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卡林篇②-章节
六话 理由
尽管被琉特逮个正着,尤依仍勉勉强强顺手从晚宴会场摸走一瓶白兰地。但在准备狩猎第二瓶白兰地之前,便被眼前醉汉抢先一步带离会场,随后就这么被一路拖往伯爵家的撞球间。
「尤依,用这玩意跟我对决吧!」
「就算你说要对决……跟魔法师玩撞球,根本就无法分出高下嘛。」
虽然自古以来,撞球是在王都最受庶民喜爱的游戏,但到了魔法文化全盛期的现代,撞球规则却变得跟过去有所差异。
以往纯粹只是一种以球杆碰撞小圆球的游戏,近年来虽加入几分限制,不过利用魔法点缀球路或妨碍对手的打法已经蔚为主流。
因此对魔法师而言,撞球堪称是最主要的休闲游戏之一。只不过看在传统撞球迷眼中,认为使用魔法根本是邪门歪道,戏称魔法师玩的不叫撞球而叫魔球的人也不在少数。
「我倒觉得对手若是你也差不到哪去就是了,不过无妨。要不然你比较希望用什么方式一较高下呢?」
「我说琉特啊……难道你就没有『不用一较高下』的想法吗?算了……只要你肯挑与魔法无关的对决方式,我都可以接受。」
自从考进士官学校以来,琉特便对尤依产生了对抗意识。
因此尤依也早已习惯他动不动就想找自己分胜负的举动。而根据过去的漫长经验法则推测,此时此刻若不奉陪他,可以想见他必会在后续护卫公主的过程中不断纠缠自己。因此虽加上了附带条件,但尤依仍明言愿意接受他的挑战。
另一方面,在后方聆听两人对谈的艾因斯,原本佯装一副安份守己的样子,可是当两人开始思考对决方式而陷入沉默时,他便突然探头介入两人之间,面带笑容地提出一个可行方案:
「两位觉得扑克牌怎么样?那样一来不用魔法就可以玩,而且还能三人同乐,我也可以参一脚喔!」
听到艾因斯提案的尤依,判断这是一场不会造成什么麻烦的对决,立刻表达赞成之意。
「好,我也觉得若是玩扑克牌就无妨。话说琉特,既然开口要求对决的是你,那就麻烦你去借一副扑克牌好吗?」
「……可以。但听清楚,你可不准给我开溜喔!」
重重哼了一声的琉特掉转脚步,为了寻找附近有没有伯爵家的佣人而直接走出撞球间。
等到琉特步出撞球间之后,艾因斯重新转头面向尤依,露出有点怀念的神情开口说道:
「尤依前辈,请容我重新说声好久不见。」
「嗯,睽违整整三年了吧……你也稍微长高了对不对?」
「……我都已经超过二十岁了耶!不像当初认识前辈时一样,身高不太会有变化了啦。」
「哈哈,说得也是。但想不到你居然会来到卡林,真是令我始料未及呢。要来的话,大可提前发个消息通知我一声嘛。」
尤依用有点耍脾气的口气挖苦着后辈,缓和了这场睽违已久相聚的气氛。
「纵使您是前辈,再怎么说也不能泄漏关于王室的机密视察情报给外界吧?」
面对即使全盘理解自己处境,仍故意开口要他知会一声的尤依,艾因斯脸上忍不住浮现一抹苦笑。
「确实没错。但我连作梦也料想不到……你居然会陪同公主殿下一起来到这里啊。」
「我从以前就很想走访一下前辈的赴任地点……只是连我自己也想像不到,最后竟会以这种形式前来啊。」
「我想也是啦,只不过也真是难为你了。若换作我是那个公主殿下的旅伴,我现在大概早已胃溃疡了吧。有刺客混进近卫兵部队一事当然不用说,更重要的是她方才那段演讲简直令人刮目相看啊!」
艾因斯想起今天一整天所发生的事情,像是试着减缓头痛症状一般竖起右手轻抚额头。
「近卫兵一事真是完全上了对方的当啊。在抵达这里之后,我与琉特前辈翻遍所有资料,这才发现整份命令书有在离开王都之前就遭人掉包的痕迹。至于艾莉洁殿下的演讲嘛……请前辈见请,那就是公主待人处事的本色啊。」
「……所以才会有人想要她的命吧。」
纵使贵为公主,面对年长的贵族依旧毫不畏惧地凛然开炮的行动,乍看之下只不过是傲慢的愚勇罢了。
可是见过少女因遭到刺客袭击而吓得全身发抖的尤依,则把她那行动解读为只是她竭尽所能的逞强表现而已。
「是的。再加上遗憾的是,现任国王膝下并无可继承未来王位的王子。再这样下去,若不是由艾莉洁殿下成为女王,大概就是由艾莉洁殿下的丈夫继承王位吧。因此也有谣言指出,这群无法挤进公主夫婿候选人名单的人们,全都参与了企图暗杀公主殿下的计划。只是我完全料想不到他们竟会挑这个节骨眼犯案……」
面对选择公开抨击部分贵族违法行径的艾莉洁,视她为眼中钉的人绝对不在少数。而这种悖离传统公主形象的思考模式与行动力,则导致她被冠上『脱轨公主』这么个带有揶揄意味的绰号。
「艾因斯,在你们重新调查的范围内,没发现其他可疑人物吗?」
「嗯,我们彻查了偕同本次视察行动前来的所有近卫兵,除了那人之外全都没问题。」
「原来如此……这样便可确定此事与王都方面的局势毫无关系。但如此一来——」
尤依话才说到一半,艾因斯随即抢先说出答案:
「就是卡林方面的问题……对吧?」
「一点也没错。这纯属我的猜测,不过她恐怕是冲着那群人的事才特地来到这里吧?不,那么年轻就具备如此坚定的信念,这点我也相当佩服。但真要我坦白说的话,现在我不希望她随意打草惊蛇就是了……她到底想干嘛?」
虽说实在很想针对她用的方法大肆抱怨,不过身为王室年轻公主的艾莉洁主动带头试图报效国家的强烈心志,尤依也认为是一份十分贵重的理念。
然而,对他而言,目前正是他在这座城市花费整整三年时间执行计划的最后紧要关头,因此这始料未及的事态令他感到头痛万分。
「非常抱歉,我也不晓得殿下她究竟在想什么。只不过身为市长的伯爵还算正常,但部分人士实在做得太过分了……毕竟这就是前辈会在三年前被调派到此地的主因之一,再加上军方内部也倾向于认定他们与帝国私下勾结已为既定事实。然而明明并非王家直辖地,艾莉洁公主却仍采取这种行动的表现,也完全大出军方预料之外。总之我这次所扮演的角色,就是在能力所及范围之内,尽量妥善处理掉艾莉洁殿下所引发的混乱。」
目睹一脸正经八百地如此回答的艾因斯,尤依顿时面露欣慰神情,笑着对他说道:
「哈哈,你确实变得愈来愈有大公继承人的样子啰!我们初次相遇之时,你明明还只是个小鬼头呢!」
「前辈,请你别再提了啦……我好歹也曾在军中服役过一段时间,多少也会有成长啊。」
面对尤依这番仿佛为子女成长感到欣慰的言行举止,艾因斯带着少许抗议之意,从他手中抢下白兰地酒瓶。接着倒满手边的酒杯,一鼓作气干掉整杯白兰地。
「抱歉抱歉,我们的阶级也并列六位,我确实不能永远抱着老师的心态啊……事实上搞不好明年就会被你追过去啰!」
