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整理下现状吧。

我的名字是利库，十八岁，处男——……什么啊。难道不行么——！？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虽然我的脑子一片混乱，乱七八糟的疑问一堆一堆的，但是现在先等等——首先要冷静下，整理好发生的事情。

虽然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但现在已经是预想之上的最坏状况了。

首先给心中的疑问设置下优先顺序——发生了什么，正在发生什么，马上会发生什么，这样。

首先是确认心中的『锁』……没有问题。即使连续遇到这么多莫名其妙的事情但还勉强保持着上锁的状态。那么就要把现在的状况用一秒也好，不，万分之一秒也好更快地掌握。不然的话——

「……【探讨】……现状整理中……」

看上去就像一位裸体少女的怪物，正跨坐在我的身上，但是无论她想对我做什么，我也无路可逃！

让思考加速吧——加速到连时间都停止的程度——

■■■

利库骑着马，朝着集落的东边，地精族的地图上所记载着的废墟的方向出发了。

那是曾是，被一只天翼种（fluegel)的一击所摧毁的森精种（elf）的都市。

关于森精种（elf）相关的情报是极为高等，且珍贵的。

然而在这个曾经的战场上却没有获得任何的战利品，收集到的知识也大都有着细微的缺陷。

不管怎么说天翼种在战斗的时候是不使用道具之类的，施展的魔法也不需要任何媒介，就能将敌人全部解决掉。

但是在途中，黑灰的掉落变得剧烈起来，为了避免遇险，利库逃进了附近的小型遗迹里——在那里，他目击到了一个『异种族』。

机关部分露出在外的，看上去就像一名普通的裸体幼女——是“机凯种”。

最凶恶的种族之一。但是不要主动去招惹她的话没有问题。本该是这样。

利库打算无视她穿过去。

——下一个瞬间，利库倒在了地上。

似乎是把周围的黑灰连同装备一起全部抹消并被按倒在地了一样。

虽然完全不能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利库似乎还没有死。

对着上半身被剥成裸体的利库，机凯种将自己身体贴到他身上说道。

「哥哥，我已经忍不了了。把我变成女人。」

——

……我失忆了么？

刚才倒在地面上。撞到头的可能性很大。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在她说了一段毫无感情得像在说旁白一样的混账话之后，突然，我的贞节——初吻被夺走了。

