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二】未来,吹起新开始的风。-章节

「你、你好!未来!」

「……你好。」

泼了我一身麦茶的那个女孩子,自那天起,每天都会过来我的病房。

她手中总是抱着厚厚一本资料夹,里头多半是有关我的资讯吧。

浅间风子。

年纪和我一样,十八岁。

她体型娇小,纤细柔弱,感觉不太可靠,个性又慌慌张张的,不过总是在我面前展露甜美可人的笑容。很可爱,很女孩子气,说话音调也偏高。

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她看起来就像一个连只小虫都没杀过的女孩子。

「未来,你不热吗?」

「……还好。」

「你不渴吗?你今天午餐没吃多少,不会饿吗?」

「……还好。」

今天也一样傍晚时去拔草。我走进机构的后院时……

风子操心个没完,小碎步跟在我后面,不停关切发问。但我不太能亲切回应她。

我个性原就内向害羞,又不太会说话。

如果对方是远比我成熟稳重的佳莲或文也,或者啰哩啰嗦的茜,他们会主动延续话题,我只需要安静聆听,谈话就能顺利进行下去……

老实说,我真的很怕跟这个女孩子单独相处,心里有点烦躁。

一方面是她的声音又尖又细,震得我头脑发晕,但我最怕的是她那张开朗笑脸。

为什么呢?

她的灵力确实比一般退魔师更高,身上有某种诅咒,也有股奇特的气息。

但那张笑脸没有一丝阴霾,有种干净的美,令我这种在污秽环境中长大,一辈子在阴影中打滚的人,感到相形见绌。

像她这样的女孩,一定有不少男生想和她一组吧。

一定不是自己愿意要跟我一组的吧。

她看起来就是一副容易心软的模样,一定只是因为阴阳局或佳莲希望她来照顾我才答应的……

为什么面对我这种人时,她还能展露出那样灿烂的表情呢?