「唉,毕竟我还有家庭因素的加成影响啊……但纵使真是如此,也改变不了前辈是我老师的事实。这先撇开不谈,由于我也是多亏家世背景才一路闯到今天,因此这次的事件,我很真摰地感谢父亲提供协助。」
关于这回的公主视察行程,随队人员是以魔法省的近卫兵为中心进行甄选。但因为也有外部意见认为还是采用由各省人才平均组成的人事案比较理想,后来战略省才决定推出几名合适人选列入名单当中。
而这份名单也包含了莱因大公的长子艾因斯之名在列,这是因为他期盼能与尤依异地重逢而主动提出申请的关系。
「只不过还真亏莱因大公肯点头答应呢……像这类派往边疆的任务,一般而言都会遭到反对不是吗?」
「父亲一开始当然也没有摆出太好看的脸色啊。但我一提及前辈的名字,父亲就只丢下一句『是吗,那好吧』,便再也没有表示任何反对意见了。」
「这样啊……看来公爵也还是没有改变呢。」
听完艾因斯这一席话,尤依脑海中浮现出莱因大公那令人怀念的面容。于此同时,他也鲜明地回想起自己担任艾因斯家教老师那段期间的记忆。
就读士官学校时期的尤依因双亲亡故的关系,只能靠着王国提供的奖学金及短期打工应付生活开销,日子始终过得很辛苦。于是当时身为士官学校教授之一,且在日后成为他指导教官的亚玛德见状,便介绍尤依去担任自己亲戚的家教老师。而尤依担任家教老师的对象,正是莱因大公的长子艾因斯。
对托人介绍家教老师的莱因公爵而言,当初原本是以为他能介绍经验更为丰富的老师,这才委托亚玛德代为留意。
因此,公爵对以家教老师身分前来,外表看起来却乳臭未干的尤依感到不太放心,并萌生出若教不好就尽快解雇他的念头。
谁知当时个性叛逆的艾因斯,竟然非常黏这名看起来虽然既年轻又温吞,却又隐约散发着理性气质的家教老师,于是便渐渐延长他的契约。最后在不知不觉之间,莱因公爵本身反倒成了比谁都还要中意尤依的人。
结果,尤依这份带着莱因公爵金援意义的家教工作,在艾因斯考进士官学校成为一年级新生之后,仍持续了一整年之久。而两人的师生关系则一直维持到尤依进入战略省才划下句点。
只不过尤依进入战略省的过程可说是几经波折。
莱因公爵强烈期盼他能以艾因斯左右手的身分协助支撑起今后的莱因世家,因此动不动就劝尤依进入莱因家任职。但尤依却认为自己不能再以蒙受他人好意的形式接受公爵关照,因而坚决地婉拒了这项邀约。
自此之后,每次只要一回想起当时的往事,尤依就反复地在内心许下总有一天必定要设法报答莱因家父子俩这份恩情的誓言。
「老实说,家父好像直到现在都还无法完全放弃聘用前辈的念头喔。虽然也不是无法理解他的心情……可是,家父真以为我有能力善用前辈的才华吗?」
如此说道的艾因斯,拿起手中的白兰地重新倒入杯中,边慢慢享受其香气边咽下喉咙。
「你们父子俩喔,都太高估我了啦。我个人只想窝在这乡下地方享受余生就好了。」
「前辈……总觉得你变得比以前更加老成了耶。」
「一点也没错。说真的,我完全无法想像你跟我竟是同辈啊!」
听见入口处传来一个加入对话的人声,尤依及艾因斯同时将视线投过去。只见一手紧握着扑克牌的琉特站在门口,就这么对准尤依抛出扑克牌。
尤依以左手接住未开封的扑克牌,面露苦笑地打开盒盖。接着轻轻叹了口气后,随即慢条斯理地开始洗牌,并开口道:
「没这回事吧。你也好、亚历士也罢,每个人的年纪都会平等地增长,然后不知不觉地变成老爷爷或老婆婆。呵呵,这是个好机会,为了判断你我之间究竟谁老化得比较多,就来玩*抽鬼牌如何?」(编注:抽鬼牌的日文为ババ抜き,字面原意为抽老婆婆。)
「哼,可以。」
一听见琉特的回应,尤依随即拉了三张椅子摆到附近的吧台前方,示意两人就座。接着以琉特、艾因斯、自己的顺序一张张开始发牌。
「话说,我有个早就想问你的疑问——你为何离开王都?」
「就算你这样问……」
发完牌的尤依,一边将手中的对子丢到场中央,一边露出困扰的神情。
「是啊。为什么前辈都没事先找我们商量,就迳自接受了所谓的降职人事异动令呢?」
艾因斯也一边整理手牌,一边搬出强硬语调询问尤依。
面对他们俩的诘问,只见尤依一边伸出左手好让琉特抽牌,一边开口反问:
「琉特,撞球间周遭没有其他人吗?」
「嗯,我刚确认过了,这附近绝对只有我们三人而已。」
琉特面带不太开心的表情,肯定他的提问之后,就从尤依手中抽走一张牌。而确定了琉特的行动与答案的尤依,便以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量开始解释:
「好啦,该从哪个环节开始说起呢……总之先问一下,你们知道柯德曼三位吧?」
「你口中的柯德曼,是指先前担任过战略省情报局局长的柯德曼三位吗?」
艾因斯边从琉特手中抽出一张牌,边回想起学生时代曾站在远处眺望过的那位戴着圆眼镜、浑身充满官僚气息的矮小男子。
「嗯,就是那个柯德曼。」
尤依边点头边抽走艾因斯手中的一张牌,将凑成的对子丢回场上后,再把手牌挪到琉特面前如此回应。
「我也认识那位军官,因为他在魔法省举办大规模演习时,必定都会到场啊。这名柯德曼三位怎么了吗?」
又抽中一张废牌的琉特边发出咂舌声,边将手牌挪到艾因斯眼前,随后转头敦促尤依继续说明。
只见尤依一边抽走艾因斯的手牌,一边若无其事地轻松说出军部的重大丑闻:
「嗯……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啦,只是那位高官曾经企图发动政变罢了。」
「你、你说什么!」
琉特忍不住举起拿着扑克牌的手重拍桌面,相当惊讶地睁大双眼。
另一方面,目睹琉特有此反应的尤依用力点了点头之后,就这么继续说下去:
「他原本只是个靠泄露军情给克洛穆帝国赚取蝇头小利的货色。谁知这件事好死不死被夏雷姆二位抓包,导致他遭到威胁。」
「夏雷姆……不就是前战略省次官大人吗?」
从尤依口中冒出这么个出人意表的大人物姓名,令琉特忍不住倒抽一口大气。
「夏雷姆企图操纵柯德曼排除掉当时的政敌。毕竟想要进行内部侦查的话,最佳手段就是利用统一管理国内所有情报的情报局长啰。其实这么无聊透顶的政治内斗对我而言根本无关紧要,但问题在于当时被夏雷姆视为政敌的其中一人,正是身为我上司的莱因伯格局长,而那便成了我走上不幸之路的第一步。」
当时的尤依在战略省战略局负担对外战略相关业务,主要为分析汇集至情报局的情报,同时协助拟定今后的军事计划。
当然啦,身为年轻新手的尤依并没有参与计划本身的权限,调整军部各省权责及跟外务省、内务省之间的协调,才是他的主要工作内容。而当时的战略局最高领导人,正是莱因伯格三位。