……以上是已经掌握了的全部。也就是第一个疑问，『发生了什么』。

继续第二个疑问——刚要思考『正在发生什么』的时候……

「【问题】……无法、理解」

机凯种就这么紧贴着利库身体，然后无表情、无感情、机械地嘟囔出这句话。

——……嗯我还是挺能干的嘛，利库内心自诩道。

他用自身的知识和理性，抑制住了因脊髓反射想要动的嘴巴。

也就是抑制住了想大叫「理解不能的是我这边吧混蛋」的冲动。

——『机凯种』，就算在与大战相关的怪物中也是非常特殊的种族。

首先是机械制成的种族，连生物都算不上，以被称作『连结体』（cluster）的种群连接并行动。

也就是——个体的发现等于种族的发现，与其中一个个体进入敌对状态的话就等同于与其整个种族进入敌对状态。

被视为极为特殊的种族的其中一个理由就是这个种族的战斗方式。

任意末端受到攻击之后，只需不到一秒的时间就能解析出攻击的类型，并迅速地设计出与之同等的武装来。

无论是森精种（elf）的魔法也好，地精种的灵装也好，甚至连龙精种（dragoneer）的吐息——也能全部重现并予以回击。

在长久的大战中他们的武装不断进化，理论上机铠族——是可以无限增强的最凶残种族。

但是，他们还拥有着另一个特殊的性质。

——也就是“不会主动行动”。

似乎是受到攻击的话就会进行报复，但只要不对其采取敌对态度就不受到攻击。

所以，地精种相关的记录上这样记载到——『不可接触的危险种族』。

——上述的知识，让利库闭上了嘴。

也就是说，若因不慎重的发言被识别为『敌人』的话——整个人类种将被毁灭。

——然后“正在发生什么”！？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状况啊！」

面对可知的情报与矛盾交错的状况，利库在内心呐喊道。

不会主动行动。那么打算无视她直接通过——就变成现在这副狼狈模样了。

即便已经整理好了全部情报，但利库依然难以理解现状所以无法主动采取行动。

骑在利库身上的少女型机械分开了紧贴着利库的身体，继续说道。

「【推测】——因为符合这个状况的设定，不够充分么？」

这是如同预测落空了一般的提问——利库对于如何回答有了一瞬间犹豫。

人类是亡灵。不可能存在所以无法被感知——应该不作回应而保持沉默么？

「……先不管我喜欢还是不喜欢你。你获得谁的允许来夺走了我的贞节呢？」

“否”————她用着明显是“人类的语言”说道。

至少，被认出来是人类种族这件事是肯定的。

虽然这本身就是让人觉得心寒的事实，但是现在无视或者拒绝她的话，她很有可能对人类采取『敌对行动』。

遵从理性的命令——“现在要配合她说话”。

——在能掌握全部状况之前，不能轻举妄动。

她似乎没有回答这边提问的意思，继续无表情地，用没有起伏的声音说道。

【读取】设定072——『并，并不是喜欢才这么做的。事故，没错这是事故呢』」

……以不输于最初『哥哥』的没有感情的朗读，使得利库的脑海再次变得空白。

——这个状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确认】对象的体温，脉搏，生殖器，均没有反应」

「能不能请你停止窥视别人生理反应？」

利库尽力装出平静的样子——内心却因又发现了一个棘手的情报而咋舌。

她能读取人类的生理反应。『说谎』的话被看作敌对对象的可能性——很大。

不知是否了解利库这样的担心，机凯种少女再一次问道。

「【疑问】推测人类会对这样的状况感到性意义上的兴奋。是错误推测么？」

「……是这样、呢。不同的人类回答也各不相同吧」

——不能说谎。但也无法了解她的目的。无法理解现状。

能读取生理反应的话，利库的恐惧也能一目了然吧，她的目的到底是……？

「【提问】对本机没有感觉到性意义上的兴奋——是因为本机没有“魅力”么？」

这样思考着的同时——壮烈的难题被摆到了面前，利库感到了头晕。

面对进入敌对状态就意味着种族灭绝的灾难，但在这个时候被问到了即便提问者是人类也会让利库觉得很苦恼的问题——而且还不能说谎。

……下定决心后，利库认真仔细的观察了骑在自己身上的机凯种。

——和十岁左右的人类少女相近的容貌。与黑色长发对比的白色肌肤，红宝石的眼睛。毫无任何疑问是一位美少女——如果视野中没有两根像尾巴一样的机械电缆的话。

「客观上来看，我认为很可爱。只是要让我感到性兴奋的话最好是同族，而且你似乎太幼齿了呢」

……这个回答怎么样。既没说谎也没否定——作为处男的回答来说不是太完美了。

利库甚至开始感受到成就感，但是机凯种的少女立刻再次提问道。

「【疑问】没有性意义上的经验还要选择对方？」

「你认为处男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么……」

——一边这么回答着的利库，一边思考逐渐稳定下来，也看明白了现在的“状况”了。

从至此为止的交涉中利库产生了某个疑问。假设这个疑问正确的话——

「差不多……可以问问“找我有什么事情”了么？」

——提问。即使明白不谨慎的提问是十分危险的，但是。

从现有的情报可以预测出的，那就是——还有比现在更严重的危机。

机凯种的少女淡然地快速回答道。

「【回答】想要解析人类互相交流的独立语言」

「……独立语言？」

利库了重复一遍——祈祷希望能和自己推断的预测一致。

但是机凯种的少女机械地点了点头，机械地说道。

「【肯定】——被称作『心』的独立语言」

「【确认】相互贴紧肌肤——采用接触皮肤组织的独立语言。推测为是机凯种没有的，交『心』的行为。若模仿相同的动作，判断本机也能读取『心』……错误？」

——真是的。

看来是越来越应验不好的预感呢，利库不出声地苦笑了。

被按倒的那一刻，就已经抱着看准时机自杀的打算但是——

使用人类的语言，对人类性行为的意义虽说不准确但做出了推测，并且连人类的生理反应都能掌握。

面对这所意味的事实，利库对着担忧是否应该答话的自己自嘲。

人类才不只是被认知的程度，人类的一切已经被看透了。

——我们被观察了。恐怕，从长久之前观察就持续着。

「——是啊，只是互相贴紧肌肤就能让『心』得以相通的话人类就不用烦恼了啊」

一边凝视着对于这边的回答而进入了深沉思考的机凯种的动向——

但是利库就像先前的混乱是说谎一样，思路渐渐地明朗起来。

不管有着怎样的理由，人类被机凯种盯上了——被注目着。

可笑的我们试图隐藏起来，但事实上，我们的全部都已被机凯种了解了。

无论是因为何种理由，机凯种开始关注人类，这既是最好也最坏的情况，不是么。

被其他全部种族都视其为危险的种族正在注视着我们——仅是这一点就已经足以被毁灭。

——那怎么做才好？没什么，按照往常一样。

虽不能说是最好的——但却是最优的手段。仅此而已。

把手放在胸前，像往常一样咏唱咒语。

但是这次和往常却稍有不同——封印吧。——封印起来，关闭起来，忘记一切吧。

把这个可恨的机凯种将会把人类像灰尘一样掸去——为了杀死我们而来这件事,驱赶至遗忘的远方。

不管是感情，记忆，恐怖，动摇，还是焦躁,全部都去除的话——就能成为亡灵。

目的有两个。一是弄清她的本意，然后进行“诱导”。

进行深呼吸。我和这个机凯种有着『友好关系』——“这样让自我坚信”。

欺骗生理反应。欺骗记忆。把一切都关起来缠上锁链——系上『锁』。

能做到么？当然能做到啊『利库』——“如果是你这家伙”的话。

以解析『心』为目的，如果这是事实的话，她就没有——『心』。

欺骗没有心的人远比欺骗人类容易的多。

然后——“你这家伙”不就是把欺骗当成呼吸一样,一直如此行事的天生的人渣不是么。

是吧？——那就,没有,任何问题——

——咔嚓。

比平时沉重数倍的——上锁的声音，利库睁开了眼睛。

——在那里的是，有着很长黑发的——“女孩子”。

那样的“她”终于结束了长时间的思考，仍然郑重其事的叙述着推测错误的意见。

「……【理解】贴紧肌肤果然是暗喻生殖行为——『要求』、与本机进行生殖行——」

「嗯。我拒绝——是应该这么说一句的吧？」

有些强硬的拒绝。或者说很可能会被认为是有敌对意识的发言。

但是清醒透彻的头脑，无意识地做出判断。没有问题。而且——

「我到底是要悲哀到什么程度才不得不靠人类之外的物种来脱处啊。而且比起这个——」

——把必须搞到手的信息，获取到手。

「机凯种是由叫做连结体什么的东西联结在一起的吧。很遗憾我没有暴露的爱好」

以上。

「【否定】——本机已从『连接体』中被解除了」

——没错，就是这种情报。

事前就设想到可能是这样。但这样判断太过于理想化了……

「哎，为什么？」

——用适当态度回应好了。困惑，询问何故。即使已经差不多推测出了理由。

「【解答】——本机试图分析机凯种有无『心』『自我』和『灵魂』」

——可以预料到是这个结果。如果她是机械的话。

「【结果】由于理论的失败造成矛盾经常多发，本机被解除连结，被废弃了」

也就是，自我参照的悖论。

终于，利库确认了机凯种到此为止采取毫无关联行动的理由。

——她，坏掉了。

对利库来说真是太好了。虽然还不能安心，但是稍微远离了最坏的可能性。

来吧,有着『友好关系』的『利库』？接下来应该到了对她表示关心时候吧？

「……哎，也就是说……你」

皱起眉头，对着说出担心一样话语的利库——“少女”夸张地点点头说道。

「【结论】对本机遵从欲望蹂躏也没有问题。虽然没有、孔」

「才不会呢！话说，没有啊！」

接下来，她还是保持着面无表情，点头宣告道。

「【提案】同意把本机带回『集落』，可以慢慢蹂躏」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呐」

——“完了”。

集落暴露了——那种事情怎样都好。

人类的集落之类若是其他种族的话“无论何时都可以探查出来”——这是明摆着的事情。

比起那种事情，更想要确认的是她“没有隐藏”已经特定了集落的这件事。

可能性只有两种。

但不管是哪个都不成问题。这样一来——必要的情报就凑齐了。

为了制作出她『期望的角色』。

再次，幻听到了咔嚓的声响。

这就是如她所期望的——看上去有『心』，实际已经封闭了内心的『利库』制作完成了。

不知是否是对利库这样的内心毫无察觉，少女非常认真的以完全了解的样子点了点头。

「【理解】因为感受不到本机的魅力所以拒绝了生殖行为」

「啊——，你完全没有明白啊……」

少女再次点头，终于从利库身上离开了。

被解放的利库缓缓地直起身，少女在他的面前轻轻坐下，宣告道。

「【提案】——提出进行游戏」

「…………什么？」

「【典开】——游戏001『国际象棋』——」

这么说着，少女从举起的手中——不对，从手心朝向的地面上。

虚空中光线描绘出棋盘的轮廓并浮现出来——具现化。

——这就是具现化,看着对机凯种武装展开魔法睁大眼睛的利库，少女静静地说。

「【决胜】如果本机赢了的话，要求把本机带回集落，实践生殖行为」

「——那么，如果我赢了呢？」

「【解答】把本机带回集落，允许实践生殖行为」

「两者没有什么不同吧！？」

在她无机质的表情中，浮现出些许因自己提出了好主意而自满的神色，利库不由得厉声喊到。

但与此同时利库想到——这是个好机会。

「但是啊，还是算了吧。我接受挑战好了，但是要求变更条件」

就算不是最好的却也是最合适的一步——

长时间与生死共舞的脑袋，瞬间组合出复数的战略来。

以最简单的一步获得最多的情报只用一步就将现在的局面转危为安并加以巧妙利用。来吧，我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呢。该是你发挥本领的时候了——欺诈师。

「如果我获胜的话，要求你放过我并且不要到『集落』来」

虽然这么说着但利库已经明白。要在这个游戏中取胜是“不可能”的。

机凯种如果跟传闻中一样擅长分析和解析——也就是擅长演算的机械的话，那么国际象棋之类的就是没有竞争对手的个人秀。

所以，少女点点头答道。

「【同意】没有问题。本机取得胜利之时的条件，没有变更」

——没错，必须同意。但是问题“并不在那里”。

「不不，你胜利的条件也要变更」

原因是——

「因为你想要了解的『心』这个东西，光进行生殖行为是无法解析的」

「……」

和陷入沉默的少女相反，利库却是头脑清晰地思考着。

她说出『集落』这个单词的理由可以联想到两个。

只是平静地叙述事实——或者是为了别的目的而进行“牵制”。

虽然不清楚她的目的，但是通过她接受条件变更与否，也能判断出一些事情来。

如果她有其他目的的话就肯定会说“自己来进行条件变更”。否则的话计划就会破产。

究竟能否将机凯种的——机械的底牌迷惑、诱导出来呢？， 但是，机凯种少女保持无表情状态的睁开眼睛，茫然的问道。

「——【惊愕】…………【提问】怎样才能够解析？」

…………。

难道说——她说的都是真的么——？

这个最期望的动向，过于乐观的可能性，反而会让人起疑——但是，如果。

她说的全部是事实的话，若能巧妙欺骗——就可以把她封印甚至是利用。

「你赢了的话，直到你能理解『心』为止，我都允许你留在我身边」

「…………【提问】在身旁的话就能够解析『心』么？」

来吧，只能让知性机械认同的，如同最优的逻辑一般的理由，编造出来试试吧。

「『心』不是物质上的东西」

「…………」

「『心』是用言语来说也比较难表达的东西。是因相互理解才能感受到东西。你在不被察觉到是机凯种的情况下，不离开我的身边——也就是说不被拒绝保持心灵相通的话，即使花费些时间也应该能够解析才对」

「……………………」

机凯种少女持续保持沉默，注视着利库的眼睛。

看到她那红色的瞳孔，利库确信了——他正在被『解析』言语中是否存在谎言。

但是那是没用的。谎言我一句也没有说过。

……少女深思熟虑，最终，认同地点了点头。

「【同意】那么游戏开始——」

——看来是回避了最坏的局势。至少可以判断回避掉了的可能性很高。

「啊，在那之前，能够让我再添加一个条件么」

没错，他无畏地笑了笑——突然

「我差不多就要冻死了。你弄坏了我的衣服，能不能帮我准备下替换用的？」

鼻涕都快冻住了的利库，牙齿一边打着颤一边请求道。

■■■

——游戏呈一边倒的状态。

完全看不到胜算，利库才下了二十九步就输了。和预计中一样。

「可恶，我输了……没办法呢，就依照约定带你去『集落』好了」

以能够运用高度演算的机凯种为对手——仅能预测下一步并做出反应的利库根本不可能获胜。

正因为如此——才提出了“对于输掉一方有利的条件”。

「…………」

机凯种少女注视着假装笑着并且没有忘记做出遗憾表情的利库。

——可以说是奇迹般的，事情的发展全部按照预期一样。

虽然还不知道她真正的想法，但是用复杂的策略去玩弄人类这样的生物并没有意义。

对人类感兴趣的只有她一个——也就是说如果“其他机凯种”并没有对人类抱有兴趣的话，她的种族应该不会盯上人类的。

话虽这么说，但是这个游戏本身并没有任何约束力，还不允许出现任何疏忽——

「【提问】为什么表现出很后悔的样子？」

「——什么？」

一瞬间，呼吸停止了。

后悔的『演技』被看穿了么，利库不禁怀疑到——不过应该是不可能的。

因为是完全封闭了自身的感情，演绎着『角色』的。到了现在连利库自己都不明白那是不是自己真正的想法。但是如果『真正的想法』被看穿了的话，那就是——

机凯种少女看着利库警惕的眼睛——本应什么都没有映出的黑色的眼睛，惜字如金的说道。

「【断定】再度确认对方存在『心』。判断可给予继续解析的价值」

——这句话代表的意义，利库不明白。

但是，机凯种少女，看上去好像稍微展现出了微笑——是错觉吧。

「…………啊，说起来，我还没有进行自我介绍呢」

直到现在利库才想起来。由于接连不断的紧急事态，他完全把这事给忘记了。

「那个，我的名字是利库。你呢——？」

「【解答】——c207Pr4f57t9」

……。

「……啊？哎，什么？这个是……名字？」

「【肯定】个体识别数字——不是『名字』的同义词么？」

「……不是，如果在人类的集落中以心灵相通为目的的话，你就要有个像人类一样的名字——」

这句话让少女稍微陷入思考。

「【提问】“名字”是可以自由设定的个体称呼么？」

「嘛——是这么回事」

然后，少女很卖力地陷入沉思中。

突然，她用手指缠着自己的长发，报上姓名。

「【回答】——以『朱瓦露泽』自称」

「太长，令人费解，而且不像名字。以这三个理由驳回——你就以“朱碧”自称吧」

利库爽快的把她的提案舍去了。但是，是错觉吧——

「……【不解】说好的自由设定被订正了……【反驳】从一开始就自由称呼我多好」

利库总觉得，少女看上去像是以赌气的样子在“抗议”。

——是我的错觉吧，利库仿佛再次确认般地判断道。

「好了，稍微整理一下就带你去集落——但是在这之前有几点注意事项」

利库一边弯下手指一边说道。

「机凯种无法解析相互理解的心。是因为他们害怕互相了解所以拒绝交流」

「…………【正论】」

看到更名为朱碧的机凯种的少女点点头，利库继续说道。

「所以改掉名字之后的下一步，能不能把你那个无论如何是谁都会认为“你是机械”的那个说话的语气改变一下呢」

「——【读取】模拟人格1610——」

朱碧视线上扬，一瞬，做出像是沉思一样的神情

「——哎嘿嘿，那么～哥哥-这样如何啊？」

「你在开玩笑么，驳回」

无表情，没有起伏的声音，只在此之上添加了无谓的音调，利库断然否决道。

「……【反论】我已经非常认真地检讨过了……」

「我实际上已经有妹妹了，所以这个设定不可能被接受吧」

「……【要求】请为我提供最符合状况的设定」

利库把依然觉得还像是在赌气的朱碧置之不理，开始认真地思考起来。

坦白说，他擅自一人出走还让柯儿看家五天。

这种状况下，利库带着女孩子回家。

——最好的设定是——

「……那么，就当你是被卷入战火并失去全部的幸存者吧」

「…………——」

「你生性胆小，沉默寡言。若是被人调查过去的话就麻烦了，所以不要说多余的话。那个一开口就怎么听怎么像是机械一样的说话方式也禁止——这样如何？」

朱碧把利库的每一句话，像是用全身心在体会一样地听着。

「………………………………嗯」

足足有十秒以上吧。

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机凯种少女——朱碧点了一下头。

然后——

在她那本该是无机质无感情的机械一样的表情里，稍稍蒙上了阴影。

她静静地——开口说道。

「……我知、道了……这样就……可以了么？」

——

甚至连对应的表情都有了——由于过于和原本的人类相似，让利库一瞬间吓得失语了。

「………这是、演技——么？」

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如果没有外露的机械部分，连利库都差点认为她就是人类了。

那不如索性一直这么不自然，反倒没有违和感——利库就像要想到什么一样——

但是朱碧摇摇头回答道。

「……演技？不是……和提出的设定、吻合、人物……追踪（trace）……模仿……」

利库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但是这样的话的确暂且不会被认为是机凯种了吧。接下来是——

