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浮现在黑暗中的花朵-章节

在那之后,光晚上连觉也不睡,一直寻找着水鬼。

他想询问梦中那名女孩的事。

因为光连续好几个晚上没有睡觉,所以某天白天突然昏倒似地熟睡,但那时他睡得太沉,所以没有做梦。

(对了,记得当时青砥说,只要把飘在水里的葫芦花放在枕头边,就会梦到好梦。)

过了好几天之后,他才想起这件事。

不过,掉在庭园里的葫芦花被庭园看守人清理掉了,所以他决定命令侍从再去摘葫芦花。

(不,我自己去吧。)

光尽量打扮得很朴素,甚至还把脸遮住才出门,也只带了一名随从,就是从小与他一起长大的惟光。

「我的主人希望能从府上分得一朵葫芦花。」

惟光对着屋内叫道。

侍女走出来,一看见站在那里的光就「啊」地叫了一声。

「请上前来吧。」帘子另一头传来呼唤声。

好像是那位名叫夕颜的人。

虽然对方这么说,光却没有移动脚步。

「请问您到底是谁?」

夕颜的声音穿过帘子传过来。

「如果不报出姓名,就无法得到花吗?」

「不,不是这样的……请您把花带走吧。」

「那么我拿了花就走。」

光没有再与她多说,主动走过去摘葫芦花。

夕颜望着他的背影。

就算以朴素的衣服掩饰,也藏不住身上的薰香以及举手投足间表现出的优雅。

(他的模样与中将大人很像……但是声音不同……)

夕颜心跳不已。

当天晚上的梦之长廊架在夕颜与光的梦境之间。

梦中的夕颜在哭泣。

头中将的妻子是右大臣家的第四位千金,她派使者来恶毒地辱骂并威胁夕颜。

「如果你再继续纠缠中将大人,就别想在都城待下去。」对方的表情像鬼怪一样可怕。

夕颜一直等待着头中将。

她认为头中将今晚一定会来……

后来,有一股高贵的薰香飘进夕颜的卧室。

(啊……中将大人来了……)

夕颜在一片黑暗的卧室里被紧紧抱住,心情不禁激动起来。

这时,她发现一件事。

(这股香味……不是中将大人的味道!)

夕颜挣扎着想逃离那个怀抱。

「请放手!您是谁?」

「如果不报出姓名,就无法得到葫芦花吗?」

对方这么说道,她听见声音吓了一跳。

「您是……!」

「今晚,梦之桥似乎架在你跟我之间。我听奶娘说过,在这个世界与那个世界之间,有一座名为梦之浮桥的桥,会在互相思念的人的梦境间搭起彩虹般的桥。难道你不曾思念我吗?」

那个人在黑暗中询问。

「可是,我并不认识您。」

「不认识我吗?所谓的认识也只是知道姓名,但我就在这里啊!」

「但、但是……」

夕颜沉醉在对方那股无法言喻的香味里,觉得一阵晕眩。

「姓名有什么用呢?如果知道姓名,现状就会改变吗?」

「不……不会,只不过……」

这位陌生的访客究竟是谁?这明明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夕颜却这样回答。或许因为这是梦,不对,就算不是梦,她也会这样说。

「那么,今晚我们就把姓名舍弃吧。」

他的低语让夕颜的整个人都像是要融化一般,她发现自己在等待的就是这个人。

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无论是哪个,都已经无所谓了……

接着,下一个夜晚、再下一个夜晚,梦之长廊都将两人连结在一起。

最后,光终于造访夕颜的家,而不是在梦中与她相见。

夕颜像与恋人重逢般地迎接光进来,大概她也感觉到这一天会来临。

光依然没有说出姓名,甚至还遮掩着脸,但就算他打扮得非常低调,也无法隐藏身上散发出的高雅气质。

(如果他是某位喜欢玩乐的大臣,那该怎么办?)

夕颜如此问着自己,但是对方格外出众的优雅气质,却让人不禁认为他身分应该更加高贵。

况且,她确实认识那个人。

他的手臂,与梦中紧紧抱住她的强壮手臂一样,他的声音,也与那道如幻梦般的声音相同……

另一方面,光想起那位名叫紫姬的少女。

(夕颜就跟那名少女一样……十分纯洁,而且像孩童般率真……难道,那场山樱花的梦境就是夕颜化身为孩童的模样,呼唤我过去的吗?)

