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3-1=无望-章节
——在很久以前,似乎存在过被称作“太阳”的这种东西。
白色的火焰散发着光芒,将天空洗涤得蔚蓝透亮——是的,就是这么流传着的。
众神与创造物之间进行的『大战』将大地燃烧。灰烬飘满了整个天空。
遍布天空的灰烬转而与天空中流淌着的星之力——精灵回廊起了冲突,放出光芒,将天空染成了红色。
这种红色,笼罩了依然持续着互相残杀的这片土地。
抑或,这红色就是这颗行星自身发出的悲鸣,流出的鲜血也说不定……。
在这样的血色天空中,只有——碧绿色的灰依然还在飘落下来。
————…………
伊万皱着眉,仰望着这浑浊的红色天空。
此时,放着碧绿色光芒的『黑灰』也依然像雪一样落在荒野上,堆积起来。
身为人类所拥有的知识程度让伊万发呆了起来。
这种碧绿色的光芒,本是身为人类之身应该看不到的精灵的光芒。天空看起来像是被染成红色是因为偏光还是其他什么的原因还不知道,精灵本来似乎是蓝白色的呢……。
要说为什么并没有连接到精灵回廊连接神经的人类也能看到的话……因为这是与灰烬起了冲突后,被破坏的精灵在死前所发出的最后的光芒。
——『灵骸』。对于包括人类在内的绝大部分生物来说,都是致命的剧毒。
仅仅是碰触一下,皮肤都会被烧着。进入眼睛的话,就会失明。进入嘴里的话,连内脏都会被溶解。
明明闪耀着碧绿色的光芒,却被称为『黑灰』,就是因为它象征着死亡。
或许,这东西其实是一种慈悲也说不定呢……
覆盖住头部的防尘面具。以及抵御严寒的毛皮制铠甲。将这些全部脱掉,随意地躺在那里的话——布满『黑灰(死亡)』的大地和风,就会带你进入安眠一般的极乐世界。
——好想休息。从早上起就一直在工作。手脚都没了知觉。好想喝一碗热汤,再将身上的灰悉数洗尽,枕在妻子的胸前浅眠——如果终有一天连这些都无法实现的话,那么干脆现在就……。
那种诱惑,让伊万浑身颤抖着,无法思考。
在这样的世界里诞生,连生存和死去的理由都没有——
「——伊万。黑灰都进到你脑子里了吗?」
在同伴的轻声呼唤中,伊万回过了神,眨了好几下眼后,看向了一旁的两个伙伴
「……只是稍微休息一下而已,阿雷伊。我也算是上了年纪了哟?」
「你也算上了年纪的话,那我们也要差不多了呐?」阿雷伊苦笑着说。
对着比自己年龄小上一轮的青年,伊万略带讽刺的反驳道。
「做好觉悟了吗?也许突然哪一天就变得不能这样乱来了哟——利库,你也是呢」
这么说着,伊万朝着利库——在最前面的,一行人的“领导者”看了过去。
三人之中最年轻的——少年的表情,隐藏在面具和挡风眼镜之后,无所窥视。
只能透过挡风眼镜……看到如同深渊一般什么都倒映不出的瞳孔。
「谢谢你的忠告。那么——“休息”好了的话……就出发吧」
——如同在岩石的背面穿行那样,披着野兽皮四肢匍匐地爬行着。
四肢失去了感觉,也没有进食——这都是为了不被『敌人』发现。为了活下去。
以及——为了来到这里。
伊万低下头,一言不发地俯瞰着山丘之下。
正如预料那般,那里有着巨大的坑……坑的中央则是坠落的钢山。
■■■
这是地精种们制作出来,用来空战的钢船——空中战舰的残骸。
几星期前,在这片区域发生的犹如天崩地裂般“小冲突”的战争遗迹。
利库他们的目的就是在这里寻找尚能使用的『资源』。
残骸的装甲上有可以进出的裂缝,从这个裂缝中潜入。伊万问利库。
「……灵针盘呢?」
「不行。『黑灰』很猛烈。只会被精灵反应干扰转动而已」
伊万不禁在心中啧啧咋舌。原来如此,这样一来又少了个保命手段呢。
灵针盘——用能感应到强烈的精灵反应的『辉石』,与黑曜石连接起来所制作成的器物。
用来感应并指出众神及其眷属——归根结底是体内寄宿着大量精灵的“怪物”们的方向——虽然是利库和姐姐一同创造的道具,此时却无法使用。
于是,能用来索敌的就只剩下他们自己的五感。
人类这种被流放至遥远彼方的杂鱼,面对拥有超级感官的怪物——笑不出来。
是的,笑不出来。
「……小心谨慎地前进吧」利库板着脸说道。
伊万和另一名同伴——阿雷伊无言颔首,潜入了残骸之中。
拂去堆积的灰尘,暂且弯下腰,回想起至今为止都安然度过的这份幸运——
……要集中注意力!
