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愚者之泪-章节
十一月中旬的考塞朱城因托利泽亚的袭击而陷入混乱漩涡。从酒馆外道路上仓皇逃窜的人群那里听闻此事,卡托惊慌失措地说道:
"总、总之得先和大家汇合!"
"不,该去圣堂!托利泽亚攻打此城,说明他们的目标除了抢夺西塞尔以外别无其他!"
我反驳道。因情况紧迫,对身为前辈的卡托用了相当无礼的说话方式。
"说什么蠢话!" 莱安说道。"我们连武器铠甲都没穿,跟赤手空拳没什么两样。你打算怎么和敌人战斗?"
虽不甘心,但莱安是对的。先前的争执虽有心结,但现在不是固执己见的时候。
"莱安,我先走一步。我们佣兵就是为这种时候才被雇用的。"
玛达克斯说完,便逆着逃窜的人流跑了出去。我们喝酒的酒馆位于城北。托利泽亚在南边,卢格纳斯在北,若敌人从南边进攻,这边还算安全。人们会想通过通往卢格纳斯方向的城门逃出城去,所以人会不断朝这边涌来。西塞尔所在的圣堂,以及我们骑士团暂住的考法克斯卿宅邸,都在城中心。
没有争论的余地了。总之必须尽快汇合,前往圣堂。我们拨开人群,匆忙赶往宅邸,仿佛在追赶先一步跑开的玛达克斯。
◇
考法克斯卿宅邸前,除我们三人外的骑士团员已武装集结完毕。此外,考法克斯卿的私兵也聚集起来,正根据考法克斯卿的指示匆忙行动。附近的建筑起了火,照亮了夜晚的街道。圣堂和考法克斯卿的宅邸尚且无恙。
"你们这群混蛋跑哪儿去了!"
团长一看到我们就怒吼道。我们在团长面前列队。虽闭着嘴想掩饰喝过酒的事,但这努力只是徒劳。
"我们不是来度假的!你们竟敢喝得烂醉!连你也是吗,莱安!"
其他骑士们露出同情的神色。可能碰巧只有我们今天去喝了酒。
"万分抱歉。耽搁的时间,我会用行动弥补。这就去换装……"
"不是在等你们!是正准备丢下你们出发!我们要去护卫维罗妮卡大人,你们就尽情喝个够吧!"
团长啐下这番话,便带着队伍出发前往圣堂了。
被留下的我们凄惨地面面相觑。
"怎么办?"
卡托缩着巨大的身体,发出没出息的声音。
"还能怎么办。立刻换装追上去。"
莱安说道。我们点头同意,各自回房间穿上了卢格纳斯骑士团的全副铠甲。
◇
我们跑过无人的宅邸内部,冲到外面,与另外两人一同奔向圣堂。这是成为骑士后的首次实战。虽自恃经过训练已习惯铠甲的重量,但不安仍掠过心头:当真与敌人刀剑相向时,这身重量是否会让我无法像从前那样行动?
圣堂映入眼帘。圣堂前,骑士团与考塞朱私兵组成的混合军正与托利泽亚士兵交战。
"上了!"
莱安拔剑向我喊道。
"哦!"
我也拔出剑。仿佛回到了初识他时……我还是个普通小兵,与骑士莱安并肩作战的那些日子。
我们三人冲入了战团。
一名骑士团员倒下,眼看就要被托利泽亚士兵砍中。我挡在敌兵面前救下了他。趁增援突然出现、敌人露出破绽的瞬间,我斜劈斩杀了那名敌兵。
我向倒下的同伴伸出手。他好像是叫巴特勒。
"抱歉……得救了。"
"还没到要道谢的程度。是同伴吧?"
