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黑白二重唱-章节

会客室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尽管已经切身感受到了计划的崩坏,卡米拉却依然死守着最后的堡垒,丝毫没有投降的意思。

守屋瞪着她:「差不多适可而止吧!不只是指纹,国际刑警组织的档案里还有详细的DNA信息。你根本没法抵赖——」

「就算我是卡米拉,那又怎样?说我杀害尾上樱……那全是你们的猜测吧?你们找到她的尸体了吗?有证据证明她已经死了吗?」

「那你冒充尾上樱又怎么解释?你假扮成她的理由是什么!」

「守屋警官,你有被授权调查这方面的事吗?超出管辖范围的调查可是违规的哦?你还是先请示一下上级,拿到许可再来审问我吧。」

「……」

水冬沉默地看着正极力虚张声势的真凶,一旁的秋叶心跳得厉害。

(学姐说什么要用「鬼道」当杀手锏……这怎么可能奏效嘛。啊啊,求求你了卡米拉桑,认罪自首吧!)

——然而这份希望却被卡米拉冰冷的话语击得粉碎。

「水冬酱的推理听起来很精彩。但遗憾的是,从假设『戴森之脑』这种虚构之物真实存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错了。说我『远程操控』骏,那你们有见到我使用什么遥控器吗?而且你们大可以给骏的大脑做个MRI检查,根本不会发现任何植入人造物的痕迹。总之,我不可能杀人。你们打算仅凭间接证据就定我的罪吗?——恕我失陪了。」

说罢,卡米拉转身离去,守屋咬紧牙关目送着她。

一旦逮捕的借口被堵死,守屋也无从行动。

「——原来如此。考虑到『戴森之脑』是在法农革命前诞生的,当时的你为了试验成果,恐怕早已在自己颅内植入了脑信号采集端和发信器。操控信号直接从你的大脑发出,不需要什么外置遥控器。而你植入疾风君脑内的接收端和刺激装置,大概也是纳米级的吧?因为远低于临床MRI的分辨率下限,很难跟周围脑组织区分开来,通过常规检测发现它们几乎不可能——所以你才有这样的自信。」

听水冬这么说,已经走到门边的卡米拉回过头来,露出嘲讽的微笑——

「想象力真是丰富啊,水冬酱。不过不好意思,现在你说什么都没用——」

「不,我并不打算用『说服』来让你认罪。」

似乎只有秋叶察觉到了——暗色的气场从身穿黑色连衣裙的少女纤细的肢体中涌出,化作蠕动的触手,渐渐填满了整个空间。

(又来了……我又看到那黑色的东西了!)

「受五行之理引导之人啊。」

水冬唇间轻轻吐出这句话,右手食指伸向空中,开始描画起什么。气场的流动化作线条,在秋叶眼中映出清晰的汉字——「壁」。

「北方黑帝精气所化之兽啊。」

水冬继续吟唱着诡异的咒文,所有人都愣住了,就连卡米拉也不例外。

「于『玄武』之名下释放其法力!——遵循北方七宿之一『壁』的光辉——空间,封闭吧!」

吟唱结束,空间却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这……「鬼道」什么的,果然不存在啊。)

水冬凛然而立的身影看得让人心疼,秋叶再也忍不住,拼命想挤出几句安慰的话,可一想到她的绝望,舌头就不听使唤。

「魔法少女过家家?水冬酱,想不到你还挺孩子气的嘛。」

卡米拉投来轻蔑的目光,哼了一声,正要伸手去握门把手。

就在那一刹那——

「什、什么啊,这是!」

卡米拉露出惊恐的表情。

空间的气氛骤然紧绷,从门框上方染黑的壁纸滴落下黑色的液体,迅速覆盖了门的表面。卡米拉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慌忙把手缩了回来——那黄铜制的门把手已经消失,只剩下一片漆黑。

门不见了。

「怎、怎么可能……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即使亲眼目睹了这超乎常理的景象,卡米拉依然顽强地挥拳砸向那面黑色的墙壁。可无论她如何尖叫、如何用力捶打,墙壁都毫无反应。

「没用的。空间已经封闭了,你无处可逃。」

(空间封闭了……?)

