

「伊斯塔兹先生是吗？那么，这位伊斯塔兹先生不惜冒险前来我军阵营的目的究竟为何呢？看你手无寸铁，似乎并没有与我军交战的意思呢。」

「是。在下心想假使可以的话，希望能为阁下略尽棉薄之力，因此才前来投诚。」

「哦……意思是说你要背叛自己的祖国吗？」

由只身前来的行动与谍报部捎来的联络，尤依背叛王立军一事已是昭然若揭的事实。不过为了搞清楚尤依这号人物的本质，嶙严故意装出一副对他一无所知的模样，如此开口提问。

「其实，我原本预定担任这回与你们对垒的王都防卫司令官一职。不过因为遭到王国那群贵族从中作梗，害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头衔落入某个花瓶贵族阔少爷的手中……因此我才想换到另一个能对我实力做出合理评价的地方工作。」

尤依一边露出咬紧牙关的懊恼神情，一边对嶙严如此诉说。

「然而，你是在那个国家土生土长的没错吧？况且故乡应该也还有家族亲属才对……你真有办法狠下心来对付你的祖国吗？」

「父母亲早已离世，我在这世上孤苦伶仃。因此我对克拉利斯王国怀抱的只有对那群贵族的恨意，除此之外毫无任何一丝留恋。」

尤依在嶙严眼前一边展现蕴含于眼神之中的怒火，一边下定决心似地如此回答。

由于就连谍报部也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查明尤依家族成员是生是死的情报，因此这话一说出口，只见嶙严脸上随即浮现出有点过意不去的表情。

「这样啊……你的双亲已然过世了吗？看来我真是太口不择言了。」

「不，请您别在意。况且就算父母亲依然健在，我也无意再效忠那个国家了。可否请将军答应在下的恳求呢？」

「嗯。造成你如此气愤难平的理由，就是身为你部下的莱因公爵长子被任命为你所说的王都防卫司令官一事对不对？并且还受到反对你就任的亚努姆公爵力挺，没错吧？」

「是的，诚如您所言。在我即将就任司令官的前夕，遭到亚努姆公爵插手干预……只不过，为何诸位会知道这件事……难不成我军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人也已经投靠贵国阵营了吗！」

面对露出惊愕表情的尤依，见他有此反应的嶙严心满意足地笑了出来，同时用力点了点头说：

「呵呵呵，一点也没错。我们的谍报人员相当优秀，因此我才得以获知发生在王都的有趣传闻。只是想不到事态都已经演变至此，贵国居然还为了面子问题而上演内哄戏码啊。」

「……说也惭愧，在下实在无言以对。」

「反正克拉利斯王国的内部事宜已经无关紧要了。倒是原本预定担任司令官的你都特地跑这一趟了，假如你可以透露一些王立军所拟定的防卫战术细节给我们参考，那就再好不过了。」

在断定眼前的尤依确实是本尊之后，嶙严随即开口向他提起想打听的问题。

听到嶙严如此要求的尤依，脸上浮现出稍纵即逝的困惑表情。不过他接着重重地吐了一口大气，随后仿佛下定决心似地开始说明：

「……说得也对，我是怀着报效帝国的决心而来之人，假使能够提供协助的话，我很乐意知无不言。实际上，我提出了两项建议作为这次防卫战的主要方针。」

「哦……两项建议吗？方便说来听听吗？」

「是。第一项是采正面对决的总体战方案，另一项则是采用死守到底的笼城战方案。首先论到总体战，坦白讲，若跟帝国军拥有的兵力作比较的话，王立军目前只剩下大约一成左右的兵力。因此即便展开正面对决，万一又遭到你们的集合魔法攻击，那可能在转眼之间就分出胜负了吧……所以这个方案很快便失去讨论价値。」

聆听尤依讲述的内容，嶙严也表示赞同地点了点头说：

「原来如此，确实是这样没错。那么，死守到底的笼城方案又如何呢？」

「是。关于笼城方案的执行，其实也立刻发现了一项致命缺点。」

「缺点吗？」

对尤依所说『缺点』一词产生兴趣的嶙严，敦促他继续说下去。

「是的。就一般常识而言，若想打赢笼城战的话，不是截断敌人的补给线，就是我方还有蓄势待发的强力后援。可是我们明白贵国早在开战前就已囤购大量谷物，再加上目前的王立军根本找不到任何援军……」

「你说的一点也没错。我军为了预防你们选择笼城战术，也早已事先建立起相当扎实的补给体制。对援军的警戒自然就更无须多言了。」

即便是嶙严，也早就预料到帝国以长期作战为前提，在市场上收购充分物资的举动会被其他国家发现。因此对王立军预计不采取笼城作战一事，他也展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

「是的。再说笼城战术最大的罩门，依然是贵军的集合魔法。一般魔法或许只能造成城墙微弱晃动，但若遭到规模那么巨大的魔法攻击，纵使是以重厚着称的艾铎布尔城墙，恐怕也会被一举攻破吧。」

「嗯。倘若你们选择笼城作战的话，我们确实也有意发动集合魔法来应对。话说，你刚刚提到了两项方案，但这下子两项方案都宣告作废了。如此一来，难不成束手无策的你们，打算直接开城投降吗？」

由于认为王国再怎么说都不可能投降，因此嶙严怀疑尤依还有事情尚未交代清楚。

「不，因此我们预定采用最后的第三项方案。」

「第三项是吧？方便说来听听吗？」

「是。当初的计划是先采用笼城作战，等按捺不住的贵军对城墙施展集合魔法。而我方则趁贵军施展魔法的同时，派出在城内待命的所有士兵发动总体战。换句话说就是前两项方案的组合计划。」