「莱因伯格局长因身居高位的缘故,当然多多少少也有一点亏欠的地方。但他却是一位器量大到就算弥补这些缺点仍绰绰有余的人物,而且又相当善待我这么一个小角色。总之呢,后来发生了一些纠纷。于是,最后被逼入绝境的他们策划了一场针对王室及军部的政变,企图将这个国家出卖给帝国。」
「……真的吗?前辈。」
这段过于匪夷所思的谈话内容,令艾因斯忍不住转眼回看尤依。
而看着艾因斯那半信半疑的眼神,尤依一边心想『他感到怀疑也是正常的』,一边轻轻点头表达出肯定之意。
「嗯,可惜这全是事实。总而言之,后来总算防范于未然,成功阻止了他们的计划。同时也因为接二连三地逮捕事件相关人士归案,顺利瓦解了他们派系。只不过他们的恨意超乎想像地根深柢固,莫名其妙地演变成连我都无端遭到波及的状况。因此担心我安危的局长,便为了帮助我逃出他们魔爪范围,而以发布降职人事异动的形式护送我到这里——这就是我被降职的事件真相。」
听完尤依的说明,两人脸上都浮现出有点僵硬的严肃表情。
不过方才这段话,却也促使琉特回想起尤依在三年前被调职的同一时期,军中也发生了好几名军部高层突然被降职或除役的事件。
拿自己的记忆内容与方才那段说明两相比对,再把尤依的能力列入考量加以判断后,琉特确信尤依必然与当时那场骚动脱不了关系。
「不过打死我也不相信跟那件事毫无关系的人,会这么莫名奇妙地惹祸上身。」
「好啦,我多少还是有动点手脚啦。总而言之,如今那都已经过去了,最后的结局是柯德曼与帝国私通的行径曝光,在不为人知的状况下被打入大牢。只不过堪称是整起事件幕后黑手的夏雷姆本身,因为没露出马脚,所以只辞掉次官职位就安全下庄,现今仍在私人领地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真的吗?」
艾因斯也不禁面露惊讶神情,向尤依确认首度得知的这些事实。
「嗯,但这通通都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罢了。相较之下,对我而言的最大误算,就是被迫为这一连串騒动负责的莱因伯格局长,遭降调为士官学校校长坐冷板凳这件事……我可真是作梦也料想不到,自己跟往日长官两人竟这么要好地同时遭到降职啊。」
尤依面露苦笑,将视线从眼前两人身上挪开,看向天花板。
他的视线穿过天花板,探向上空直直望去。
「纵使你所言句句属实……为何对我们一个字也没说?我虽然讨厌你,不过包括亚历士那家伙在内,我至今仍把你们俩视为可敬的对手。此外……你难道不晓得在你离开王都之后,艾因斯变得多自暴自弃吗?」
「琉特前辈……拜托您别提那档事啦。」
回想起当时的往事,只见艾因斯面露尴尬神情,近乎责备地对琉特说道。
「哼。总而言之,当初你赢过我之后就迳自离开了王都,今天我可要靠这场扑克牌连本带利一并讨回来。」
语毕,琉特伸手抓住尤依的手牌,这动作仿佛在强调着『继续对决吧』。
此时,尤依回想起琉特自学生时代开始就有的老毛病,于是将五张牌里头位在正中央的牌稍稍推高。
于是琉特就这么下意识地伸手抓住它,一鼓作气抽走那张微微突起的牌。
「你也依然是老样子呢,琉待。」
当尤依边轻搔头发边露出一抹苦笑,只见被设计抽走鬼牌的琉特脸上顿时浮现出被羞辱的神情。
之后,他就这么遭尤依玩弄于股掌之间,持续不断被设计抽中废牌,最后便束手无策地沦为最后一名。
而这幕两人在士官学校时代就已经不知上演过多少次的光景,还是让艾因斯看得忍不住面露窃笑。
七话 诀别
隔天,也就是视察行程的第二天。
艾莉洁一行人希望视察卡林市内的状况,尤依也因必须带领一行人前往市内各处及进行说明,而落得从早忙到晚的下场。只不过比起她头一天所引发的騒动,这天倒是没什么大风大浪地顺利落幕,使尤依萌生出只求这次视察的往后几天都能风平浪静地落幕就好的淡淡期望。
不料在第三天的视察行程中,这份小小期盼却一下子被推翻了。
艾莉洁一行人原本预定前往郊外的农田进行视察,谁知马车才刚穿越市区,预定行程便因她一声令下,而突然将视察目的地由农田改变成谷仓。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艾莉洁在存放代替租税上缴给政府的谷仓内,面带冷笑屹立在管理负责人面前。
「呃,这只是不小心登记错误……」
身为负责人的亚斯比尔三等官承受不了公主那道睥睨自己的视线,只能低着头如此回答。
「哦,是这样吗?那么,作为租税征收的谷物存放量连一半都不到,对你而言就只是一句碰巧登记错误便能打发掉的事情啰?」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毕竟现在也没办法立刻查明原因……」
面对公主这一连串出人意表的诘问,负责人再也无法继续辩驳下去。
这是发生在他抵达谷仓值班室上班,一如往常地与同事下起西洋棋之际的事。先是入口门扉突然被一股外力猛然打开,紧接着包含公主在内的一行人随即冲进值班室内。
「我认为既然身为王室成员之一,便有实际查看民众缴纳之谷物的必要。」
笑咪咪地如此说道的艾莉洁,吩咐担任护卫的近卫兵押住亚斯比尔等人后,便指示侍从们找出纳税记录簿。
一开始甚至不知发生何事而茫然失措的亚斯比尔等人,等到侍从开始翻找起纳税记录簿,总算理解到事态的严重性。
「请等一下!我们根本没收到任何前来督察的通知,请问这是依据哪条法规所展开的督察行动呢?」
亚斯比尔虽试图制止公主等人的行动而拼命挣扎呐喊,但可惜在近卫兵们压倒性的力量面前,他完全无计可施。
最后在其中一名侍从自亚斯比尔的办公桌抽屉翻出纳税记录簿之际,他便领悟到自己的命运已经被划下休止符。
而这一连串骚动的最后,则由公主亲自确认与记录簿内容有所出入,看起来显然大幅缩水的谷仓储粮数据。结果就演变成艾莉洁面带冷笑,露出睥睨目光诘问亚斯比尔的这幕场面。
「艾莉洁殿下,记录簿内容与储粮总数的核对基本上已全部告一段落。遭到窃取的份量还真是有够惊人呢!」
在不知不觉之间被指派执行事务作业的艾因斯,面露苦笑走回艾莉洁身边报告。
「辛苦你了。琉特,就有劳你与我一同押送他们回去见山缪伯爵吧。」
「……可是,真的没关系吗?照理说我们只是以视察的名义前来访察而已。您这样做的话,我想当地的行政官员们大概不会保持沉默吧。」
在敲定这次视察行程时,艾莉洁只对身为心腹的侍从们提过这项计划。因此就连身为队长的琉特,也因事态演变成这种局面,而难掩内心的动摇与困惑。
「或许多多少少会遭到反弹吧……但若太过在意则什么都做不了,正如过往那些经验一样。」