卡米拉缓缓转过身来。没了退路的杀人犯,目光落在那个身穿黑色连衣裙、支配着黑暗的少女身上。

「你到底干了什么!你——!」

水冬眯起眼睛,目光中透出怜悯。

「最后给你句忠告——认清自己的罪行,去向该道歉的人道歉吧。」

「别开玩笑了!你有什么权利教我做事!」

「是吗。那真遗憾。」

不知何时,那充满魔性的少女已拎起房间中央的黑色水瓶,将里面的水洒向四面墙壁。

液体吸收了墙壁的暗色,浸湿的墙面随之层层剥落,露出底下纯白的底质。黑与白,于此逆转。

当最后一滴液体滑落,卡米拉仿佛成了浮在白纸中央的一个墨点,被难以言喻的孤独感紧紧攫住。眼眶中积蓄的泪珠,全然不顾她本人的意志,像断了线的念珠般接连滚落。

水冬将空了的水瓶翻转过来,用指尖轻轻弹了弹,仿佛在说这不过是一只铁制的寻常器具。瓶身发出低沉而坚硬的声响。

——这一切,以洗练而神秘的动作一气呵成。

「若要纠正错误,并非我有权利,而是你有义务。去正面面对那个持续伪装的自己,去直视那片残酷的风景吧。」

水冬的手指再度在空中舞动。

「内心的真相,正在等你。」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卡米拉的疯狂彻底爆发了。或许是在无法理解的状况下,恐惧压过了理性。她朝着正冷静沉着准备下一步动作的水冬发出怒吼,猛冲过去。双手手指弯曲如钩,双腿猛然蹬地——这个狂乱的女人,正用嗜血的目光扑向猎物。

等秋叶意识到的时候,自己的身体已经插入了两人之间。

他拦住扑来的卡米拉,迅速抓住了她的袖口和衣领。

不给对方丝毫逃脱的间隙,秋叶一把将卡米拉的身体拉近,同时扭转自己的身躯,双膝下沉。紧接着,将卡米拉的腰部以下挑起,狠狠地投了出去。

卡米拉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背部重重摔在地板上。脆弱的衣服应声撕裂,布片残留在秋叶手中。

「集中精神,跟着我念一样的咒文。」

——水冬在他耳边低语。

「诶?是、是,明白了!」

来不及调整紊乱的呼吸,秋叶便遵从了水冬的指示。说实在的,这几乎是半自暴自弃了。

「受五行之理引导之人啊,西方白帝精气所化之兽啊——于『白虎』之名下释放其法力!」

秋叶的银发开始绽放出白色光辉。

(——什、什么?我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如同拥有生命一般,饱含意志的白光满溢而出。原本应当坚固无比的世界轻易碎裂,所有碎片重新组合,完成了一次鲜活的重生。

「——遵循西方七宿之一『毕』的光辉,将此人捕获!」

刚发出低吼站起身、正准备再次扑来的卡米拉,身体以不自然的姿势被牢牢固定。仿佛被无形的网缠住一般,她拼命挣扎着。

「——遵循西方七宿之一『娄』的光辉,将血脉相连的两人连结!」

从秋叶身体呈放射状扩散的光芒逐渐收敛,化作一条光带,捕获了卡米拉。光带在她身上绕成光之环后,首端继续向前延伸,缠上了茫然伫立的骏,他的表情仿佛灵魂被抽走一般消失了。

——而方才还在激烈挣扎、对水冬破口大骂的卡米拉,也在同一时刻失去了意识。

水冬取出一个细瓶,打开盖子,洒出蓝色的墨水。

「受五行之理引导之人啊,东方青帝精气所化之兽啊——于『青龙』之名下释放其法力!」

墨水的飞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两端膨胀炸裂,变化为双头龙。双头龙贴紧连接两人的光带,蜿蜒而行,分别将头颅钻入骏和卡米拉的胸膛。

「——遵循东方七宿之一『心』的光辉,将思念束起吧!」

龙身脉动起来,剧烈起伏。

「黑御门学姐……这到底是……」

回过神来的瞬间,秋叶对眼前宛若古代神话世界的非人景象感到一阵恐惧。他努力抑制身体的颤抖,环视四周。然而,在这个被白色封闭的空间里,只有被双头龙锁住的母子,以及水冬和秋叶四人存在。