听完说明的嶙严点了点头，对尤依陈述自己的预测：

「原来如此，先诱使我军动用一次集合魔法，再趁第二次集合魔法准备就绪之前，快速逼近我军吗？如果一切顺利的话，确实有办法在第二次集合魔法发动前，抢先一步赶抵我军前线也说不定。」

「这纯属我的个人预测，但我所听说的集合魔法威力实在太过强大。因此我猜集合魔法恐怕无法连续发动吧。我之所以会这么推测，是因为假如有办法连续发动的话，在索巴克利恩平原交战之际，贵军应该会打一开始就会连续发动集合魔法才对，根本犯不着引诱王立军陷入鹤翼阵的包围。」

「呵呵，你的判断力不差。那门魔法一经施展，确实必须等待一段时间才能再度发动。即便在这项前提底下，你所说的第三项方案，或许也是现状唯一可行的作战计划吧。那么，接下来我就刻意问你一问。你认为得知王立军策略的我们，究竟该如何是好呢？」

面对嶙严的这个问题，尤依脸上浮现出有点困惑的表情。但他却像是摆脱内心挣扎似地摇了摇头，再次开口回应：

「我们决定使用第三方案之际，最伤脑筋的就是参与发动集合魔法的魔法师位置。因为王立军的作战基础，是趁第二记集合魔法发动前一鼓作气直捣敌军虎穴，收拾掉魔法师集团，好让帝国军再也施展不出第二记集合魔法。因此我认为先将施展集合魔法的魔法师安排在最后方，同时调动步兵与骑兵巩固前方防线即可。只要前方防线滴水不漏，发动突击的王立军自然无法伤及魔法师集团分毫，帝国军也能争取到足够施展第二次集合魔法的时间才对。」

「有趣。好，我接受你的投诚。假使我们这回的作战告捷，我会试着向皇帝陛下引荐，好让你可以担任这块土地的帝国士官。」

认为尤依讲述的内容充满说服力的嶙严，面带心满意足的笑容做出回应。

「感激不尽。假使有我能帮忙的地方，请尽量吩咐。」

尤依这样道谢并再度深深地鞠躬致意。

接着他就在警卫兵的引导下退出帐篷。而等到尤依的踪影消失不见后，嶙严随即出声跟在场隐藏踪影的某人讲话。

「你可以出来了。」

听见嶙严的声音，躲在尤依无从察觉死角的夏雷姆，随即带着一抹卑贱笑容现出身影。

「夏雷姆伯爵，你对他有何看法？」

「嗯，我过去也曾吃过他的苦头。我认为工于心计的他，真心想脱离王国的可能性恐怕极高。但为求慎重起见，我建议还是先将他软禁起来比较妥当，不然我也可以立即着手处理此事。」

夏雷姆更进一步扭曲他脸上那张本就够恶心的笑容，同时向嶙严提出这个建议。

「嗯……也罢，反正我已经从他口中套出够多必要的情报。好吧，就交给你负责，想怎么处置随你高兴。」

一听见嶙严的这句回应，难掩欣喜之情的夏雷姆深深鞠躬致意，随即率领部下追赶尤依。

十四话 逃亡

结束与嶙严的会谈后，尤依被带到位于帝国军阵地最外侧的仓储用帐蓬，并被吩咐乖乖入内等待。

这座帐篷入口处有一名负责监视的士兵。尤依虽尝试搬出各种不同话题跟这名哨兵攀谈，他却始终面不改色，只是不发一语地凝视着尤依。

「天啊……这可真伤脑筋。」

目睹士兵淡然尽忠职守的反应，尤依断定不管再怎么做都只是徒劳无功，顿时闲得发慌。

就在他内心冒出『既然没事干，那不如睡个午觉算了』的念头之际，原先面不改色的士兵却突然被人叫到外面。

不知发生何事的尤依先是感到有点诧异，接着立刻看到一位他相当熟悉的人物，率领两名剽悍的部下走进帐蓬。

「唷，尤依，好久不见啦。」

「唉呀呀，这不是夏雷姆次官吗？久违久违。」

尤依面露苦笑做出回应，夏雷姆脸上也跟着浮现客套的笑容。

「呵呵，现在的我可是帝国的克拉利斯军团第四大队长喔！请你别再搬出那个以前的头衔称呼我好吗？」

「……也就是说，早在这场战役爆发之前，您就已经投靠帝国阵营了吗？」

尤依带着果然不出所料的表情提问，只见夏雷姆垂直点了点他那松驰到不行的双下巴。

「一点也没错。自从遭到你及莱因伯格军追缉后，我便撤回自己的领地。不过有一天，他们跑来说有事想找我商量。」

「原来如此……换句话说，阁下就是这次负责居中牵线的黑手啰？」

「呵呵，就是这么一回事啦。」

夏雷姆一脸心满意足地笑着回答尤依的疑问。

「但一想到今后又将与阁下在相同旗帜下并肩作战……感觉真是奇妙啊。」

「是吗？唉呀，能听你这么说我也很高兴，只可惜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啰。」

「……为什么？」

尤依从夏雷姆这番意有所指的口气当中，捕捉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而或许是注意到尤依的表情变化，夏雷姆以夸耀胜利般的语调，对他下达最后通牒——

「在开战前的敏感时期，把你这种危险份子留在身边，实在有点不妥。更重要的是，因叛变而拥有新祖国的人只要有一个就够了。换言之不需要两个叛徒，所以我打算请你就此消失。」

