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守护未来(一)-章节
这里是哪里?
等我回过神,人已站在乌云密布的灰黄色天空下,放眼所见皆是一片荒芜大地。
这里似乎有点像地狱,但连一个鬼狱卒和亡者都没有,也没闻到地狱特有的硫磺味,更没有妥善管理的痕迹。
恐怕是我从不曾造访的世界。
但我知道飘荡在这世界里的那些东西是什么。
那是只有具备鬼因子的人才耐受得住的,邪气。
我应该是,追着来栖未来,跳进了水屑口中才对。
现在手里也握着宝刀童子切。
「这里八成就是『常世』了吧。我正透过水屑的记忆在看着常世。」
假如这就是水屑、叶老师和葛叶的故乡「常世」,那还真的是个走到穷途末路的世界了。
我在这种无药可救的世界里,啪沙啪沙一直地向前走。
比地狱更像是地狱的地方。
濒临毁灭的世界。
大地上空无一物。不仅没看到一棵树,连朵花也没有。
就连完好无缺的人造建筑物都不存在,只能从沙堆中看见一点隐约露出来的遗迹。
啊啊,不管走多久,还是只能看到沙。
没有任何生物存在的气息。
不过,抬头望向天空,巨大飞行船般的物体在被结界守护的状态下飘浮在上空。这个世界的生物,大概就是用这种方式逃到天上,设法存活下去吧。
情况恶劣到这种地步,那会转而向异界寻求希望,宁可大举侵略也渴望获得安居之地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只不过我是现世的人类,一想到万一连通浅草的虫洞完成了,那艘飞行船出现在现实世界……心里就充满愤怒、恐惧,和一种空虚……
叶老师说过。
你们只要考虑自己的世界就好了。
对,没错。那我就不客气了,现在,我只为我们的世界打算。
再次于这个末日前夕的大地向前走。
风卷起干燥的沙尘,驱赶着我。
滚出去,滚出去,不要偷看我的内心……呼啸的狂风也像是水屑的哀号。
沙粒打在全身上下,很痛,但我屈着身子在风中持续向前。
然后,在烦人的夹沙强风中,发现了一个人影。
「来栖……未来……?」
一个人背倚着从沙堆中冒出来的废墟墙壁,双手环抱膝盖坐着。
那双脚是义肢,果然是来栖未来。
我急忙跑近。
「未来!来栖未来!幸好你没事!」
这里可是水屑的肚子里面,怎么说也算不上没事,总之至少人平安。
不管眼前这是他本人,是灵魂,还是意念所形成的幻象,总之我都见到来栖未来了。
我在他面前跪下,对他说:
「你不能待在这种地方,水屑可是想把你纳为所有。走吧,我们一起回去。」
但来栖未来摇头。
「我不回去。」
他的回答很明确。
「我要是继续活着,会给很多人带来困扰。现在这样,和水屑一起死才是最好的。」
「……」
我有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该说些什么,才能打动来栖未来呢?我完全没有头绪。
但我直言不讳地说,「那样是不行的」。
「要是你变成水屑的一部分,连你体内酒吞童子的灵魂都会变成水屑的。擅长乔装的妖怪,可以读取自己吃进去的生物的资讯,精巧地假扮成对方。」
就如同吃下继见由理彦的鵺。
「水屑可是打算要把你和酒吞童子的灵魂纳为己用,真正变身成『鬼王』支配现世喔。」
即使听了这些话,来栖未来依旧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他语气淡然地恳求我。
「那真纪,你用手里那把刀杀了我吧。」
「咦……?」
我惊愕地睁大眼。
我手里的刀,是过去源赖光斩下酒吞童子首级的童子切。
「童子切能斩断妖怪的灵魂,使之消灭。只要你砍我,就能将我的灵魂和我体内酒吞童子的灵魂分离开来,消灭于无形。」
「……」
「不,真纪,凭你的力量,肯定连我的灵魂也会一起消灭吧。那样最好。那样我就能死了,拥有酒吞童子灵魂的男人,就只剩下天酒馨了。」
「这……」
这的确是可能发生的事。
毕竟当初,酒吞童子这个鬼的首级,就是被童子切这把刀斩断的——
那一刻,我和馨和来栖未来的灵魂绵延千年的故事,拉开了序幕。
「我累了,活着好累……对于未来,我再也不想有所期待,不想抱持希望了。」