「守屋警官……雅司先生!藤咲小姐!……其他人都去哪儿了?」

「在空间封闭的阶段,他们就已经被排除在外了。无法用自身常识去理解世界构成的人,若在重构的空间中引发混乱,可能会导致『鬼道』暴走。母子灵魂之间的对话,不该受到旁人干扰。」

——站在一旁的水冬解释道,但秋叶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

「排、排除……?灵魂的对话……?」

不,与其说是无法理解,不如说是不愿承认。

这一切都是魔术制造的幻影吧?——先改变会客室的装潢、陈设,对室内的人施加心理压力,为引导至催眠状态做好铺垫。水冬在解谜期间,听众自然而然会集中注意力,然后再加上那段奇妙的咒文咏唱……或许便能巧妙地完成催眠暗示……?

没错,一定就是这样——秋叶觉得,自己落入了水冬布下的圈套,才会产生幻觉,仿佛置身于这个本不该存在的世界的漩涡之中。

(对啊……我不想承认,仅凭咏唱那种古怪的咒文,就能获得超越长年锻炼的力量,并使之成为现实。但是,万一……)

秋叶松开紧握的拳头,悄悄窥视着水冬的侧脸。

刚才与水冬一起咏唱咒文的那一瞬间,那鲜活的、宛如生命萌芽般的感觉,究竟是什么?在与水冬共度的时光里,曾经历过数次的那种——与她之间不可思议的一体感,又是什么?两人奏出的黑白二重唱的旋律——

那段幸福的时光……如果那是水冬的魔性所催生的、妖术的产物的话。

如果今后,还能再次品尝到那恍惚的瞬间的话。

(一点点,哪怕就一点点,或许、会想要试着去相信看看。)

秋叶慌忙摇头。这是等同于否定自己一贯以来生活方式的恶魔低语。

仰慕水冬,和肯定「鬼道」,是完全不同的问题。

「学姐,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那两个人……」

「精神……心灵已经连接在一起了。」

「心……?」

——秋叶将手放在自己左胸,不解地歪了歪头。

「在独裁者的统治下长大,时刻畏惧着暗杀者的魔爪——卡米拉的精神早已凝固在疑心暗鬼之中。要让她坦白真相,只能靠无法伪装内心的、灵魂与灵魂之间的对话来说服。而能达成这点的,恐怕除了疾风君之外,别无他人。」

「用那种暗示…催眠术让两人……?但是,卡米拉她……!」

秋叶无法想象,那个能把亲生骨肉用作杀人道具的卡米拉,会有接纳骏的余地。

骏大概也是一样。既然已经亲眼目睹了卡米拉暴露出的本性,他心中对她的感情,想必复杂难言。

即便想靠催眠暗示促成和解(?),到头来也只会被拒绝,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水冬微微眯起眼。

「不是催眠术,是『鬼道』。」她坚持道。

「——若非彼此敞开心扉,那条龙便无法成为桥梁。我认为,这完全值得一赌。无论有多么扭曲,亲子之间的羁绊总会在……」

(黑御门学姐……)

她的侧脸一如既往地看不出表情,让人猜不透她心里在想什么。

但是,秋叶心想,水冬相信着已故双亲与自己之间的那份羁绊。

正因如此,她才赌了这一把——赌在那两人之间,也同样存在着无可动摇的、真实的羁绊。

***

——妈妈,为什么要生下我呢?

一个稚嫩的声音问道。是变声期前那种特有的、中性的孩童嗓音。被唤作「妈妈」,已经是相当久远的事了。她感觉自己那仿佛漂浮在真空中、宛若微醺般的意识正在收束。视野逐渐恢复,她试图重新拼凑起记忆。

(我是为了对付随时可能来杀我的暗杀者,打算拿你当作危急时刻的一道保险,才生下你的。)

视网膜上映出的空间,是一片深邃的蓝。仿佛折射着光线的水一般的物质,填满了每一个角落,她的知觉就漂浮在其中。近旁有气泡生成,空间的一隅变得白浊。浊流拖出脉络,卷起漩涡,渐渐变化出具体的形状——

相对于身体,头部显得很大。像猫一样弓着背,小小的拳头握在微微起伏的胸前。带着安详的表情沉睡着,那是一个婴儿。

她的意识感受到了温暖的肌肤触感。她正抱着那个婴儿。

——开心吗?

