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陌生的表情」-章节
「早上好,天君。」
「……咦?」
一打开门,她站在那里笑着。
仿佛是为了迎接我。
仿佛……从一开始就什么也没发生过。
星期五。学生的这一周就在今天结束。
高中生的脑袋里装满了如何度过明天开始的两天假期。当然,也有像真宫同学所在的升学班学生一样,周六依然要照常去学校的情况。
对我来说,这周是波涛汹涌的一周。发生了最糟糕的事情,遇到了无可替代的朋友,还签订了至今人生中从未想过的契约。
简直是颠覆人生的混乱一周。即便如此,昨天我还是睡得稍微舒服了些。虽然周末没有任何计划,但应该能稍微平静地度过……我这么以为。
「为、为什么……」
「啊,吓到你了?不过也是呢。说得也对,因为一直以来都是天君来接我的嘛。」
「我不是那个意思……为什么,我是说——」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吧?过去我们也一直是结伴去上学啊。」
她——加恋,一脸不可思议地歪了歪头。
啊啊,真的和我之前看到的完全一样。笑容如此可爱,勾起我的保护欲。
我每次见到那份笑容,都会心跳加速——但此刻胸中异样的刺痛感,却与彼时全然不同。
明明发生了那种事……可她笑容却丝毫未褪,这让我背脊发凉。
「我、我说过了吧。一起上学就到此为止吧。」
「嗯。我也说过,会等天君冷静下来的。」
「那为什么——」
「因为我看到了嘛。看到天君笑着走路的样子,所以我想啊,你大概已经平静下来了吧」
加恋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心中毫无亏欠之意。
「昨天放学后,你跟一个女生在一起吧?我不小心看到了。」
她保持着笑容,但语调微微低沉下来……仅仅如此,空气便冻住了几分。那是她生气时的习惯。
「啊……!」
「为什么要摆出那种表情?一副想说『糟了 』要是能和宗一一起来这种地方就好了的表情。」
为什么,连我自己也不明白。
只是觉得,真宫同学的事情不想被她知道,绝不能让她知道。
明明我至今从没对加恋撒过谎——。
「天君,你以前从没对我隐瞒过什么事啊。」
加恋像看透了我的思绪,不,是人性的本质般,赌气地嘟起了嘴。
「啊!你、你自己不也对我隐瞒了什么嘛……!」
「你是指宗一君的事?但那也谈不上是什么隐瞒啊。」
谈不上……?
看着加恋毫无愧疚、露出她一贯做派的笑容,我的思绪顿住了。
从刚才起,不,是从一开始,我完全不明白加恋在说什么。
「我本来就打算好好告诉天君的,关于宗一君的事。」
「哈……?」
「和宗一君呢,是入学后马上认识的。」
加恋自顾自地说起来,同时像要带路似的迈开步子。
可我没有说过要一起走。我还没做好面对她的准备啊。
我明明根本不想听有关芝木的事情……可我的双脚却不由自主地追着她迈出了步伐。
「是他突然主动跟我搭话的。他说我很可爱……不过这种经历以前不也经常有吗?」
……拜托别一个一个地问我这些。
确实,加恋很受欢迎。即便不确定是真是假,但连演艺事务所都来找过她好几次。
这让我让我感到说不出的郁闷,并不仅仅是因为她讲述这些时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如果知道她背叛的结局,感觉也就没什么奇怪的了。
我在意的是芝木那边。因为可爱就搭讪?你明明已经有真宫同学了啊。
「宗一君个子很高不是吗?跟天君完全不一样,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前辈呢……不过他倒不是看起来那么可怕的人。反而还有点天真,那种地方也挺可爱的吧。」
加恋咯咯地笑着,一副开心的模样。
作为倾诉爱慕之情的闲话,说着的人或许的确乐在其中吧。但把对象选成我,这种神经真让我完全无法理解。
「然后呢,聊着聊着他就跟我告白了。当然,我当时跟天君在交往,所以本来想拒绝的……可是啊,毕竟天君是我的青梅竹马吧?所以我就在想,如果要交往的话,或许还是和宗一君比较好。」
「哈……?」
不由自主走动的双脚停了下来。
我颤抖着,头晕目眩,仿佛稍一松懈就会当场倒下。
唯一幸运的是,加恋说的话实在太混乱,我连生气的余地都没有。
「难道说,我让你觉得我把宗一君看得比天君还重要了吗?啊哈哈,那可不是这样哦。」