「那么首先，你先适当的穿上些衣服吧。」

——没错，不管用怎样的表情和语言掩饰，人类少女是不会裸体走在路上的。

「把机械的部分隐藏起来。头上的零件之类就用遮风帽——你听好，不要让其他人看到你的身体哦？」

朱碧点头回应。

「……嗯。绝对、只给利库看……」

…………。

「虽然微妙地觉得有些不同，嘛——算了。那就拜托你了」

从全局来看，利库已经预料到回家后的种种骚动。

尽管心中残留了极大的不安，利库还是放弃了废都之行返回了集落。

并带着这过于棘手的特产礼物——

■■■

「……利库，到了、哟……？」

「啊啊。真的呢。真是不敢相信呢」

——被带回来的是利库。

让马匹全速奔跑五天才能到的距离，朱碧抱着利库——几小时就跑到了。

到达集落附近之后朱碧把利库放了下来。

利库已经超出了惊愕程度，对这不讲理的种族性能差只能目瞪口呆。

「你这机动性……真的没有使用精灵么？」

「没有、使用。朱碧『解析体』……机凯种……平均以下、的、性能……」

——这才是平均以下……么。并且一概没有使用任何兵装。

「兵装、可以、使用的话……几分钟……就能到达……」

——先把如此异次元的发言放到一边。

问题是从这之后。利库又重新审视起朱碧的外表。

朱碧穿上了附带兜帽的加大号长袍，总算是把不可拆卸的机械耳朵和头部的金属零件藏了起来。但是……。

「问题是从衣服下摆伸出的尾巴，对吧」

「……不是、尾巴……疑似精灵回廊接续神经……」

「好了不管那是什么都好啦，你就不能把那个卷成一团藏起来么？」

朱碧本人虽然否定，但那随意活动的两根电缆不管怎么看都觉得像尾巴一样。

「……不、行……这是……朱碧的、动力源……这样解释、是第二次……」

啊啊我知道了，利库如此叹息道。

最初打算把朱碧装扮成人类时，精灵——使用伪装魔法装置的话可以说是很简单的事情。

但是集落内会出现精灵反应却是问题所在。

所以作为苦肉计，才这样想办法强行藏起来……

这条尾巴——本人说是疑似精灵回廊接续神经——朱碧好像是由它从周围获取动力。

换成人类的话就是进食类似的事情，并不是使用精灵而是『摄取』这样的行为。

因此不会有精灵反应——但尾巴却无论如何也得暴露在外。

利库挠着头，带着自暴自弃的情绪说道。

「……不管了，都到了这个地步了就坚持主张这是『装饰品』吧。我再说一遍，你不是人类这个事情要是暴露了的话，『心』的解析就不可能了哦？下定决心全力扮演人类吧」

「……嗯、了解……」

他们下定决心后进入洞窟，穿过了狭窄的隧道。

直到遇见了门旁的看守少年——

「啊，利——」

他正想大声向利库搭话，却被利库慌慌张张的用手势制止了。

「您，您辛苦了……大家都在担心您，啊」

转为悄声回答的看守少年，发现利库身旁的朱碧之后露出怀疑的表情。

嘘，利库又再次以相同的动作让他闭嘴，然后穿过门卫。

看到利库消除气息、蹑手蹑脚地爬着楼梯，朱碧询问道。

「……利库、在害怕……是因为朱碧的关系？」

「啊啊当然也有这个原因。但是说起现在的话——」

利库话刚要说出口，却立即停了下来。逃还是不逃，他慌张地护住脑袋——

「利————————————库——————————————！」

大声的叫喊声，于此同时。

对着利库防御着的头部——不对是腹部。

疾奔到利库眼前的柯儿，使出了一记狠狠的膝撞。

还没发出悲鸣就已经痛苦地快要倒下的利库，就像是不会这么便宜就放过他似得。

柯儿继续揪起利库衣服的前襟，对他乱骂一通。

「你啊！！擅自离家五天让大家多么担心你才能满意——」

对激烈摇晃着自己怒吼着的柯儿，利库无暇反驳就已口吐白沫。

——这时。

突然，在柯儿恰好停下动作的同时，

「这孩子怎么了好可爱————————-」

她啪地把利库丢开，然后紧紧抱住了朱碧。

之后笑着把视线移向剧烈咳嗽的利库、

「呐利库你啊，你就说自己去捡新娘了不就好了么-」

「柯儿，你的脑袋还好么。哪有在这种世道下出远门五天去找新娘的笨蛋——」

对半睁着眼回答的利库，柯儿用带着怒气的手肘回击并继续说道。

「真是的～别害羞啊-这样的时代，一是生子二是食物！三四五都是生子哟！」

——那你自己又如何啊。

利库好不容易才把没经思考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

「但是利库完全没有那个意思所以我很担心哦？我绝不会妨碍你们的，两人一起快去洗澡吧，亲密无间地~——」

「……先停下你手上的动作！」

看着将拇指在食指和中指间插进拔出的柯儿，利库抱着头。

「呐，我说……你首先就没有普通地想过她是已经毁灭了的集落中的幸存者么」

——然后，不知是否是因此终于回过神来，柯儿终于停了下来。

并突然带着奇妙的神情问道。

「……——是这样么？」

说完之后，利库就觉得事情糟糕了——没办法了。

既然这样就只能闯过去了，他下定决心的开口说道。

「……解读了地精种的地图之后，在骑马“两天半”左右路程的地方有过战斗的事情，你是知道的吧。在那附近应该有一个小型集落才对——为了确认我去了那个地方」

——不是说谎。

根据那张地图，确实有一个集落因地精种和妖魔种的交战而消失了。

但是那是——“两年前”的事情。

但这个集落中能读懂地精语的人只有利库——所以不会露出破绽。

但是柯儿也不可能这样就能认同——

「即使如此，也不需要你一个人去吧」

利库料想到会被如此反驳，他摇了摇头说道。

「有同行者一起的话反而会增加危险。但是我要是说出我自己去的话——」

「被禁止是当然的吧！！这种事，虽然很像是利库的风格……呐，你能稍微为我这个姐姐的心情考虑下吗，想让我给你的胃开几个洞呢？」

柯儿用依赖般的目光看着利库说道。

察觉到她的眼角有些红肿，利库的心情变得比原来更加沉重了。

对于真的为自己担心的姐姐利库从内心感到抱歉——就算如此也不能说出真相。

柯儿好像放弃了似地叹了口气，转而，向朱碧温柔地询问道。

「抱歉啊——你遭遇了很多不幸吧……你，叫什么？」

「…………朱碧……」

跟指定好的，设定好的一样。

朱碧好似胆小一样的，边藏在利库身后边回应道。

嗯嗯，笑着点头的柯儿继续说道。

「但是，安心吧，这里因为有利库在所以很安全。你和利库是怎么认识的啊-」

利库想着——这个问题应该没有恶意才对。

只是单纯因兴趣成为了转移话题的引子罢了。或者说，像是要安慰失去集落的朱碧一样，而 感觉到了细小的疑问——

对于一瞬接不上话的朱碧，利库用眼神指示她『配合柯儿说话』。

但是——身为机凯种的她不可能读懂这个暗示。

「……朱碧……和利库接吻……然后强行要求了……生殖行为」

——好了，问题来了。

从这个发言中谁会认为『是朱碧在“向”利库强行要求生殖行为』呢。

就这样，柯儿踏着异常沉重的脚步。

「那种事情——」

给了利库一套像是要穿透心窝一般的连续左击拳并发出了让洞穴都震动般的怒吼声。

「要在确定到达安全范围内，避难成功之后在做啊————————————————！」

利库的意识轻易地就被抹掉了。

■■■

——利库与被毁灭集落中的年幼生存者，见面之初就强行要求了性行为。

这个传闻比音速传播的还要迅速——全集落中火热激烈的议论声四起。

「不对，利库是正确的。能干的时候就应该把能干的事情做了。」

「不对，利库应该先争求彼此的同意才是」

「不对等下啊，说起来并没有确认是否获得对方的同意吧」

「强行要求就等于获得承诺了吧？还有讨论的余地么？——」

…………

「好奇怪」

首先论点很奇怪。原因主要是没有一个人提及朱碧年幼的事情。

全部都很奇怪。还是说自己很奇怪呢。

也许是战乱使得精神错乱，果然这个集落的人也早就不行了……

接受着敬意、轻蔑多种多样的语言和视线，利库穿过集落走向自己房间。

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向着走在身旁的朱碧抱怨道。

「我说你啊，真的饶了我吧……」

「……什么？」

像不能理解自己做错了什么的样子，朱碧歪头思考。

「说起来啊，你是想了解我的『心』对吧。也就是想要诱惑我对吧？」

想起初次相遇时被叫『哥哥』的流程。

「你就不能变成再长大一些的样子么」

那样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利库心怀着这样不满，而朱碧却呆呆的回答道、

「……这就是、人类的男性……加上利库的喜好……合在一起的……外表」

「不要连你都说我是萝莉控啊。我喜欢更加迷人的——」

「说谎」

速断速答后，朱碧接着说道。

「……那么、和那名叫柯儿的人类，没有进行生殖行为的……理由、没有」

哎呀——利库想到。

现在的自己，正在因机械的判定而被认定为萝莉控。

还有作为证据被列举出的柯儿的事情，否定那边比较好呢。

「……大概、人类男性、全都、喜欢幼女」

「开什么玩笑，不要一概而论，个人有个人的喜好——」

「……否定……生物学上来讲，可以生育的话……年轻个体有利，没有、其他的讨论余地」

——这家伙…………

本应该没有感情的机凯种，像错觉一样用看上去一脸惊讶一般的表情告知利库。

「……机凯种、没有暧昧的主观……人类、喜欢能够进行繁殖的年轻女性……仅是，事实」

「——……你，真是让人难办呢……」

背负着各种各样的视线，带着失望的表情，利库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短短的一天却让人感到这么久远，这是利库错觉么。