「可是……」
琉特个性天生就是这么一板一眼,也正因他过去全都循规蹈矩地完美执行所有任务,才得以如此迅速地晋升至六位。
对他而言,像这种倚仗王室权力展开无视法规的督察行动,即便是为了纠正错误,他在心理层面仍然感到难以接受。
「那好,我们就来请教一下当地官员的意见吧。来人啊,去帮我找在外面待命的伊斯塔兹先生他们进来好吗?」
公主一声令下,其中一名侍从连忙拔腿跑到建筑物外面。片刻过后,奉命在外待命的尤依率领部下们进入室内。
「唉呀呀……还真是有够叹为观止呢。」
自从公主突然要求前来此地视察的阶段起,尤依就已预测到会演变成这种结局。只不过他没料到公主竟会做得这么绝,因此只能边露出苦笑边轻搔两次头发。
「哦?你早已预料到我可能会这么做了吗?」
面对尤依意外平静的反应,艾莉洁一边窥视他的表情,一边开口提问。
「毕竟您突然改变预定行程,命令我带您前来谷仓这边嘛,我自然隐约可以联想到……更重要的是,此地乃是出了名的塔利姆派收成区啊。」
尤依像是闪躲艾莉洁的视线一样,边微微挪开目光边慎选字词做出回应。
「这样啊。明明知道这么多内幕,你们仍持续放任他们为所欲为是吧……也罢。那么,身为本地军方人士,请问你打算如何收拾这个烂摊子呢?」
「……就算您问我打算怎么做也没用啊……」
艾莉洁逐渐对一脸为难地轻搔头发,一边含糊其词地做出回应的尤依感到失望。于此同时,她望向尤依的眼神也慢慢转换成类似在前天晚宴上,凝视当地贵族们的冰冷目光。
「难道你连应该做些什么都不晓得吗?例如将这群人打入大牢,或是立刻收押相关人士进行调查。该做的事情应该多到数不清才对吧!」
即便艾莉洁搬出带刺的语调如此宣告,身为当事人的尤依还是没把她的言行举止放在心上,依然只露出一抹苦笑。
「您说的是……总而言之呢,就先从向厄斯顿长官报告此事开始好了。」
「老大每次都先斩后奏,厄斯顿老爹也真是够伤脑筋了呢。」
一遭到在身旁待命的葛雷利如此取笑,尤依也跟着面露暧昧笑容,肯定他的说法。接着尤依慢条斯理地对芙托做出指示后,便带着一脸爱困的表情向她鞠躬行礼,转身步出谷仓。
「你只打算提出报告了事吗?」
「嗯,是这样没错……有什么问题吗?」
面对完全无意采取更进一步行动的尤依,艾莉洁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内心怒火,改以严厉口气开始责备他:
「知道吗?就是因为你们办事只懂得墨守成规,这个国家才永远摆脱不了沦为腐败温床的命运!」
「就算您这么说……但基本上我这次的任务是向导及护卫啊。不然请恕我无礼地请教公主殿下一个问题——您真认为光靠这种程度的证据,便足以追究塔利姆一派的罪责吗?正确来说得交由司法省进行判断就是了。」
目睹尤依这种连回答时都把责任转嫁给其他单位的态度,艾莉洁顿时露出瞧不起他的轻视神情。
「……终究是只懂公事公办的降职军人会有的想法呢。难道你不认为这是个可以一举肃清本地的腐败官僚与低阶贵族纲纪的大好机会吗?」
「艾莉洁殿下。您认为像这种正面采用无视法定手续的方法,试图逮捕违法人士的手段,真的没问题吗?而强迫当地官员配合行动的作法就更不用说了。我们这些军官在驻扎地的工作,是引导民众遵守法纪,而不是自行打破规则。」
轻搔头发的尤依只留下这句话,便迳自掉转脚步,背对艾莉洁等人走出建筑物。
另一方面,面对尤依那种仿佛取笑自己的态度,身为公主的艾莉洁不禁柳眉倒竖地怒瞪他的背影。
而站在尤依背后看着艾莉洁做出那种反应的葛雷利,则是有点傻眼地开口对她说道:
「请恕我失礼冒犯,但老大说的一点也没错喔。只不过王都的大人物们都认为自己就是法律,大概对这些毫不在意吧。」
葛雷利边抚摸自己的光头边语带嘲讽地如此说道,只见担任艾莉洁护卫的近卫兵纷纷作势要扑向眼前这名无礼之徒。
但察觉到苗头不对的艾莉洁立刻举起单手制止他们,随后直接转身反驳葛雷利:
「这单纯就只是放任不法之徒作奸犯科的你们没有本事罢了,因此我才这样亲自出马走遍各地巡访啊!在批评别人作法之前,起码也先尽一下领薪水的义务如何?你说是不是呢,王都的米虫先生?」
艾莉洁说出侮辱尤依的发言。此话一出,除了葛雷利之外,就连平常脾气敦厚的凯因斯也忍不住出声反驳公主的说法:
「拜托,我们以往再怎么试着报告他们的不法行为,结果湮灭掉所有证据的,不就是你们这些住在王都的大人物吗?所以为了收集到足以让这群人无从狡辩的完整资料,队长才花了这么多心思作准备……我不希望听见自王都抱着出游心态来此闹事的人,讲我们家队长坏话啊!」
一身肌肉的凯因斯边说边往前跨出一步,近卫兵们立刻在艾莉洁前方筑起人墙,顺势半包围住凯因斯及葛雷利。
在这种一触即发的状况下,只见艾莉洁稍稍板起脸孔,情绪化地破口大骂:
「你们这两个乡下的冒牌山贼跟肌肉男是怎样!你们的队长在王都也是出了名的废柴啦!说什么证据,我猜八成也没收集到什么像样的证据吧?哼,我不需要你们的向导了,现在立刻给我滚!」
就在艾莉洁对葛雷利抛出这段狠话的瞬间,本来准备转身离去的尤依悄然转头面向公主一行人。
接着打开挂在腰间的木筒,取出装在里面的一捆纸张后,顺手丢向公主。
「那玩意就送给你吧,公主殿下。或许如你所说,只是一份没什么了不起的资料,但只要靠着你的权力与那份资料,我想卡林这边应该已经没有您的事才对。因此您何不快快返驾王都,继续玩您扮演正义政治家的游戏呢?另外,相信那份资料已足够对得起我所领的薪水,所以请容我们依照指示,遵从您所颁布的旨意就此告退了。你们俩,该闪人了!」
尤依只撂下这段话便再度掉转脚步,边高举右掌在头上轻挥边步出建筑物。
而遭到近卫兵们半包围的葛雷利及凯因斯也连忙跟在他身后离开现场。
至于因尤依等人离去而被遗留在原地的艾莉洁,则是边紧咬嘴唇边浏览尤依丢到她手上的纸张。于是,记载于纸面上的资料内容,令她忍不住睁大双眼——
「怎、怎么可能……骗人的吧!?」
在她所浏览的资料上,钜细靡遗地记载了大量塔利姆派人士姓名、资金流、物流,甚至在录用市府公务人员时的关说手法等细节情报。
八话 事件的进展
茫然目送尤依等人走出谷仓之后,艾因斯立刻赶到艾莉洁身旁,深深地低头鞠躬道:
「非常抱歉。尽管他方才的言行举止确实很失礼,但他再怎么说也是我很看重的前辈。还请公主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谅他的冒失举动好吗?」