接着,伊万对自己说。
不要乱了阵脚,就像微不足道的一粒灰尘一般,在将呼吸、心跳也抹杀掉的同时——五感却要紧绷起来,甚至连一粒灰尘的动静都不放过地,来调查这艘船。
——比起之前,现在并不算危险。
早已远离了战争,现在他们所处的位置,是被废弃了的垃圾山。
然而,与“安全”两字仍是相差胜远。说不定也有战场上迷失了方向还没有回去的怪物。
或者,与这场战争并无关系的其他种族在附近徘徊也说不定
又或者,万一驾驶这艘战舰的地精种还残存着的话——
哪怕对方已经是濒死状态,我们的生命也只能葬送于此了呐。
——这,就是现实呢。令人惊呆的,根本不讲理的现实呢。
地精种拿着媒介道具,仅仅说了一句话——仅仅如此也会有数百人类种化为灰烬。
这就是作为他们对手的存在。为了生存下去而必须要躲开的存在。
所以——
「——伊万,喂,简直大丰收啊!!」
背后传来大声的呼喊声,伊万一副伤脑筋的表情转过头去。
在离伊万稍远的地方,阿雷伊一脸兴奋,眼神闪闪发光,大幅度地挥着右手。
「快过来,这家伙超厉害的!」
伊万半眯着眼凝视着阿雷伊的脸,又看向了身边的利库。
「…………」
利库依旧一言不发,缓慢地举起了一只手——做出了割喉一样的动作。
仅仅如此。刚刚还一直处于兴奋状态的阿雷伊小口喘着气吓的不轻,肩膀微微发颤。
「对……对不起。但,但是姑且先看下这个吧」
阿雷伊发现的东西,第一眼看上去像是一个小小的箱子。
由数块方块复杂地组合起来的智力玩具一般的道具。
但是阿雷伊用手把这个稍微用力一拧,盒子里放出了彩虹色的光芒。
「这是——!」
看着在空中投影出来的大型绘图,就连伊万也掩饰不住惊讶,吸了一口气
「难道说——是世界地图?!」
「是啊,而且还是最新版的哦!」
——世界地图。虽然至今为止搜集到的资料以及他们自己测量出的数据,也能制作出一定程度的地图,但是这张地图在空中投影出来的光,却将世界的大陆和海洋区分极其精密地展示了出来,在这个因为战争而随时改变着地形的世界上,这确实——
「……不仅仅只有这样」
利库轻声低喃。
「战略图,以及现在的势力图——虽然也有暗号,但是用地精语的话能解读。没有问题」
「——哈、哈哈!」
阿雷伊会这么兴奋也无可厚非——连伊万也露出了笑容。
也就是说,有了这个的话——“推断出现在战况”的可能性很高。
推断出今后的战争地,选择比较安全的地方居住……!
真是个完美的大收获,利库冷静地说道。
「伊万,阿雷伊,将左半部分和右半部分分别和现有的地图作比较并修正。我来抄写一下战略图和势力图」
「「向遗志起誓!」」
伊万和阿雷伊都隐藏不住兴奋地接受了命令
向死者起誓,向公约起誓——接受。
从行囊里拿出纸,墨水,和测量道具开始进行作业。
时间很紧,但是必须正确地计算地图上的数据,并将其抄写下来。
但是,阿雷伊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说道。
「呐,利库,不能带着这个投影地图的装置回去吗?」
利库慢慢地抬起头,阿雷伊继续说道。
「这样做比较好吧?这个大小也不会成为负担,也不用浪费纸和时间——」
「驳回。不能带着需要使用精灵才能运作的东西。快写」
「不是呀,但是,只有这个大小的话……」
「阿雷伊」
利库用刀刃般尖锐的声音,叫喊着阿雷伊的名字。
「……你如果想死的话,就说出来好了——我会实现你这个愿望的」
脸上毫无表情,瞳孔中也映照不出一点光的利库,用混杂着漆黑杀意的声音说道。
「杀了你一个人就能避免被感应到精灵反应的怪物把集落变成废坑的话简直太便宜了」
「——知,知道了——我知道了啦,对不起嘛……」
畏惧于气势汹汹的利库,阿雷伊不住地摇着头。
「可,可是,你也不用那么生气吧……?」
「阿雷伊,利库说的话——就是我们的宗旨。没有忘记吧?」
伊万像是劝告一般,但是表情却很严肃地开口说道。阿雷伊咽了一口口水。
「——“我们不存在,不能存在,所以不会被感知”……」
「不是记得么?为抄写地图所浪费的时间而死——还有比这个更无聊的死因么?」
「……对不起」
阿雷伊小声地道着歉。
就在此时,地面传来了缓慢又沉重的震动。
「……!」
瞬间,三人像是商量好的一般,低下身来,向阴影处潜去。
■■■
——用尽全力想要抑制住,这猛烈跳动着的心跳。
屏住呼吸,身体不住地颤抖着,伊万看向了同样藏身着的利库。
利库从手套中拿出了一把小刀,毫不犹豫地割破了食指的指尖。
(……什么也没有改变……)
将裸露的神经压在地面上,地面传来的情报通过指尖,通过另外一只手传入耳中。
用眼睛去看确实太勉强。这种时候露脸简直就是自杀行为。
但是,用耳朵贴在地面上却是可以的。地面以外的声音也会传入耳中。
通过这种合理得过了头的手段,利库已经得到并分析了『敌人』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情报。
仅仅通过这种程度的震动和声音的节奏,已经可以推断出相当具体的结论来。
伊万在防毒面具内舔了下嘴唇,注视着利库的手势。
——……大约距离这里180尺,两足步行的种族,一个,很重,很迟钝——喂骗人的吧
利库做着手势,从步幅来推测,『敌人』的身高是——“二十尺”。
人类身躯的三倍大,也难怪动作会缓慢——总之,应该是在探索什么呢……?
伊万背后已经全是冷汗了。
紧接着,耳朵里传来冲破一切的咆哮,周围开始晃动起来。
可恶,是妖魔种!!
不用等利库做手势他们也已经确信了。
幻想种的突变体——被『魔王』制作出来的魔物们。
基本上是智力低下的怪物。说是被赐予了不完整智慧的野兽也不为过。
尽管拥有着惊人的力量,我们这种“猎物”却察觉到——他们因为拥有着不完整的理性,所以也失去了悄悄接近猎物这样的本能。现在,在这种地方徘徊着的,不仅仅是妖魔种,还是其种族中最下等的品种。估计是食人类和山精类——那么,以我们的的力量与之一战吗?
——不可能的。这我很明白。
是的——根本不可能。
就算对手是如此下等的妖魔种——但是人类仅仅被碰到的话也会变成一堆肉块。
那些家伙没有做出警戒或者潜伏之类的出于野兽本能的行动,只是因为根本没有这个必要罢了。
他们是强者,一切问题都能用他们自身的力量来解决,他们稚嫩的理性一直都是这么理解着的。
用手上的武器……不,就算是制定了严密谨慎的计划,也没有人类能杀死的妖魔种。
这些,也都是没有意义的。
即便使用智慧、战略和陷阱成功讨伐了一头妖魔种——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只会被拥有较高智慧的『上等』妖魔种所察觉,认识到人类的『威胁』吧?