■■■

——这真是漫长的……过于漫长的一天。

结果，抱着几乎必死觉悟寻找的东西不仅没有到手，收获到的却是——

「……这里、是……利库的、房间？」

像是觉得利库的房间很稀奇似的环顾着，真实意图不明的机凯种少女一名。

「因为太过寒酸而被吓到了么？」

「……吓到了……太厉害了」

机械也会说讽刺或者奉承人的话么，利库自嘲似的感叹道。

应该是柯儿准备的吧——利库把手伸向放在垫着床单的地板上的食物。

利库现在只想着赶紧吃饱，然后像一滩泥一样睡个好觉。

「……在做、什么……？」

「虽然是和机凯种大人没什么缘分，人类要是不吃就会死的哦」

利库一边疲劳地把食物用叉子向嘴中送去一边随意地说道。

「所以，我稍微吃点然后躺会儿……你就适当做点什么吧」

「……嗯，我知道了……适当地、做些什么……」

少女把利库房间中的地图、测量工具之类的东西一一确认后，突然开口提议道。

「……利库，一起玩游戏……吧？」

「——为什么」

看着拿着叉子僵住的利库，朱碧默默地指着书架。

她指着的是——最初利库在故乡被毁灭时带走的国际象棋棋盘。

利库以没有比这更阴沉的眼神看着棋盘，厌恶一样的回答道。

「我拒绝。那个时候应战是因为迫不得已。游戏之类的，只是小孩子无聊的玩耍」

「……？……为什么……？」

「因为现实不像游戏那么单纯」

没有规则的话就没有胜负。

是活，还是死。仅此而已。在这种世界里——

「游戏什么的只是儿戏，既不能为此浪费无谓的时间，而且也没有这个余力」

「……如果不是、无意义的话、呢？」

在不知不觉中。朱碧一边擅自打开棋盘摆放棋子，一边继续说道。

「……赢了朱碧的话……就出示……利库想得到的情报」

「——什么？」

「……比如大战开始的、理由……终结的要素……之类……」

利库当场拒绝了这个提案。

「哈……真是无聊」

大战开始的原因？终结的要素？——我才不管呢。

永久的大战。不管原因是什么，现在大战依然持续着的事实会有什么改变么？

更何况是终结的要素？能够实现的话，早就有人实现了吧。

把世界破坏殆尽的家伙们都不能做到的事情，身为人类之躯的我们也不可能能做得到。

所以——利库拒绝了。就算知道了也是无用的。

徒劳的希望，会招致更深的绝望。

总有一天大战会终结，因为没有任何根据证明其不会完结——所以人们无法否定还有“希望”。

但是如果在此被给予了所谓的根据，而且人类恰好被这个根据所否定了的话——留给人类的就只有荒废和荒芜，破坏和毁灭的世界。

作为给予勉强得以生存的人类致命一击绰绰有余。所以——

「没有兴趣，没有了解的必要。如果说我想要什么的话——」

利库把叉子指向朱碧，眯起眼睛说道。

「幸存的手段，仅此而已」

——把人类迫害至濒临毁灭的家伙的其中之一。

「机凯种所拥有的知识，数学，设计技术——我获胜的话，就把这些给我」

这些力量就为我们人类所用吧。为了生存下去，为了明天——不对为了『现在』。

「……嗯……我知、道了……」

朱碧带着些许遗憾的表情点头应答道，利库继续说道。

「那我输了的话呢」

反正总会有什么要求的吧，机械的，充满算计的符合机铠种本色的要求。

对于如此苦笑着询问的利库，朱碧直率的回答道。

「……『交流』……」

朱碧直直的盯着利库黑色的眼瞳继续说道。

「……我想了解『心』……利库了解的『心』的定义……需要……那个情报」

「无法理解难以用语言表达的话，你应该这么说过的吧？」

「……嗯，所以、难以用语言表达的、话语……要求……努力和朱碧心意相通……」

「…………好吧」

这么说着，利库把食物放到一边，将棋盘摆到面前坐下——准备开始游戏。

…………他盯着棋盘。上一次认真思考问题是什么时候呢，利库心里不禁想道。

面对机凯种的计算能力，算出最好的棋路相互较量并取胜？——是不可能的。

但是朱碧至今为止的行动，对人心的不理解，导致其读取流露出的感情失败。

这些已经表明“计算不能的要素”确实存在。

只是着眼于棋盘的话，赢不了。

但是心理层面的因素，策略——起效的可能性很高。

「——将军」

如此确信了的利库，设下了一个简单的圈套，朱碧轻易中计被将军了。

「……将军」

但是朱碧立即发现了这个失误并采取了补救措施。

同样的手段第二次行不通——就像是在告诉利库这个事实一样。不对，这是作为这个种族特性的事实。

那么该怎么做？——很简单。不使用同样手段持续改变战略。

心理引导、诱导或策略等等全部用上的话能使用的战略的数目将是——“无限”。

要能计算出“无限”的话——就来计算试试吧，机凯种——！！

不知把疲劳忘到了何处，利库猛然间思考情绪高涨起来，突然——

「……利库、在笑……」

「————————————什，么？」

对朱碧突然说出的话感到很惊讶，利库睁大了眼睛，轻轻的触摸了下自己的嘴角。

——因为确认到自己的嘴角确实在上扬着的事实，利库更加睁大了眼睛。

似乎没有察觉利库像冻住一样僵住的样子，朱碧继续下棋。

「……游戏中、的利库……不自闭……呢……」

——住口。不要问、不要听、充耳不闻——利库对着什么这样叫到，但是——

「——你在、说什么……」

「…………『心』……」

————————————————————————咔。

「……在这样的世界里，人类能幸存……从生物角度上说……异常……」

————————————————————…………………………………嚓。

「……那个原因……利库的『心』……想要了解…………」

「——呐」

————————————————————在利库的身体里。

————————————————————————————————有什么，在发出响声。

「你，在开什么玩笑么？」

—————————坏掉了。

利库突然失去了控制。回过神来他已经用足以碾碎一两根手指的力气拎起了朱碧的脑袋。

但是对机凯种来说这种程度不算什么。朱碧只是用像玻璃一样的眼瞳注视着利库。

——玻璃一样的眼瞳里倒映着利库现在的身影……

「……难道说，你、不清楚自己的立场么？」

直至此刻利库才得以理解——啊啊，原来如此。

之前和这个大量杀人机器遭遇时，他缠上了锁链、挂上了锁，封住了无数感情和记忆。

类如憎恶愤怒忌讳嫌恶怨念仇恨仇恨仇恨仇恨仇恨仇恨痛苦等等——无限累积起来的一切情感。

对自己过于强行，过于乱来的心、记忆、感情的，上好了的『锁』。

——终于，因为不堪重负，响起坏掉的声音了么。

理性质问——这是什么东西？啊啊，那是为了消灭人类而来的家伙之一。

感情也在质问——在这种东西面前，怎样才能够保持平静？

啊啊没错啊——哈哈——“冷静地”考虑的话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嘛。

「一味地猎杀我们，夺走我们的一切，不断地重复着这样的事，我还以为你会说什么……『呐呐人类是何种心情』？哈哈，人类的『心』啊，啊啊让我来告诉你好了」

「你们全部都去死吧！！」

——利库的手指骨在发出悲鸣。这样下去，也许手指真的会碎掉吧。

在脑海中某处，有人质问道——做了这种事能有什么结果。

但是，理性也好感情也罢，——你给我闭嘴我管你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种情况怎么可能不笑呢。因为他第一次看到理性和感情意见一致！！

那么就不需要顾虑了。就算手指真的碎掉了利库也仍然向着朱碧咆哮道。

「因为你们的原因死了多少人你明白么！！多少人被杀死了！？多少人——」

到底让我杀死了多少人——

「……对、不起……」

对厉声喊叫的利库，朱碧轻声安慰道。

这是道歉就能解决的问题么——利库刚要这么开口叫嚷的时候，朱碧轻抚着利库的脸颊说道。

「……让利库、哭了……那么，朱碧、说了、很过分的话，如此，推测……」

——……什、么？

利库怒视着朱碧抚摸着自己脸颊的手，朱碧的手上沾满了泪水。

「掌握到……利库的……『心』中……想杀死朱碧……」

朱碧接下来所说的话，这回把利库的脑海染成一片空白。

「……朱碧，被……解除了连结……」

黑暗中，她淡然地告知利库没有必要担心被其他机凯种知道。

朱碧打开胸部，指着被复杂的机械包裹的、淡淡发光的零件——

「……把那个叉子，刺向这里，这样……朱碧……会死」

但是可能是察觉到自己的言语中有违和感吧，她以茫然的表情订正道。

「？……死……不是，生物……永久停止————修复、不能……全部损坏？」

然后她过于直率。

过于自然地，继续说道。

「……朱碧……也想像利库……一样拥有『心』……所以……可、以哦……」

朱碧像理所当然一样地说着。

向黑色的眼瞳出映衬出自己身影的，拥有着『心』的少年利库，——“要求”道。

「……遵从内心的想法……把朱碧……杀死？」

—————————————哈哈……

——这不是真的吧，利库。

到这个时候还想推卸责任——你到底想堕落到什么地步啊混蛋。

原来如此，说起根本原因的话，是因为这些家伙点起的『大战』的战火。

但是逝去的四十八人——查顿，安东，艾尔玛，克里，迪路，西里斯，艾多，达勒尔，迪文，拉克丝，维恩，埃里克，查里，汤姆逊，辛特，杨，渣渣，扎卢格，莫雷，戈洛，皮塔，亚瑟，莫尔顿，奇米，达顿，赛洛，文治，沃里，凯，萨贝奇，李洛，波波，科顿，卢特，西凯勒，夏奥，沃尔夫，巴鲁特，亚索，凯文特，贝尔，阿哈德，哈文特，巴洛普夫，玛莎希，梅梅柑，卡利姆……

——还有，伊万。

告知他们去死的人，

不管使用任何借口。

不就是你么——利库！！

——砰……。

利库松开手，朱碧一下子坐到地板上。

不堪忍受朱碧透彻的，像是玻璃珠一样的眼睛，利库转过身。

「……睡了」

仅说了这么一句就躺到了用稻草编织的床上。

「……为什么……不杀了我……？」传来了朱碧感到很不可思议的疑问声。

「——我哪知道啊，不明白啊混蛋！！拜托你能给我闭嘴么！！」

为什么不杀你？可以例举出很多理由。

——像不要把我和你们相提并论，之类。

——像如此一来，死去的家伙就能复活么，之类。

——像这样就能解决什么问题么，之类。

可以替换这种论点的花言巧语，想要多少都能列举出来。

但是利库觉得这样的自己令人作呕。

自己没有谈论关于死者的事情的权利。

因为、利库——虽然你能说出让人去死的话。

但你却不敢亲手杀死任何人，你就是这么一个胆小鬼啊。

「……对不起……」

她做错了什么吗——但是，或许是她又误解了利库的意图。

朱碧的声音里似乎包含着歉意。

利库又被沉重的自我厌恶所袭击。

——已经，不行了……我一点都不明白啊……发生太多事情了……

「……不要从我的视线范围内离开。如果你是想要加害集落中的其他人的话……」

「……嗯……我知道了……」

朱碧如同放松了一样率直地同意道，利库觉得身体更加沉重了。

「……我，到底想要干什么……」

虽然试着这样提问，但是利库却感觉自己已经知道了答案。

——自己早已坏掉了吧。

不管有什么打算，利库在把将人类逼至毁灭的当事人之一的机凯种作为对象。

——居然能够成功暗示自己和她有『友好关系』的话——那么，自己已经不是人了吧。

比起那边因为担心而感到困扰，不知所措的那个机凯种——自己才更像是机械。

就是这样的自己，也仍然想继续“算计”她。

——若进行理性思考的话，应该在这里就把她杀死。

——但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也没有相信她连结解除的根据。

——说到底真的能杀掉她么。撒谎——有没有我被她试探的可能性？

但是，利库问自己。

『能考虑到这个程度，我该放开手么』

不是。只是——感觉到了不对。但却不知道有什么不对。

非要说的话——全部。不管什么都错了的感觉。

「你说人类的『心』？……那种东西，我才想知道呢……可恶……」

「？……利库……？」

闭上眼睛的时候，似乎听到了朱碧不知所措的声音。

疲劳，睡魔，不容分说的就夺走了利库的意识将他推进了黑暗……

■■■

——砰砰，敲门声使得利库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一些。

「利库～-在你累坏了的时候真是抱歉——」

说话声继续着，然后响起了门被拉开的声音——

「——啊呀-真是抱歉！姐姐太不懂风情了，两位请慢慢来～-」

紧接着门被合上后，就听到她吧嗒吧嗒离开的脚步声。

——怎么了？

利库判断他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竭尽全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