艾因斯连忙如此向艾莉洁赔罪,希望能借此替尤依方才的脱序行为打个圆场。话刚说完,想不到连原本就守在她身旁的琉特都小声地说了句「请网开一面」,与艾因斯一样低头致歉。
见到自己在本次同行者当中较为信赖的两人有此反应,艾莉洁脸上先是露出有点尴尬的表情,接着略显迷惘地开口说道:
「嗯……我没把那种降职军人的言行放在心上。毕竟手边还有许多非处理不可的事在等着我——这些事先撇开不谈,问题在于这份资料。」
兼具改变话题的含义在内,艾莉洁再度转移视线浏览尤依方才丢过来的那捆纸张,缓缓开口说道:
「假使上面记载的全都是事实,便可将所有当事人一网打尽。可是……」
尤依收集资料的详尽度及份量,令艾莉洁确信这些内容恐怕全部属实,甚至很佩服他居然有办法收集到这么多线索情报。
但受到他刚刚对自己毫不客气的态度影响,导致她迟迟无法率直地承认这份资料的内容真实性。
「那么……今后您打算怎么办呢?」
她虽用自己的方法试着隐藏,不过艾莉洁的内心纠葛看在琉特眼中可说是一目了然。只不过他基于担任警备主任的立场,实在不能坐视一行人在此浪费时间,因此才向艾莉洁询问今后的行事方针。
「总而言之,今天先回卡林一趟吧。既然明天原订前往克洛塞翁山脉,就顺路视察位在该地的魔石工房吧。就这份资料的内容来看,那间工房也跟他们脱不了关系。」
听完艾莉洁提出的视察行程,琉特用力点头表示同意。犹豫片刻后,才开口向她确认道:
「……那么,这代表殿下相信那家伙所写的资料对吧?」
「那可不一定喔?就现阶段而言,我还不晓得这份资料是否真的值得采信。然而,透过明天的视察,应该可确定这份资料是否正确了。假如内容属实的话,便依据这份资料,将那群腐蚀卡林的败类通通送进中央法院接受制裁。」
当艾莉洁如此明确地敲定行动方针后,琉特立刻行鞠躬礼,接着转身指示部下准备启程返回卡林。
「尤依伊斯塔兹吗……莱因伯格虽然那么抬举你,但你的本事是真材实料呢?或者……」
自公主口中倾泄而出的沉吟,并未传入在场任何人耳中,就这么悄然地消散于天地之间。
「我搞砸了。」
这就是在战略部办公室轻搔头发面露苦笑的尤依,当着众人面前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
只见一名身穿魔法战士专用轻便装备的红发高女性,立刻对尤依破口大骂:
「你这笨蛋上司!」
「呜呜……真对不起……」
听说了尤依在昨天护卫公主的过程中引起騒动、独自一人被指派待命,让这名隶属于战略部的女魔法师娜妮雅除了呆滞之外,也丝毫无法掩饰内心的怒火。
「娜妮雅,你冷静一点啦!老大也是因为袒护我们——」
由于娜妮雅表现出一副眼看就快伸手揪住尤依衣襟的气势,使得葛雷利连忙试图充当两人的和事佬。
谁知此举反而只造成娜妮雅将怒火矛头转而指向凯因斯及葛雷利。
「你们这两个秃头跟班及四肢发达的家伙也好不到哪去啦!」
「「是,真的很对不起。」」
面对娜妮雅那副气势汹汹的模样,凯因斯及葛雷利宛如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不约而同地开口赔罪。
「唉……只不过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呢?虽然讲出那么嚣张的台词,但果然还是会被开除,也只能被乖乖开除了吧……」
尤依平常纵使自己被骂得狗血淋头,他也很难得动怒。
不过他有个老毛病,那便是一旦换成部下或同伴遭人臭骂,他的情绪就会不由自主地激动起来。
站在葛雷利等人的立场来看,那就是他们敬爱这名年轻队长的缘故,只是就结果而言,这回反倒招致了最糟糕的事态。
「我说凯因斯啊,我记得你老家是作生意的对不对?你家有没有打算聘用就算有强盗上门打劫,也能立刻控制住场面的优秀保全人员呢?」
「大哥……有你这样凶狠的保全人员顾守的店家,别说是强盗,就连客人本身也都不敢上门了啦。」
面对葛雷利抱着一丝期望的询问,凯因斯发出豪迈笑声加以婉拒。而听到答案的葛雷利则忍不住沉吟一声,再度开始认真地烦恼起自己的未来生涯规划。
侧目瞄了就算在挨骂后仍若无其事地立刻开始闲聊起来的两人一眼,娜妮雅仿佛表达出『懒得理睬你们』的意思似地,重新转脸面向身为队长的尤依。接着像是窥探他的表情一般定睛凝视他,同时一脸正经八百地开口提问:
「队长。在事态演变成这种局面之前,难道真的没有办法将塔利姆绳之以法吗?」
「……没办法。虽然确实已经掌握到一定程度的情况证据及物证,但实际上还是得先疏通王都的司法单位,才能取得逮捕令。若考虑到他们的贿赂也如过往一般有可能流向王都的话,除非我们可以再查扣到更多必要物证,否则无法完全确定能一举拿下塔利姆的可能性。」
打从尤依三年前至这座城市走马上任以来,他持之以恒地执行到现在的一件事,就是卡林军的内部调查。
卡林军原本就是一支运用独立人事权,单靠陆军省的当地录用兵运作的军队,但其内部规律早已松散到极点,化作腐败的温床。
因此担任卡林最高统帅的厄斯顿,便将内部调查工作全权委托给基于监察目的而奉派至卡林的尤依处理。
而尽管花费巨大时间,尤依仍透过各种不同门路暗中查证塔利姆派涉嫌贪污的事实,目前可说已进入到扣押具体物证的最后关键阶段。
「不过,这样一来队长花费的心血全都会变成公主的功劳耶。我们也就算了,但这对队长来说……明明就是个可以重返中央的大好机会啊……」
想到尤依的处境,娜妮雅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哀伤神情。
以流浪者身分辗转走遍各地的她,在数年前来到这座城市,并为求三餐温饱而接触违法行径。不过将这样的她收编至自己麾下的人,正是站在眼前的尤依。
她一直期盼有朝一日,能设法帮助这名尽管毫无干劲,但无疑才华洋溢,更重要的是形同自己再造恩人的长官重返中央。
「娜妮雅……我已经不打算重回王都了。因此我原本就准备以不透过我名义的形式,将有关塔利姆等人的资料不着痕迹地送交至司法省。毕竟我喜欢这座城市,而且我一旦离开的话,还有谁能照顾你们这群问题儿童呢?」
「引起騒动的你没资格讲这种话吧!」
虽说方才飙出一大串责备长官的话,但娜妮雅的表情已显得与刚刚不太一样,浮现出柔和的笑容。
看着这张笑脸,尤依不由自主地轻搔头发。但就在他心生『即便只是场面话,也该正式向大家道个歉』念头之际,办公室大门突然被人打开——
而伴随芙托一同自门外现身的那名访客,正是脸上浮现出前所未见焦虑神色的厄斯顿。