「……」

痛。一阵剧烈头痛袭来,我在后院抱住头停下脚步。

拜药和仪式所赐,最近诅咒引发的疼痛几乎都消失了。

但偶尔会像这样,无预警头痛到要裂开似的。

以前可是每天都要这样痛很久,因此短暂的疼痛根本算不了什么吧……

我这样告诉自己,忍耐着痛楚。

「未、未来,你还好吗?头痛吗?」

风子注意到我的异状,跑下连接机构和后院的阶梯,脸上神情十分焦急,直盯着我的脸瞧。

她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颜色深到仿佛要将人吸进去一般,看不透她真实的情感。

我倒映在她瞳仁上的身影枯瘦如柴,就是个毫无吸引力、不可靠的眼镜男。

「等一下,我现在就来施展可以忘却疼痛的术法!」

风子这么说,翻开自己一直拿在手中的资料夹。

应该是要查看有关我身上诅咒的资讯吧。就在那时,一阵强风吹过,卷起了资料夹里的纸张。

「啊啊啊啊啊啊啊!」

风子惊声大叫。她老是这样,净做些徒劳无功的事。

「够了够了,你不用管我。」

我手撑着阵阵刺痛的头部,转身背对风子。

「风子,你不用太关心我。」

「……」

「你的声音,会在头脑里一直震荡。」

我冷淡地拒绝她的好意。

但相较于在这里认识的其他人,我真的最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风子。

在我不知情的状况下,就被擅自配了对的伙伴。

一个年纪相仿,柔弱无比的女孩子。

我深知自己不足,因此这样一个女孩子不得不遵照命令陪在我身边,这种状况令我于心不安,备感歉疚。

所以我一直无法坦然接受她的笑脸和体贴。

然而,我明明都那样冷淡放话了,隔天风子依然来到我的病房。

「那个……你好。」

风子屏息般小声地说。

大概是因为我昨天说「你的声音会在头脑里一直震荡」的缘故吧。

「昨天对不起,我太大声了。我的声音太尖了,很吵对吧?常有人这样说。」

然后,果然傻呼呼地笑了。

我很清楚她是希望我不要放在心上才故意这么说,但就连她这种努力的模样都让我很火大。

仿佛我的存在束缚住了她的行动、表情,甚至是情感,我就是受不了这样。

「为什么?」

「……咦?」

「风子,你为什么可以在我面前笑得那么开心呢?」

她怀中那本资料夹,应该记录了我过去的一切才对。

被硬塞了一个拥有如此丑陋过去的男孩,还要被我这种人批评自己的行为和声音。

「你非得尽心尽力讨好我不可吗?这是你的工作吗?」

「……」

「像你这样的女孩子,应该还有很多男退魔师想当你的伙伴吧?不是非要我不可才对。」

一个更可靠、更稳重,行事游刃有余又温柔体贴,能够引领你这种女孩子的男孩。

这瞬间,我蓦地想起馨。

我们明明长得一模一样,他却与我不同,对自己有自信,可靠又帅气。就连那么强悍的真纪都愿意在他面前展露脆弱的一面,信赖他,深爱他……

风子一句话都没说,我顿时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抬起头。

才发现风子整个人愣在原地。

「风、风子。」

我有点着急,我知道我踩中了她的地雷。

「……我,没有,那种人喔。」

风子用细若游丝的声音说。

渐渐地,她的嘴巴开始颤抖,双眼不住眨动。风子垂下头。

「因为,大家,都觉得我恶心……」

风子转身背对我,小跑步奔上阶梯。

大家觉得风子恶心……?

她说了出乎我意料之外的话,我呆在原地好半晌。

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我伤到她的心了。这一点我真的感到很抱歉。

至今我常用不友善的态度对待她,现在根本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退魔师的伙伴,最重要的就是信赖。这样的我,根本不可能胜任。

那天我在拔草时,杂念纷飞,头痛得比平常久。

等我回过神,四周都暗了。想着差不多该回病房了,我拿起工具。

要是明天有见到风子,就向她道歉吧。

好好道歉,然后老实跟佳莲说,我没办法当风子的伙伴。

我一定会伤害到她。

而且,风子一定也讨厌我了。

「风子,你有听懂吗?」

就在这时。

一群女生争执的声音传来,我在机构走廊的转角下意识停住脚步。

「你明年就从这里滚出去吧。」

我战战兢兢地探出头,转角的另一侧走廊上,风子和三位穿着和服、年纪比我们大的女性,气氛凝重地面对面站着。

风子瑟缩着身子,身形显得更加娇小。

「我想,院长心里,一定其实也很想把你这个麻烦赶出去。」

「因为没人领养,就不得不养育化猿的妻子,真是可怜。」

化猿的……妻子?

「可、可是,姐姐,我如果离开这里,没有地方可以去。」

「啊?」

「而且,我在这里,有必须做的事……!」

风子前倾上半身,拼命解释,但只要她向前一步,其他女性就会大声地「哼」一声,或说「讨厌」,让她吓得慌张退后。

「拜、拜托,你不要靠近我。脏死了……」

「只要待在你附近,都会沾上化猿的臭味!」

「……」

有个人以和服袖子掩鼻,还有人像在驱虫似地挥手赶风子离开。

「实在有够恶心,为什么佳莲大人会推荐你这种货色去当来栖大人的伙伴呢?」

「不过,来栖大人也讨厌你了吧?你真的是招人厌恶耶。」

「灵力高的人类就会晓得,你这家伙『真脏』。」

我听不太懂她们对话的内容,但我知道风子正单方面挨骂。

「要是没地方可以去,干脆就真的去当化猿的妻子如何?」

「……」

「在这个女性稀少的阴阳界都一直找不到未婚夫,你就是多余的东西啦。」

那些女性不晓得是在乐什么,不是嗤嗤笑着,就是哈哈大笑。

我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可以这样否定别人?