「姑且一问，嶙严将军知道这件事吗？」

虽然正确理解到夏雷姆的意图，不过尤依仍为了确认这项指示是由谁所发出，而提起嶙严的名字。

「不，将军只吩咐我将你软禁起来，反正理由随便都掰得出来。我想想看，就采用你的反叛只是伪装，又因出手反抗我的缘故，我只好无奈痛下杀手的剧本好了。」

如此说道的夏雷姆举起右手，站在后面的两名剽悍士兵立刻走到夏雷姆前面。他们就这么低头俯视尤依，站在右侧的士兵随即毫不遅疑地猛然挥拳。

「咕喔！」

尤依遭这名士兵一拳轰中腹部，整个人大大地往后仰。

接着另一名士兵又趁胜追击似地朝他的脸补上一脚，尤依当场被踹飞出去。

「唉呀，你可别这么轻易就挂掉喔。反正横竖都是要死，你当然得多少感受一下本人的怒气才行。」

「哈、哈哈。说真的，我这人满怕痛的啊。假使可以的话，麻烦你们稍微手下留情一点好吗？」

尤依分别用双手捂着被踹了一脚的脸部及挨了一拳的腹部，同时面露僵硬笑容对夏雷姆如此说道。

但夏雷姆反倒被他那看起来仿佛还游刃有余的表情激得更加火冒三丈，立刻命令士兵们继续动手。

「哼，你休想称心如意。我要你到死都对陷害我的事情感到后悔莫及，继续给我打！」

夏雷姆一撂下狠话，担任夏雷姆护卫的士兵们再度逼近尤依，直接抡拳准备开扁。

就在尤依一边估算他们的出手时机，一边为了应对下一波攻势而准备再次放松全身力道的那一瞬间——大概是因为原先站在入口的哨兵离开了吧，只见一名身材娇小，抱着一个大皮袋的黑发侍女，竟边哼着歌边走进仓储帐蓬。

「呀！」

目睹一名男子仿佛遭到包围凌虐的这一幕，黑发侍女不禁发出尖叫声，并当场愣住。

注意到有不速之客闯入现场的士兵们不知该如何是好，随即转移视线寻求夏雷姆的指示。

「小姐，不想死的话就给我乖乖待在角落，否则你一定会后悔莫及！」

夏雷姆一派无奈地摇了摇头，接着开口警告这名出人意表的不速之客。

听见夏雷姆这段话的黑发侍女面露惊愕神情拼命点头，就这么当场瘫坐在地。

夏雷姆确认过侍女两腿发软的模样后，再度露出卑贱笑容，重新转眼望向尤依说：

「好啦，要是再有其他人闯进来也很麻烦，不能再慢条斯理下去了。很抱歉，差不多该麻烦你纳命来啰。」

「夏雷姆次官啊，请你放我一马好吗？我这人既不擅长粗活，也很不耐痛啊……」

见尤依一副求饶的样子，夏雷姆瞬间显露出更加开心的表情说：

「呵呵呵，接下来你即将卸下所有劳苦重担及痛楚啰！而且你反倒应该要感谢我才对啊。那么，到另一个世界去好好忏悔过去陷害我的举动吧！去死吧！」

「错，该死的是你们这帮家伙。」

夏雷姆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平静的声音，紧接着声音的主人化作一道小小黑影向前飞奔，在转眼之间便以短刀刺穿了两名护卫兵的颈项。

等到士兵们倒地身亡的瞬间，出现在他们背后的竟是一名双手反握短刀的黑发女性。

「克蕾荷……你动作也太慢了吧！」

「还不都是因为你被带到这么难找的地方。光是要借到这套侍女服装，就费了我好大一番工夫耶！还有，这是艾因斯小少爷托我带来的东西，就转交给你啰。」

克蕾荷话一说完，随即取出收在皮袋里的长刀，顺手抛给尤依。

接住长刀的尤依抱怨着『拜托你更爱惜它一点好吗？』，同时停止继续装痛。

「话说，这下子立场完全对调啰，夏雷姆次官。」

「可恶，你的背叛果然只是伪装而已吗？你这卑鄙小人！」

「哈哈，这就是俗称的弄假成真啰！只不过被你视为卑鄙小人这件事……还真的很让我意外呢。」

尤依面带苦笑地边摇头边否定夏雷姆的言行。

「可恶，你这该死的贱民！一次嫌不够，居然连续两次妨碍我的好事！像你这种下贱的庶民——」

「你这只猪很吵耶，给我闭嘴。」

克蕾荷觉得怒火中烧地咒骂尤依的夏雷姆实在太吵，她毫不迟疑地挥起手中短刀，朝他颈项一抹。

夏雷姆甚至无法对她的举动做出反应，就向前仆倒在地。

「啊……我原本还想说假使可以的话就先把他绑起来，等日后再套问出他在国内的背后关系耶……」

「就算此时此刻绑住这家伙，现在也没人可以留下来监视他，你还是乖乖死了这条心吧。倒是你再不赶紧准备，事态会很不妙吧？」

仿佛强调没空陪尤依大肆抱怨似地，打断话题的克蕾荷催促他加快动作。

「没办法了……吗？那就稍微借用一下这帮家伙的装备啰。」

沮丧地叹了口大气的尤依，定睛直视方才被克蕾荷撂倒的士兵。

十五话 骇客

「好，现在依照作战计划，由步兵及骑兵趋前担任先锋！魔法师在后方整队，开始进行发动魔法的准备工作！」

嶙严这阵令士兵们军心大振的号令声，响彻王都南部平原一带。

「全魔法师队准备，目标·敌国王都城墙！」

经过方才的面晤之后，与幕僚们开会修正作战方案的嶙严，依照尤依的作战计划开始攻略王都艾铎布尔。

修正前的作战方案，主要提出来检讨的都是该用何种方法诱出驻留在王都的防卫军士兵，不过嶙严根据从尤依口中得到的情报，决定在开战的同时便发动集合魔法轰炸城墙，因此便吩咐魔法师开始作准备。