说罢,我再次冲向敌人。虽已远离实战多年,但身手并未输给托利泽亚士兵。每打倒一个敌兵,昔日的感觉就如烧红的铁淬火般逐渐复苏。这身厚实铠甲应能挡住敌人的大剑。只要不被直接击中就好。
一个接一个地驱逐敌人。战斗的核心是我和莱安。敌兵在我们面前接连倒下。或许是想挽回在酒馆失态的过错,卡托也挥舞巨剑,用沉重的斩击令敌人胆寒。其他骑士们实战经验实在太少。反倒是用钱雇来的考塞朱私兵们更为活跃。
敌人终于开始撤退了。但此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大错。我们并非在守卫圣堂。岂有此理,我们竟是要夺回已被占领的圣堂!敌人退入了圣堂内部。幸存敌兵全部涌入正门后,门从内侧关上了。
卢格纳斯混合军与敌兵形成对峙。从大门到建筑有段距离,敌人手持弓箭,从台阶上方、建筑高大的正门处窥伺着我们这边。门后想必也埋伏着几人。夺取圣堂的敌军部队在等待援军。西塞尔已落入敌手。
我和莱安跑到团长身边。
"二位干得漂亮。有你们在真是帮大忙了。"
团长说道,与刚才叱责我们的样子判若两人。
"团长,一鼓作气攻进去吧。等敌人增援到来,就再无夺回的机会了。就算敌人再恶劣,也断不敢加害维罗妮卡大人吧?"
莱安提议。确实如此。
"即便能攻进去,顺利救出维罗妮卡大人又如何?但维罗妮卡大人正处于'胥昏'之中。动弹不得。就算固守也毫无胜算。"
"现在可不是优柔寡断的时候!就算抬也要把她抬出来,必须逃离此城!"
"但是……"
团长犹豫了。是不愿背负移动'胥昏'中下任维罗妮卡的污名,还是觉得以现有战力突击没有把握……骑士团大部分人在战场上派不上用场已是显而易见。担心西塞尔的安危,甚至对团长犹豫不决的态度感到愤怒。我不耐烦地想要逼近团长质问时,莱安制止了我,说道:
"明白了。我们去查看后门方向。" 接着他抓住我的胳膊。"走了!"
"喂,等等,你们两个都要去吗……?"
团长显然对失去我们这两个主力感到恐惧,但莱安无视了他,拉着我走了。
"莱安,你打算怎么办?"
我甩开莱安的手问道。
"这还用说吗,强行突击。占领圣堂的是先头部队。看这情形,有大批敌军正在攻来。时间越拖越不利。"
"你该不会是想着就我们两个冲进去吧?"
"两人太少了。就算是狭窄的室内通道,只靠两人被包围就完了。至少还需要两三人……" 莱安环顾四周。"可恶,凑来凑去全是废物。就算出身名门又顶什么用!"
莱安对自己的家世怀着自豪与自卑交织的复杂感情。他家虽是排名不知第十还是二十、拥有王位继承权的家族,却因家族势力衰弱而被远离国政。"不过是可怜名门之后无爵位,才赏了个骑士头衔罢了。" 莱安曾带着自嘲说道。"我跟你不一样,并非自己想当骑士。但既然如此,就想凭着本事出人头地给他们看,在无穷的梦魇中投身战场。"
他展现了超越言语的功绩,成为了被誉为"卢格纳斯的莱安"的人物。所谓出人头地,就是指成为维罗妮卡的骑士吧。虽然莱安与我起点截然不同,但现在的我们朝着同一个目标前进。我喜欢这样的莱安。
"卡托怎么样?"
我说道。已下定决心陪莱安冒险。即便冒险,救出西塞尔也是我的愿望。
"不坏。那身板动作倒是利索。出了汗,酒精也该散了。"
卡托正坐在地上,摘下头盔擦汗。我们只对他说了句"过来一下",便一同走向后门。在确认四周无人后,说明了突击计划。
"要违抗命令吗?"
卡托严肃地说。
"是的。但你也清楚,除此之外没有救出西塞尔的方法了。"
我试图说服卡托,莱安接过话:
"那帮家伙都是凑数的废物。难道以为张着嘴等,饵食就会掉下来吗?"
"……你们不害怕吗?不是指送命,而是就算成功,也可能因违反纪律被骑士团除名啊!"
"管他呢。"
莱安说着,开始脱下带有卢格纳斯纹章的铠甲。
"喂、喂,莱安……"
"要求速度的话,这种铠甲只是累赘。要全力冲过圣堂,扛起沉睡的维罗妮卡大人脱身。你们俩呢?"
只携长剑,卸下全部铠甲的莱安问道。这决心,仿佛即使失去骑士地位,也要履行骑士职责。
"……明白了。"
卡托也开始脱铠甲。接着是我。
"不过话说回来,居然变成只有三个人突击……"
卡托像是怕被人诟病为懦夫般嘀咕道。我也几乎被同样的不安压垮。
"那再加一个怎么样?"