「……是,对不起。」

风子明明被骂了难听话,明明被狠狠嘲笑,却没有一句反驳,只是垂下眼角微笑着。

就连这种时候,她果然还是笑着。

这样的风子又看得我心里闷闷的,莫名烦躁。

风子直接朝我所在方向快步跑来。

在转角撞见我时,她的双眼通红,蓄满大颗泪珠。

「……」

「……」

风子没料到会遇上我,惊讶地睁大双眼,随即难堪地垂下头,无言地从我旁边跑过。

我只看见她落下的泪珠。

从那一天起,风子不再来找我了。

「哎呀。来栖,你今天也很努力拔草耶。」

「……佳莲。」

风子不来找我,差不多过了一星期左右时。

许久不见的佳莲来了,朝正在机构后院拔草的我搭话。

「多亏你,这块地整齐多了。接下来干脆种些花卉蔬菜如何?」

「……」

「怎么了?你今天特别沉默耶。」

「那个,佳莲。风子……那个,她好吗?」

我一开口就先问风子的事。

佳莲似乎没料到我会主动询问风子的事,微微愣住了。接着,她手放在下巴,「嗯——」地沉吟着。

「怎么说呢?她最近是有点没精神。」

「……」

「来栖,你好像不太喜欢风子对吧。不过,这种事也不能勉强。退魔师的配对,合适与否很重要。」

「不,没那回事。」

我摇头。

但其他人会这样认为,或许也很自然。

实际上,我的确一直不晓得该如何面对风子。

风子的事,我一点都不了解……

「那个,佳莲。风子,到底是什么人?」

我把上星期撞见的那一幕告诉佳莲。

自那一天起,我满脑子都是风子的事。

我该不会是彻底误会她了吧。

我感觉自己必须要好好了解她。

我忘不了风子落下的眼泪。

「有些事风子可能不太希望别人知道,但你想了解风子是吗?」

听见她这句话,我有点退缩,但仍旧点了头。

带着秋季气息的风吹过。

佳莲抬高目光,凝视着黄昏的天空,缓缓开口。

「风子呀,她的出身比较特别。她还是小婴儿时,在比睿山的深山中被阴阳局的退魔师救回来,带到这间机构来。」

「……在深山,救回来?」

「对,她呀……是被阴阳局奉命处理的『化猿』抓走的婴儿。」

「……」

被抓走的……婴儿?

「她是在哪里出生的?是怎么被妖怪抓走的?父母是谁?……这些事到现在我们依然不晓得。只是,从化猿的巢穴救回来的那个小婴儿,拥有见鬼之才和丰沛的灵力,就跟我们一样。当时,她身上已被刻下化猿这种妖怪的妖印。那虽然也是一种诅咒,却不会让身体疼痛,比较像是妖怪在自己的所有物上留下的记号。」

「……」

见我说不出话来,佳莲继续往下说。

据说化猿这种妖怪有个习性,会抢走灵力高的小女生,细心养育长大,再让她成为自己的妻子。这类传说也很多。

在现代,阴阳局会密切监视、管理妖怪的行动。只要妖怪一出现可能伤害人类的举止,退魔师或阴阳师就会立刻出动,除之后快。

尽管那种行为是出于本能或习性,但妖怪们害怕遭到杀害,很少再做出这类举动。不过听说现在还是偶尔会有无法违逆本能的妖怪引发这类事件。

「这间机构的浅间院长收养了风子,将她扶养长大,但浅间家的其他成员都嫌弃风子,看不起她。你看到的那三姐妹也是这样。风子明明是个好孩子,又很优秀,只因为不晓得自己的出身和曾被化猿抓走的过去……」

只因如此,风子从小就一直受到其他灵能力者不讲理的歧视。

「其他退魔师或阴阳师都用看见脏东西的眼神看她,还有人在背后叫她化猿的妻子。」

那个妖印,即使能靠净化诅咒药变淡,也没办法完全消除。最难应付的是,一旦在众人心中烙印下了坏印象,日后就很难抹去。

我终于了解了。

当时她单方面挨骂的那些内容是什么意思。

「她有这种过去,为什么还能保持笑脸呢?」

在我这种人的面前,为什么……

「那大概是因为她很高兴喔。能和你组成一组,来栖。」

「……咦?」

我忍不住抬起头。这是出乎意料的一句话。

「因为她很高兴,所以不想被你讨厌。太拼命了,常常做些徒劳无功的事,可能让你觉得很奇怪吧。不过,风子也是尽力了。」

佳莲说,风子总是神情慌张、笨拙冒失,又常搞砸事情,是因为和人相处让她很紧张。

她脸上总是挂着笑容,是因为害怕别人更讨厌她……

「她呀,一直都没能被他人选择。又没有真正的家人,在阴阳学院也没有人要和她一组。因为她的出身,这个世界的人类多半容易对她心生排斥。再加上身上有化猿刻下的妖印,到现在仍会受到那些化猿攻击。在结界外面时,她必须时时警觉周遭动静。」