具体作战内容为指派步兵与骑兵筑起坚固前线，同时发动闪耀殒星凿穿王都城墙。接着以弓箭狙击认为魔法已经发动完毕而匆忙飞奔出城的王立军，最后再率领全军歼灭剩余的敌兵。

「闪耀殒星！」

位于军团最后方的魔法师队长一咏唱与世界取得同步的咒文，其他魔法师们也一同开始集中精神，等魔法师队长在头顶创造出一颗闪亮的小小球体，超过一万名以上的魔法师们将目光全数集中至同一个焦点，接着异口同声地咏唱同一段咒文。

「「闪耀殒星！」」

当同调咏唱的咒文响彻周遭的瞬间，只见飘浮在队长头顶的光球逐渐膨胀，朝四面八方散发出强光与高热。

「发射！」

等到这颗缠裹着强光的发热体膨胀至最大极限，魔法师队长的吆喝声随之响彻现场。

瞬间，所有魔法师将身上魔力全数注入这颗发热体。而这颗巨大发热体先是伴随着魔力的注入而开始缓缓加速，紧接着便笔直朝向艾铎布尔的城墙疾射而去。

同一时刻，艾铎布尔的城下町可说是乱成一团。

帝国军来犯及国王率领的王立军惨败等消息，早已传遍城下町的大街小巷。但由于在过去数十年之间，这个王国都从未曾遭其他国家挥军攻进王都，因此在这一天来到之前，市区始终弥漫着一股事不关己的气氛。

然而一获知帝国军出现在王都南部，以往漠不关心的居民们首度理解到自己有生命危险并心生畏惧，甚至有部分民众为了逃离艾铎布尔，而一窝蜂地涌向附设于城墙上的城门。

但在帝国军兵临城下的这种状况之中，政府当然不可能答应开门，而无路可逃的悲惨事实，使混乱局面变得更为雪上加霜。

此时仿佛要让弥漫于市区的混乱气氛更为迅速地扩散开来一般，只见帝国军所在的王都南边，凭空冒出了一颗巨大的发热体。令人感受到宛如世界末日来临的那颗巨大魔法光球，令市民们联想到死期的到来。

有人因为目睹这幅光景而神智失常、有人躲进被窝发抖、有人不知何去何从而四处逃窜，还有有人放声大喊世界末日来临了……人们只感受到不安与绝望逐渐填满心灵。

当然，市区所呈现出来的狂乱反应不单仅止于一般市民，王城里头的人们也好不到哪儿去。一目睹逐渐膨胀的集合魔法光芒，侍从们纷纷躲在房间角落直发抖，内政部的官僚们则是拼命打包行李准备开溜。

伫立在王城阳台上的艾莉洁，心情悲痛地凝视着逐渐遭到凄厉哀嚎所笼罩的艾铎布尔。

接着一度闭目献上祈祷之后，她再度睁开双眼，转移视线望向帝国创造出来的集合魔法。目睹那颗宛如太阳一般绽放着光芒的球体不断膨胀，艾莉洁也和其他市民一样，内心开始遭到强烈的绝望吞噬。

「这个国家……也即将划下句点了吗？」

视线前方开展的那幅绝望光景，令艾莉洁的双膝不知不觉之间开始发抖，必须紧紧握住阳台扶手才能勉强撑住身子。但尽管饱受这股恐惧感的折磨，她始终没有逃避这难以接受的现实。

「您感到不安吗？」

艾莉洁被一阵突然来自后方的询问吓到，连忙转头望向背后——

只见以亲卫队身分获派担任她贴身护卫的琉特身影映入眼中。

「琉特……你也留下了吗？」

「是，因为我是殿下的护卫。」

如此回应的琉特缓缓举步走向阳台。来到公主身旁的他，转眼直视已经膨胀到极限的巨大发热体。

「这个国家是否即将灭亡了呢？」

「不。」

琉特毫不逃避地直视几近成形的集合魔法，斩钉截铁地否定了公主的问题。

「用不着安慰我。要是被那种可怕的玩意儿击中，这个国家……」

想像集合魔法直击这座王都的那一瞬间，艾莉洁再次产生几乎快被不安压垮的错觉。然而她虽抓着扶手，却始终没有转身逃离现场的意思。

而目睹艾莉洁竭尽所能地鼓起勇气的模样，琉特轻轻摇了摇头，声调柔和地对她说道：

「请放心吧，艾莉洁殿下。确实，要是那种东西轰向这个国家的话，或许真的就完了。可是，相信您应该也很清楚才对——这个国家还有一名讨厌麻烦事上身，而且比谁都还才华洋溢的大笨蛋。」