「不、不对吗……可是,加恋你明明选择了他吧……?」
「谈不上什么选择啦。因为,就算不是恋人关系,我和天君也还是青梅竹马,可以一直在一起对吧?不过和宗一君的话,要是拒绝了表白,也许就从此断了联系,我觉得好不容易认识了,那也太可惜了。」
「所、所以说,你就因此和那家伙发展成了那种关系?」
「嗯。突然被吻了还被推倒的时候确实吓了一跳……不过,那也不是强迫的,所以你可以放心吧?」
我曾经以为加恋出轨了。骗了我,跟其他男人……
但是,那是不对的。
比起那种简单的事情,更……发生了令我无法理解的事。
「加恋你……是怎么看我的?」
「什么怎么看?」
「是喜欢,还是什么的」
「你在说什么呀?当然是超级喜欢你啊?因为天君一直都很温柔,总是把我放在第一位考虑,是从以前就认识的老朋友啊」
「……是、吗」
温柔也好,把加恋放在第一位考虑也好,这些本就是我希望自己能做到的事。
可是,从她口中说出这句话时,我才明白这其中存在着巨大的温度差。
加恋确实清楚我的心意,也是在接受了这一切的基础上,却用自己的意愿选择了把身子献给那家伙。
我也是个男人。虽然并非全部为了那种事,但确实也存在着想做那种事的念头。
向加恋告白并被她接受时,我不可能没有想象过那些事。
总有一天,要在某个最完美的时机,与她接吻、顺其自然地发展下去——之类的。
「……跟芝木君做那种事时,你就没有抵触感吗?」
卑屈的情绪让我脱口问出了这个问题。明明就算问了也于事无补。
「抵触感倒是没什么啦。虽然有点害羞,但宗一君很开心嘛。我刚开始也有点疼,不过很快就舒服起来了哦」
露骨的初体验心得确实削剐着我的心。但最受伤的倒不是内容本身。
我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向加恋告白、被她接受时又有多高兴、想和她共度怎样的时光。
我发现,这些感情根本一丝一毫都没有传达给加恋。
因为即使说着这样的话,加恋的笑容也跟以前完全一样。那是基于我喜欢的、那个「从前的青梅竹马」身份的笑容。
「不小心被天君看到了呢……不过,我本来也打算好好跟你解释的哦?」
「……你就没想过我会是什么反应吗?」
「诶?要想这些吗……没必要吧?」
「因为天君连这种事肯定都会接受我的嘛——」她这么理所当然的无邪视线,狠狠剜着我的心。
「怎么会没必要……明明……!」
「对了!天君,你知道吗?」
我的抗议也被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了。
迄今为止,我一直是加恋的应声虫。想要讨她欢心,想要被她喜爱,害怕与她冲突——这样的我即使试图反抗,她也听不进去。根本不可能听进去。
「听说宗一君也在打网球呢。他说在自己这个年纪里是最厉害的!」
「呃……」
加恋像是炫耀一般,细数着芝木的经历。
曾经喜欢的女孩对另一个男人崇拜至极的事实。以及,芝木宗一这个男人的信息。
这两者,如今的我哪个都无法承受。
毕竟芝木……那家伙……
「听说宗一君对受伤也很了解。所以啊,天君如果能得到宗一君的帮助,就能重新——」
「求你别再说了!!」
再也听不下去,我扯着几乎要撕裂喉咙的声音大喊了出来。
大概是这音量确实让她吓了一跳,加恋僵住了,然后朝我投来动摇的目光。
「我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
我紧紧地抓着裤子,视野奇妙地眩晕起来,手也在颤抖着……一旦稍微放松力气,整个人仿佛就要膝盖跪下,跌倒在地了。
「天君?可是……」
「我……我是真的喜欢加恋的」
「唉?那当然我也——」
「不对。我和加恋的感情完全不一样……恐怕,从一开始就是」
我一直和加恋在一起。我喜欢她。我比家人更珍惜她,比任何人都了解她——我曾经是这么以为的。
「如果……我和加恋有同样的感情的话,那天中学毕业典礼之后,我一定不会告白。我想要的不是单纯的青梅竹马,而是成为加恋的恋人」
事到如今才把这些话说出口,又能怎样呢。
说到底,我所见到的加恋究竟算什么。加怜总是面带笑容,依赖着我……不,绝非三言两语就能概括的。
我喜欢和她在一起。仅是与她共处,便能如沐春风。
可是……
「那,不过是我擅自这么以为罢了啊」
如今她的笑容依旧没有改变。和记忆中的没有丝毫不同。