身后突然传来话音。
"玛达克斯!"
莱安欣喜地喊道。来者正是刚才在酒馆见过的玛达克斯。
"没什么,顺道而已。总得有人去嘛。好了,虽无请柬,但我们这就去拜访维罗妮卡的闺房吧。"
后门前,卢格纳斯正规兵与考塞朱私兵的混合军正紧盯门内。
◇
因未着铠甲,对方一度紧张以为我们是敌人,好在队长认出了莱安,立刻解除了误会。这位队长虽是和团长年纪相仿的四旬汉子,但论爵位,我们更高。
"知道里面有多少敌人吗?"
"不……但应该不超过二十人。当然,也可能更多……"
队长挺直腰板回答莱安的质询。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可能是五人,也可能是二十人,甚至可能有一百人咯?"
"这、这个嘛……"
"算了。我们四人现在要强行突入圣堂。"
侧耳倾听的士兵们一阵骚动。队长脸色发青。
"请、请等一下。这想必是骑士团长大人的命令吧?"
"当然。" 莱安撒了谎。"正门集结战力吸引注意,这边用小股部队突入。就是我们四个。你们负责伏击可能逃出来的托利泽亚兵,死守此地直到我们返回。"
"明、明白了!"
我们四人围成一圈,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有觉悟了吧?" 莱安说。
"脱铠甲的时候就已经下定决心了,你这混蛋。" 卡托说。
"小菜一碟。" 玛达克斯说。
"那就走吧。"
我说道。圆圈散开,我们自然地握了手。握住卡托、玛达克斯,然后是莱安的手。莱安用力回握。说到底,在战场上我最信赖的还是这个男人。
后门和正门一样紧闭着。门后想必埋伏着敌兵。但与正门有很大不同:正门需突破大门后,还需经过一段露天通道,再登上台阶。若想冲过去,必成敌人弓弩的活靶子。而后门则不同,穿过门即可进入建筑。要突入,这边有利得多。
莱安向此地的队长下达指示:
"你们佯装破门。不必真突入。敌人会全力防守防止门被破,我们就趁隙翻墙突击。"
"明白了。"
队长立刻着手准备。几名士兵集结门前,作破门状。我们稍离大门,左右各两人分开。墙高约成人身高一点五倍。多亏卸了沉重铠甲,应能轻松翻越。不过卡托似乎有点信心不足。我问他"要帮忙吗?",他不好意思地笑了。
莱安用手发出信号。士兵们向我们敬礼,发出怒吼,开始用身体撞击大门。
门内传来托利泽亚士兵的慌乱声。
就是现在!我们开始突入。卡托踩着我的背作踏板,勉强翻过了墙。我随即手搭墙壁飞跃而过。对面,莱安和玛达克斯也已越墙。
进入墙内,拔剑。专心守门的敌兵并未做好战斗准备。惊愕的敌兵被我们瞬间歼灭。
我朝门外战友呼喊突袭成功,抽开了门闩。
"问题从现在开始。"
莱安说。
"啊,我知道。"
我们冲入了建筑。
曾来过一次的莱安带路。是上次团长怀疑考法克斯卿让西塞尔假睡,带人闯入时他随行来的。
"你以前也从后门入侵过?"
"怎么可能。" 莱安苦笑。"这种宗教建筑,所有通道都会汇聚到最重要的房间。也就是二楼中央的维罗妮卡大人寝室。城市整体结构以圣堂为中心,而圣堂又以维罗妮卡大人的寝室为核心。两者形状相似。"
我们在铺满地毯、昏暗的走廊疾驰。我和莱安在前,卡托和玛达克斯警惕后方。无需商议,自然形成了这样的阵型。这种感觉很舒畅。有这种感觉时,我们从未输过。
在通往二楼的阶梯前,与数名托利泽亚兵交战。敌人相当老练,但我们更胜一筹。我和莱安切入,趁敌畏缩时,卡托他们发动第二波攻击。我和莱安转身,夹击消灭敌人。
自称莱安战友的玛达克斯也身手不凡。他单手持刺剑挥舞,看似右手从右劈斩,实为虚招,随即换至左手,从逆方向一闪。若我面对此招,恐难避开。
胜负转瞬即分。试图等待同伴救援的敌人,与必须短时间内救出西塞尔的我们,斗志相差太远。
解决敌兵后,我们冲上楼梯。
"西塞尔的寝室是?"