「…………」

在毛毯里，利库和缠在自己身上的朱碧对视上了视线。

「……你为什么，骑在我的身上，我能听听你的解释么」

——从睡着之后算起已经过了几小时——不，几小时都好。

他们刚才还在杀与不杀之间争执着，现在这家伙到底是打算干什么——

「……利库说，待在……能看到的范围之内……但是利库，闭上眼睛了……」

所以。朱碧好像有些自豪地——这是利库的错觉吧——说着。

「……“看见的范围”……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意图……推测为、“可以认知的范围”」

「——喔？然后呢？」

「……触觉的话，睡眠中也能……发挥、作用……由此判断为“认知可能”……」

她应该是对于自己的判断，非常有信心吧。

朱碧一副没有『心』却主张着『表扬我钻研了人类的抽象意图吧』的表情。

利库皱紧眉头答道。

「不要从这个房间里出去——只是这个意思。您理解了么？」

「………………………不能理解」

朱碧把眼睛睁得圆圆的，嘟囔着抱怨道。

「……闭上、眼睛的话……指定“能看到的范围”……不能互换……」

大概是非常无法认同吧，朱碧歪着头。接着他们听到了柯儿的声音。

「啊，对了！那个～虽然觉得是影响了你们的好事～……」

「才没有干什么好事……你有什么事」

「啊，那个呢？我觉得你们两个应该去洗个澡比较好！特别是小朱碧遇上了很多事，所以就让姐姐帮她把身体清洗干净吧～之类的-」

听到这话，利库向朱碧以眼神示意。

——『你，这次可要配合她说话哦』

不知这次是否是利库的意图传递到了，朱碧用力地点点头答道。

「……利库说……朱碧、的身体……不能让其他人看到」

——果然，我应该把这家伙杀掉才对吧。

对于渐渐失去意识的利库，门外却传来了柯儿充满笑意回答的声音。

「啊啦～真是的-就是说已经调教完毕了？～以我弟弟来说真是令人赞叹的速度-」

「柯儿……拜托。求你了。差不多住嘴——」

「那么小朱碧就拜托给你了～我刚才已经把澡堂的人群驱散了现在可是机会哦！？」

「——停下你手上的动作」

柯儿只把手了伸进来，她把右手的手指穿过左手围出的圆圈，然后像风一样地跑掉了。

…………

之后留下的只有，疲劳感强烈的利库，和他身上的朱碧。

「——你差不多也该从我身上下来了吧？」

「……嗯」

面对按照指示离开的朱碧，利库思考着。

……已经说什么都没用了吧。

这样一来，自己被确定是少女性爱者，并且还调教了战争难民的事实已经路人皆知了吧。

但是——利库觉得，那至少比起被发现自己把机凯种带进来的这件事，要好得多。

「……你，进食和洗澡之类的没“问题”么？」

为了不暴露她是机凯种而进行行动，就需要让她在某种程度上模仿人类才行——

「……也就是作为人类的、行动……是么？」

「————你……在这种时候就能适当的理解意图，为什么那种……」

利库开始怀疑她是故意的，但是还是觉得机铠种的思考可能与众不同，嗯，保留意见……

「……进食……不需要。人类的贵重资源……没有必要浪费……」

她是尊重我们这边的情况？这也是……果然还是不明白——这个也保留意见。

「但是什么都不吃的话就会被怀疑。你少吃一点好了。对于进食本身没有问题吧？」

「……嗯。只是进行分解……无意义……」

「你的分量就从我这里减少给你好了。这样相对的粮食状况就不会改变——」

利库不允许朱碧反驳，继续进行下面的确认。

「你对水——」

「……没有、问题……朱碧、放水防尘防冻防火防弹防爆防魔防精灵……」

「真是不讲理的种族。那就装作洗澡的样子——」

「……但是……防污的方法……没有」

「你明明连防爆方法都有？这难道不是作为机械的缺陷么」

「……可以使用、精灵、的话……有、自净装置……但是、利库说、不能用……」

朱碧用看上去生气了似的表情抗议着。

「可恶，既然事已至此，就将错就错好了。利用柯儿的误会趁着无人时段——」

「……利库、来……清洗朱碧……」

面对以断定口气，深深点头的朱碧，利库抱住脑袋。

「为什么啊……你不是小孩子了吧自己进去洗啊」

但是朱碧非常有逻辑性地，竖起手指指出问题点。

「……第一，利用驱散人群、的话……朱碧一人……和利库一起……丧失机会」

——。

「……第二，朱碧、细节部分、清洗不了……除了使用自净装置……没有自己、洗过」

然后——

「……第三，推断……没有拒绝……和朱碧一起入浴的理由。果然对于幼小的姿容，性上——」

「我知道了，我已经很明白了……走吧」

利库鞭策着告知自己睡眠不足的沉重身体，站起来。

——利库明白了与机械为对手，自己不可能在正论之战中赢得胜利。

■■■

利库把烧得通红的石头，放入盛满水的大锅中。

刚一放进去，狭小的浴室就被滚滚的热蒸汽充满了。利用蒸汽出汗使污渍掉落，最后用水冲净使身体变干净，这是人类洗澡的方法。

但是为了没有出汗机能的朱碧，利库用破布沾着大锅里的温水，清洗着她沾满泥土和灰尘的机械部分。

再次近距离观察，朱碧身体的精细度和复杂度令利库一瞬间停止呼吸。

利库曾研究过许多地精种使用过的精灵的道具，但自己却连朱碧露出的，内部机械部分的机能都无法推测。

但是，正因为如此——利库明白那个应该是相当高档的部件。

「……利库……机械、狂……？」

「为什么像你这样高级的机械种族，却总是进行错误的推测或者有着全是偏见的知识呢……」

利库的声音中带着惊讶，朱碧却好像是辩解一样的回答道。

「……人类的、思考……由于『心』的关系……无法、预测……计算中的特异点」

…………。

他们彼此保持着无言，只有水滴落的声音。

不知是不是想要打破这个沉默，朱碧突然说道。

「……利库，玩……游戏吧？」

「在浴室中么？为什么？」

「………………………因为『空闲』……？」

面对明显是以疑问句说出的不明白意思的概念的朱碧，利库苦笑着答道。

「可以倒是可以……但禁止使用精灵哦，棋盘在——」

就好像知道他会说出这种话一样。

——不如说朱碧最初可能就有这个打算吧。

她脱下风帽，取出藏在帽子里面的棋盘拿给利库看。

「……哈，我知道了啊。但是我正帮你洗头发呢所以没有时间限制哦」

叹了一口气，利库苦笑着抓起白色的步兵棋子——

——…………

「……唔……我说你啊，我这边正帮你洗头发呢所以你手下留情点啊」

即使左手帮朱碧洗头发，利库却仍然仔细考虑并感叹道。

反倒是朱碧呆呆地嘟囔着。

「对、不起……」

「……有什么（对不起的）」

不，自己是明白的。但是利库对于自我嫌恶也是一样，如此装傻的利库——

「……在那之后，进行了情报详查……」

不可能懂得『心』的微妙之处的朱碧，说出反省的话。

「……加害者询问被害者的『心』……不合理。得不到、正确的情报……」

加害者和被害者——从机械口中说出这样的话让利库感到了意外。

同时不知为何，对觉得『区区机械』居然也能说出这样的话的自己产生感到奇妙的嫌恶感，利库像是在敷衍似的说道。

「这样啊……在这之前你的反应好迟钝呢」

「？……朱碧、虽然……和人类、不同……但有“神经传达途径”……」

「不是那种意思呢……」

利库的苦笑中夹杂着叹息，但朱碧还是一成不变的认真应对。

「……即使、这样……朱碧并没有、其他想法……」

「…………」

「……朱碧、真的……想了解、利库的心……没有、说谎……」

不是——错觉，利库坦率地承认了。

朱碧失落着，低着头发出的不安稳的声调——利库对她叹了一口气。

「别在意……我也太感情用事了」

虽然是很奇怪的事，但利库反省着自己至今还未整理好的情绪。

自己所做过的事是不正当的。利库非常清楚这点。

但是在此之上，作为摆在眼前的严峻事实，向毁灭人类的主要原因之一的她谢罪这种事情？

太不合理了。但是——利库想到。如果不在此道歉的话，没有比这更不合理的事情。

——实际上，自己也，变得不正常了。

平常的话利库能够控制好自己，但不知为何，那时候却突然抑制不住了。

应该不光是因为朱碧的言行才对。为什么——

对着这样思考的利库，朱碧茫然地问道。

「……感情化是……不行……的事？」

「是啊。感情化的——比如，即使因为愤怒发狂地打了你，也不能解决任何事情吧」

「但是、利库、想打……朱碧……」

「……那只是说说罢了。不，谁知道呢——说实话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

对话又再次中断了。水声、落子声、热气使得利库头脑变得呆滞……

打破持续了一会儿沉默的，还是朱碧。

「……利库、为什么……把『心』封闭……呢？」

「你啊，真的在反省么？这种关乎人内心的细微问题——」

他冲着朱碧喊着——朱碧用那红色的像是玻璃球一样眼睛回望过来，利库停止了叫嚷。

没有『心』的机械——先不管是否真的没有『心』——但却可以直言她没有恶意。

……这家伙真的只是想要了解『心』么，利库在心中某处如此确信着。

与合理的、算计的、冷酷的——被演绎的『利库』不同。

把『有心的真正的利库』——作为有价值的观察对象。

——咔嚓。

——感觉到『锁』被拆了下来，利库叹了口气。

「……不这么做的话，就无法生存下去啊，这种世界……」

闭上眼睛的话，洞窟外的景色，像是刻入眼帘一样浮现出来。

——火红的燃烧着的天空，碧绿的堆满黑灰的大地，这就是持续至地平线彼方的光景。

没有面罩的话，只是走到外面就会丧命的死的世界——或者说已经死了的世界。

「……那是、因为、朱碧和其他种的原因……？」

「…………我不知道……」

实际上，利库已经变得不明白了。不，本来就——

「不管是谁的错那种事怎么样都好……但是实际问题是，人类想要生存下去就需要把『心』封闭，又或者是只能自我堕落才能生存下去的这个世界，——太不合理了」

「……不合理……不合理。什么、不合理……？」

——什么？

对于朱碧小声嘟囔着的话，利库不禁变得想要嘲笑她似的，但是。

啊啊的确——利库更正了自己的想法。真正富有逻辑地，合理地观察的话——没有任何不合理的地方。

只是单纯的——

「强者生存，弱者逝去。没有意义没有理由。世界只是这样构成的……“感觉到不合理”的地方是『心』么……虽然不是很清楚」

利库一边在心里某处抱着近似于放弃的感情，一边洗着朱碧的头发。

朱碧慢慢地说道。

「……不想让……利库、受伤……怎么办、才好……？」

——？

突然，对于这个措词感到了违和感，利库询问道。

「为什么要在意我？只是想了解“心”的话，就像昨天一样毫无顾虑地——」

「……对、不……起……」

「啊～真是的我已经不想再旧事重提了。但是我说的没错吧。顾及我的理由——」

应该没有。与其他人可能无法交流之类的会是理由么。

所以以利库为对象的话就没有必要顾虑，不如说穷追不舍的话反而能引出他的『真心话』——

「……………………………………我不、知道」

对于这个机凯种少女的首次不明确回答，利库皱起了眉头。

「……我不、知道。但是，对利库的伤害……想要回避……」

「喔～尽可能地让解析对象保持自然否则将无法获取正确的资料，之类？」

利库半开玩笑的，用完全符合逻辑、公事公办一样的口气说话——但是。

「…………不对……的、感觉。……还有、理由不明……但是……」