佳莲再次注视我。

那双直率的眼睛十分认真。

「我认为你们很适合。你记得我说过这句话吗?来栖。」

「……记得。」

我点头。佳莲当时的那句话让我心生疑问,记得很清楚。

「我有把你的前世、出身和过去,全都告诉风子。听完这些事后,你猜风子说了什么?」

我摇头。

「她哭着说,我希望他不会再伤心了。」

「……」

「风子可以疗愈你的伤,而你可以保护风子。你们两个的过去有些相似,我的推测……错了吗?」

我用力眯起眼睛,缓缓握紧拳头。

又一次对自己的愚蠢感到失望。

我为什么要那样推开一个,跟我一样饱尝过类似孤独和苦楚的女孩子呢?她心里的那种痛,我明明最清楚不过了。

「那个,风子她现在在哪里?」

「嗯?风子在后山进行瀑布修行喔,那是她的仪式……啊。」

我冲了出去。佳莲从后方大喊了些什么,但我一心只想尽快见到风子,向她道歉。

我是白痴,老是满脑子都只有自己。

以为除了自己以外的每个人都过着幸福美满的日子。

以为就是自己最不幸,比任何人都受了更多的伤。

没这回事。

我根本什么都还不了解。

不了解风子,也不了解这个广阔的世界。

往机构后山走了一小段路,看见一个浅浅的水塘和瀑布。

阴阳局的人好像常来这里进行瀑布修行,我也为了洁净自身被强迫做了几次。

「……」

在那里,风子身穿白色行衣,双手合掌,承受着瀑布细细水流的击打。

她和平常不同,神情肃穆,阖着双眼,专注在瀑布修行中。

但在瀑布冲击下的风子,那道身影正是她平时即便面对酸言酸语、被周遭人们轻视,也一直默默承受的模样。

一阵强风横扫而过时,风子注意到我的存在。

「未、未来……?」

风子一惊,稍微挪动身体离开瀑布,转身背对我。

我也慌忙别开视线。

薄薄的行衣湿透后紧贴在身上,风子因我的视线感到尴尬。

「抱、抱歉……风子,我听说你在这里,什么都没想,就跑过来了。」

佳莲刚才在背后朝我大喊的,大概就是这件事吧。

「没、没事,没关系。」

风子浑身湿透,微微发抖。

我想她一定很冷,就拿起挂在一旁树枝上的浴巾,走进水里。然后,把浴巾披在背对我的风子肩膀上。

「那个……风子,这是你的除咒仪式吗?」

风子一听,似乎就明白我已经知道了她的过去,将披在肩上的浴巾用力往胸前拉。

「因为我、我……很脏。」

她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轻轻说。

她断定自己「脏」,令我震惊不已。

「如果不像这样每天洁净身体……就藏不住化猿妖印的臭味,灵力愈高的人,就会愈讨厌我。」

听她这样说,我胸口蓦地一疼。

她娇小的背影显得如此孤单、柔弱。

风子一定以为我是因为这个妖印才对她这么冷淡吧。

我从来不曾觉得风子「脏」,从来不曾。

我知道她身上有种奇特的诅咒,却没想到是这样一段过往……

「对不起。」

我一个劲儿道歉。

「对不起……风子,我明明一点都不了解你,态度却那么差劲。风子,你没有错,我也不是讨厌你!」

一切,都来自于我自身的焦躁,来自于我缺乏自信……才把心里的烦闷怪到她头上。

我还缩在自己的壳里,活在一个狭小的世界中。

根本没能力想象,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各式各样的难处。

遇见风子,我下意识感受到接触未知的恐惧。

她的笑脸,对待我的体贴举止,如此甜美而纯净,我认为不是自己这种人该靠近的。

这样作茧自缚的自己,实在有够幼稚又丢脸。

但即使是这样的我,唯有这件事敢肯定断言。

「风子,你一点都不脏。」

「……」

「我就是觉得你的笑脸干净又美丽,才会避开你。」

我擅自认定她看起来像是连小虫都不曾杀过的女孩子。

是在宠爱中成长,和我完全相反的女孩子……

她的笑脸就是如此耀眼,耀眼到如果我完全不了解她的情况,很自然就会这样设想。