人类——会被毫无抵抗余地地灭绝掉。
所以在这里可采取的行动只有一个。
除此以外别无选择。
……“我们不存在,不能存在,所以不会被感知”……
人类的抵抗根本不被允许,也不得不成为被狩猎的『猎物』。
所以——伊万猜到了结局。
慢慢地回头,并看着这边的利库——接下来说了这样一句话。
「伊万,我命令你」
利库这么宣告道。
「——在这里去死吧」
「向遗志起誓。交给我吧」
苦笑着的——伊万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伊万将背负着的行李交给了阿雷伊,理所当然地向前迈开了脚步。
「喂,喂……」
面对用颤抖着的双手接过行李的阿雷伊,伊万微笑着劝道。
「你明白的吧,阿雷伊。在这里,是必须有一个人要牺牲的」
是的——一个人成为诱饵,剩余的两个人找机会逃走。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180尺——大约是人类8秒左右飞奔的距离。
这样的最近距离遭遇妖魔种的话——从一开始就完全没有选择。
三个人一起逃走的话,最好的结果也是全灭。而最糟糕的则是,被追至集落——虽然敌人智商很低,但是这种事情还是做得到的。
利库所考虑的是,「谁」在「哪里」去牺牲……仅仅如此而已。
「利库是不可或缺的,而你,阿雷伊,你还年轻。谁去做诱饵这种事一目了然吧」
「但是——就因为这样……!」
伊万露出了微笑。
接着将扣在下巴那的纽扣解开,慢慢地脱下了防尘面具。
「伊万……!?」
外界冰冷的空气拂过肌肤,不可思议地解除了紧张感。
吹来的风吹干了流下的汗水,吹走了野兽生皮的腥臭味,感觉真是很舒服。
「不用在意我。“为了保护友人及家人”——作为死亡的理由很高尚吧?」
这么说着的伊万,向肩膀不住颤抖着的阿雷伊递过了面具。
「……该死的。可恶——可恶啊!」
拍了拍相识了很久的友人的肩膀,伊万转过身去。
伊万转向一言不发地看着这边的利库——看着他那透过挡风眼镜的黑色的瞳孔,这么说道。
「再见了,利库。我的家人——我的孩子,就交给你了」
利库无动于衷。
看着注视着自己的伊万,报以颔首。
「啊啊,交给我吧」
…………
「对不起呢」
听到伊万突然说出口的话语,利库惊讶地回问道。
「……为什么你要道歉?」
「对不起呢」
伊万只是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语。
「喂,伊万。你……」
阿雷伊在伊万的背后颤声说道。
像是为了隐藏自己的真实感情一般,伊万只是背对着利库,挥动着手。
「阿雷伊,连我的份一起,利库就拜托你了。……那么,我就先走(死)一步了哟」
■■■
伊万和利库他们同时——但却是朝着相反的方向,从阴影处飞奔出来。
和利库他们弯着腰小跑前进不同,伊万则是发出极大的声音,直立着身子全速前进。
听到了野兽的咆哮声,伊万一边保持着速度,一边小幅度地回头观察。
注意到了这边的敌人,一脚踢飞了钢铁的残骸,开始朝这边过来。
——『敌人』,很大。正如利库所推测的,体型是人类的三倍以上。
即使包裹着黑色的兽皮,也能感受得到的壮硕肌肉。几乎占据着半张脸的咧开着的嘴里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
要眼睁睁地看着这样的这样的怪物袭击我呢伊万如此嘲笑着。
正对着怪物,与伊万完全相反的方向,可以看到一溜烟地逃跑着的利库他们。
被发出很大动静逃跑的自己吸引住了注意力,怪物没有发现利库他们——
「——哈、哈!」
为了吸引怪物的注意,伊万大声地叫喊起来。并重新将目光专注到逃跑的路线上,加快了速度。
诱饵作战顺利地进行着。接下来则是尽可能久一点,把这个怪物引开。
无论如何,都想要交出最好的成果吧?这毕竟是……人生最后的工作呢。
——是的,他的任务,在这里就结束了。
只用一个劲儿地跑,直到生命的尽头——真是个简单的工作呢。
「对不起了啊利库——给你留下的尽是些吃不消的任务呢」
从今往后将会有如山一般更辛苦、更危险、更困难的工作在等着那个如同自己弟弟一般的人(利库)。
与在接下来几分钟后,也可能是几秒后就会变得轻松的自己不一样——
「啊啊,虽然说这话很过分呢……但是啊,拜托了呐——该死的」
——利库那双如同深渊一般漆黑的眸子浮现在伊万的脑海里。
就连凝视着伊万的时候,那里也——什么都没有映照出来。
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没有动摇,没有悲伤,没有痛苦。什么都没有浮现。
正因如此——可以信任他。
为了比自己年幼的少年的命令而丢掉性命。
有必要的话,就连他自身的性命也可以像垃圾一样使用至坏掉吧,如果是那道黑色的目光的主人的话。
比谁都能更有效地使用这条性命——这么信任着。但是——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是有多沉重呢——但是利库,除了相信你以外,我想不到别的方法了」
所以,不由得道歉了。因为你给予了我死去的理由……
其实不应该想着死去的。在集落里还有可爱的妻子和令我骄傲的女儿在等着呢。
无论如何都想逃命,想和妻子女儿一起,享受简单平凡的幸福后再死去。
——但是,这。
这和被埋在这碧绿色的灰中如同长眠一般地死亡……又有什么区别?
「啊啊,啊啊啊啊……!!」
可悲啊,伊万这么想着。
事到如今,连选择幸福都不敢的自己,还真是打从心底感到可悲呢。
讨厌啊。只有这样的结局,真的很讨厌啊。
像这样,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意义地去死。
「对不起,对不起啊!但是,拜托了,请原谅我啊——」
——在这种坏掉了的,疯狂的,悲惨的世界上。
无意义地诞生,战战兢兢地生存,连发现一丁点的幸福也会被夺走,被杀。
活在永远这样持续着的世界上,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回答我这个疑问的人就是那个少年,利库。
那就是守护着友人,守护着家人——为了将来能迎来战争结束的某人,去死。
太棒了。简直完美。自己的存在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意义,还有比这更好的证据吗?