温柔的声音,让人不由自主想守护的甜美氛围……尽管如此,我会怀疑她是不是变成了另一个人,大概是因为我此刻才终于明白自己对她完全不了解吧。
「那个……被天君告白,我很开心哦?但是——」
「嗯,我明白」
对加恋来说,我早已坐在青梅竹马的位置上。正因为这样,她才把恋人的位置让给了芝木。这种心情我果然还是无法理解。
越是交谈就越难以明白加恋,越是倾注感情就越是涌上空虚。
所以我再这样下去……已经不行了。
「我明白了……加恋。我们,分手吧」
头痛和恶心让我快要受不了,我勉强挤出了这句话。
虽说这份关系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用「交往」来形容,但是……哪怕自然消亡,或当作从来没发生过,对那天告白时流下喜悦泪水的我来说,也未免太过悲哀了。
「诶?嗯……是啊。我和宗一君在交往嘛。」
加恋就像在说「现在才问这个?」一样,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她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后悔,甚至连怜悯或嘲讽都没有。
我本以为这段经营了十多年、终于开花结果的初恋,就这样迎来了决定性的终结。从那天目睹那个场景开始至今,我早就明白一切已经崩溃……但即便如此,亲口说出结束这件事,还是和那天一样令人痛苦不已。
我甚至觉得,不能再和她同处一个空间了。
「对不起……我今天身体不舒服,打算请假不去学校了。你自己去吧。」
「咦?没事吧?要不要我照顾你?」
「…………饶了我吧。」
这句掺杂着头疼不由自主漏出的真心话,似乎没能清晰地传到加恋耳中。
她只是不可思议地歪着头……不过,似乎多少还是明白了点,虽然露出担心的表情,却没有奇怪地靠近我。
「那就这样。」
「啊……天君!我想问一下昨天的事,那女生是谁,你和她一起做了什么……」
啊啊,是这样啊。所以加恋才会特地今天在我家门前等着我啊。
但是……。
「我没理由告诉加恋那些事。」
我想尽快结束对话,便简短地回了这句话。就连我自己说出口后都能意识到,这是一句毫无感情、冰冷刺骨的话语。
加恋大概也没想到我会这样断然拒绝她吧。她半张着嘴,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我走了。」
我背对着她,转身沿着刚才来的路往回走。
心里完全没有那种报了仇的快感。
只是,我不想跟加恋提起真宫同学的事。虽然没有什么明确的理由……但就算我想要思考,头痛也愈发剧烈,根本顾不上那些。
「啊——感觉真的身体不太舒服了……」
甚至在隐约感觉到意识渐渐远去的同时,我脚步踉跄,总算撑着回到了家。
◇
虽说病由心生,但回到家之后,我的脸色似乎难看得一塌糊涂。
就连平时绝不纵容我偷懒请假的老妈,也二话不说默许了让我休息。尽管好像还有轻微的发热在推波助澜。
当然相应地——不,实际受创比这更严重。心脏怦怦直跳,简直不止是微热的程度;讨厌的汗水止不住地涌出来;头痛也纷至沓来,真的糟透了。
我躺在床上,等待心悸逐渐平息。
「加恋……」
在头痛和恶心一点点消退的过程中,回想起来的果然还是刚才的对话。
然而,并非冷静下来就能接受,越是冷静,近似恐惧的感情反而越是涌上心头。
我以为自己被加恋背叛了——被她欺骗、被她劈腿。
但加恋大概根本没有想要骗我的意识吧。她既没有恶意,也没有愧疚感。真的和平时一模一样。
就好像从一开始就是我的错一样…………不,大概真的是我误会了。我根本不了解加恋是怎样的人,就擅自得意忘形地喜欢上了她。
明明我一直以为,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我最了解的人……
「啊……」
手机震动了。是真宫同学发来的消息。
『午休时间,你有空吗?』
没有表情符号,只有简明扼要的聊天消息。
这非常像她的风格——。
「……可是,这张屏幕背后她是什么表情,我根本不知道啊……」
忽然,这个邪念掠过我脑海。
真宫同学是同伴。是同样受伤的同志。明明昨天,我才重新确认过这一点,发誓要相信她……可即便如此,这份疑虑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
我所认为的真宫同学,和真正的她,真的一样吗?