(开心啊。像这样抱起那孩子的时候,我笑了。感谢他,像天使般的人偶,从这诅咒般的命运中带来了救赎的承诺。)

——人偶?

(因为我想要的是能够杀人的人偶啊。代替我,去让双手沾满鲜血。)

触感渐渐淡薄,仿佛体温正在流失。婴儿也逐渐经历成长阶段,变成了幼童的模样。那双充满灵气的圆溜溜的眼睛,望向她的意识,他含着手指站在那儿。

——没有爱吗?

(我不懂那个词。对迟早要用掉的道具投入过多感情,是毫无价值的行为——不过,我倒也没有粗鲁地对待你。人类是脆弱的生物,很容易坏掉。重要的道具必须好好保护。)

——孩子是有感情的。有想要被爱的渴望。你所做的,和孩子的期待不一样。

(倘若反复怀抱着愚蠢的期待,总有一天它会化作绝望。彼此不越过那条线,是有必要的。我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地残忍。在给你植入「戴森之脑」时,我也丝毫没有犹豫。)

男孩的成长没有停下。他一边用悲伤的眼神注视着母亲的意识,肉体一边渐渐接近如今少年的模样。母亲的意识试图用双手将眼前的一切搅乱、驱散,甚至连抑制这股冲动的念头都没有。然而,或许是儿子的灵魂意志力更胜一筹,她的愿望没有半点具现化的迹象。

——我并没有绝望。我一直在努力,想要被爱。

(你说了奇怪的话呢。你刚懂事就开始反抗我了,一次次做出让自己陷入危险的事。我总被焦躁感折磨着,每次你因顽皮而受重伤,我都忍着没有骂你。然后表面上温柔地待你,试图平息你的自伤行为。可是,你就像嘲笑我一样,像个愚者般反复做着同样的事。我永远不会忘记——和那些令人发狂的日子之间的战斗。)

——为什么不骂我呢?我明明也希望你能训斥我。

涌入的感觉让她的意识在回答前迟疑了。那是完全出乎意料的思考轨迹。被施以负面情感的人类会反弹,让事态更加恶化。她的意识无法相信除此之外的其他化学反应。然而,共享着同一空间的他人感受并未撒谎,这一点也作为实感传来。混乱,通过碎裂的视野呈现了出来。

——我想要被爱。想要你更多地看向我,想要你骂我。

(我不懂。我不明白。爱的概念,我不懂。可是,我温柔地待你了。为什么,你还不满足?)

在被扭曲的线条无限分割的视野中,成百上千的少年围住了她的意识。

——因为那不是爱。

——只是被当作重要的道具对待而已。

——我有感情。我是人类。人类是想要被爱的生物。

——所以,我……

——我……

——我……

在意识内部,那球状的部分里,纯粹的音色开始了无限的回响。漂浮在中心、被风暴翻弄的她的核心——剥去了浸染黑暗的超我之牢笼,以及构筑那牢笼的自我之螺钉,赤裸地暴露而出。从现实原则的桎梏中挣脱的,正是那本源的灵魂。她的意识察觉到了自己:弓着背、抱着双膝的胎儿般的姿态。深深的孤立。

空间归于平静。

——别再撒谎了,别对自己撒谎。

(是的,你是人类,你有感情……不是道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明白了这件事。然后,深深地困惑。把不是道具的人类当作道具来对待的矛盾,那几乎要将我撕裂成两半。明明应该作为道具来驯养你的,你却变成了必须保持距离的、危险的未知物质。我想消除这矛盾,为了确认你是道具,做了许多次实验。夜里,「戴森之脑」忠实地运作,让我安心。可是,太阳一升起,你又变回人类……本来,只要让你杀了追踪而来的暗杀者,我就能从这无尽的痛苦中解脱的。)

有什么温暖的东西碰触了她的意识。紧锁的灵魂融化,柔韧的肢体舒展开来。她闭锁的视野重新恢复了光明。

——从一开始,你就承认了我是人类呢。妈妈。

握住从她意识中伸出的那只手的,是微笑着的骏的灵魂。

——我们绕了好大一个弯啊。

(到头来,我还是让你杀了人。被逼到绝境时,甚至试了第二次。我选择了将你的存在当作道具。即便如此,你还能笑得出来吗?)

——因为我觉得,结果是一样的。

(一样?)