虽然光有很多恋人,可是每一位女性都很高傲,所以他没有一刻可以放松,对他来说,他第一次遇到夕颜这样的女性。

夕颜不要求回报。

但只要光提出的要求,她就会温柔地接受,让光感觉内心得到疗愈,可以好好放松心情。

她像小孩子一样娇小又老实,而且十分纤瘦,一旦粗鲁对待她似乎就会让她受伤害一般。

当两人相处的时候,光渐渐觉得夕颜比任何人都可爱,而且无法不见她。

而说到夕颜,虽然光故意打扮得很普通,但她就算只摸到光的狩衣(注11),也能从触厌及薰香知道光身分很高贵,不过,这种人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夕颜觉得很不可思议。

这种既没告知身分、也没说出姓名的幽会持续了一阵子之后,光突然感到不安。

如果夕颜是头中将说的那位女性,那她会不会忽然离开?就像她之前对头中将做的一样。

(不,我无法忍受那种事情发生,但虽然我很爱她,也不能将这种平民女性带回我的宅邸中……话虽如此,我也无法丢下她不管……不,我还是偷偷将她接到位于二条的宅邸吧,如果被其他人知道的话,就当成是我的宿命。)

光做了决定。

每当他思念那位名叫紫姬的少女时,只要将放在水中的葫芦花摆在枕边,就一定能梦见夕颜。

他几乎相信夕颜就是紫姬。

紫姬与那位女性……与那位遥不可及的藤壶长得很像。光无法忘记这件事。

从儿时开始,光就一直仰慕着那位可爱的女性,但这份思念对现在的光来说只有痛苦。

然而,不晓得这是命运或者是宿命,八月十五日那天晚上,光正要外出的时候,一片花瓣从屏风掉下来,紧紧沾在他的狩衣上。

那是光不知不觉间带回来的梦境碎片。

梦之花瓣既没有枯萎也没有变得干瘪,至今依旧带着浅浅的红色。

光没有发现,就这么出门前往夕颜身边。

「那么,今天要不要去比较能放轻松的地方悠闲度过呢?」

这天,光试着邀夕颜一起外出。

「就算您这么说,但我并不认识您啊……我总觉得害怕。」

夕颜如此回答。

她会这么想也无可厚非。光微笑着说道:

「有这种想法的你,不也没有说出自己是那一户人家的人吗?那么,我们当中到底哪一方才是狐狸呢?今天你就当作被我骗了吧。」

夕颜还没有对光说明与中将有关的事情以及她以前的经历。

这天晚上的夕颜穿着白色衣服,上面披着一件外套,看起来并不华丽,但也因此更加惹人怜爱。

光不禁想抱住她。

「来吧,相信我,跟我一起走。」

光轻轻地将夕颜抱起来,让她坐上牛车。

「这实在太突然了啦。」虽然夕颜这么说,却没有反抗。

她的态度就像个孩童,光认为她真是可爱极了。

只是,就在夕颜犹豫要不要外出的时候,屋外的天空已经开始渐渐变亮。

当男性拜访女性的时候,礼貌上要趁天色还没转亮时低调离开。

于是,光为了不引人注目,于是要求牛车驶进附近一栋他熟识的宅邸。

看守那栋房子的人也经常进出光的宅邸,所以临时为光准备好房间,但这栋别庄虽然是高贵之人的宅邸,里面却长了很多蕨类,树丛间十分阴暗,又飘着浓雾,是个让人觉得很不舒服的地方。

庭园的一侧如同秋天的原野,无论泉水或池塘都长满了杂草。

光站在池塘边。

连池塘里的水都呈现一片混浊的红褐色,从山上引来的泉水大概在某处被淤塞住,所以池塘才会如此干涸。

「没想到水居然这么混浊。」

光向前弯下腰,有个东西从他的狩衣掉落下来。

掉到混浊水面上的是一片很小的化瓣,所以光没有发现。

没多久,天色变亮、雾也散去,但夕颜依旧害怕着什么似地紧跟在光的身边。

由于夕颜的模样实在很可爱,所以光就把之前一直用来遮脸的薄头巾拿掉,让她看到自己真正的长相。

「你看,这就是我,现在你可不能说你不喜欢我喔。」

光边说边微笑,夕颜仔细看着他的脸,她虽然尽量不露出惊讶的表情,纤细的肩膀却微微颤抖。

(您果然是光之君……!)

光极为高贵的身分让夕颜惊讶不已。

光温柔地拥住她的肩膀。

(根本不必在意身分地位。)光心里如此想着。

光与夕颜悠闲地度过一整天,两人眺望着原野般的庭园,还一边指着秋蝶,欣赏它们有如幻影般轻飘舞动的姿态。

天色再度变暗,浅紫色的夜幕低垂。

光在天色还很亮的时候就关上格子门,在室内点起灯火。

因为天真无邪、温柔又惹人怜爱的夕颜不知为何很害怕这座宅邸内昏暗的景物。

(真是个像小孩一样需要保护的可爱女性。)

这么想的同时,光不禁想起六条御息所。

光从那之后就再也没去找她,不晓得她会有多么怨恨。

只不过,光一想到御息所毫无一丝缺点的美貌,拘谨的应对进退,就觉得喘不过气来。

夕颜是个跟御息所正好相反的女性。

光直到午夜过后才进入卧室,他做了一个山樱花飘落的梦。

这仍旧是个他从水里往上看的奇妙梦境,但水面却混浊不清,飘动不已的黑色水草浮在水面,所以他看不见那位名叫紫姬的少女。

(这些水草怎么回事……)

光试着拨开水草,这才发现一件事。

(这不是水草,是女性的头发……!)