或许……真宫同学是在骗我吧。
更何况,她究竟是不是芝木的未婚妻,对我来说也不得而知。只是她这么说过罢了。
也许她根本不是他的未婚妻……不,甚至有可能她是芝木和加恋的同伴,像间谍一样接近我,三个人一起在背后笑话我——
「……!不不,那只是纯粹的瞎猜罢了。做那种事对真宫同学你一点好处都没有吧!」
就算假设,和加恋有过那种关系的芝木对我心怀不满,驱使真宫同学来对付我……即便我直到做了这么坏的想象,也因为她至今为止和我完全没有任何交集,感觉实在太绕远了。应该有更有效的方法才对。
而且,最重要的是……。
——所以,我向你保证。我也不会主动松开你的手。只要你不从我身边离开……这份契约就是永远。
我不想怀疑真宫同学的那番话。
我的看人眼光早就靠不住了。明明是个连加恋的事都一无所知的睁眼瞎……可即便如此,我还是……。
「…………总得,给个回复才行吧」
在混乱得像浆糊一样的头脑中,我像是要掩饰一般让理性运转起来。
稍等了一会儿。毕竟通过应用的通知功能,对方已经知道我读过消息了。如果拖太久不回复,可能会让人不高兴。
「抱歉,我今天没去上学」
花了将近五分钟,总算挤出了这句不痛不痒的话。
正当我松了口气,准备叹一口气时,手机又震动了起来。
「你没事吧?昨天看你好像没什么不舒服的样子」
啊,对,现在是午休时间。既然她在看手机,那我发消息肯定会立刻收到回复……唔……!
「我没事,别担心了」
「……这样说会不会太冷淡了?」
刚冒出这个念头,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没办法,为了掩饰什么,我正想找些看起来合适的表情包发过去来蒙混过去——但在此之前,她先打来了通话…………等等,通话!?
「为、为什么!?但是,又不能不出接吧……」
如果在这里不接通话就会明显变成无视。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按下了通话键。
「……喂?」
『喂。你现在方便吗?』
「呃,啊……嗯。怎么了……?」
『…………稍微有点在意』
感觉,她的声音听起来不太高兴。虽然是隔着电话,但我仿佛能看到她皱着眉头表情浮现在眼前。
可是,既然这样她为什么不高兴呢……?她也遇到了什么,还是因为我请假了……不,说不定是她知道我冷淡对待加恋的可能性……!
『绵贯同学』
「是、是的!?」
『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
「吓……!?」
心脏猛地一跳。
明明隔着电话,心思却被看穿了,不,或许,她早就知道了?
不行。讨厌的想像停不下来……!
「为、为什么……」
『听声音就知道了。而且,从已读后回复得不太自然地慢了也是我在意的原因……嘛,虽然也想过你可能处在难以接电话的状况,但既然不是,我也松了口气』
「从回复的时间差和声音……?」
『反之,除了这些还能有什么呢?』
她带着怀疑,准确地追问了过来。
在电话那头的是,我印象中的真宫同学本人。
当那略带不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反射性地挺直了脊背。
「那个,呃……」
『怎么啦?是有什么被我问到让你为难的事了?』
「说是为难吧,该怎么说呢……」
『跟请假没去学校有关吗?』
「唔……」
『看来是有的呢』
被确定了!