来栖未来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我还差点杀了你,铸下无法弥补的大错。真的对不起,虽然道歉也无济于事,但我还是想说抱歉。」
所以才会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来栖未来如此对我说。
「也让天酒馨……因你可能会死而担心受怕。我听说他甚至跑到地狱去把你的灵魂带回来,天酒馨是个了不起的人……和我不一样,真的。」
「你……」
「津场木茜说要和我当朋友,说会和我并肩作战,向我伸出友谊的手。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这种话,我很高兴。可是,我不能把那么善良的人卷进我受诅咒的人生中。也不能在这场战役中,让他送命。」
他环抱膝盖的双臂蓦地收紧。
「因此,我想要独自死去,我不想再伤害任何人了。」
他像在陈述心底的愿望般,勉强挤出一丝声音这么说。
这个人,是真的想死。
「如果你用那把刀杀了我,我就会连同灵魂一起消灭,可以真正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可是……可是一旦灵魂消灭了,以后就连转世都没办法了喔。」
这个世界系,是建立在灵魂的循环上。
我在地狱学到了这件事。
但来栖未来却一副正合我意的反应,向我倾诉。
「没关系,我不想转世。转世后还是要背负妖怪的诅咒……自己和周遭的人都会受到这些诅咒的影响,没办法过上幸福的人生。为了陷入不幸而投胎转世这种事,我已经受够了。」
「……」
「拜托你,杀了我,然后你就赶快离开这里。我真的受够了。好痛,好想消失。」
来栖未来的意志很坚定,他真心认为活着很辛苦。
我静静站起身,单手举高童子切。
现在,我该做的到底是什么?
眼前这种情况下,绝对不能让水屑吸收来栖未来体内酒吞童子的灵魂。如果想突破僵局,或许只剩下一条路,就是和千年前一样用这把刀砍杀来栖未来,把酒吞童子的灵魂分离开来。
如果对他而言,只有死才是唯一的救赎,那我也不能否定他的想法。
原本,源赖光就是酒大人的仇敌——
「这样就好,天酒馨一定会救你离开这里。拜托你,就杀了我吧。别管我了。以后也不用再想起我的事。」
「……」
但我握刀的手颤抖不已,我没办法挥下刀。
我怎么样都做不到,最后只好无力地垂下手臂。
「我办不到。」
我坚决地摇头拒绝,来栖未来瞪大眼睛。
那双眼睛,满是绝望色彩。
「为什么……为什么?真纪。」
来栖未来几乎要哭出来了。
此刻也持续恳求我。
「杀了我吧,拜托你!」
「办不到,因为,你这么温柔。」
「你错了!」
来栖未来立刻反驳。
「我一点都不温柔!我只是懦弱,只是想要逃避,只是承受不住诅咒和罪孽而已。」
这位青年对于活下去的恐惧,清清楚楚地传达过来。
我从不曾遇见这般一心求死的人类。
「拜托你,用那把刀杀了我。事情都到了这种地步,我知道拜托你这种事很厚脸皮。可是,我真的很想解脱,活着实在太辛苦了。」
「……」
「如果是你,我愿意死在你手里。毕竟,我曾经那样伤害你。」
「……」
我……
我放开手中的童子切。
啪,刀落在沙上的声音响起。
「我的名字是,茨木真纪。」
「咦?」
我朝来栖未来伸出手。
「你叫作什么名字?」
「来、来栖……未来……」
他反射性回了名字,但我看得一清二楚,来栖未来脸上写满狐疑和不解,像在询问为什么现在要突然问这种事。
其实我心里也在嘟哝,自己干嘛在这种情况下自我介绍啊……
「未来,是个好名字呢。从第一次听到时,我就一直这么认为喔。那么,今后也多多指教,未来。」
我半强迫地拉住他的手,一把抓起来。
然后,就如同初次见面的人一样,牢牢握着,上下晃动。
「你、你在做什么?真纪。」
「如果你想弥补我,那就活下去,未来。和我们一起。」
「……」
「对于一心想死的人来说,我这个请求或许很残酷,或许比去地狱更辛苦也说不定。但,活下去吧。」
我们并非前世的仇敌。
也不是狩猎妖怪的人和保护妖怪的人。
让我们只是来栖未来和茨木真纪,再从这里开始。
「只要活下去,接下来就会有许多快乐的事。毕竟我、馨和茜,都会在你的身边。」