就算死也要死得帅气吧?就是这样——试着大声的说出来吧。
「——我啊!我是为了保护朋友和家人而死的啊啊啊啊——!!」
好了——无论对谁,无论在哪里,有什么好害羞的?!
太陈腐了。人类只有死到临头了才会明白这点。
「哈、哈!喂利库!这种时代,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啊——!」
没有回答。也并没有想要获得的回答。
——『什么时候』之类的话,归根结底对于伊万来说都太过陌生了。
这个世界残酷得让人无法抱有希望。
这个世界残酷得让人一直沉入绝望。
过去也好未来也好,都是跟和现今的人类完全没有关系的,遥不可及的东西。
只是现在,能做的只有拼命地将这个瞬间编织下去,容不下任何别的遐想。
即使下一秒就会因为哪里的谁的一时冲动而像垃圾一样被消灭。
「啊啊……」
也只能像这样,一个劲地往前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是一个劲地,笔直地。
只要自己还活着,就一边喊叫着。
如果在途中倒下,这份担子就由其他的谁来承担。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人类啊,除了这样的事情以外——
「啊啊————————啊」
然后直到,又一个叫喊声消失。
■■■
……这就是这个时代——『大战时期』
人类既脆弱,又无力,甚至不能以『个体』生存,只能以『种族』为单位才能得以存活。
顾不到个人的感情,每一个人都是为了整体而存在。必须为了整体而工作。
为此,虽然不能说是最佳,但也必须走最大胜率的每一步棋。
只有全面地、合理地打算,人类才能得以生存——不,逃生。
遍布灰和泥土,牺牲小小的幸福,将尸骨抛弃——直到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战争结束。
为此,牺牲一个人从而拯救两个人,为了多数的存活而舍弃少数。
无论牺牲谁都好,能够拯救集落里的其他人是最优先的。
除此以外没有考虑别的手段的空暇。将这个规定贯彻到底的——是利库自己。
事已至今,既不会后悔也不会反省。但是——
他头也不回地全力奔跑着,直到逃到较为安全的森林里,突然——
「……………唔」
利库有种如同胃袋掉下去的感觉袭来。
记忆中的那个男人的脸渐渐模糊起来。有一种难以忍受的失去感,同时集聚起对于某种东西强烈的厌恶感。伊万——比自己大上整整一轮的男人。是一个勇敢,深谋远虑,体贴人的好男人。在利库所处的时代,几乎找不到像他那样的男人。尽管如此,还是对他妻子一见倾心。明明结婚前非常晚熟——
这些。
利库自己本身,已经。
用着过去式在叙述了。
「利库……喂利库!」
眼角还残留着泪痕的阿雷伊,粗暴地抓住了利库的肩膀。
「你这样背负着全部的负担——会崩溃的啊」
然而利库只是用昏暗的——折射不出光芒的——亡灵一般的眼神看着他——
「到那时,会有人来继承我的工作的」
听到这样淡然的话语,阿雷伊沉默了。
然后,判断没有敌人追来的两人,开始走了起来。
以集落为目标沉重地走着,这份沉重并不只是因为堆积着厚厚的灰尘。
留下的东西。被托付的东西。不得不继续编织着的东西——
「……呐,利库。这样的时代何时……到底何时才会结束呢……」
两人都不知道。这和伊万在生命的终焉吼叫出的话语,是同样的疑问。
被问的利库依旧无言,抬头仰望着飞舞着碧绿色灰尘的红色天空。
脑中突然闪过不知是谁的话语——「没有到不了的明天」。
散发着模糊的碧绿色的光芒碎片在空中漂浮着,静静地飘落,堆积起来。
「啊啊。就快了呢」
如果不这么想,如果不这样相信着,就连现在。
——这份沉重,也许立刻就会压断他们的膝盖。
■■■
这是四日来回的路程。
为了到达目标『集落』而在降落着碧绿色灰尘的荒野上持续前进,向着被雪封锁着的森林深处前进。
在峭立的岩山脚下,有着一个隐藏的洞窟。
从外面看的话,这只是一个野兽的巢穴罢了。
但是往里面前进的话,则矗立着几根腐朽的柱子,挂着数个古老的挂灯。
利库取下一盏挂灯,从怀中拿出打火石点着了它。
两人靠着这昏黄的灯光,向着洞穴深处的隧道前进。
一边注意着避开用来捕捉野兽的陷阱一边前进着,之后便看到了用坚固的原木制造的外壁。到达了为了阻止那些越过了陷阱的迷路的狼和熊等生物的门。
当然,如果侵入者是『别的种族』的话,这样的东西也基本没什么作用。
利库靠近门的旁边,对着门用力地、有着一定节奏地敲打——然后等待。
不久后门发出吱呀的声音从内侧缓缓打开,身穿毛皮外套的少年露出脸来窥探着。
「欢迎回来。各位辛苦了」
利库和阿雷伊轻轻点头回应,进了门。
「……伊万先生呢?」
利库沉默着,摇了摇头。
门卫屏住了呼吸,随后像是忍住了什么一样,对着利库再一次说道。
「……辛、辛苦了」
……
穿过了门前的那个洞穴,里面的空间开始宽敞起来。
这里现在——是藏有将近两千人的秘境。
从洞窟深处涌出的泉水确保了饮水问题,在露天的空地上也饲养着家畜。
在两个出入口中,另外一个则连接着海岸的入江口,可以采集盐和鱼。
相较于在外面遭遇了“什么”而完蛋的人类而言,这里姑且还算是一个安全的生活据点。
这个厚厚的岩石也只能够承受住最低限度的别的种族对战时的流弹。
——当然是主观上这么认为的。
利库沿着木造楼梯而上,走进了集落中。
在广场上工作着的居民们,都对这里投来了在意眼光——
人群之中,有个少女向这边跑来。
虽然身材娇小,但那明亮的发色以及蓝色的瞳孔,也给这个洞窟增添了生命的光辉。
跑到利库面前的少女,张口就叫。
「太————慢了啦!你这弟弟到底要让我担心到什么程度啊!」
「我们已经很抓紧了」
利库淡然道,将背着的行李放在了地上。