琉特面不改色，语调平淡地对艾莉洁如此陈述。

捕捉到他这句话中隐藏着某项讯息的艾莉洁，登时面露惊愕神情望向琉特开口：

「咦……难不成！？」

「……只可惜我从未看过那笨蛋在这类关键时刻出包的样子……换句话说就是这么一回事。」

琉特一面直盯那颗眼看就要袭向王都的巨大发热体，一面有点不甘心地提及某名男子的事。

但当时他脸上所呈现出的——却是比任何人都还相信那名男子，而且又引以为傲的表情。

魔法师部队咏唱咒文构筑为集合魔法之后，人在前线观望的嶙严心满意足地用力点了点头。接着在那颗巨大光球缓缓开始加速，势不可挡地从他头顶呼啸而过的瞬间，人在马背上的嶙严喃喃自语了一声：

「赢了。」

谁知他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所换来的回应，不是集合魔法摧毁城墙的轰然巨响，而是从驻守在自己背后的士兵群当中传出的一个男子声音——

「那可不一定喔？读取魔术法则(Magic Code Access)。」

周遭其他士兵们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转移到突然讲出这句诡谲台词的士兵身上。但在他们之中，却无人认识这名隐约可以看见头盔缝隙底下留着一头黑发的士兵，大家感到有点诡异，纷纷从他身旁退开。

只见这名黑发士兵突然高举右手，念出扮演发动关键的咒文——

「破解(CRACK)！」

在这个字词脱口而出的瞬间，赫见已然逼近城墙的巨大发热体突然静止不动，并在下一瞬间掉头扑向帝国军。

面对完全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这幕光景，帝国军士兵们全都吓得头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动弹。

但见到己方创造出来的集合魔法，劲势愈发猛烈地朝自己所在的方位逼近，深知该魔法威力的帝国军登时心生畏惧，人人争先恐后地开始逃离现场。

「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嶙严如此呐喊的瞬间，再度从他头顶飞掠而过的巨大魔法球体，就这么直接命中帝国军中央集团，爆炸性的强光与高热一鼓作气朝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刺眼的强光一闪而过，随后一阵空前绝后的爆炸声响彻周遭一带。

紧接着爆炸的冲击波横扫四周，嶙严也因遭到这阵强烈爆风波及，从马背上重重地摔落地面。

「怎、怎么可能，会、会有这种事……」

在地面翻转了将近四圈才停下的嶙严，以单膝杵地的姿势起身，转眼察看爆炸地点。

只见集合魔法轰中的地点，连同在该处待命的大多数将兵全部吞噬殆尽，大地也被刨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嶙严将军……不好意思，你们的集合魔法被我抢走了。」

出声对惊吓过度，茫然杵在原地不动的嶙严如此说道的人——正是刚才讲出那句诡谲台词的黑发士兵。

「你是什么人！那是你干的好事吗？」

唯一留在现场，没有转身逃避集合魔法攻击的黑发士兵带着一抹苦笑缓缓解下头盔。

目睹对方真实面貌的嶙严再度大吃一惊道：

「你、你是，伊斯塔兹！这真是你干的好事吗？」

「大致上……算是啦。话说嶙严将军，如果可以的话，请你弃械投降好吗？我想这一战已经分出胜负了。」

帝国军绝大多数士兵都遭到魔法波及，其余为求保命而逃亡的士兵们也早已远离现场。

尤依环视了杳无人烟的帝国军前线一圈之后，开口如此劝说嶙严。

「怎、怎么可能！还没，这一战还没完……虽说我军主力确实崩盘，但只要等到在后方待命魔法师部队的魔力恢复后，你们根本就……」

「是的，那样一来我们会很伤脑筋，因此我便事先把刚刚那场爆炸当成攻击的暗号啰，将军请看那边。」

尤依转移视线望向由王都方向激起漫天尘沙突击而来的一支军团，跟着他的目光远眺前方的嶙严当场面露错愕神情。

「这、居然是王立军……我懂了，原来如此。这一切全都在你的计划当中是吧？」

(插图305P)

「包含夏雷姆次官的事情在内，其实也发生了好几件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情就是了。但幸好这些事都落在勉强能够修正的范围之内。言归正传，我军士兵总数仅四千名。另一方面，你们似乎还拥有超过一万两千名以上的魔法兵。但那支集团并非全部都是魔法师对不对？恐怕具战斗能力的魔法兵顶多才占了三成左右。除此之外的人，平常应该都是不具战斗能力的魔法师吧？毕竟你们看起来似乎是连老人及女性也不漏掉，将国内找得到的魔法师全都带上战场了啊。没错，全都是为了汇聚集合魔法所需的魔力。」

「啧……想不到居然被你发现了。你说的没错，这回行军的魔法师当中，职业军人的数量不到一半……但你为何知道这件事？」

「很简单啊，因为你们的行军速度实在太过缓慢了。在侦察敌情的阶段，我便对你们的魔法师部队不仅成员结构乱无章法，甚至连行军都格外花费时间的现象感到不太对劲。纵使是魔法师，只要隶属于军方的话，最起码也能确实做好行军这种小事啊。因此你们为了这次作战，甚至把平常并未服兵役的魔法师们带到战场上，我这样推测应该没错才封。」

尤依的预测完全正中红心。

帝国军不分男女老幼地征召所有年龄层的魔法师，好不容易才凑出超过一万名以上的魔法师大队。为此，他们的移动便需要耗费相当多时间。

实际上就连在索巴克利恩平原野战之际，较晚开始进军的王立军，竟也抢在帝国军抵达的两天前便率先赶抵战场。因此尤依推测部队中的魔法师大多数都是外行人，八成就是造成帝国军行军速度缓慢的理由。