「伊斯塔兹,我先声明一下,你不会被解职,我猜以你的行事作风,应该是正在和部下谈论相关的话题吧。总而言之,现在非得拜托你们立刻出马不可了。」
「……发生了什么事吗?」
目睹厄斯顿面露罕见的紧张表情,尤依理解到事态非比寻常,同时在脑海当中开始推测最糟糕的事态。
「塔利姆吩咐私人军队及佣兵齐聚至他的私人宅邸……换句话说,他准备叛变了。」
尤依由厄斯顿的严肃神情领悟到这不是玩笑话。接着抬头仰望天花板,开始诅咒起每次都只让不祥预感成真的老天爷。
九话 叛变
「……那他们的规模有多大呢?」
接受现实并迅速切换思绪的尤依,开口向厄斯顿询问敌人的战力规模。
「根据克蕾荷的报告指出,他们似乎是一支总数将近五十人的部队。成员组成的结构以落魄佣兵为主,但听说其中好像有一小部分是从我军挖角过去的地痞无赖。只不过诡异的是,在报告书上提到有两名擅长火系及风系魔法的魔法师混杂在其中。但我不认为他有办法在这种边疆地带轻易雇用到魔法师……」
一念出隶属于战略部,负责监视塔利姆的克蕾荷所提交的报告书,厄斯顿对敌方部队名单中包含魔法师在内一事感到诧异,同时皱起眉头。
「军务长……我想请教一个问题,克洛塞翁山脉的魔石工房位在山脉的哪个地方呢?」
根据叛军当中有魔法师的事实,尤依联想到最糟糕的事态,忍不住皱起眉头。
「嗯,工房吗?由于魔石本身只产于克洛塞翁山顶一带……因此我记得工房应该不是座落在山麓,而是被设置于山腰附近才封。」
听见厄斯顿的回答,尤依当场不发一语,表情也变得更加严肃。
「老大……有什么担心的事情吗?艾莉洁殿下身旁共有多达三十名王都近卫兵担任护卫,我不认为会发生多么值得担心的状况啊。」
注意到尤依脸部表情变化的葛雷利,感到不太对劲地微微侧头。
因为提到王都近卫兵,可是一支号称个个都能以一抵挡五名普通步兵的高手部队。
而葛雷利怀抱的的想法则是——既然有多达三十名实力高强的勇士同行,由区区五十名小喽啰拼凑而成的集团,根本就不足为惧。
然而不同于部下们对战局的乐观推测,尤依仍然维持着严肃神情反问他们道:
「葛雷利。你知道对塔利姆而言,这场叛变的成功条件为何吗?」
「这个嘛……不是杀害公主殿下,就是成功绑架公主作为人质吧。」
这个大不敬的想法导致葛雷利有点犹豫是否该回答,但见到尤依的视线紧盯他的双眼不放,所以他最后还是下定决心做出回应。
只见尤依仿佛肯定他的答案一般点了点头,并开口补充说明:
「没错。虽说是叛乱,但塔利姆等一班人并不具备足以推翻王国的力量。因此,他们最终也只能选择逃往帝国或莱因铎尔王国寻求庇护。简言之呢,必须要毫无滞碍地顺利走到那一步,他们才算是满足了叛变成功的条件。为此,他们当下的目的确实就如你所说那样,是以杀害或绑架公主为目标。那反过来说,你觉得对艾莉洁殿下他们而言,这次可能会爆发的战斗胜利条件为何呢?」
「不就是彻底歼灭他们,或是击退他们吗?」
虽然瞬间表现出陷入沉思的模样,但葛雷利仿佛强调『这种事情还用说吗?』的意思一样,很干脆地回答了尤依的提问。
「一点也没错。换句话说这种局面代表的意义,就是近卫队非得边保护公主边对付所有叛军不可,然而叛军却只需锁定公主一个人下手就好,这是相当大的不利条件。」
「的确,老大说得没错……」
「嗯,而比这更要命的不利条件——则是叛军有办法创造出己方压倒性的优势后,再策动战斗。」
尤依边咬着嘴唇边说出这句话之后,在场众人全都一头雾水、面面相觑。
「创造出优势?伊斯塔兹,你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现场位阶最高的厄斯顿仿佛制止周遭议论声似地轻咳一声,接着转脸向尤依寻求答案。
收到这个问题的尤依,先是环顾周遭一圈,确认过所有人的表情之后,这才神情严肃地开口回答:
「……就是发动火攻。接下来的状况可说是分秒必争,请立刻下令卡林全军准备出击!」
「看样子真的是中大奖了呢。」
艾莉洁一边瞥视双手遭绑而无力再继续抵抗的工房职员,一边发出了带着叹息的嘟哝声。
这间位于克洛塞翁山脉山腰地带的工房,打从克拉利斯王国建国之前就开始生产魔石,可说是一间历史悠久的工房。而这块土地所出产的魔石,由于能够作为生活及军事等各种不同领域的动力能源,因此根据其重要性,以卡林市独有的专卖品名义,经由王都行销至各地。
但如今总算查明工房有将近半数的产量遭到违法倾销,而从中产生的获利则全部流进塔利姆一派的荷包当中。
「好啦,接下来便开始扣押帐簿及发票等相关物证。等这些证据到手后,我们就尽快离开这种鬼地方下山去吧。」
明明达成了最初的目的,艾莉洁脸上却浮现出一抹有点复杂的笑容。而目睹了这张表情的周遭众人虽然没有开口,却也都隐约察觉到她感到纠葛的原因。
没错,艾莉洁内心感受就跟她的表情一样极其复杂。
因为视察此地所查明的真相,看起来几乎完全吻合尤依伊斯塔兹丢给她的那份资料上记载的内容。
换句话说,他丢下的资料内容,极有可能全部都是如假包换的事实。
因此,『自己岂不是等于抢走了他的功劳吗?』的这么一股难以释怀的情绪,也成了加深她困惑之情的因素之一。
在艾莉洁内心饱受这股纠葛之情所扰的期间,近卫兵及侍从们则是陆陆续续地查扣着证据。等到几乎扣押完所有证据,正准备开始进行整理及搬运作业之际,忽然听到在工房外面把风的近卫兵,发出了响彻周遭的呐喊声:
「大事不好了。山、山……山上失火了!」
头一个注意到火灾的这名近卫兵速度飞快地冲进工房,而他惊慌的身影及方才那阵呐喊声,让在场所有人惶惶不安。
「你说什么!」
担任护卫主任的琉特一收到报告,立刻为了确认状况而奔向室外。而如影随形似地守在艾莉洁身旁的艾因斯,则赶紧靠到离自己较近的工房窗户旁边,亲眼确认了火舌由四面八方扑向工房的景象。
「没错,真的失火了!请立刻准备逃难!」
连忙回头的艾因斯,立刻对着艾莉洁的侍从们如此大喊。
理所当然的,有不少侍从都因这太过出人意料的事态而心生动摇。但艾因斯仿佛强调『现在没空让你们惊慌失措』的意思一般,他用半强行驱赶的形式,勉强引导一行人逃往工房外面。
而与侍从们一起在周遭的近卫兵引导下奔出工房的艾莉洁,这才看到宛如团团包围住工房似窜升的火墙映入眼帘,霎时不由自主地愣在当场。
「有逃生路线吗?」
「不晓得。如今除了留下保护艾莉洁殿下的八名近卫兵以外,其余所有人全都被派出去寻找四周的逃生路线了。」
面对队长琉特的提问,在外面负责把风的小组当中,最年长的一名士兵马上出声回应。
而听见这个回答,断定近卫部队确实有做好最基础应对的琉特,随即点头认同他的判断。
「很好。那等到确认逃生路线后,立即强行下山!」