「柯儿,你看家的期间,有什么变化吗?」
「请叫我姐姐好吗!要讲多少次你才会懂啊——」
被称做柯儿的少女一边抿着嘴一边大力地点着头。
「唔嗯,没关系。也没什么事情重要到需要报告不可的呢——话说回来,快把你那些肮脏的斗篷和生皮脱下来。必须要好好洗洗不可!」
柯儿一边毫不客气地敲着浑身是灰的利库的脑袋一边说道。
「阿雷伊也是呢。辛苦了!」
柯儿一边取下利库的面具及各种装备,一边对站在他身后的阿雷伊出声道。然后,突然注意到另外一个本应在这里的身影。
在被问及之前,阿雷伊回答道。
「……伊万的话,已经死了。」
柯儿惊讶得目瞪口呆,正在此时——广场的另一端传来了声音。
「爸爸!」
利库回过头,看到一个年幼的女孩摇摇晃晃地跑了过来。
看到了那个身影,阿雷伊屏住了呼吸。
喘着气跑过来的少女,看到了利库的身影笑容灿烂地叫道。
「爸爸呢!?」
「……」
利库无法回答。
闪闪发亮地发着光的蓝色瞳孔和她父亲极其相似——这是伊万的女儿。
「……诺娜」
「喂,利库。爸爸呢?」
诺娜扯着利库的衣服,再次询问道。
然而那开朗的表情背后,却藏着小小的不安。
「那个,诺娜……」
利库伸手制止了一边向前走一边准备张开那沉默了许久的嘴巴的阿伊雷
同时,也用视线制止了想靠近诺娜的柯儿。
为了确认,利库伸手触摸了一下胸口。
————没关系。锁着。
像平常一样用淡然的语气,利库说道。
「伊万——你爸爸,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
少女像是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一般,瞪大了眼睛。
然而在那之后利库便一言不发,少女像是抗拒一般,从利库身边离开。
大颗大颗的泪滴从眼里流出,颤抖着小小的双唇。
「——为什么——?」
「…………」
「他说过一定会回来的!爸爸说过要我乖乖地等他回来的哦!?诺娜很乖——有好好地遵守约定哦!?那么为什么——为什么爸爸不会回来啊!?」)
「……因为他已经死了」
「骗人!!」
诺娜绝望的叫喊在洞窟里回荡着。
「爸爸……说过他会回来的,我们约定好了的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利库愣愣地想着。
——就连听到这样悲痛的声音也无动于衷了。
「伊万他是想遵守约定的。但是在途中遭遇了妖魔种,他被作为诱饵留了下来」
「这种事情我才不管!为什么爸爸没有回来!?」
——诺娜是正确的,利库这样想道。
为了守护谁,为了什么而死去,这种理由与她无关。
她只知道,她最喜欢的爸爸回不来了——因为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爸爸明明说过,人类会赢的!」
「当然会赢。就是为了这个伊万才尽全力地战斗着。为了保护我们——为了大家的胜利」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利库愣愣地想着。
——这样没有感情的话语也能平静地说出口了。
诺娜的小脸皱成了一团。
「那根本不是胜利!如果是那样的胜利的话——」
「——诺娜!」
尖锐的叫声,以及从背后伸出的手,遮住了少女接下来想要说出的话语。
——「那利库去死不就好了吗」——这样的话语。
骨瘦如柴的年轻女子——诺娜的母亲,伊万的妻子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她贴心地堵上了她女儿的嘴,看着利库的脸。
那双瞳孔中既没有怨恨也没有憎意,利库在一瞬间——伸手触摸了一下胸口。
——没关系,没问题。
「利库……」
玛露妲——诺娜的母亲,用嘶哑的声音叫唤着他的名字。
对不起——差点反射性地说出口,利库将这句话咽了回去。
「——伊万为了让我们逃走而成了诱饵,不然的话,我们三个都会死。因为相信这次的“收获”如果能安全地带回来的话,一定能好好地保护你和诺娜。」
「……谢谢你,利库。」
说话的同时玛露妲的眼泪奔涌而出。
轻轻地点了点头,抱着刚刚失去父亲的女儿,她们的身影走向了集落的深处。
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位置,柯儿一直都低喃着为她们祈祷。
「……伊万。真是个很优秀的人呢」
——是的,是个好男人。而他选择的妻子,也是个好女人。
没有怨言,也没有诉苦,无法想象,她就这么相信了这样的我。
他们的女儿能一眼看破事实,真是一个很聪明的女孩子。
因为那个女孩在往这边看的时候,清楚明确地把我的真面目说了出来——
——“骗子”
「利库!」
毫无征兆地,柯儿突然用力地抱紧了利库,利库差点摔倒。
「——欢迎回来。你没事真的是太好了……」
「…………啊是呢……我回来了」
然后柯儿故意夸张地转移话题似地开口道。
「好——了好了好了!那么接下来,洗澡水也已经烧好了,快去洗澡吧!」
「洗澡!」
阿雷伊高兴地欢呼着,而利库则皱着眉,不怎么高兴地说道。
「擦一下身体不就好了——浪费燃料」
「姐·姐·大·人说了让你去洗澡了!说真的你真的很臭喔!」
柯儿一边介意着传过来的味道,一边闻着自己身上衣服的味道说道。
利库一边叹着气,但却不再反抗地迈出了脚步。
在横跨过广场,往通往集落内部的道路前进时,利库被一个年长的男人叫住了。
「噢利库!终于能动了哦,那个废品!」
「真是的西蒙!!露陷了啦!?我还想让利库大吃一惊的呢!」
「说是动了……难道说,是那部望远镜吗?」
看到眼睛瞪圆了的利库,柯儿得意地挺起了胸膛回答道。
“呼呼,只要是我分解过的东西,一下就能知道原理了哦!”