我们的心之所向,一定是朝着同一个方向。
只要我们同心协力,一定会有个美好的未来在前方等待着。
「只要活下去,你一定会遇见此刻尚未相遇的重要的人。一定会有那么一天,你会由衷庆幸,幸好自己活下来了……」
我一边说,眼泪一边流了下来。
他身上究竟有多少枷锁,究竟背负着多大的不幸,此刻我才深有体会。
「对不起、对不起,我绝对不会再次抛下你不管,不会再把所有错都推到你身上。」
「……真纪。」
「你背负的那些苦难,原本就是我们也应该承受的,你根本不用怕自己会牵连我们。照理说,我们应该要最理解彼此才对。」
要是在这里放弃他,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而他也会在尚未体验到原本可以有的幸福生活,尚未认识原本可以遇见的重要之人的情况下,就死了。
我不能接受这件事。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不能接受。
正因如此,我在此刻做出选择。
不是憎恨,也并非原谅,而是选择要「拯救」前世仇敌的未来——
「所以,活下去,未来。即使痛苦到想靠死亡来解脱,再为了活下去而多挣扎一下下吧,和我们一起。」
先前我满脑子都是前世的恩怨,但从现在起,我要舍弃前世的一切憎恨和纠葛,我打从心底想要帮助你。
没错。为了守护,无法预测的——未来。
「真纪……」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眼泪不停滚落。面对我热切的目光,未来显得十分困惑。
但他没有放开我的手。
我也不会让他逃开。
然后,我站起身,未来也顺势跟着站起来。
如果是现在,我应该可以从这里把他带回去。
我似乎在他双眼深处,看见非常微小的希望光彩。
不料……
『想得美,我不会让你得逞。』
脑中响起骇人的声音。
『你想都别想,茨姬。』
是水屑的声音。
来栖未来似乎又退缩了,脸色顿时苍白。
『把他交给我,交给我,给我。』
在沙尘暴中,一道身影愈来愈清晰。摇摇晃晃,身上穿着破烂黑色和服的身影。
脸像影子一样漆黑,看不清表情。
从黑色和服伸出来的四肢都异常细瘦。
那模样简直像在沙漠游荡的亡魂,我和未来都吓了一跳。
那毫无疑问是水屑。
水屑穷途末路的下场。
无药可救,堕落到底的,灵魂。
「……」
那身影实在太可悲,我都不禁有些许同情。
对那只女狐而言,她的幸福、喜悦和内心的解脱,到底在哪里呢?
说不定,不管去哪里都找不到。
说不定打从一开始,她就无处可逃。
说不定,水屑的灵魂一直以来都是个「彷徨流浪的亡魂」……
『给我,把他交给我。』
水屑的灵魂伸出枯瘦如柴的双臂,唰哩、唰哩地拖着脚步,挣扎似地朝我们走来。
可是,她没能碰到我们。
在那之前,我就高举起童子切。
然后——
「再见,水屑。」
我没有一丝迟疑。
极为安静、无情的一刀。
那一刀砍下亡魂般的九尾弧首级。
斩断水屑灵魂的是,童子切。
童子切是能劈裂妖怪灵魂使之消灭的宝刀。过去酒吞童子的灵魂也是被这把刀一分为二。
当时,大妖怪酒吞童子的灵魂并没有消灭,而是分裂成两个,分别寄宿进不同的男孩子身上投胎转世。
那正是一直延续至现代的这个故事的开端。
和当时不同,这把童子切现在吸了我的血。
具有强大的破坏欲和破坏力。
水屑的灵魂已虚弱至此,被童子切一刀砍下,即从切面逐渐粉碎、崩坏。消灭已是无法遏止的命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似哀号,又如叹息。
听起来也像高亢的歌声。她凄厉惨叫。
「……抱歉了,水屑。」
我没有打算救你,我救不了你。
那是我最大的复仇。
相对地,你也不用再继续受苦了。
我们之间太过漫长的战役,也终于画下句点。
水屑的灵魂在终结的那一瞬间绽放出炫目的光芒,把我和未来弹出了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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