琉特如此当机立断地说道,而在他眼前这名最年长的近卫兵,也为了寻找火势较弱的地方而奔离现场。
另一方面,就在琉特这样竭尽所能地寻找逃生路线之际,艾莉洁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态吓得难掩内心震撼。她在家臣面前虚张声势,为了展现威严而逞强的次数固然不少,但实际上她也只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女。因此面对宛如高墙般矗立于眼前的凶猛火势,她的思考已完全陷入停止状态。
而看见她茫然失措模样的艾因斯,连忙掉转脚步折回工房。接着拿了一只装满清水的水桶回来,就这么直接泼到艾莉洁身上。
「抱歉了,艾莉洁殿下……嘻嘻,不过即便在这种时候,您仍旧是一名娇艳欲滴的迷人女性呢!」
艾因斯的突如其来之举令艾莉洁脑筋瞬间一片空白。不过理解到艾因斯此举带有两种意图的她,仿佛刚刚的惊慌失措从没发生过似地恢复冷静。接着她转脸望向泼水淋湿自己的犯人,带着一抹笑容开口说道:
「艾因斯,谢谢你。但你不跟着变成*好男人,这样真的没关系吗?」(编注:日文为水も滴るいい男,字面上的意思为好得简直会滴水的男人。)
对艾因斯说出这句玩笑话之后,她冷静地审视现场状况。
接着注意到侍从们不同于看起来相对冷静的近卫兵,个个都露出难掩内心动摇的惊慌神情后,艾莉洁随即出声鼓励,并敦促他们开始进行逃生。
「报告!由西南方往山麓延伸的下山路线火势看起来相对较弱。就现状来说,属下认为除了尝试走这条路线下山之外,别无其他逃生方法。」
方才那名最年长的近卫兵向琉特如此汇报之后,琉特立即赶至艾莉洁身旁。
「艾莉洁殿下,正如近卫兵的报告一般。接下来得请艾莉洁殿下听从目前担任护卫的近卫兵引导指示,朝山麓地带撤退。」
「……我明白了,那你们呢?」
「我们当然也会与您同行,不过此刻状况分秒必争。我会吩咐随侍在侧的这八名近卫兵担任开路先锋,请艾莉洁殿下先与艾因斯一同设法下山。来,时间刻不容缓,请您立刻赶下山吧!」
琉特的豪迈嗓声响彻现场,剽悍的近卫兵们立刻像是展现自身实力似地包围住艾莉洁。
「我知道了。队长,那其他侍从们就有劳你多多关照了。」
「请您放心,带领所有人平安下山乃是我的使命。我会安排他们依序跟在先发的艾莉洁殿下部队后面下山,请您放心。总而言之,请殿下趁火势尚未变得更加凶猛之前赶紧动身吧!」
听琉特这么一说,艾莉洁像是安抚众人心情似地用力点了点头。接着在前后均由近卫兵贴身守护的状况下,与艾因斯一同边寻找较好走的路线边开始下山逃生。
此时,他们尚未发现一件事——就是在燃烧旺盛的火墙背后,有一道持续监视着艾莉洁一举一动的身影。
十话 袭击
塔利姆叛变的事实一浮上台面,厄斯顿立刻着手进行讨伐的准备工作。
他将当下还留在军方相关设施的人员设为第一支讨伐队,然后将虽然休假却还留在卡林附近的人员编成第二支讨伐队,迅速下令开始召集人员归队。
「请军务长在准备完毕后,立刻率军前往魔石工房。至于我嘛,总之会带四名部下先走一步。」
「知道了。伊斯塔兹……你可千万别逞强喔。」
厄斯顿虽然熟知尤依等人的实力,但对于要他们几人先赶往现场一事,内心仍感到几分抗拒及过意不去。
「哈哈,在我的字典里找不到勉强或加油之类的字眼啦。」
面对厄斯顿略显担忧的心声,尤依露出一抹苦笑,边轻搔头发边如此回应。
而听见尤依这么回答的厄斯顿也仿佛受到牵引似地面露苦笑,接着缓缓举手向他敬礼。
「那么,我便马上回去整军,就先告辞了。」
(插图085P)
尤依向厄斯顿回了个举手礼后,随即掉转脚步,走向在他背后待命的葛雷利等人身旁。
「老大,克蕾荷那家伙该怎么办?」
「那家伙基本上维持现状就好,但记得通知她绝对不能与我们断了联系。」
该如何调度派去监视塔利姆的克蕾荷,面对相关疑问,尤依毫不迟疑地立刻回答。
「知道了。那我也顺便联络陆军省,拜托他们增派联络用的人员。」
「嗯,这方面的事就交给你处理。对了,娜妮雅,抵达现场后,我可能会视火势强弱而要求你对所有友军施展水魔法,你就先做好心理准备吧。」
尤依把跟情报有关的事项全部交给葛雷利应对,接着转移视线望向娜妮雅,开口提及最基本的防火对策。
「了解。我会毫不客气地把你们淋成落汤鸡,你们就通通给我觉悟吧!」
娜妮雅则是一边环视隶属于战略部的众人,一边扬起嘴角笑着说道。
只见讨厌一身湿答答的芙托脸上浮现露骨的厌恶表情,而凯因斯见状则轻轻将手搭在她头上。
目睹事态明明相当危急,众人表现却仍旧与往常没多大差别的模样,尤依脸上顿时泛起苦笑说道:
「好啦,那我们就出门展开这趟有点麻烦的登山健行吧。」
「艾莉洁殿下,看样子再过不久就可以穿越失火地带了。」
「嗯,我知道了。」
听着艾因斯鼓励的话语传入耳中,艾莉洁虽然感受到火焰热气直扑上她的白皙肌肤,却仍拼命加快脚步沿着山路赶下山。但就在一行人总算穿越火势最凶猛的区域,周遭温度逐渐开始下降的时候——
「唉呀呀,在这种深山林中跑得那么快……请问诸位究竟打算赶往什么地方呢?」
当忙着赶路的众人耳边突然响起一阵夹带嘲讽意味的黏腻嗓音之际,忽然看到数棵起火燃烧的大树往艾莉洁头上颓然倒落。
「危险!」
尽管面对这场突发状况的反应稍微慢了半拍,艾因斯仍一边抱着艾莉洁,一边奋力朝倒下的树干前方扑了出去——
因为不顾前方是下坡路段,全力向前飞扑的缘故,导致艾因斯两人根本无从采取护身姿势,只能顺势沿着斜坡一路往下滚落。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弹跳滚动,最后猛然撞上耸立于前方的大树后,这股劲势总算才戛然止息。
「……艾莉洁殿下,您没事吧?」
背部遭受猛烈撞击的艾因斯,吃力地强忍着痛楚站了起来,随即试图确认刚刚抱在怀中的艾莉洁是否平安无事。
但或许是方才的冲击造成艾莉洁脚部受伤,只见她虽试着与艾因斯一同起身,结果却痛得面容扭曲,当场倒下。
「哈哈哈,看样子公主殿下的高贵双脚不怎么适合走这种简陋山路呢!不过旁边这位仁兄,这边没你的事……而且你有点碍眼,所以不好意思,只好请你消失啰!」
耳闻这阵夹带恶意的声音响起,艾因斯立即抬头察看。
只见在他的视线前方,有一名面露狞笑的长发男子及一名有点神经质的短发男子,连袂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看来我应该不必询问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吧……我看八成是受雇于塔利姆的无赖对不对?」