「嘛、原理虽然是柯儿解明的……跟以前一样,怎么制造这方面还是一无所知呢」
在西蒙的指引下,利库走上了台阶。
洞窟的旁边挖掘出了一个宽敞的工作用房间——在那正中间放置着的,是一个圆筒状的东西。
大约一年前——拿回来的疑似地精种的战车遗骸的东西,是一部超长距离望远镜。
回收的途中被折成了两半,那不就等于是破烂了吗——利库曾问道。
「不用精灵也能使用吧?」
「嗯,放心吧。这是利库之前制造的望远镜的超级改良版。需要的话,可以和圆盘玻璃进行复杂多重的组合。还可以调整镜头哦?」
「——这样啊。为了这个死了两个人呢。不得不有效活用它呢」
回收这个的时候,柯儿也在场。
发现了这个超长距离望远镜的柯儿提议要把它带回来,利库也答应了。
然后——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兽人种,在逃离的过程中,两个人类为此牺牲了。
但是,传来了西蒙爽朗的声音。
「有了这个东西的话,也可以减少出去侦查的必要性——这样他们也能瞑目了吧!」
「——啊啊,是呢」
——这是骗人的。
利库知道柯儿为了修好这个望远镜拼尽了全力。
但是——这也只是一时的安慰罢了。无论多么慎重地转移来转移去,那些家伙只要有侦查的念头的话,这里立刻就会被发现。
不,就算现在这一瞬间,单凭他们混战时飞过来的流弹都可能炸毁掉这座岩山。
——就如同曾经,他们把自己“诞生的故乡”以及——“成长的故乡”那样。
但是深知利库担心的柯儿开朗地说道。
「能侦查到攻击的话多少也能轻松点吧。事先知道危险的话,也能好好地逃走吧-使用的途径慢慢思考就是了呢!快快,我们走吧!」
两人离开了工作室。在走向自己房间所在区域的途中,利库问道。
「其他出去调查的家伙呢?」
「安全回来了哟。利库你们是去最远的地方,这次基本都完整地回来了呢-」
「啊啊,是呢,只有我们这出了问题。」
看着脸色不变的也不像是自嘲着的利库,柯儿一边踌躇着
「但……但是!都做到这样的地步了,也是有点收获的吧?」
「在坠落的地精种的空中战舰里——我们发现了或许是最新的世界地图」
「——!真的!?这不是大收获吗!」
对着发出惊喜声音的柯儿,利库点了点头。
「各个阵营的势力图,用地精语写着的战略图,似乎都混杂着暗号。接下来我想要解读和精查这些信息——能让我一个人待会吗?」
听到这样的话,柯儿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嗯。但是你啊,要好好地洗澡哦?因为超——级臭的呐?」
看着这么一边说着,一边捏着鼻子走开的柯儿,利库叹了口气答应了下来。
——利库走进了狭窄的房间,把门关好。
本来就是从洞窟中切割开,狭窄的房间,因为堆积着无数的书本和道具,显得更加狭窄。
正中间是用来吃饭的小桌子。房间深处是制图用的工作台,旁边放着一张简陋的床。
将挂灯放在桌上,打开行李并把入手的物品陈列在桌上。
在这之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三张——重叠在一起的三个人分别用手抄写下的地图,利库将其拿到灯光下进行确认。没有遗失。没有污渍——也就是说。伊万的死并没有白费。
……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利库观察了一下周围。
没有人在。这个房间和别的房间离的也比较远,门也够厚。
做完“例行检查”,利库大口地吸着气,伸手触摸胸口——
——咔嚓一声——解开了『锁』。
「——什么、叫——没有白费——啊!你这个混蛋伪善者!!」
利库一边向吃饭用的桌子挥下了拳头,一边责骂着自己。
最新的世界地图。各阵营的势力图。地精种的战略图。
啊啊!是啊非常重要!是大收获啊。有没有这些东西甚至确实可以左右整个集落的命运啊!
可以用来推测资源、据点的位置,也不会毫不知情地误入其他种族的战线了。
而且为了这些,这种踩钢丝一样冒险的“调查”活动已经持续开展了5年以上了。
最早是从附近区域的地图开始,后来便开始图谋大致的世界地图。
哪里是危险区域,哪里可能会有资源,为了更新这些情报而不断地重复进行着。到了最近终于算是能派上用场了。
再加上今天带回来的情报的话,我们地图的可信性又再度大幅度地增加了。
——但是,为了这个地图,到底已经死了多少人了?
当然利库知道这个答案——死去之人的长相也全都记得,名字也都说的出来。
甚至可以说,是何时、何地、因何而死的他也全都记得。
四十七人——不,增加了一人,四十八人。
——对他们每个人,利库都曾告知了「去死」这句话。
不全是利库直接告知他们的,也有的人是间接地告知他们的。
但是无论是谁说的,在那背后所传达的“去死”的命令都是来自利库的。
——牺牲一人来拯救其他全部人,牺牲小部分来拯救大部分。
——如果遇到可能害别人也遭遇危险的状况的话,在那之前就先自裁吧。
制定下了这种规则。
在这样绝望的状况下,即使只有一点也好也要把进行挣扎的方法展示给大家的人——
不是别人正是利库自己。但是——
「——即使一直持续着这种事情,然后……又能怎样……?」
为了两个人的话就杀死一个人。
为了四个人的话就杀死两个人。
一直重复着这种事情的结果,是已经死了四十八人。
然后在这些牺牲之下延续下来的,现在集落的人口——不到两千人。
——呐,利库,回答一下:这种事情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总有一天会结束吧——直到“为了1001人而杀掉999人”的日子为止吗?
还是说——到成为“最后的一个人”时为止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是用这个狼狈的样子,用这张嘴对丧父的少女说了「这是人类的胜利」吗!
用着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这是必要的牺牲之类的说辞来欺骗大家诱导大家,然后就连自己也依靠着这种谎言,来给自己的内心挂上锁用以舍弃那些负面感情。
——想吐。快要把自己逼疯的憎恶感烧灼着自己的喉咙。
是已经不知道羞耻为何物了吗,还是说已经全都忘掉了呢?
要堕落到什么地步才满意啊——你这家伙!!!