——我希望能被妈妈爱,是因为我喜欢妈妈。如果妈妈作为一个人来爱我,然后把背负的命运全都告诉我的话,我从一开始就不需要什么「戴森之脑」了。因为……

「我本来就会全力保护老妈啊!即便要对付什么暗杀者也无所谓,一定保护你!」

***

蓝天之上,有飞鸟掠过。

被水冬叫到校舍天台的秋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幅悠闲的光景。他背靠着护栏,双臂交抱在脑后。

(那个世界,到底算什么呢……)

每当回想起来,水冬自称为「经由鬼道再构筑的世界」那种异样的风景,与此刻的现实反差实在太过巨大,以至于平日里从不曾留意的自然之美,此刻竟显得如此耀眼。

——双头龙和锁闭空间?白云,你最好去看看眼科。

从那个如梦似幻的世界醒来时,秋叶的话遭到了守屋警部补这般回应。雅司和静香的反应也大同小异。看来,目睹了那个异界的,只有当时身陷其中的四人。因此,守屋等人都在同一件事上感到震惊——那个身份暴露之后明明毫不在意的卡米拉,竟然会突然性情大变。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谁也无法理解。

(学姐选择施加催眠术的对象,只有我和那对母子三人,结果就造成了这样的局面……只能这么认为了吧。)

秋叶为这烦扰的思绪叹了口气。就在这时,一片阴影落在了他的脸上。

——水冬站到了他面前,微微俯身,仿佛在端详这个比自己矮一些的男生。

她将一本周刊杂志递向秋叶。

「我从车站的垃圾桶里捡来的。上面登载了疾风家的案件,不介意的话,看看吧。」

虽然对她这句话的前半部分有些在意,秋叶还是老老实实地接过了这本几乎全新的杂志。内容比起案发时在社会上引起的轩然大波,算是相当克制了。关于法农的任何事实,只字未提。案件被描述为:用假身份接近雅司以盗取研究内容的商业间谍(指塔尔曼),因报酬纠纷而被雇主灭口——雇主派出杀手,将商业间谍杀死在雅司府上,企图嫁祸于他;目前警方正在全力追查逃逸的杀手及其幕后雇主。

雅司发表了声明,称自己因对研究项目管理不善而导致了此次事件,并辞去了在美树制药的职务。

此后,疾风一家销声匿迹,不知所踪。文章以此作结。

「就算是这种通篇谎言的报道,只要能保护骏君,我倒也没什么不满的。」

「守屋警官倒是发了一通牢骚。说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们抽到这种倒霉签。」

「哈、哈哈哈……希望别把我们卷进去就好。」

想起那位面相凶悍的刑警,秋叶挠了挠鼻尖。

这是因为,虽然得到了真凶卡米拉的口供,后续处理却极为棘手。她是应法农政府的请求、被国际刑警组织全球通缉的人物。按理说,在日本境内犯下罪行并接受审判后,应当被移送到法农本国。

然而,被她杀害的那个男人,是奉法农政府密令前来的暗杀者——这一点,让事情变得复杂起来。国际刑警组织对法农政府这种践踏国际法的行为,进行了强烈谴责。鉴于法农政府依然坚决否认指派暗杀者一事,国际刑警组织便与作为案件发生地的日本政府展开交涉,最终作出了高度政治性的判断:卡米拉将被关押在第三国的设施中,暂时置于国际刑警组织和日本政府的共同监视之下。

恐怕背后还有一层意图——是想有效利用卡米拉所掌握的、堪称法农国家机密的大脑改造技术。这一决定也通知了法农政府,但或许是自知理亏,对方似乎并未提出正式抗议。当然,不排除他们会在过一段时间后再有所动作。

而周刊杂志上的内容,正是搜查本部基于上述种种内情,捏造之后对外发布的消息。守屋警部补不得不承认案件「悬而未决」,无异于颜面扫地,也难怪他会愤懑不平了。

「雅司先生、骏,还有藤咲小姐,他们三人似乎也要搬到第三国去。考虑到无法排除法农政府会为了报复而袭击他们的可能性,今后那三人将在严密的保护下生活。」

「这样啊……这样,真的好吗?」

秋叶想起了当时的场面——回过神来,那如梦似幻的异常空间已然消失,卡米拉和骏也从束缚中解脱了出来。

随后,母子二人抱头痛哭。

卡米拉坦承自己的罪行,则是在那之后不久的事情。

「亲情这种东西,真的很了不起呢。明明舍弃身份十多年,内心早已被猜疑和杀意层层包裹,却能如此温柔地将其融化。我好像有点明白,学姐思念父母的那份心情了……」

(学姐之所以致力于解决这个案件,原来是为了拯救卡米拉和骏这对母子啊。)