「哈哈,被人称作无赖真的太令我们感到意外了。不过你猜测我们与塔利姆先生有合作关系这点确实没错就是了。」
「兄长,虽然已经截断他们的后路,但不知何时会有其他人赶来救援,在耍嘴皮子之前,还是快点搞定工作再说吧!」
被称作兄长的长发男子,对弟弟毫不客气的言行咂了下舌头表示抗议,但也承认他说的一点也没错,于是就这么抬起右手探向前方。
目睹他的备战姿态并非抽出挂在腰际的长剑,而是单纯向前伸直右手,这个动作让艾因斯立刻推测长发男子是魔法师,火速提高了警觉。同时也根据方才的『兄长』一词而考虑到另一人亦为魔法师的可能性,于是为了扭转以寡敌众的局面而连忙环视周遭,寻找其他同行的近卫兵。
这一看才发现在不远的前方正爆发一场一面倒的战斗,让他的脸色顿时为之一沉。因为刚刚在前方替他们开路的八名近卫兵,如今却在他的视线前方遭到数倍以上的武装士兵团团包围,毫无招架之力地惨遭虐杀。
目睹这幅光景的瞬间,艾因斯立刻下定决心挺身挡在艾莉洁面前,同时反手握住挂在腰间的长剑。
另一方面,受到他保护的艾莉洁则开口向艾因斯表达歉意:
「艾因斯……真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无法自由行动的缘故……」
艾莉洁对在这种关键时刻却失去行动能力的自己感到可耻,不过听见这句道歉的艾因斯却反而如同安抚她似地笑着回应道:
「艾莉洁殿下,这您就错啰!在这种时候,只要您能说声『一切交给你』,对我来说就十分足够了。」
对艾莉洁如此说完之后,艾因斯立刻收敛神情,迈开步伐走向眼前的两名男子。
「已经有所觉悟了吗?那就纳命来吧,火焰术!」
被称作兄长的长发男子咏唱一道咒文。
瞬间,从他探向前方的右手窜出一团炽盛烈焰,而这团火焰则对准艾因斯一鼓作气疾射而出。
透过自己与长发男子之间的位置关系,理解到艾莉洁并不在朝自己直扑而来的火焰行进轨道上后,艾因斯随即往旁边挪步避开攻势。等到闪过火焰,就这么为了缩短双方间距而提脚猛蹴大地向前冲。
两人的间距瞬间缩短。
艾因斯转眼之间欺近剑刃可及的攻击范围内,对准那只为了施放魔法而探向前方的手臂,挥剑祭出一记由左下往上挑砍的斩击。
「啧!」
刚刚才施展完火焰魔法的魔法师,对这记速度比预料还快的剑击发出咂舌声,纵身往后大大地跳开闪避。
另一方面,艾因斯虽试图更进一步缩短间距,但旁边却有另一记魔法呼啸而至,企图妨碍他的行动。
「疾风术!」
人在一旁的短发男子咏唱咒文,只见他眼前的空间产生扭曲,一阵强风凭空而生。下一秒钟,这阵强风锁定艾因斯笔直疾袭而来。
「……火焰术及疾风术吗?我记得这些都是帝国式魔法对吧?原来如此,我看穿两位的真面目喔!」
艾因斯停下脚步避开这阵疾风,大大地深呼吸一口气之后,对着两名敌营魔法师如此放话。
「……哼。无论我们是什么人,都跟即将命丧此地的你毫无关系,火焰术!」
目光锐利地直瞪艾因斯的长发男子,重新运用右手构筑火焰魔法的术式,并立刻击发出去。
艾因斯虽再次试图借由使劲往旁跳开的方式来闪避火焰魔法,不料风系魔法师竟如同与兄长有心电感应一般,算准相同时机创造出第二道疾风。于是,即便像艾因斯这样的高手也无法完全闪过这记风系魔法,就这么被疾风直接轰中,重重地撞上后方的大树。
「唔……在这种让人很难站稳的地方要同时对付两个人,真的有点吃力呢。」
尽管因为背部再度受到冲击而痛得皱起眉头,但艾因斯仍基于方才的反省而挪动身体,试图同时将两名魔法师纳入视野范围之内。
不过就在他采取行动的下一瞬间,一阵出乎意料之外的喊叫声撼动了他的鼓膜——
「放肆!放开我!」
后方突然传来艾莉洁的呐喊声,促使艾因斯连忙回头察看。
接着,他赫然看见刚才包围住近卫兵的那群武装敌兵,竟抓住公主,并企图直接将她带离现场。
「住手!」
艾因斯忘记自己正与魔法师进行对峙,全力朝艾莉洁所在方位直奔而去。
可是敌方魔法师却对准他那毫无防备的背后空隙祭出风魔法,一股强烈冲击猛然震飞了艾因斯。
「唉唷,你打算跑去哪里呢?你该不会是忘记自己正身陷战局了吧?」
硬生生挨了风魔法直接伤害的艾因斯痛得当场蹲下,无法立刻采取更进一步的行动。
而看穿他受了重创的短发魔法师,一把抽出藏在怀中的短刀纵身扑向艾因斯,准备置他于死地。
尽管蜷曲着的艾因斯试图鞭策遭到痛觉掌控的脑部及躯体逃命,但当目睹魔法师动作之际,他便领悟到自己无法避开敌人的行动。
意料到自己落败的那一瞬间,艾因斯一边对自身命运感到遗憾,一边做好心理准备,闭上双眼迎接死期。
不料,理应伴随死亡来袭的剧痛,却未降临在已经做好觉悟的他身上。
「你、你是!」
长发魔法师的凶狠声音刺激鼓膜,促使艾因斯吃惊地睁开双眼。
只见魔法师起手直刺而下的短刀,在离艾因斯胸口极近的位置,被一把从旁探入的长剑挡了下来。
「艾因斯,我不是经常提醒你,不到最后一秒绝不轻言放弃吗?」
艾因斯转移视线望向那名拿着长剑的人,对方虽然全身被大火熏黑,但还是使尽全力火速赶抵现场——琉特的身影映入眼中。
琉特直接拨开魔法师手中的短刀,接着顺势向前跨出一步,毫不迟疑地砍断魔法师紧握着短刀的左手。
「呜哇啊啊!」
迸射的鲜血与魔法师的惨叫声响彻现场,失去左手掌的短发魔法师痛苦不堪地倒在地上来回打滚。
「琉特前辈,感谢您出手相救。」
「哼,照顾晚辈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你刚刚那种态度是怎么回事?你该不会也受到那家伙的影响,染上轻易放弃的坏习惯了吧?」
「哈哈,或许真有这么一回事也说不定。琉特前辈虽然确实告诫我『无论何时都别放弃』,但另一位前辈却曾教导我『立刻想开一点切换思绪,然后马上思考其他更轻松的方法』啊。」
「哼,所以说那句话的家伙才没出息啊。」
琉特虽然如此说道,却也一边拼命强压住快浮现在脸上的笑意。
而在一旁偷偷察看琉特反应的艾因斯,感到方才笼罩住自己全身的那股悲怆宛如作梦一般烟消雾散,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漾起一抹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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