如果她这样算是肮脏的存在,那我这种人……

我这种人……

「我才是百倍、千倍的脏。风子,你应该也知道,我过去曾杀害过许多妖怪,甚至也曾对人类下手……」

那场战役结束后,我来到这里,在平稳的生活中几乎要忘却自己的过去。

我不是几乎要忘却,只是不愿回想起来而已。

大家都在为了减轻我身上庞大诅咒带来的负担而努力,但我就是个犯下罪过理应背负这么重的诅咒的人类。

这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其实没有权利享受大家的体贴和照顾。

「如果要说讨厌,我讨厌的是我自己。我打从心底,讨厌自己……」

我明明是来找风子道歉的,一时间却太多感受涌上心头,忍不住吐露自己内心最脆弱的部分。

这样真的很糟糕。

但风子听了我的话,缓缓摇头。

「未来……」

然后,抬头望着我的脸。

那双漆黑的大眼睛,倒映着我难堪的表情。

「你不要这样说。我呀,未来……」

没错,就在风子正想要倾诉什么时——

「!」

瀑布上方突然一个东西啪地掉下来,从后面抓住风子。

「哇啊啊!」

「风子!」

茶色巨型野兽伸出长长的手臂一把抓住风子的身体,高高举了起来。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我和风子都来不及反应。

我居然没有察觉到妖怪的气息——

「未来,上面!」

听见风子的声音,我猛然抬头,才看见上面聚集了全身复满毛发、用双脚行走的野兽,数量多到数不清,全都正虎视眈眈低头盯着这里。

他们脸上带着木雕面具,手臂长得诡异,模样十分奇特。

「化、化猿……」

风子这么说的声音发颤着。

为什么这里会有化猿?

照理说这间机构有层层严密结界保护,是有什么状况,导致这里的结界产生缝隙了吗?

这些化猿肯定是循着风子身上妖印的气味过来的吧。佳莲有说过,至今风子在结界外面时,还是容易被山猿妖怪盯上。

那些化猿吱吱狂叫,完全不在意我,一心只盯着风子。

这样下去,风子就会和小时候一样被化猿抓走了。

我咬紧牙关,将自己几乎都要忘却的、对妖怪的杀气,一口气释放出来。

「!」

空气顿时不同了,水面张力随之绷紧。

那些化猿也顿时流露出畏怯。我的灵力,对妖怪而言应该透露着天敌的气息。

我趁隙从化猿手中救出风子,用手臂搂住她。

「……咦?咦?」

化猿也好,风子也好,一瞬间无法理解电光火石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咿咿咿咿咿————!」

风子被我抢回来,那只化猿不甘心地挥动因我的灵力而扭曲的长臂,横扫周遭的树木,发出刺耳的怒吼。

这家伙大概是化猿的首领。

它命令在瀑布上方待命的那群小啰啰一起向我叫嚣。

我依旧抱着风子,凭借蓄积在脚上义肢的灵力,在水池中自由行动,俐落闪开山猿的攻击。然后,在相对安全的岸边放风子下来。

「风子,你在这边等一下。」

「未来?你不能跟他们打,你身上连武器也没有!这一带的化猿非常强!」

「……没事。」

我取下自己的眼镜,请风子代为保管,向她承诺。

「我一定,会保护你。」

风子那双漆黑的大眼睛,睁得更大了。

她湿透的行衣腹部渗出鲜红色的血,想必是化猿刚才抓得太紧,爪子刺进身体里了吧。

这几个月以来,我都没有遇见妖怪,也不曾狩猎他们。

简直像是过着沉潜般的生活。

但我的感觉可没有一分一毫变钝。

啊啊……没错,我想起来了。

我以前可是几乎每天都在狩猎妖怪。

这些家伙是敌人——

一意识到这件事,狠狠瞪向敌人的瞬间,「磅」地一声,如落雷般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开来,伴随一道强烈的闪光,雷鸣轰隆作响。