「我很难理解。」

然而,水冬吐露的话语却出乎意料。她仰望着天空。

「我也曾想过,把停转的怀表指针向前拨动,再去见父母一面。可是,我不明白自己这样做,究竟是为了寻求那份羁绊,还是为了向先走一步的两人表示抗议。因为,我已经太习惯一个人度过的时间了。」

「那、学姐难道从不觉得孤独吗?就是……不会想要和某个人建立起联系吗?也就是说,呃……」

秋叶脸颊发热,抬眼窥视着水冬的反应。

「不会。我是要走上『鬼道』之人。与像你这样行走在『人道』上的人,本就不该有所交集。建立起联系,只会彼此有害,没什么益处。」

「怎么会……」

被干脆利落地否定,秋叶垂下了肩膀。

(说到底,这个人终究是属于鬼道那边的啊……)

即便一起度过了那样一个不平凡的周末,秋叶仍然无法理解黑御门水冬这个人。她的表情难以解读,发言古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思维超乎常理,有时甚至充满危险。即便如此,要命的是——

秋叶喜欢她。甚至真心觉得,可以为她献上自己的一切。

事件结束后,即将与水冬失去联系这件事令秋叶痛苦。也不可能那么巧,总有什么怪事奇事冒出来,引起她的兴趣。

正当秋叶的眼眶不由自主地湿润起来时,水冬仰望着天空,缓缓开口:

「——话虽如此,从这次事件中,我也学到了一些东西。关于个人的极限。」

(啊……?)

「鬼道的术者需要特殊的资质。这一点我想我已经解释过了——所谓资质,是指与五天帝之加护亲近的人。东方由青帝掌管,南方由赤帝掌管,中央是黄帝的领域,而我自身,则与北方之主黑帝的加护亲近。还有——」

水冬捕捉住秋叶的视线。

「你身上,有西方白帝的加护。」

「我……?」

秋叶指着自己的脸反问,水冬点了点头。

「拥有资质的人之间,会产生共鸣反应。从第一次见面起,我就看穿了你的资质。」

「……是、是这样吗?」

虽然完全超出了理解范围,水冬却一如往常地冷静答道:

「就是这样。说实话,我从未想过,以有资质者作为触媒来施展鬼道,竟能获得如此巨大的效果。」

「啊……?巨大的效果?」

「鬼道二十八宿的秘术,每一宿都有多重含义,通过组合能产生无限的效果。除去黄帝,四位天帝分别为七个星宿赋予了神秘。我身处黑帝的领域,发动在玄武支配下的北方七宿秘术——这在先前的试验阶段已经成功。但我必须坦白,我并未完全理解世界的法则。本次事件,是我首次尝试同时发动多个领域的复杂术式。」

水冬解释说,若非借助西方白帝精气所化之兽——白虎的力量与空间,以及秋叶的资质,成功率大概只有五五开,甚至可能更加不利。

面对这样一通宛如鬼道妄想般的告白,秋叶感到一阵困惑。他明明更希望听到的,是另一种告白……

秋叶微微抿起嘴唇,正闹着别扭,水冬下一句话却让他的心境骤变。

「共鸣反应对鬼道的增幅效果——这也是我学到的一点。」

(咦?那是不是意味着……我能为学姐派上用场?)