明明是在电话里,我却有一种脑袋里想法被彻底看穿的感觉。
「诶、不,但是……这事跟真宫同学你没什么关系——」
『……真的吗?如果你这么说的话,我可以信你,不过……』
相信。
这句话让我的心狠狠一揪。她微微露出不安的语气,让我涌现出跟刚才不一样、另一种类型的冷汗。
我无法断言真宫同学完全没有可能在骗我。
然而,那不过是我的恶意妄想罢了,根本没有根据……仅仅是因为我没能看穿加恋的真心,现在便开始疑神疑鬼,可我也没有任何办法证明这份猜忌完全是杞人忧天。
………………我只是,不想让自己受伤罢了。仅仅是为了自保,就想要推开真宫同学。
她说不定是被冤枉的……不,即便真不是如此,那时被她拯救这件事,也绝对是不可动摇的事实啊。
「……对不起,真宫同学」
『诶、你等——难、难道你哭了?!』
「不、不是,这是——」
『这种事情隔着电话我也能看出来啊』
她满是关切的语气让我心口更加地揪痛。
脑子乱成得不像话,到底该不该相信真宫同学——不对,到底是想信还是不想信,我早就连自己也理不清道不明了,任这般情绪满溢而出。
「……如果可以的话,跟我说说看吧。没事的,我不会到处说。而且……我现在也来到了没人可以听见的地方。万一你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不小心叫出声,也不会给别人添麻烦。」
不知为何有些慌张,略显语速过快的真宫同学。所谓电话也能明白……就是这个意思吗。显然这是在为我着想。
那种笨拙的温柔很像她特有的风格,说实话我也想信任她就是了……。
「咳哼。好了,请说吧」
「那个……」
话虽如此,我该从何说起才好呢。
即使说实话,我自己心里也还没完全理清头绪。但多余的沉默对真宫同学也不好。
干脆点、干脆点吐露出来吧…………。
「真宫同学你……应该没有和加恋串通吧?」
『?』
低沉的语调!隔着电话,我产生了一种耳朵被狠狠揪住的错觉!!
这下也太干脆了!!
「我不知道你是从何起意怎么想到那里去的…………绵贯同学?」
「是、是的……!」
「即使说来话长也无所谓,你能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全部说出来吗?」
啊,这也是隔着电话就能明白的事。
现在的真宫同学一定在带着爽朗笑容的同时,额头上青筋暴起了吧。
尽管隔着一部电话,我还是极度的颤抖着,当场正坐,将头磕在地板上,拼命地解释。
从今早发生的事起,连一点模糊过去的余裕都没有,一股脑地、全部……。
◇
「就、就是这样了」
「……原来如此」
将所有事情全部解释完之后,真宫同学的声音格外紧绷。
她有时会附和着「诶!?」地惊讶,或「真的……!?」地退缩,甚至「哈?啊、哈啊!?等、等一下!?」地露出混乱……虽然我确实没有看人的眼光,但即便如此,我也不觉得她到是聪明到足以欺骗别人的人。
「总之……请你节哀。该怎么说呢,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安慰你……不过嘛,如果我是你,恐怕我也会同样怀疑你吧。」
「是、这样吗……」
「我和她,还有宗一——那个男人,根本没有串通。光是被人这样怀疑,我就倒胃口。但你现在大概是无法相信自己,而不是不相信我吧。就算我极力主张自己是清白的,你也应该不会完全接受。」
听着真宫同学深深叹口气,我无可奈何地快要哭出来。
她说得对。无论如何,我不认为她是那种会骗人的人。虽然从相遇起还没过一周,但她的真诚、正直、温柔,我已经亲身体会过了。
可是,对于自己那份直觉,我更认无法信任。因此,明明不想怀疑她,明明想要信任她……最后一脚却怎么都踏不出去。
「要我说,我现在就去她的教室,狠狠揍她一顿如何?这样不仅能给她伤害我重要朋友的惩罚,让我稍微解气,而且要是录下来,多少也能成为你相信我的理由吧?」
「喂、喂,不行啊!那样做,只会有损真宫同学你自己的利益吧!?」
「明明你这样阻止我,却还在怀疑我和她暗中串通呢。」
「唔……话说回来,真宫同学,你刚才说我重要的——」
「啊,上课铃快响了!得回教室了!」
真宫同学有些不自然地打断了我的话。
她刻意地嘟囔着「嘿咻」,然后站起身,传来了一阵声响。
『对了,绵贯同学。你家最近的车站是哪一站?』
「咦?」
话题突然完全转变,我困惑着老实回答。
『这样啊……』
她的声音稍微离远了些,接着传来像是在手机上敲击的声音。
她到底为什么问起最近的车站呢。
『那么……下午五点。我们在检票口前碰面吧』
「哈?」
『第七节课结束后差不多那个时间能到。既然你不是身体不舒服,总不至于不能出来吧?』