不知为何，朱碧把脸朝下，用颤抖着的声音答道。

「……现在……非常地、不快……」

——

违和感变为了确信。利库和朱碧初次遭遇时的判断——确实是正确的。

这个机凯种的少女——朱碧——坏掉了。她明显是不正常的。

刚才的发言，她即使无自觉也主张着“受伤了”，这是很明显的。

——机械？自称不懂『心』的家伙居然也会受伤？

「呐，你本来是、被连结体解除连结……废弃，了吧」

「……嗯」

理由和细节都从她那里听说了。自我参照的悖论、理论失败造成的故障等等。

自己真的是自己么。如果没有人类一样模糊的『心』的话，的确是很难回避的问题。她被废弃了——虽然这么说有些那个，是理所当然的。但是——

「为了回到连结体，你不管如何都想解析『心』。但是和对你给我的危害没有关系——」

「？……不是、很想、回去……哦？」

——嗯？

「哎，不是，那么你，是听谁的命令想要解析『心』的啊？」

「？……有、兴趣……自我判断、的……」

「兴趣什么——你、这个感情、也就是说那不就是『心』么？」

看着像是苦于理解一般诉说着的利库——突然，朱碧僵住了。

「…………？……………………？……不知道」

「啊？什么？」

「……不、知道……利库、正论。但是、朱碧、感觉、不到、重要性……为什么？」

「你、你问我啊？」

被一脸严肃地问到，不禁让利库的表情抽搐了下，朱碧她继续说道——

「……解答候补、列举——」

「……怎样都行、利库是利库就好、没有兴趣、没有意义、没有关系、拒绝同步、解析优先、不是解析而是理解优先————【破绽】【矛盾】【不正】【破绽】【矛盾】——」

「喂，喂。喂喂喂！好像冒烟了啊、喂！？」

看着噗地喷出气体的朱碧，利库不禁张皇失措。

——但是那也就是几秒钟的事。环顾四周的朱碧，对着利库点了点头、

「结论。好像……不想回去」

「真是暧昧呢」

「……依据……不能特定……但是这也是、确实如此」

「真是暧昧啊」

对着因为话题渐渐变得奇怪而苦笑着的利库，突然间。

「……那个、就是那样……check·mate」

——啊。

「你这家伙……光顾着和你说话我变得无法集中注意力了啊。再来一次」

「…………嗯」

看着点头的机凯种的脸庞，利库总觉得有种违和感而坐立不安。

——这小小的微笑，是演算或者模仿可以制作出来的么——

「……话说回来啊」

先将先前的话题先放一边，利库疲劳地倾诉道。

「你啊……头发太长了。洗也洗不完啊。我热的头都快要晕了」

「……短发、好的话……剪短……？」

「不、不用剪短啦……你真是让人难以捉摸呢……」

嘟囔着，利库是在讲给自己听。——我明白的。

这家伙果然是机凯种，可以无意识地杀死人类。

和其他种族相同，多次来践踏摧毁过人类。

绝对不能对她放松警戒。理性如此叫喊着。但是——为什么呢。

面对不断地在意自己头发长度的少女，利库却完全看不出一点逻辑性。

利库不禁轻轻地笑了。

■■■

朱碧来到集落后已经过了多久了呢。

因为没有正确的日历所以只能进行大约的估算，但据朱碧所说已经过了『大约一年』。

过得太快了，利库如此感觉。明明延命数日都曾感觉如永恒般地漫长——……

「……我说，神明种大约有多少人啊？」

在狭窄的寝室中与朱碧下着国际象棋的利库，非常不高兴地支起了脸额说道。

「……理论上有“无限”……与概念的数量、成比例……但是大多数都不满足……“活性条件”」

面对不得要领的回答与朱碧伸出的手，利库露出了严峻的表情。

对着只用一步棋就将自己深思熟虑想出的战术击溃了的现实叹了口气，利库思考着接下来的计谋，继续道。

「神灵种姑且分有“战争之神”、“森林之神”之类的对吧」

虽然做的事情都一样，只是在打战罢了。对着心中如此补充的利库，朱碧点了点头。

「……前者是阿尔忒修……天翼种的、创造主……后者是卡伊纳斯……森精种的、创造主」

但是，利库没听进朱碧的话。

在对话与棋子的你来我往中，再次深思熟虑的战术被瞬间打破之际，利库突然想了起来。

无论挑战多少次，无论使用多少次理应是最佳的战术——都被人超越而过的这种感觉。

……孩童时期在黑暗之中看到的那位绝对赢不了的，总是一脸桀骜不驯笑容的少年。

「我说——会有游戏之神吗？」

——只是想起来有这种可能性罢了。说出来以后才发现这是多么荒唐无稽的话，但是朱碧却认真地回答了。

「……有。但是……并没有确认到『神髓』……推测、并未达到活性条件」

在这一年间还真习惯了和朱碧之间的对话了啊，利库苦笑着想道。

具体的情况还不清楚，也就是说是这么回事。

神灵种是一种概念。既然存在游戏这种概念，游戏之神也就必然存在。

但是是否“实际存在”则由『神髓』的有无来决定。

「简单的说就是……“至少现在没有”吗——」

将死。对着又增加了一个的黑色星星叹了口气，利库站了起来。

「我说啊，我很早就想和你说了，和我单独两人呆在一起的时候没必要还用那种语气的」

「……嗯……思考发声中枢、似乎……不可逆化了……」

「嗯，用人类也听得懂的话说的话？」

「……似乎。无法回到、原样了」

还真是暧昧的回答啊，回以这么句老调重弹的话，利库带着一脸苦笑和朱碧一起走出了房间。

——边走边眺望着的集落，和以前相比已经变了一种氛围。

看向走在身边的朱碧，利库承认。自从这家伙来了之后，这边能采取的手段就大幅增加了。

明明没有拜托过却主动帮忙计算和设计，托她的福，测量和索敌的精度都提高了。柯儿的望远镜的性能也再度得到提高，以前的非效率性的畜牧业也有了进步。

出去调查的必要性也大幅减少，食物也充足到了能够进行“储备”的数量—— 除此以外。

「哟！利库。今天也和妻子悠哉悠哉地呆在房子里吗。」

「都说过不是妻子了吧秃子！你小子一辈子都去盯着望远镜吧！」

「小朱碧~前一阵子谢谢你陪孩子们一起玩~」

明显的，集落里的笑容增加了。

因为只要呆在集落之中，人们便可以不用一边面对死亡的恐惧一边生活了。

但是看着这副光景，利库的表情却微微蒙上了些许阴影。

——我是知道的。这只是一时的和平，只不过是暴风雨之前的平静罢了。

这短暂的“美好时光”，只要踩在我们头上的自称是神的家伙们的一次“无意识”的行为，就会如尘土一般消逝而去。

忘掉这个现实，沉浸在一时的安稳之中，这样的生活说不定也是一种幸福。

但是这种生活是会消失的。有可能是明天也有可能是今天——甚至可能是现在。

是不是给予人们的希望过多了呢？利库这么想着皱起了眉头。但是，不这样做的话又该怎么做？

假装看不到绝望，相信这里是安全的，一直活到不知何时到来的终战为止？

利库认为至少自己做不到这样——

「喂，头儿！别光顾着玩弄妻子的胯下，也帮忙来修修这边的漏水啊！」

「——嗯~，想挨揍的话就直说。“拳头”的话想要多少都能送给你」

相对于以僵硬的笑容挽起衣袖，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的利库——被留了下来的朱碧，却像是生了根一般，呆呆的，一动不动地等着利库回来。

「——小~朱~碧~-」

突然地被抱住了，朱碧无言地回过头去。一脸笑容的柯儿就站在那里。

「一个人~在干什么呢？~不去跟着利库吗？」

「……利库、没有叫我……跟、过去……」

「呜啊啊！小朱碧别管那种男人了来和我结婚吧！？忘掉放着这~么可爱的妻子不管的笨蛋丈夫吧？~，我蹭我蹭我蹭——」

「……利库、不是……笨蛋……」

对着轻轻翘起了嘴唇的朱碧，柯儿眯细了双眼询问道。

「我说呢小朱碧。作为姐姐的我说出这话也挺那啥的——」

「……利库说过……『那只是自称姐姐罢了无视就好』……」

「啊哈哈~-……等下好好给那小子一下才行~-，先不管这个！」

咳咳，像是为了蒙混过去一般轻咳了一声后，柯儿简洁地问道。

「小朱碧是被利库的哪里所吸引了呢~？」

「……被、吸引？……」

「嗯~，我是问你『喜欢』上他的哪个地方了呢~，你明明懂的~-」

——突然间，朱碧发觉到自己“紧张”了。

不知是为何。应该已经习惯了假装人类的举动才对。

但是此时，与柯儿开朗的样子相反——朱碧感觉到自己正在被试探着什么。

仔细思考了一下。本来自己几乎就还没能够完全解析『心』。

所以『喜欢』这种感情也还未解析，也还没能将其定义——所以——

「……我、不知道……」

如此这般，朱碧决定老实回答。

「……我对利库、的……『心』……『感情』……抱有兴趣……」

在朱碧的记忆中枢中闪过和利库“初次见面的那天”的记忆。

那时候利库的眼神，与存在于那之中的事物——以及在那时所发生的，机凯种不应该有的思考方式。

因导致『连接体不完全危险级伦理破绽』而使朱碧被解除连接的那种思考方式是——

「……哦~、嗯嗯~-，原来如此呢-」

不知是不是理解到了什么，柯儿轻快地将其“定义”了。

「也~就是说——是一见钟情了对吧？」

——诶？

「嗯嗯-毕竟利库脸也不是特别好看，一眼看去还是那种性格呢——」

对着睁圆了眼全身僵硬的朱碧，柯儿点了点头，然后带着笑容说道。

「如果是看穿了利库的『本心』而迷上他的话——嗯，我可以安心地将弟弟交给你了-」

「…………」

一见钟情——需要解析的概念又增加了，为此朱碧感到了一阵疲劳感。

迷上，喜欢，爱。明明无论哪个都还未解析完成却又来个『一见钟情』——见面一瞬间就喜欢上了，这样的新情报。该不会说，自己一生都无法理解『心』了——

「——喂，柯儿。又向这家伙灌输些什么不三不四的事情了吗？」

办完事情回来的利库对着柯儿这么说。

「真是失礼啊你这弟弟。真的是很失礼啊！！我什么时候说过不三不四的事情——」

「灌输给朱碧说我是巨乳控还把两个贵重的食物塞进胸前……你是脑异常吗？」

「失礼啊我是正常人哦！这可是迟早会变成我妹妹的孩子哦？为了在性生活上不让她无聊我才——」

「走了。傻瓜是会传染的。别太和那家伙扯上关系了」

「……智力水平、是、会传染……的东西、吗……？」

面对令人惊愕的新事实朱碧睁大了双眼，利库则像是催促似的牵起了朱碧的手。

「诶？利库你要去那？」

「也差不多是教这家伙搜集食物的方法的时候了吧。去教她索敌道具之类的东西的使用方法」

——当然这是骗人的。毕竟如果是机凯种的话，妖魔种什么的空手就能揍倒了。

更何况朱碧的年龄——制造后经过的年数，据本人所说是二百一十年。

只有依靠朱碧的机动力才能去到的地方，有想要亲自确认的东西——只是无法这样照实说出来罢了。

「说不定会晚点回来，反正不会走远的」

——听到这句话，柯儿咚的锤了下手露出了别有意义的笑容。

「啊啊——是青奸呢？-」（注:打野战日文写作青奸，青い空=蓝天）

「柯儿，你换个大脑也许会比较好。」

「诶，但是现在的天空的话是变成红奸了吗！？不管是哪个，因为挺冷的别感冒——」（注：赤い空=红色的天空）

「吵死了给我闭嘴。我们走——“朱碧”」

利库一副不高兴样子转身离开了。……恐怕利库自己并没有认识到吧。

只有朱碧和柯儿察觉到了。特别是朱碧——

察觉到了第一次被利库用名字称呼的这件事。

思考被未知错误所掩埋。朱碧能感知到机体温度的上升。

朱碧为这段记忆附上『最重要』等级的标签，在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的情况下，谨慎地将其保管起来了。