「好啦，将军。我再说最后一次，请你弃械投降。」

「我拒绝！倘若你也是个军人，并且有意终结这场战役的话，就靠挂在你腰间的那把武器取走我的性命！」

「……唉，个人对肉体劳动这件事实在没兴趣啊……」

尤依一边发牢騒，一边以右手握住挂在左侧腰际的刀柄，接着摆出右脚向前跨出一步的应战架势。

「没错，这样就对了。」

目睹尤依摆出姿势的嶙严点了点头，用双手紧握自己的长剑，也摆出将剑刃对准敌人中线的架势。

「接招吧！」

嶙严伴随着这阵夹带惊人气势的呐喊声，纵身朝向尤依直扑而去，一鼓作气挥剑从他头上直劈而下。

预测到剑击轨道的尤依，则把原先踏向前方的右脚缩回身体内侧，让嶙严这记伴随裂帛气势劈落的剑击以毫厘之差掠过背部，成功闪过这一剑。

下一瞬间，尤依整个人向右旋转，一鼓作气抽出右手紧握的长刀，电光石火地砍向嶙严。瞬间的寂静过后，被尤依那刀砍中的嶙严腹部霍然喷出大量鲜血，他的双臂也被应声斩落。

「呵呵，看样子是我输了……就是因为有时也会发生这种状况，战争才如此有趣啊。」

「嶙严将军……」

「别露出那种表情。你在策略上、剑术上都胜过我，尽管引以为傲无妨。」

嶙严强忍着痛楚留下这句遗言后，往后倒落尘埃。

「哈哈，感谢您的赞赏，只不过我这人并不太适合走这种路线啊。」

尤依收刀入鞘，对倒地身亡的敌军将领行礼致敬。

「尤依前辈！」

正当尤依收回注视着嶙严遗体的视线之际，以集合魔法为信号挥军出城的王立军其中一支部队，刚好在艾因斯的带领下抵达他身边。

「哦哦，艾因斯。好久不见啦，你最近过得可好啊？」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发生在今天早上的事耶……倒是敌人呢？」

「扣除逃亡的士兵们不提，敌军主力几乎濒临崩盘。再来只剩下少许残兵败将，以及留在后方的魔法师部队而巳。」

尤依一边水平移动单手指着空无一人的周遭一带，一边开口向艾因斯如此说明。

「明白了，那我这就带人去收拾残局。」

「现在你是司令官耶，用不着特地征求我的同意啦，不过记得至少要先劝降一下喔。」

「哈哈，这我知道啦。另外，有一群人说无法坐等前辈回去，就跟着我一起过来了……请前辈也好好对自己惹众人担心的行为反省一番吧，告辞！」

艾因斯伸手指向某个比王立军慢了半拍往这里直奔而来的小集团，对尤依露出灿烂笑容后。紧接着立刻与其他王国士兵策马冲向幸存的敌军魔法师集团。

等到艾因斯率领的王立军正规军团扬长而去之后，他方才所指的那个奇妙小集团也边大声嚷嚷边逐渐接近尤依。

这个集团的带头者是一名眼睛细长的男子，他旁边跟着一个秃头山贼。除此之外还有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一名似乎浑身酒臭味的红发女性，以及一名闭着双眼骑马，仿佛就快要睡着似的女性紧跟在后。

目睹这支奇妙的集团，尤依重重地叹了口大气，一脸困扰地轻搔头发。

接着他抬头仰望天际，只见盛夏的太阳宛如悲叹夏季即将结束一般，淡淡地绽放着光芒。

十六话 英雄

当帝国军的残存兵力撤退，克拉利斯王立军也令全军撤回王都之后，整个市区都因他们带回大获全胜的消息而喧闹沸腾。

正因绝大多数民众先前均目睹了帝国军的集合魔法，产生了伴随绝望的强烈败北预感，所以王立军扭转压倒性不利局面所拿下的奇迹般胜利，使住在艾铎布尔的所有人全都不禁喜出望外。

城下町也好、王城也罢，人们都开心地互相拥抱，分享彼此的平安与胜利。

但尤依却仿佛被挤出这个欢天喜地的圈子之外，独自一人登上城墙，神情有点落寞地坐在墙缘眺望着这幕光景。

「你不加入民众欢庆的行列吗？」

突然来自背后的询问声，令尤依瞬间吓了一跳。

不过因为这声音十分熟悉，因此他头也不回地直接开口回应她的询问：

「不用了，我讨厌累人的事。况且有这么多人发自内心感到欢喜，从这里最能将这片美妙的景色尽收眼底啊。」

「嘻嘻，这样啊？那我也留在这里陪你好了。」

听尤依如此回答而露出满意笑容的艾莉洁缓步走到他身旁，同样弯腰坐在城墙上。

「您待在这种地方真的没关系吗？少了公主殿下在场的庆功盛宴，个人觉得似乎不太妥当呢。」

「唉呀呀，这回的最大功臣讲这种话也毫无说服力可言喔。」

耳闻艾莉洁的指谪，尤依耸耸肩头，立起一边膝盖并竖肘托住下巴。

「话说，关于这回整起事件的来龙去脉，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你愿意帮我解惑吗，英雄先生？」

面对艾莉洁兴致勃勃地凝视着自己的视线，尤依带着一抹苦笑回应她的询问：

「请别叫我英雄好吗？呃，那我究竟该从哪里说起才好呢？」

「这个嘛……先从你和亚努姆在我面前发生争论的那件事开始好了。如今回想起来，那大概是两位联手上演的好戏吧？」

「哈哈，一点也没错。其实我在前一天曾跟莱因伯格阁下商议，并请阁下去询问亚努姆公爵是否愿意配合演那出戏。公爵本身一开始好像并不怎么感兴趣，不过后来听说公爵似乎演得相当投入呢。」