「呃、那个,这是要见面的意思嘛……?」
『难道你单方面抛出疑惑之后,还想拒绝我的要求……不会这样做吧?』
她的声音带着笑意,表情甚至都能清晰地浮现眼前。
可是,为什么呢。
同时,能想象到——不,是完全明白,她的眼睛完全没有笑意。
仿佛被刀抵住喉咙般的杀气扑面而来,我只能乖乖点头。
◇
跟下班回家的妈妈说了句身体好些了想去跑跑步,便出了家门。
虽然完全是装病的样子,但我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理由……不过不知为何,妈妈没有多问什么,就平淡地送我出了门。
为了给跑步这个名头加点分量,我穿了上下运动服出门,但一想到这么去见真宫同学,又暗暗后悔穿着有点土气。
而且,车站附近还可能遇上加恋,这也是一重风险……
一边无意识地找着回家的理由,一边准时来到检票口前方——那里,真宫同学已经站着了。
「你、你还真来了啊……」
「以为我是开玩笑的?还真是没被信任呢。好伤心啊……」
「啊,不、不是这个意思!」
「呵呵,开玩笑啦。我自己也知道这是一时冲动的行为。其实来之前,我犹豫了好几次要发消息跟你说算了呢。」
真宫同学耸耸肩笑了,也不知是认真的还是随口一说,然后把她的包递给了我。
看样子是让我拿着。恐怕……这也是她的一份体贴吧。
「我只是想稍微聊几句就好了,散着步去也没关系哦。」
「……知道了。」
接过包,我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
本来我还擅自以为她会直接要我陪她回家来着,所以有点惊讶,不过至少先在脑子里想好了几辆饭店那种马上就能进去的家庭餐厅。
「这是我第一次在这站下车呢。绵贯同学从小就在这附近长大吗?」
「嗯。不过这附近也没什么好玩的,要有什么事情都会去仙台那边。」
「哎呀,在这种地方也是难免的嘛。毕竟那边最方便。」
真宫同学和我并肩走着,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容。
电话里感受到的那股怒气完全看不出来。说不定只是我的错觉。
「干嘛板着那张脸?看起来跟紧张似的。」
「唔……因为……」
「露出那样的表情,还不如一开始就别怀疑我。我看起来像是在骗你吗?」
「……不像。」
「猜对了。因为我没在骗你啊。我甚至对你的诚实程度,可能比对家人说的谎还要少哦?」
她轻轻笑着,突然问我抓住我的手。
「啊!?真宫同学!?」
「你也在想这个吧?要是不小心被熟人看到我俩在一起,他们会怎么想呢?家人、朋友,还有……那个麻烦的前女友同学,之类的。」
「唔……因为会给你添麻烦啊……」
「我完全没损失哦。这里又不是我的老家,肯定也没有熟人。所以要是被看见了,干脆就这么说就好了。」
真宫同学把嘴凑到我耳边,带着吐息,将那诱惑悄声溜了进去。
「就说——我们在交往。」
「!?」
她突如其来的提议让我大脑一片空白……看到我这样的反应,真宫同学得意地扬起了嘴角。
「这说法没错吧?既然签订了假装恋爱的契约,让周围人知道我们是情侣,不也算是恋爱的一大乐趣吗?」
「不,可是……」
「而且,这对前任女友也能起到牵制作用。说不定她今天早上的那种乱来接触也能避开了呢。虽然我不确定就是了。」
我把今天早上的事情全都告诉了真宫同学,包括加恋可能很在意她的事情。
真宫同学明知道这些事,也明白自己会成为加恋攻击的目标,却还是说了这样的话。
「那个女人是谁啊?」
「嘛、嘛,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啊。绵贯同学你可能说不出口,但从我的角度来看,那家伙毫无疑问是个人渣。人渣啊。」
真宫同学难得说出了粗俗的话语,但从她的语气能听出她是真的讨厌加恋。
的确,擅自和别人的未婚夫发展成那种关系,还忘了为此动怒介入的我,她会这么想也是没办法的事──。
「话可说在前头,姑且连对你的态度我也在生气。摊牌就摊牌,扯些破罐子破摔的理由,反倒摆出一副我毫不在意的态度……而且还造成了让我怀疑你的缘由吧?真是的,重新数落起来,越想越来气啊……!!」
真宫同学气冲冲地把话甩了出来。
看到她这副模样,我有些意外。
「干嘛,那是什么表情?」
「没……只是,你虽然说了姑且,可后半段话,给人的感觉要愤怒得多。」
「想说比起未婚夫被抢走,我被伤害这件事看起来更重要,是这样吗?」
「唔……不,那倒不至于……」
确实,虽说老实地道出了感想,但冷静一想,这发言未免有点过于自我意识过剩了……