…………
「哈……哈,哈……」
……察觉到的时候,桌子已经裂开了。
刚才将木材打到碎裂的拳头被尖锐的木片深深地扎了进去,血溢了出来。
涌上大脑的血一下子冷却了下来。
冷静的思考去哪儿了——向内心发出提问。
满意了气消了吗?——啊啊,怎么可能满意了。
不哭吗?——啊啊,除非哭能改变什么。
那么够了吗?——啊啊,当然已经够了,混蛋。
我根本没有流泪的权利,如果一定要流的话——就流血好了。
流血才是和我这种渣滓混蛋、卑鄙混蛋、骗子诈欺师所相配的。
——比起泪水这种上等的东西,沾满血污的手才更和我般配吧。
闭上眼睛,把手放在胸口——开始想象。
——咔嚓。
伴着沉重的一声声响,把心中的『锁』挂上——这样就完成了。
和平常一样的,和需求一样的,和伪造出来的一样的,冷静而透彻地盘算着。
永远不会忘记给人们展示希望的、拥有着钢铁的内心的“大人”——『利库』,完成。
关上内心,把大脑冷却下来,利库慢慢地睁开眼睛。
然后——看着眼下的惨状,被飞散的血染红的破碎的桌子,叹息了一下。
「……明明木材也不是便宜的资源……啊、混蛋……怎么办好啊」
利库一边拔出刺进手里的木片,一边厌倦地发牢骚道。
没有痛感——就像与冷静的心一样,感觉也被冻结了。
「……变成这样了确实是没法找借口了啊——不、等下,变成柴火的话可以隐灭证据,还可以补充资源,一石二鸟。吃饭什么的直接在地板上吃就行了——」
——在门的外面。
背靠着墙,埋着头的柯儿,全部都听到了。
……每次惯例的事情了。同意让他静一静的要求也是因为这个。
为了给利库进行内心整理的时间,为了让利库的内心接受伊万已经牺牲掉的事实——必要的仪式。
对那个弟弟来讲这是必要的。如果不这样的话……他肯定会坏掉。
——或者说,可能早就已经坏掉了也说不定。
「…………」
但是柯儿什么也不能说,像这样——除了像这样在门外听着以外什么都做不到。
以只有十八岁——本来的话被称作孩子都不会有任何违和感的少年为对象。
把集落两千人的命运和选择委任给他的现状——无论怎么想,都是异常的。
但是——除他以外没有人可以胜任得了。
已经死心了的两千人的引导者,在必要的时候做出最合适的选择的指导者。
背负着倒下的人的遗志,以及活着的人的意志,然后还可以继续向前前进的人——
可以像那样把心变成钢铁的男人——在这个世界里,只有利库。
如果连他也失去了的话——我们就会变成因畏惧着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死亡而颤抖不已的『猎物』罢了。
——这就真的会变成没有意义没有价值的生物了——连柯儿也可以这样确信。
——持续到“永远”的大战。
这不是比喻。现在已经到了连大战是何时开始的都要搞不清的地步了。
人类发展出来的被称为文明的东西也在同时,像除掉杂草一样的被清除掉了。
那种东西连被称作历史都显得愚蠢,只是凄惨的口头流传的东西罢了。
只是轻描淡写地,作为事实永远地流传了下来……
天空堵塞,大地龟裂,被血色染红的无昼无夜的世界。
共通的史书也失去,就连时间流逝的意义——都已经不明白了。
时代停滞着,被『黑灰(死亡)』染满的天地,变得更加暴力和焦躁——但是人类是无力的。
只要从集落出去哪怕一步,便意味着死神的镰刀已经架到了脖子上了。
即便面对的只是野生动物,冒失地去应对的话,等待着人类的也是死亡。
而见到了神明和他们的眷属——『异种族』的话,只是被看到的瞬间,就已经意味着破坏。
仅仅是被流弹和余波波及到,亦意味着集落、都市、文明的毁灭。
……没有结束。
没有结束,没有结束。
没有结束没有结束没有结束没有结束——世界持续进行着死和破坏的重复。
如果有地狱的话就是这里了,柯儿想到——但是即使如此,人类也要活下去。
——才不要连死的理由都没有就去死呢。
——因为自己的『心』,不会承认这种连意义都没有的死亡。
在这样的世界,依然能保持着正常这件事——到底能不能被称作正常呢。
——五年前。
收留了利库的,也曾是柯儿故乡的集落,因为天翼种和龙精种的交战而消失了。
曾经作为主导的大人们全都被死亡和绝望打倒,呜咽哭泣着来到了一个新的洞穴。
置被悲叹笼罩着的大人们于一边,当时十三岁的孩子看过了洞穴后放出话语。
「这里,是便利的栖息地,可以当作下一个集落的栖息地。」
在仅仅几小时之前,全部都被夺走了的人们面前,理所当然一样地说出了『下一个』。
怒吼声响起了。
——那又能怎样。
——那样的话在那些家伙看来我们岂不是跟不存在一样。
对着无法想象这是从何等的绝望和哀叹中产生出的正论,少年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地回答到——
「没错,我们不存在——不是和“不存在”一样,而正是要名副其实地“变成不存在”」
然后少年,说出了变成那样的手段。
「我们不存在,不能存在,所以也不会被感知到——我们要成为“亡灵”」
那是比洞穴的暗处还要深邃,还要漆黑的目光。
「使用一切可能的手段去逃跑,隐藏起来我们的存在——为了总有一天,有人能看得到的———终战为止」
反正什么都做不到的话,至少要继承倒下之人的遗志。
反正什么都做不到的话,至少要为了后继承者的可能性。
「向遗志起誓,愿意跟我一起的家伙——跟我来!」
——年仅十三岁。
故乡被两次蛮横无理地毁灭的孩子的话语,沉重地回响在洞穴内。
用着简直和真正的亡灵一样的眼睛,但是,给予了连生存的意义都丧失了的人们,生存的理由和——死亡的意义。
只有十三岁的利库被任命为超过千人的集落的领导者已经过去五年了。
这五年间的死者数是——四十八人。
柯儿的感想是——真是难以置信地少。
但是利库并不明白。即使明白,也会因命令别人去死的责任而被压垮。
四十八人的死者——全部都是在『远征』中失去生命的。
增加到两千人的集落的话,一般来说因为食物不足而被迫出现的『溺婴(杀死新出生婴儿)』行为,都会导致每年出现一倍以上的死者才对。
更何况如果被异种族发现了的话,数百数千的人都会像泡沫一样死去。
仅仅48人的牺牲就维持了村落5年的正常运转这件事,毫无疑问是利库的功绩。
——所以,大家都信任利库。
——所以,大家都把自己的性命托付在他的肩上。
但是——大家有时也会忘记这些。而在之后再次想起时就会自责,于是纷纷向利库表示感谢和谢罪。
而现在他会说出口也是因为想起来了这件事。
——_利库也跟他们一样是被死神的镰刀架在脖子上的人。然后那个脖子上——还挂着我们两千人的重量。
——…………
利库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柯儿努力假装着不去注意拳头上的伤说道。
「利库很厉害的……很努力了的。姐姐可以保证……」
「——安慰话就不必了。我去洗澡了」
看着依然目中无光的利库——没有忍住的柯儿抱了过去。
已经到极限了。在这样的世界,持续地作为为了保持两千人的正常而存在的篝火什么的——那是不可能的。这样下去的话,弟弟他,利库他,会坏掉的!!