我的灵力如电流般迸发开来。

波罗的·梅洛为我量身订做的诡异义肢,在灌进我的灵力之后发出啪兹啪兹的声响。

在我眼中,化猿并非敌人。以前我只是奉命狩猎妖怪,但现在的我有想要守护的人。

绝不能让他们带走风子。

「好厉害……」

胜负在一转眼间就决定了。

就算身上没有刀之类的武器,我那专门用来斩妖除魔的灵力,可以如刀剑般锐利,以闪电般的速度,把那群化猿向风子伸出的长臂瞬间砍落。

手臂被砍断的山猿,鲜血喷到我身上,澄澈的池水染上了红。

受伤的山猿们领教到他们和我之间的实力差距,吓得逃走了。

休想逃,不能放过他们。

他们一定还会对风子下手,要杀到一只都不剩。

我这样想着踏出一步。

「等等,未来……!」

风子紧抓住我背后的衣服,使我停下脚步。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现在不杀光,他们还会对你下手。」

我的声音一如昔日身为狩人时低沉,淡漠。

但风子摇头。

「不行,没事了,没事了喔……未来。」

「……」

风子温柔地轻抚我的后背。

我灵力中那股凌厉的杀气逐渐平和下来。

让我产生这种变化的,是我原本最怕的风子的声音。

我没注意到自己的额头和脸颊似乎有血流下来,风子绕到我面前,确认我的伤势。

不是敌人造成的伤口,似乎是久未使用自己的力量,才反弹回来留下的伤。

对我而言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伤,但风子伸出手指轻触伤口,低声诵念咒文。

我的伤一瞬间就愈合了。

是治愈系的阴阳术吧?

愈合后,我才发觉……啊啊,刚刚其实挺痛的。

「谢、谢谢你,未来。」

在我道谢之前,风子先向我低头致意。

「咦……?」

「凭我的力量,没办法应付那么多化猿。未来,要是没有你在,我……」

风子大概是现在才忽然感到害怕。

她全身微微发抖,掉下眼泪。

「未来,幸好……有你在……」

那一句话,带给我一种安静的冲动。

你不该出生的。过去,我一直以来听的都是这种话。

我一直认为,自己就是个不该存在的人,可是现在……

「那个,我刚才,不是话说到一半吗?」

「……嗯。」

在遭到化猿袭击前,风子的确正打算说什么。

风子把我交给她保管的眼镜很重视地抱在胸前,说出下半句话。

「那时候,我是想说……未来,我很喜欢你的名字。」

「……」

「我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时,心脏就跳得好剧烈。我想,这个人,一定会改变我的未来……」

她的眼角仍含着泪水,抬头望向我,露出闪闪发光的灿烂笑容。

「谢谢你保护我,未来……」

看见风子的笑脸,我突然非常想哭。

我终于意识到,那就是我该好好保护的东西。

再没有其他事物可以如此美丽、尊贵,那是无可取代的宝物……

然后,我静静回想起。

当我一心求死时,把我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一位少女的话。

『只要活下去,你一定会遇见此刻尚未相遇的重要的人。一定会有那么一天,你会由衷庆幸,幸好自己活下来了……』

原来如此。

或许你说对了呢,真纪。

要是当时就那样死了,我也不会遇见她了。

要是当时死了,今天我也就没办法保护风子了。

吹起夏季即将结束的风。

但那同时也是掀开全新故事的「第一页」,新开端的风。

幸好我活下来了。

幸好我出生了。

我的人生还长得很,现在才正要开始呢。

我可不能让名为风子的女孩一个人孤零零的。

在不远的未来,我将打从心底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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