■■■

时隔半日再次站在地面上，朱碧在的话还真是轻松——利库如此想着。

抱着死的觉悟骑马去的话要五天，慎重地潜伏前往的话要花上几个月的距离，朱碧抱着利库的话半天就到达了。

「……这里就是被毁灭了的森精种的废都吗……」

那是在一年前，利库尝试一个人前往的地方。

用树所编织的建筑物一间间的都倒塌了。虽然丑陋的烧伤痕迹直到现在都仍然残留着，但废都却被新长出的色彩斑斓的花草所掩盖，有如典雅的庭园一般。

天空被染上了血红色，大地被黑灰的毒所侵害——即便是在这死一般的世界中，这个废都现在似乎仍然被神灵种的加护所守护着。真不愧是森林之神所创造的森精种大人们的原首都啊。利库讽刺地说道。

那些家伙把这颗行星变成了地狱，自己的住所却似乎想要弄成乐园。

两人一起走了一会，在此行的“目的地”前停下了脚步。

站在几乎一切都被烧尽的废墟之中唯一还保有原形的建筑物前，利库问道。

「这里是、图书馆吗？」

「……大概是……与其、相对应的设施……与都市的被害程度、相比……这里、损害轻微……」

那也就是说是在受到天翼种攻击的时候，被优先防御了的建筑物。

能够想到的可能有避难设施，某种研究设施，或者说是——保管设施。

「……原来如此。确实“大概”是图书馆什么的」

看不到有像是门的东西，两人从编造设施的树木之间的缝隙里钻了进去。

接着展现在眼前的是——

奇妙的建筑样式在进去里面之后依然照旧，从内部装潢中难以看出用途的建筑物。

在那之中，有勉强能够判断出那是书架的东西。

但是，里面已经是空空如也。似乎已经预先把书搬运出去了……但这样就足够了。

「因为即使是他们不需要的知识，对我们这边来说却是有意义的东西啊……」

利库这么说着，四处调查起了少量残留下来的纸片和已破损的书本。

「……利库，能读、森精语吗……？」

对于唰啦唰啦地浏览着那些书本的利库，朱碧如此问道。

「地精语，森精语，妖精语，妖魔语，兽人语——你想要我用哪种语言回答？」

对于若无其事地回答的利库，朱碧瞪圆了双眼。

「……为什么、这么、多……？」

「因为不懂的话是无法生存下去的。辛辛苦苦拿到手的情报却读不懂的话那就没有价值了」既不是憎恨也不是愤怒，利库用专注的表情说道。

——朱碧知道利库的这种表情，这种眼神。

那是利库在下国际象棋时认真地想要赢下朱碧时的表情。

「也就是说人类也不单单只是一直被杀而已。通过口传、笔记之类的一切能够想到的方法，将其他种族的性质，语言，甚至是习惯连绵不断地传至今日」

以无法照映出任何事物的黑色眼瞳，利库述说着人类的弱小与脆弱，人类只能逃得远远的。但在那双眼瞳深处还有其他东西，也正是朱碧想要知道的东西，和话语所相反的东西。

——别小看人类了，如此述说着的『心』。

「……啊……利库、利库……」

听到正在『探索』周边的朱碧的呼声，利库抬起了头——

只见朱碧身手敏捷地掀开以前砸落在地的厚重的石板，使用蛮力扭曲切断好几块厚铁板之后，对着面对此情景一脸茫然的利库，淡定地说道。

「……地下、被加装了……复合伪装术式、下面……发现空间……有、地下室……哦？」

对着将相当于身高十倍的铁门举起，轻侧着头的朱碧，利库表情都僵硬了。

——…………

在朱碧确认了周围的生命反应之后，两人走下了楼梯。然后——

「……这是、什么」

面对长长的地下阶梯下方所展现的难以置信的光景，利库发出了诧异的声音。

宽敞的大厅，在那中央排列着许多根巨大的柱子。

那柱子奇妙地扭曲着，其表面被刻上了无数的红色的花纹。

「……一百八十根……花纹是、神灵种卡伊纳斯的、加护刻印？…………不对」

瞬间掌握了柱子的数量，并打算对其进行解析的朱碧，这时却侧过了头。

「……和数据库中的、森精种使用的……刻印、术式、完全……不相同？……」

「是尝试制造或者制造出了什么连朱碧都不知道的“新的胡来的东西”了吧。事到如今那些家伙无论想要做些什么，就是打算把这颗行星给炸开都不奇怪。比起这些——」

以人类的视角来看，无视是大陆被炸碎还是行星被炸开也只是些微妙的不同罢了。

比起这些，利库将并排着的、奇怪的柱子底座上的灰尘拭去，读起了上面的铭牌。

「——「虚空第零加护·理论验证试验炉」……朱碧你有头绪吗？」

「没有、相符项……森精种的、道具……媒介、使用的魔法，其本身就……没有、相符项」

原来如此——即使无法理解，但利库的“直觉”却告诉了他。

「不管如何，久居无益。虽然不知道还有没有，将剩下的纸张调查一遍就快点走人吧」

朱碧点了点头，灵巧地搜集起了剩下的纸片。

在这之中，利库注意到了其中的一张纸片。

「……连「开发人员」的名字都要用暗号来写的东西，到底是啥啊……」

看着眼前写满了暗号的名单，利库感到自己的身子颤抖了一下。

■■■

久居无益，虽然利库和朱碧打算要快点撤退。

「惨了啊……要在这种东西里面移动实在是不可能啊」

在刚走出图书馆、或者说是迷之研究所之时却遭遇到了“死之暴风雨”。

这是降灰量增强了后的黑灰间互相地反应，形成碧蓝的光之漩涡的现象。

如果遇到这个的话，无论采取何种措施，灰里包含的灵骸都会通过防护服，污染人的身体。

两人只得慌忙地撤回了废都。

「利库，在这种、时候……你都是、怎么做的」

废都研究所的最高层，藏身于一间小房间之中的朱碧向利库问道。

「没什么怎么做的。探索洞穴、废墟之类的，如果连这些都没有的话就挖个洞熬过去」

利库叹着气如此回答。死之暴风雨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经验上大概会持续几小时，久的话一天就会停了。埋在狭窄的坑洞里等上一整天的经验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问题是——这里是否比起洞穴要安全。

「朱碧才是，怎么样？能够探知出生命反应之类的吗？」

「……被灵骸、阻挡……远距离观测器、基本……无法、使用……」

「嗯……这样的话也就是说，这边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安全的了」

也就是说——“多亏了”死之暴风雨，这边才难以被发现。

不管怎么样都是出不去了，朱碧在没有广域索敌的情况下进行高速移动也相当危险。

既然如此的话，利库转而向朱碧问道。

「朱碧，你把国际象棋带过来了吧？」

「………………」

要带最少量的行李——被如此要求的朱碧还以为自己要被责备了。

「…………对不、起……」

朱碧一边像是要藏起表情般地低头道歉，一边一副担惊受怕样子地从背包中拿出棋盘。

那种举动，宛如机凯种害怕被人类生气一般，面对如此奇妙的场面，利库不禁苦笑。

「不会怪罪你的……在暴风雨停止之前没事都可干，所以我们来玩游戏吧」

「？……没关系、吗……？」

像是很意外似地，又似乎很高兴似地如此说着，朱碧摆起了棋子。

盯着棋盘利库陷入了思考——在这将近一年的时间内与朱碧之间的战绩。

——一百八十二战零胜。别说是下赢朱碧了，连平局都没试过。

但是以令朱碧惊讶的棋路使其陷入漫长思考的情况却有过几次。

也就是说，并非是“绝对无法战胜”的。

——对于无自觉地浮现出大胆无谓的笑容的利库，朱碧突然问道。

「利库、为什么……明明赢不了的、还要……继续比试、呢？」

「哈？还真是奇怪的问题，对我说要是我赢了的话就给我想要的情报的不就是你吗？」

「……骗人……利库你……不可能、没有……察觉、到……」

对，这不可能。利库这般人物不可能察觉不到。

「……我……利库、想要的、情报……已经全部……给你、了……」

…………。

在响彻狂暴风声响的沉重沉默之中，朱碧说道。

「……利库……很厉害、哦……已经很努力、了」

「——安慰人的话就免了。」

有趣的是，对于这句以前柯儿也说过的话，利库也用同样的话来回答了。

到此为止，对话终了。利库如此想到，但是。

「……安慰人？……不对……这只是、事实……」

朱碧以怅然若失的表情如此反驳道。

接着，利库仿佛看到了稀有之物一般，睁圆了双眼。

明显地是一副「不知道说不说好」的表情，但是朱碧还是继续说道。

「……现在的，行星环境……对人类来说是、致命的……能够存活下来在生物上来说是……异常的。」

那是在一年前利库忘我地抓着朱碧时说过的话。

虽然清楚这些话会伤害到利库，即使如此，朱碧仍然颤抖地继续说着。

「这种异常——更正、伟业……可能将其实现的、正是利库的『心』……意志」

接着，径直地盯着利库那无法映照出任何事物的黑色眼瞳，朱碧如此断定。

「——无论、利库是、怎么想的——这都是“客观的事实”……」

「哈？也就是说那啥，机凯种大人保证本大爷的连战连败对人类来说是有用的？」

「……机凯种大人……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是、我如此判断。但是——」

朱碧非常认真地，以红色玻璃珠般的眼瞳看着利库继续道。

「……利库你、并不能接受、这些……」

「当然的吧，在这种世界苟延残喘有什么——」

「不对……」

朱碧立马反驳，盖过利库的话继续说道。

「……你自己、可能……没有发现……」

现在的话我知道，朱碧盯着利库的眼如此断言。

「……利库你、无论是谁都……不想、让他死去……你、如此祈望……无论那是谁。即使是、会毁灭人类的存在——即便是、我」

「————！！」

利库的表情扭曲了。

以前利库没有杀死自己的理由，朱碧依然不清楚。

朱碧果然还是无法理解，利库自身都不清楚理由的行为判断基准。

“正因为如此”才能够断言。

「……那便是『心』……我如此、推测……定义」

「…………」

对着保持沉默，低下了头的利库，朱碧依然继续。

「我、断言……利库、很厉害……但是，利库、无法接受」

对，要说为何。

「……因为不想去、接受……因为无法、认同自己……」

————

————————

在只能听到风声的房间中，漏出了一声苦笑。利库慢慢地抬起头，用手支起了脸颊。

——用清晰地映照出朱碧模样的眼睛盯着她，利库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这家伙、还真是气人啊……想不到只说正论的家伙会这么麻烦……」