「呐——柯儿」
「……说了要叫柯姐了的吧……怎么了?」
「什么时候才会终结啊——这种时代」
在过去某个人曾说过,『没有不会停的雨』『没有不会天明的黑夜』——
但是有能够等到最后,看到碧绿色的灰停止飞落之时的人类吗?
有能看到,被灰尘堵塞的天空对面的太阳的人类吗?
是的,总有一天会结束的——不会是永远的,应是如此的。但是……
在人的主观印象里,这场战争已经……觉得就像是会永远地持续下去一样了。
「所以他们发问道。什么时——候,啊,啊哇哇哇!?怎怎怎怎怎么了?!」
一边进行游戏一边眺望远方诉说着故事的特图惊慌失措地发出了悲鸣声。
「太、太狡猾了,的说……故意说很过分的话题、抽泣,来把伊纲弄哭好赢游戏,的说。」
「对对对,对不起!话题有点黑暗过头了吗!!」
特图一边向滚落着大颗大颗泪珠的伊纲道歉,一边想到。
只听到刚才的话题,便坦率地哭了出来的感性——果然这孩子的性格很珍贵。
实际上,以前向其他种族说起这个话题时顶多就是『这是当然的吧』就被搪塞过去了。
这也是因为即使在那之后已经过了六千年,无论哪个种族也依然都在继续互相贬低着对方。
把这个话题说成悲伤、过分的少女——才是“正常的孩子”。
「对不起啊。但是,都是真实的事呦……这就是『大战』时的世界。」
「……伊万,死掉了,的说……」
「是的,死了。人类种的话——没有『十之盟约』的话只要被妖魔种碰到一下——不」
「被兽人种咬一下,就会干脆地死掉……是这个星球最弱的生物呦」
「——!!那种事伊纲才不会————……」
看着想要说出——才不会做那种事——但说到一半就咽下了的伊纲的样子,特图感到钦佩了。
是的……“不会”做什么的并无法断言。这个少女真的很坦率,而且也很聪明。
准确的理解了那些事与自己过去,在艾鲁吉亚用游戏做的事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
在此之上,她把这些蛮不讲理的,错误的事,“正确地”感觉着。
「……那种事是错的,的说……绝对,很奇怪,的说……」
「是的——就是如此,世界曾经疯狂过。」
没错,正是,世界只是普通地、变得蛮不讲理不合逻辑过。
如果小孩子的感觉把它『理所当然』地接受了的话——这才是异常的吧。
「但是,嘛!太过黑暗的话题也很无聊呐~-改变下话题吧~☆」
为了让变得沉重的空气改变下,特图一边擦去伊纲的泪水一边说道。
「你,知道机凯种吗?-」
「……【十六种族】位阶序列,十位……机凯种、的说……不要愚弄我,的说」
「不愧是~☆,好好学习过了呢,了不起了不起!」
一边安抚着嗞嗞地吸着鼻子的伊纲,一边灵巧地进行着游戏,特图继续说道:
「没错,机凯种……其存在本身,其种族本身就是机械的种族。由太古的过去变得“不活性化”的神灵种——已经连机凯种自身都忘记了的,他们是由旧神灵种所创造的种族。」
「……爷爷说过,的说。受过一次的攻击、战略,第二次就不会成功了。在大战时……成功“弑神”了的,只有天翼种和机凯种、的说。所以——」
是的,确实这样说过,伊纲继续说道。
「——『千万别出手失败了的话很麻烦』,的说」
「完~美答案~~~!!奖励小红花,继续给你梳毛」
特图带着满脸的笑容,抚摸抚摸抚摸抚摸——。
「然后,就是那样的机凯种——利库有一天,和其中的一只相遇了」
惊!伊纲像猫一样跳了起来,一瞬就和特图拉开了距离。
「——嗯嗯,与那非常危险的机凯种相遇了的少年利库遭到了突然攻击。而且是以人类种的知觉,连反应都做不出来的速度。」
「不、不不、不是说了不再说过分的话题了吗,的说!」
「诶~?我只是说“太过暗黑的话题”有点无聊,所以改变一下话题而已呦」
「听不见,听不见,的说!!」
「把耳朵盖住也没用的呦~。——机凯种用来袭击利库的是,『伪典·森空摄』。森精种魔法的再现兵器——放出无数道可以切裂所有物体的真空刃的武装!」
「呦……啊……!?」
「连着黑灰一起被吹飞,利库少年的大衣和道具都被切的粉碎飞舞在空中……」
「啊~~~~,啊~~~~听不见,的说,听不见,的说!」
「然后,对着散乱着倒下的利库君——」
「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吻了,然后说『哥哥,我已经忍不住了,把我变成女人吧』~☆」
……
…………?
「不、不是被切碎了吗?的说」
「诶,我只说了披风和道具被切碎了而已啊,利库君,无☆伤~」
伊纲,生下来第一次……这么想要揍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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