听到尤依这段回应，艾莉洁脸上浮现出有点闹别扭的表情，接着轻轻瞪了他一眼。

「你们几个居然都没透露任何相关讯息给我……跟莱因伯格讨论也就算了，但你甚至连亚努姆都说了……」

「抱歉。这类计划若不先把自家人瞒在鼓里，那就毫无意义可言了。」

像是要逃避公主的诘问目光一般，尤依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天。

目睹他那试图摆脱追究的动作，艾莉洁不禁叹了口大气，接着继续提出下一个疑问：

「……唉，算了。那再来是第二个问题，你到底是用什么方法弹开了帝国军的集合魔法？而且回想起来，你在我日前遭到绑架的那个时候，也曾经弹开对手发动的风之魔法……或者我该这样问——你真的不会使用魔法吗？」

面对艾莉洁的这个提问，心想再也无法继续隐瞒下去的尤依，只好认命地向她坦承自己的能力真相：

「一般人所使用的那种魔法，我就算再怎么厉害也还是用不了。我这次做的事，只不过是对他人构筑的魔法动动手脚罢了。我的能力名称叫骇客，这是我能施展的仿制魔法。」

「仿制魔法？」

听见这个陌生字词的艾莉洁，再次开口反问尤依。

「是的，仿制魔法。请问艾莉洁殿下知道如何施展魔法的基本原理吗？」

「当然知道。就是以自身魔力为触媒，让自己构筑的魔法法则与世界原始法则同步，接着在世界原始法则上写入自己想要的情报。我有说错吗？」

听完艾莉洁讲出这段堪称标准答案的回应，尤依像是告诉她『答对了』似地用力点了点头，面露微笑接着说道：

「不，一点也没错。因此若想使用魔法，就必须同时具备为了与世界原始法则取得同步而不可或缺的调律魔力，以及用来写入新情报的魔力等两种能力。可是我与生俱来就只身怀特别强大的写入用魔力，完全不具备用来与世界原始法则取得同步的魔力啊。」

「换句话说，你是因为无法让自己的魔法与世界原始法则同步，因此单凭自己的力量根本无从施展魔法……是这个意思吗？」

「正是如此。我们称使用魔法时所需同步的世界原始法则为『根源』，而在『根源』上写入自己想引发之事象的作业则称作『破解』。因此我是一个只精通这项破解能力的冒牌魔法师。」

面带苦笑如此说明的尤依，轻轻搔了搔头发之后又接着说下去：

「这次，他们企图运用注入庞大魔力的集合魔法来破坏掉这面城墙，所以我针对他们写入世界原始法则的魔法术式作了一小部分的修改。具体而言，就是把弹着点座标设为这座城墙的那一部分，修改成他们的军团中心位置。」

「居然有这种事情……真的吗？」

由尤依亲口揭露的意外内容，令艾莉洁忍不住哑口无言。

「嗯，当然是真的。正如您方才所说，以前我也曾展示过一遍对吧？在为了解救艾莉洁殿下而闯进塔利姆住处之时，敌人曾对我发动风系攻击魔法。当时我也是透过改写弹着点的方式，让那阵暴风转而袭向塔利姆。总之说穿了，就是这回只不过是规模大一点的相同手法应用罢了。」

「……那不能只用『规模大一点』来形容吧……总之这下子我明白有关你那股能力的秘密了。不过既然这样，那你根本也没必要特地上演那场背叛通敌的假戏吧？只要留在我们这边，在城墙前方反弹那门集合魔法不就得了吗？」

虽然依然对尤依这份前所未闻的能力感到诧异，但实际上亲眼目睹过两次的体验，让艾莉洁毫不迟疑地接受了他的说明。

只不过她却因为认同这项能力，所以反倒产生了他就算同时担任王都防卫司令官，应该也有办法留在国内立下辉煌战绩才对的疑问。

「哈哈，就知道您会讲出这段话。很遗憾的，我的骇客特能有几项限制——第一点，就是必须把魔法开始同步的阶段，直到魔法的发生点，也就是魔法术式与世界之间的同步点成形的整个过程全部看在眼里才行。至于另一项限制，则是无法同时破解两门以上的魔法。就是因为受到这两项缺点的限制，我才会在一开始就放弃留守王都决战的作法，转而做出上演背叛戏码的决定。」

尤依一边眺望着太阳缓缓开始西沉的天空，一边阐述到目前为止甚少对外人说明的骇客能力缺陷。

「原来如此。为了精准确认魔法的发生点，就必须待在敌人身旁的意思吗……可是无法破解两门以上的魔法，这又怎么会构成你非演戏不可的理由呢？」

「我有考虑到假使对方并未投入所有魔法师发动集合魔法的状况。例如对方将魔法师分成二至三个部队，再命令每个部队各自施展集合魔法的话，既然我无法同时破解超过两门以上的魔法，那我军势必得硬吞一记集合魔法的直击。我军在兵力数量上都已经屈居劣势，一旦对方采用那种作战，我军恐怕必败无疑吧。因此我希望能设法与他们的将军见上一面，同时不着痕迹地透露出城墙非常厚实，以及惧怕大规模魔法攻击的讯息给他。」

听完尤依这段说明之后，艾莉洁重新目不转睛地凝视他的脸说：

「你这个人喔……没投靠帝国真是太好了。」

「哈哈，这次我虽有兴起去帝国走一遭的念头，不过他们的军队纪律太过严谨。简言之就是对方的军人们太过正经八百了。即便在勤务时间找他们聊天，他们竟然连瞄都不瞄我一眼……要是加入帝国军的话，我猜自己大概根本混不下去吧。」