「不过实际上,可能真如你所说。本来我和你就受到的伤害不同……嘛,大概是人让我很火大这点占大头吧。啊,还不如真的让她目击一次呢。那样她要是冲过来,我就能说了。『这位已经是我男朋友了。后悔也来不及了哦。再敢乱咬就直接见真章。』……开玩笑的?」
真宫同学像是在开玩笑一样微笑着,但她的眼神依然没有笑意。
「真是的,对我来说,把我和那种人当作同伴,实在是太失礼了……如果我能证明我和那个男人真的是未婚夫妻,事情会不会就简单多了呢?问问我父亲的话,说不定能找出关于婚约关系的书面文件……嗯,提起这个话题时,用在提出解除婚约的时候更合适吧,除此以外的话……」
「诶,解、解除婚约!?」
「当然吧?都和别的女人有了肉体关系了。证据也拍得清清楚楚哦。」
真宫同学说着,把手机亮给我看。大概是录下了那时候的私情吧。
她说到这个地步,果然真宫同学是真的——
「……算了。就算不急着证明我的清白,我也说过了。我绝不会放开你的手。」
「啊……」
「就算你的青梅竹马兼前女友那位小姐搞什么不正当手段,让你变得疑神疑鬼,我也会紧紧抓牢你。你尽管放心怀疑我好了?不如说,我甚至可以让你的脑子里全是我,根本顾不上想前女友的事……虽然我看起来这样,我可是一心一意的类型哦?」
不知是玩笑还是认真,她带着压力的宣言,震慑住了我……果然真宫同学还是真宫同学啊。
如果这样,我的眼光还是错了的话……那只能说,她是个不得了的超级女演员。那我就死心,把这当成未来注定的谈资吧。
「终于笑了呢。」
真宫同学窥视着我的脸,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直到这时,我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正不自觉地、理所当然地露出了笑容。
「佩服啊,真宫同学。」
「是吗?那我的鼓励总算没白费呢。」
「嗯……抱歉,我胡乱怀疑你了。不过非要问为什么你能做到这个地步……说起来反倒让我更加好奇了。」
「为什么……吗。」
她特意在放学后来到我最近的站点,毫不介意被误解,恢复了自己的信任,更重要的是,全力鼓励了我。
她那份无私的奉献,让我忍不住连不该说的事都吐露了出来。
然而真宫同学却不带任何嫌恶的表情,认真地用下巴抵住手思考起来——
「「理由有好几个。其一,是我和绵贯同学有过约定。作为互相扶持、互相舔舐伤口的同志……有这样的关系。其次,说到底被人同那个男人和出轨女混为一谈,实在严重伤害了我的自尊心。还有……怎么说呢,绵贯同学就是莫名让人无法置之不理呢。」
「诶?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呢,虽然同你说上话没多久,可总忍不住认为——你前女友变成那样,多多少少是源自你的缘故。」
是我的错……?
出轨还把男女朋友关系视作儿戏,夺了别人女友还想堂而皇之地把我当回以前的青梅竹马。
真宫同学的意思是,在我的身上存在着与加恋的那种言行举止所契合的某种东西,她找到了……!?
「不可能的!我到底哪里有那么——」
「那方面的以后慢慢再说。没关系,我会好好地矫正你的。」
真宫同学一边笑着,一边心情愉快地向前跃出一步。
她刚好背着夕阳,发丝在风中轻盈飘扬,她得意而略带挑衅地笑着。
我一定,暂时没办法再恋爱了。
我错看了加恋的本质,真宫同学甚至说原因出在我身上。
在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这种状况下,要去喜欢上什么人,我完全没有自信能够做到。
所以,虽然很清楚我对她并非那种感情,但是——。
(这个人,真的好美啊)
不只是外貌,她的举手投足、生活方式……只有着迷于她的这一瞬间,我才能忘却所有的痛楚。
她耀眼夺目,一定比我想象中还要完美,那股光芒强烈到,仿佛越是靠近,就越会突显我自身的软弱与不足之处。
我有一点点,真的只是一点点,对芝木宗一想要劈腿的心情产生了一丝同情。
但是,我还是向那样的她,伸出了自己的手。
倘若有一天,我能成为自信满满地站在她身旁的那种人,那么那时候,一定也能稍微,喜欢上自己一点吧。
「嘿嘿嘿!」
然后,或许还是会被当成笨蛋……但因为她会像个孩子般天真、带着耀眼无比的笑容,回握住我的手,所以我绝不会让她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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