摇曳黑发的另一边,有张陌生的美丽女性脸庞往这里看。

「我如此爱慕着您,您却不来找我,竟然把这种来历不明的女性带在身边,实在太令人气愤了……」

光「啊」了一声醒过来,这时宅邸里卧室的灯火已经熄掉,周围一片漆黑。

光打了个冷颤,拔出放在身边的长刀,用闪着亮光的刀身来驱魔。

同一时间,水鬼拉着紫姬的手,滚落在长满杂草的池塘边。

「这里是哪里?」

紫姬颤抖着询问。

「我们穿过梦之长廊,从梦境掉到这里,所以山樱花青年一定在附近。」

话是这么说,不过周围一片黑暗。

水鬼晚上看得很清楚,鼻子也很灵敏。

他嗅着周围的气味。

(森林明明就在附近,这座池塘的水却很臭。)

他有股不好的预感。

紫姬在这片黑暗当中好像什么也看不见。

抬头往天空看,月亮藏在黑色云层里。

「真是奇怪,宅邸里面也是一片漆黑……」

(我说不定把紫姬带到一个不太妙的地方了,这种臭掉的水会招来妖魔啊……!)

尽管水鬼心里这么想,却为了不让紫姬害怕而没有说出口。

水鬼侍奉水神,所以他很清楚。

神社与房屋四周之所以会围绕着水道或泉水,都是因为要驱逐邪气。

清澈的水会成为结界,保护神社境内的土地与房屋四周。

在枕边放清水的理由不光是为了连结梦之长廊,那也是一种结界之水,目的是不被梦魔侵袭。

但是,光今晚让梦之碎片掉进这个池塘的水里了。

「紫姬,你在这里等,我去看看状况。」

水鬼说道,可是紫姬却抓着他不放。

「我不要一个人在这里!」

「真拿你没办法,那就改变一下外貌吧。」

水鬼说完之后往附近的草丛吹一口气,结果有两只在草叶背面睡觉的白色蝴蝶吓到般地飞了出来。

「就是那个,你闭上眼睛,等我数到三就用力往空中跳喔,一、二、三!」

就在紫姬奋力踢着地面的同时,身体也突然变轻。

「简直就像飞在空中。」

身体变得轻飘飘,让紫姬觉得很惊讶。

「这是因为你附到蝴蝶身上了。跨越梦境过来的人不会有实际的身体,因为能跨越梦境的只有灵魂啊。只要跟我在一起,你要变成什么模样都没问题喔!只不过这两只蝴蝶睡昏头了,只会这样轻飘飘地飞,但总比变成蛾来得好。」

当他们接近漆黑宅邸的格子门时,就听见侍女的声音。

「光之君,这里为什么这么黑?」

侍女好像非常害怕黑暗。

「守夜的侍从应该在那边,你去叫他们拿照明用的纸烛过来。」下这个指示的人听起来是光,但侍女好像怕得走不动。

「真是的,跟小孩一样。」光说完之后拍着手呼唤侍从,可是他拍手的声音空洞诡异地回响着,更让人觉得可怕。

两只蝴蝶穿过格子门,朝漆黑的卧室飞去。

「好像没有人过来。夕颜抖成这样,真是可怜啊。我去找人来,拍手的回音实在太吵了,你就待在她身边吧!」

光对侍女说完之后就走出卧室。

一走出来,才发现走廊上的灯火也已经全部熄灭。

「这实在太奇怪了……」

风吹了起来,侍从们似乎也都睡着了。

「有没有人在?惟光!」

虽然他大声呼唤,却没人回应。

过了一阵子,这栋宅邸里的侍从才跑过来对光说道:「侍从惟光大人外出了。」

惟光虽是个值得信赖的侍从,但却很喜欢玩乐,他大概看今晚已经没有事要做,所以就出去玩了。

「拿纸烛来,还有,快叫宅邸的警卫拉弦。这里人烟这么稀少,你们怎么还能安心睡觉呢?」

光生气说道。

拉弦指的就是拉响弓弦,意思是要驱魔。

「是的,遵命。」

就在光与宅邸里的侍从说话的时候,两只蝴蝶躲到柱子后面。

「哇!」

突然间,传来侍女的尖叫声。

变成蝴蝶的紫姬与水鬼把视线转向侍女看着的方向。

虽然天花板一片漆黑,但只要定睛凝视就会发现有个很像黑色水草的东西晃动着。

水鬼很后悔把紫姬带来这里。

(这实在……很不寻常啊!)