「对不、起」

「……别道歉啊……这只是傻瓜在不识好歹地生气罢了……」

没错，利库像是要将灵魂一起吐出一般叹了口气后如此承认了。

啊啊，完全是如同字面意思的『卡关』了。

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现在正是那种连一句话都说不出了的感觉。

心中的『锁』已经被撬开了，事到如今即使再逞强也只是显得更可怜罢了。

「啊啊，是这样没错。不想被任何人承认，像我这样的狗屁家伙……」

不断逃跑延命……这又能怎么样。

但是，这样的话，到底，我要怎么做才好！？……

利库将背靠在墙上仰头看向天花板，像是忏悔一般地呢喃道。

「……喂，这样的话我到底怎么做才好，怎么做我才能，原谅我自己啊？」

对无法替代的珍贵生命见死不救，只是一味地放弃胜负。

为了拯救两个人而杀死一个人，为了拯救四个人而杀死两个人。

认为这是唯一的方法，甚至为此去伪装自己。

——重复地做着这种事情，事到如今如何才能被人承认？

朱碧直视着舍去了羞耻心像是要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追问的利库，反问道。

「这正是我想要知道的……利库的『心』、是……怎么回答、的……？」

「——哈哈，我就是因为不知道才问你的，不带这样的吧……」

利库带着干笑低下了自己的视线，朱碧却继续说道。

「不管答案是什么……我都会……帮忙的……」

「……为什么……」

对着如此问道的利库，朱碧茫然地，像是自然而然就得出答案一般回答道。

「我说过……在懂得『心』之前……都会、陪在你身边……」

——哈哈……这还真是，有够可靠的。……

「话说回来……」

啪嗒一声，在棋盘上移动着棋子，朱碧宣言道。

「……将死」

「朱碧……这里呢，至少应该是平手的场景才对吧，就气氛上来说。」

「……？……大气状态……吗？怎么、了……？」（注：日语气氛和空气同音）

对于一如既往的回答回以苦笑，利库望向窗外。

不知何时，暴风雨已经停了。

从窗口看向下方，不知是不是因为“森神”的加护，花草树木都色彩斑斓地生长绽放着，完全看不出有受到死之暴风雨的影响。

还不如说，那花瓣被风卷起鲜艳舞动的景色，虽然让人不爽但确实——

「……好漂亮……」

利库看向旁边那夺去自己台词的家伙。

让人感觉比起自己还要更像人类的机械少女，她的视线正兴致盎然地追着那在空中舞动飞散的花瓣。

那双赤红清澈的眼睛将一切事物原原本本地映照其中。

「——朱碧」

对着缓缓回过头来的少女，利库问起了自己曾几何时不屑一顾的一个问题——

「——告诉我这场大战的目的、结束的条件」

■■■

利库和朱碧一起走在花瓣飘舞地如同庭园一般的森精种废都中。

虽然黑灰已被死之暴风雨冲刷而去，但再度沉积也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虽说不是能够慢悠悠闲逛的状况，但利库还是复述了一遍从朱碧那听来的话。

「唯一神的宝座——……『星杯』……呢」

围绕着『唯一神』这一统括全部神灵与精灵的宝座的战争。

拥有绝对支配权的概念装置——『星杯』

这就是这场大战的的理由和目的，然后其实现方法是…………真是的——

「喂，朱碧。能再回答我一个问题不」

——该不会说，难道说，怀着如此疑问的利库问道。

「那个……难道谁都没有发现“还有别的方法”吗？」

「……别的……方、法……？」

看到朱碧那瞪大双眼的样子，利库只得在内心叹息。

——原来如此，就连朱碧都没有发现还有“那个”方法吗。

不，正因为是朱碧，正因为是强者，所以才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没能察觉到吗？

「……喂，朱碧。我即使不是“独自一人”也能够被原谅吧」

「？……利库、一直……不是“一个人”……哦？」

「不不……我一直就像个笨蛋一样在逞能——但是」

利库笑着戴上了防尘面具。

如此一来便看不出利库的表情了。但是朱碧能清楚地看见在护目镜对面利库那对黑色的眼瞳所闪耀的光芒。

「如果是和朱碧一起的话，感觉在这个世界也能做些有意思的事情了——」

「……有意思？我不懂得、开玩笑……」

抚摸着一副抱歉的摸样低下头的朱碧的脑袋，利库露出了苦笑。

「就是这种事情让人感觉挺有意思的……朱碧怎么样，和我在一起会无聊吗？」

「不会」

朱碧一脸认真地快速回答道。

「真的吗？不是吹的，我可是个无情的家伙哦，能维持现状仅仅是无聊这种感觉还没——」

「如果、对利库你没兴趣的话……我不会做到在被解除连接的份上……还待在这里」

这次甚至还没说完就被朱碧再次认真地回答了。

利库想道——

该怎么办才好呢？让我在『心』中寻找其答案的朱碧。

然后，无论答案是什么朱碧都愿意帮忙的话……说不定。

我想怎么做呢——只是单纯地遵从自己的愿望行动也挺不错的。

「……嗯、就是这个……呢……」

注视着如此思考的利库的眼睛，朱碧说道。

「……我、就是对……利库的、这种眼神……抱有兴趣……」

「真的吗？我现在在想的东西或许连小鬼的妄想都算不上哦」

「……这样就好……不对——订正……」

深思熟虑一般重复侧了几次脑袋，然后终于得到结论了吗。

深深地点了点头，朱碧她——成功地定义了一种感情。

不知是否是因为对此感到十分开心，朱碧露出了甚至让人忘记她是机械的灿烂笑容——

「……我想——那就是……『喜欢』……？」

——到底是为何呢，就连利库自己都不太明白。

「还真是暧昧的说法啊！」

——到底已经时隔多久了呢，已经久到想不起来了。

利库抱着肚子，笑得连眼泪都流了出来。

■■■

接着——不久之后。注定要到来的时刻来临了。

「利库！！糟糕了，望远镜捕捉到了向这边行进的六只龙精种和数支地精种舰队！！」

看着脸色大变跑下来的西蒙，拿着测量器的柯儿说道。

「行进方向分别为偏西北方和偏东北方！就这样相撞的话，集落东九里之外的地方将成为战场！！」

——响彻于集落中的这声惨叫，宣告了这片刻安宁的结束。

利库指示着要带出去的食物和其他行李，高效率地指挥着全员的撤退工作。

同时，利库、朱碧和柯儿三人在半刻钟内圈定了战斗的影响范围。

从五年间的调查中找到的二十八个地点之中，决定最合适的避难位置。

在战斗开始的八小时前完成了避难准备，开始了移动工作，然后……

————…………

集落中差不多两千人全员都目击了自己的住处在被光吞没之后消失的瞬间。

死者为到最后都还在进行避难指挥的不到两百人。

在集落的附近发生了如此规模战斗的情况下，这算是相当少的损失了。

但是从高台上看到集落连同石山一起被蒸发掉，人们依然纷纷咽声哭泣。

——这是当然的。这么想着的柯儿握紧着的拳头都颤抖了。

失去了家园的话只要再建一次就好，虽然道理上能够明白。

拼命修好的望远镜也没有了。没有办法，想着一切都是为了此时的话也还能够接受。

资料和地图，测量用具之类的，还有其他重要的东西也都全部带出来了——但是。

重要的并不都是有形之物。为了维持集落而付出的无数的劳动和牺牲，在那里生活的人们的回忆，他们所寄托的愿望与祈祷。

——这些都在一瞬之间消失了。

而且那恐怕还是因为流弹的关系，完全不带恶意地，无意义地被破坏掉了。

不哭的话才不正常。能直视这一切的人才是疯子。

确实是捡回了一条命。但是这样的话，呐，这条命从今往后该如何是好？

又再重复经历一遍这样的事情吗？

再次付出牺牲，流下泪水，咀嚼痛苦凄惨的回忆。

只为再次像垃圾一样地被破坏消逝吗？

在忍耐不住，泪水即将决堤之时，柯儿看到了背朝自己的弟弟的身影。

「利库……利、利库！！」

柯儿跑向那与朱碧并排，抱膝而坐不断颤抖的背影。

「利库，振作一点！能有这么多人能够活下来，利库你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

——已经不行了，到极限了。

别再找借口了，柯儿一边这么告诫自己一边下定了决心。

我不能再继续这样依靠着弟弟，让弟弟背负一切了……以后就由——

「利库，别再干了，好不？以后就由姐姐来接手——」

立刻。

「——朱碧，录好证词了？」

「……没……问题……」

如此一脸爽朗地抬起头来的利库，露出了一脸灿烂而下贱的笑容。

「——诶，那、那个？利、利库……？」

是女性的第六感吗，看到气氛急剧变化的利库，柯儿反射性的想要后退。

不会让你逃走的！被利库如此紧紧地抓住手腕，柯儿不禁「呀！」的一声发出悲鸣。

「就~是这样了柯儿，从今天开始集落的「长老」就是你了，请多指教啦-」

「——哈、诶、诶？」

带着满脸的笑容将地图塞给柯儿后，利库直起腰板站了起来。

「这里是新集落的位置。从那边的洞穴通过地下往前走，之后就是安全地带了。虽然多少有些杂乱，但已经安排过了，马上就可以居住。因为带出来的东西都是根据住处来选择的」

如此说着，利库和站在旁边的朱碧交换了下眼神。

然后对着嘻嘻地笑着走向相反方向的弟弟，终于从安心中振作起来的柯儿叫道。

「等、等下啊利库！没有你的话我会——集落也——」

不管怎么样，如果利库——弟弟他不在的话，就连想要代替他都做不到。

柯儿如同哭喊般大叫，但是——

「不，柯儿在的话就没问题了——因为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死去了。」

「…………诶？」

「嘛，放心吧，我会适当地和你保持联络的。如果是柯儿的话也能放心地将大家交给你」

柯儿只能茫然地看着如此说着远去的利库的身影。

「——呐、利库……」

呼叫着他的名字——但是，回过头来的已经不是自己所认识的『利库』了。

——不，不对。我知道的，这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的那个利库。

是眼瞳中寄宿着深不见底的热情，但是却将心灵紧闭的那个少年。

相信将那道心中之『锁』撬开的，是那陪伴于少年身旁的少女。

柯儿吐出了一口大大的，但却温柔的叹息。

虽然已经猜到一定会有让人难以置信的回答，但柯儿还是向他询问道——

「呐——你打算要干什么呢——？」

如此这般得到的是如同预想，不，是预想以上的回答。

那是天真的，大胆的，充满了炽热的意志的『原本的利库』的回答。

「——游戏而已。单纯的——只是要开始孩童的玩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