水冬的这个想法,对秋叶而言无疑是个好消息。

也就是说,对于坚信鬼道并非戏法、而是妖术咒术之类的水冬而言,秋叶的存在或许相当珍贵。

水冬不带感情的声音通透而清澈,秋叶的心却开始狂跳起来。自从认识这位少女以来,这份亢奋感已变得极为熟悉。他隐约察觉到,自己的脸颊染上了一抹不输于水冬樱色嘴唇的艳丽色彩。

「我目前所掌握的,还过于浅显。为了实现死者的复生,我必须更深入地领悟鬼道的法则、世界的真理。」

水冬像是要拂去杂念般,轻轻摇了摇头。

「关于死亡的本质,也是一样……仅仅追逐『死』,是无法抓住它的。因为死是生的反面。倘若不知活着的意义,死便只是一具空虚的躯壳。就连这样基本的事实,我都不曾察觉。」

「死是生的反面,单独拎出来毫无意义……是吗。守屋警官是凭经验明白了这一点啊。」

——唯有这一部分,秋叶由衷地点头认同。

因果律的法则。结果必有原因,死亡也不例外。一切活着的事物,迟早都会迎来死亡。没有生,便不会有死。倘若生死是正反一体、不可分割的关系,那么只盯着其中一面就想把握整体,无疑是毫无意义的行为。或许,将死视为与生对立的禁忌存在,这件事本身就是错的。

「日常直面死亡,并了解死亡之前的生,由此反推死亡的原因——刑警的工作,跟我的目的也有相合之处。从这个意义上说,能与守屋警官建立起联系,是值得欢迎的。同时,也非常实用。」

说到这儿,水冬像是想起了什么,双手轻轻合十。接着,她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个茶色信封,递给秋叶。秋叶打开上面用潦草字迹写着「谢礼」二字的信封,发现里面装着两张一万日元和一张五千日元的纸币。

「……啊?黑御门学姐,这是什么?」

「字虽然写得不好,但我觉得还不至于无法解读吧。这是从守屋警官那里收到的谢礼。一共五万日元,一半是你的份。明细我也放进去了。」

确实,里面还有一张细长的纸条,上面是水冬一丝不苟的字迹。秋叶心想这个得好好收起来……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你问他要钱了?」

「谁叫他迟迟找不到关于真凶的确凿证据呢。所以我就说了,证据也好、让真凶认罪的法子也好,都由我来搞定。这是成功的报酬。运气不错。」

要是跟那位凶神恶煞的刑警谈这种交易的话——

「哈、哈哈……那也就是说,他宣布撤走警备时那满脸愤怒的表情,不是演技,而是认真的……」

信封上的字之所以写得潦草,也不是因为功底不足,而是握笔的手因强烈的情绪而颤抖的结果吧。那凌乱的笔迹中,透露出名誉受辱之人的怒火。

(咦?莫非……钱,才是她解决事件的真正目的?)

「白云君,下次还想赚钱吗?」

「哈?那……意思是……?」

水冬离开护栏边,迈开了步子。

「我对你不抱期待,但不得不承认你有利用价值。马上就是学校史编纂室的活动时间了,你怎么办?要参加吗?」

水冬在天台中央转过身来,深邃的眼眸望向秋叶。秋叶的嘴角,自然而然地绽开了笑容。

「是、是的!请多关照!」

他元气十足地应声,低下了头。水冬单手叉腰,微微眯起了眼睛。

「当时你撂倒卡米拉的那一招,是柔道吗?」

「我从小就有在练。有二段的实力!」

「那么,作为室员的第一个任务——去和守屋警官决斗。下午四点,我们被邀请去县警的柔道场。请多指教。」

在否定鬼道存在这一点上,守屋警部补似乎和秋叶立场相同。虽然承认了水冬推理的价值,但他坚称,卡米拉的认罪是本人自愿忏悔的结果。他最终虽然同意支付成功报酬,但条件是来场决斗。

「县、县警的……那个人,恐怕段位在四段以上……」

如果每次都要满足这种泄愤式的条件,今后的生活恐怕在各种意义上,都要与危险为伴了。

水冬不知是满意还是不满意,转身朝校舍内走去。

看着似乎心情不错的学姐,秋叶也想开了。能逗她开心一点也无妨——他带着这般轻松的心情。

「黑御门学姐,我只有一个问题。你最后用的鬼道,是东方七宿之一的秘术对吧?但东方是青帝的领域,跟学姐和我所属的领域、所具有的资质都不相同。可从我们俩后来的情况看,发动的术好像产生了强烈的作用,将那两人的灵魂紧紧联结在了一起。那是为什么呢?」

「确实,单凭青色墨水的话,青龙的效果本应很弱。之所以还能产生强烈的作用,或许是因玄武空间残留的影响——五行属水的感情。」

秋叶追随着憧憬之人的背影,问道:

「那种感情是——」

「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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