尤依摇摇头，自我解嘲地如此回应艾莉洁。

听他这么说的艾莉洁收起脸部表情，露出严肃的眼神注视尤依，接着开口询问他：

「尤依，你今后有何打算？」

「今后吗……？对外而言，基本上我已经是个辞掉所有官职的人。我自己是觉得借此机会向军方申请退伍，踏上浪迹天涯之旅，或者找个乡下地方过过悠闲的农耕生活也不错就是了。」

尤依笑着说出这句话之后，艾莉洁神情瞬间为之一凛，再度开口确认他的意志：

「……你是认真的吗？」

「嗯。反正我也不是为了想成为军人而当兵，纯粹只是为了填饱肚子才加入军队罢了。倘若有其他方法可以填饱肚子，我觉得转换跑道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面对艾莉洁的询问，尤依讲出自己加入军队的理由作为回应。

可是耳闻这个答案的艾莉洁脸上露出泫然欲泪的少女神情，主动伸出右手轻轻抓住尤依的左边衣袖。

但她的举动对被抓住衣袖的尤依而言，若没有亲眼看到她抓着自己衣服的手，根本轻微得不会发现她这样做。

「……不行啦，尤依。『在找到其他合适的继任者之前，我会一直担任亲卫队队长』，你不是亲自答应过我了吗？但你现在却说要辞职……」

抓住他袖口的艾莉洁手掌，看起来似乎带着一丝颤抖。

尤依从抬头仰望着自己的艾莉洁身上移开目光，转眼望向陆陆续续举杯欢庆的民众，同时开口推荐其他人选供她参考：

「……我倒认为艾因斯是个十分合适的继任人选呢。」

听尤依这么一说，艾莉洁神情落寞地垂下视线。

但下一瞬间，她稍稍加强抓住他衣袖的力道，语调恳切地试图说服他：

「我并不是对他感到不满，可是因为这场战役而受创的国家还需要你啊！需要身为救国英雄的你啊！」

「放心吧。就算缺少英雄，这个国家的人民还是能度过难关。因为克拉利斯王国还有您，比任何人都还深爱这个国家的您坐镇不是吗？」

尤依带着微笑如此说道，艾莉洁却未再做出任何回应。

两人之间流转着一股沉默。

片刻过后，尤依再次转眼望向坐在身旁的艾莉洁，却赫见她那宝石般的双眼流下了斗大的晶莹泪珠。

「不……不对。」

任由泪水沾湿脸颊的艾莉洁，一次又一次地摇头。

眼见她这种反应的尤依，完全摸不透艾莉洁想表达什么。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我刚才说谎了……我说『这个国家需要你这名英雄』的这句话是谎言……」

话讲到一半，艾莉洁伸出双手抓住尤依的左臂，那对被泪水沾湿的美丽眼瞳映照出她的决心，开口向他表白：

「需要你的人……是我。尤依……我需要你。光是这样，难道无法构成请你留下的理由吗？」

憧憬、尊敬及爱情。面对艾莉洁这道由这些情感错综复杂地交织而成的视线，尤依完全无法移开目光，两人四目相交。

当两人目不转睛地互相凝视一段时间之后，尤依叹了口大气，边轻搔头发边准备向艾莉洁表明自己的想法。

但就在他要给艾莉洁的答案即将脱口而出之际，一名四处寻找这两名庆功宴主角的艾莉洁随侍女仆从大老远的地方发现两人踪影后，随即边挥手边大声呼唤他们：

「艾莉洁殿下、伊斯塔兹大人！原来两位在这里啊……主宾不可以躲在这种地方，这可是一场特地举办的庆功宴，烦请两位赶紧回到会场！」

听见这名女仆呼唤声的艾莉洁大大地深呼吸一口气，从原先的少女表情切换成公主的神色，接着开口回应女仆：

「……我们这就过去。好啦，你也乖乖认命跟我走吧。」

尤依被她这番言行举止惹得面露苦笑，从原本坐着的城墙边缘缓缓起身。

「真是没办法啊。今天我就勉为其难地扮演好英雄伊斯塔兹这个角色吧。毕竟看样子，似乎仍然有人需要像我这种毫无干劲的英雄啊。」

话毕，尤依悄悄对披着晚霞的艾莉洁伸出手掌。她则握住他的手，姿态优雅地从容起身。

「只限今天吗？」

艾莉洁像是只讲给尤依听一样，将脸凑近他的耳边轻声询问。

尤依一脸为难地抓了抓头，接着对她说出方才没能讲出口的台词。

「不，应该说是目前暂时……起码在这个国家及国内仍旧有人需要我的这段期间。」

当尤依如此回应的瞬间，一张宛如春天阳光般明亮柔和的笑容随之映入他眼中。

艾莉洁一边凝视着尤依的双眼，一边紧紧握住他的手。

「既然这样，那这段期间就是永远啰！因为这个国家与我，都绝不会放你离开。」

太阳在不知不觉之间没入地平线下，受到低垂夜幕笼罩的两人，就这么手牵着手，从城墙上放眼眺望先前化作战场的南部平原。

原本在那片平原上展开的战斗、呐喊，以及祈祷，全都仿佛遭到夜色掩去似地消散于大气之中。而在两人视线前方开展的，是一大片宽广辽阔、无边无际地往遥远彼方延伸而去的绿色平原。

(插图321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