一会儿之后,宅邸里响起拉弦的声音,光拿着纸烛回到卧室。

紫姬一看见被纸烛照耀出来的光的脸庞,就忍不住轻轻飞了起来。

(紫姬!)

虽然水鬼很慌张,但又不能在这里发出叫声。

「怎么回事?是蛾吗?不,是秋天的蝴蝶啊。怎么会在半夜出现?」

那个人在卧室门口说着。

(他是山樱花青年吗?)

尽管紫姬这么想,可是那个人已经将视线转离开蝴蝶,走进卧室了。

「真是的,就算害怕也要有个限度啊!在这种荒凉的地方虽然会有出来恶作剧的狐狸或狸猫,但只要有我在这里,就不用害怕那种东西啊!」

在烛火的光芒映照下,紫姬很清楚地看到那个人就是山樱花青年。

「光之君!」

侍女寻求光的帮助。

(这个人是光之君?)

紫姬一边在房内飞舞,一边思索着。

她看见有一名女性趴在床上。

山樱花青年……不,光拿着纸烛想要抱起那位女性,但是她纤瘦的身体瘫软并失去了意识。

光试着用手探着她的呼吸。

「怎么会这样,她没有呼吸了……!昏倒了吗?」

他摇着那位女性,但对方毫无反应。

侍女浑身颤抖,什么忙也帮不上,于是光把放在地上的纸烛拉过来。

这时,纸烛摇晃的火光照耀着天花板,天花板在瞬间浮现出一张留着凌乱黑发的苍白女性脸庞。

黑发卷住了光,想勒住他的脖子。

紫姬立刻朝天花板那名女子的眼睛飞去。

似乎有一道「哇!」的叫声传来,但是,黑发也同时缠住了变成蝴蝶的紫姬,想要扯破她薄薄的白色翅膀。

「紫姬!危险!你会被恶灵吞掉啊!」

水鬼想也没想就从蝴蝶变回孩童的模样冲了出去。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的光芒闪过。

「哇啊啊啊!」

天花板那张苍白脸孔痛苦地扭曲并消失。

是光挥舞了刀。

紫姬变成的蝴蝶逃离开黑发,慢慢掉落下来。

「你没事吧!」

水鬼捡起那只蝴蝶。

「啊~~青砥……是你变成蝴蝶保护我的吗?」

光在意识朦胧之间挥刀,他茫然地询问水鬼。

「不,不是。」

水鬼边说边凝视着身体颤抖、快要停止呼吸的白色蝴蝶。

「可是我没时间说明了,我得救这孩子。」

「这孩子?你是说蝴蝶吗?」

「她是穿越梦之长廊过来的,我必须立刻让她从梦中醒来!」

水鬼说完之后就将蝴蝶轻轻握在手里,跑向庭园里的池塘。

「这孩子……?他是说那只白色蝴蝶吗……?」

光不太了解水鬼说的话。

不过,天花板上出现的女性的确是刚才梦里的人。

(今晚,梦之浮桥也……不,梦之长廊也连结起来了吗?在我与那名可怕女子之间……)

但是,光没有时间思考,他立刻放下刀,赶到昏倒的夕颜身边将她抱起。

「夕颜,你怎么了?振作一点。」

尽管光摇着夕颜的身体,但她的身体似乎已经完全冰冷。

光惊慌地抱着那具冰冷的身体,不停呼唤着夕颜的名字。

「啊……心爱的人,请你振作起来,不要让我遇到这么可怕的事,求求你……」

这时传来像是「呜」又像是「呼」的鸟叫声,似乎是猫头鹰的声音。

这天晚上吹着狂风,茂盛树林的树梢就像暴风雨来临般发出声响。

「小姐、小姐!」

紫姬在奶娘的呼唤声中醒来,没办法立刻坐起身体。

当她一看见奶娘的脸就哭了出来。

「唉呀,小姐,您怎么了?做恶梦了吗?」

奶娘抱着紫姬。

可是,紫姬哭泣的原因不只是因为害怕。

(啊,神啊,请您救救他,请您拯救光之君。)

一想到这里,眼泪就掉了下来。

(山樱花青年就是光之君,他不只有妻子,身边还有他深爱的恋人……)

与其说她为此感到悲伤,应该说她的胸口一阵绞痛。

这天晚上,北山也吹着剧烈的风。

想到那栋宅邸里发生的可怕事情,紫姬就不禁整晚颤抖着直到黎明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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