"那个!" 莱安指着一扇格外豪华的双开门。"里面肯定有托利泽亚混蛋守着。踹开门,一口气解决掉!"
"等等!西塞尔她……"
明知西塞尔被扣为人质,该更谨慎些,但莱安却径直冲向目标房门。
莱安用身体撞开门,冲了进去。无奈,我们也紧随其后。
房中除莱安外还有四道人影。三名武装的托利泽亚兵,以及西塞尔。她醒着。一名托利泽亚兵从背后勒住她,用剑抵着。前面两名士兵面色苍白,持剑对峙。我与惊恐的西塞尔视线相交。她在向我求救。
"莱安等等!优先保证西塞尔的安全!"
"说什么梦话!他们怎敢伤害维罗妮卡大人!不过是虚张声势!"
不行!被逼入绝境的敌人什么都干得出来!我想制止莱安,但他滑脱我的手,发出雄吼冲杀过去。
莱安与两名敌兵交锋。该死,急什么!
不是犹豫的时候了。我加入战团,形成二对二。莱安先解决了一个。斩首,鲜血飞溅。西塞尔上半身被血染红,发出尖叫。
莱安接着扑向挟持西塞尔的敌兵。敌兵推开西塞尔与莱安战作一团,被莱安轻易斩杀。我也终于解决了自己的对手。
西塞尔虽获自由,却在角落颤抖。被莱安所杀敌兵的血染红了她的睡衣,她恐惧地望着我们,仿佛我们才是新来的暴徒。
满身溅血的莱安单膝跪在她脚边。放下剑,恭敬地伸出一只手。这是遵循骑士团礼节的正式礼仪。莱安挺身救出的女性,此刻正等待她的慰劳之言。
但西塞尔没有握住莱安的手。
她仿佛视莱安如无物,侧身跑过,向我奔来。
她喊了我的名字。
"哈库里!!"
我接住扑入怀中的西塞尔。她在发抖。我一手揽住她的腰抱住,另一手抚摸着她的金发。在充满血腥气的房间里,西塞尔身上飘来一丝微香。是"胥昏"时焚烧的玛利亚诺香吧。
西塞尔如着火般抽泣着,连连呼唤我的名字。
"哈库里,我好害怕……哈库里。醒来就看到那些人,还问我'您醒了吗?维罗妮卡大人'……我完全搞不清状况……司祭和大家都被杀了……呐,哈库里,这些人是谁?为什么要在这种神圣的地方做这么可怕的事?"
"是敌人,西塞尔。"
"敌人?敌人是什么?异教徒吗?"
"不。是托利泽亚人。他们想把你这位维罗妮卡带回他们的国家。"
"为什么这么做?巫女维罗妮卡无论在卢格纳斯还是托利泽亚,女神大人都会平等赐予恩惠啊!"
西塞尔仿佛要逃离我的怀抱般挣脱开。
自幼便在城中接受纯粹宗教熏陶的西塞尔,恐怕从未被教导过宗教与政治间绝不纯粹的关系。她只被那些道貌岸然的骗子灌输着如同向世俗半盲善人耳语般、听来顺耳的显教吧。
但我通过自身经历与阅读史书,窥见了宗教核心人物们实则知晓的、污浊的密教。宗教用于统合国家是再方便不过的工具,即便是无实际利益的宗教象征,若国民渴求,国家也会不惜威信去夺取。否则,又如何解释我在战场上以法乌泽尔之名杀敌,而敌兵在控诉我杀人之罪的同时死去这般现实?对这般不公之理一无所知、成长至今的西塞尔,面对这悖论,情绪激动起来。
但我能做的,唯有堆砌如骗子般的言语。
"……当要维护国家威信时,并非总能遵循宗教教义。"
"这太奇怪了!"
西塞尔终于喊出声。她眼中的泪水并非仅因恐惧而流。
她指向我们杀死的托利泽亚士兵尸体:
"信仰怎能让人互相残杀!信仰应是为了人们的幸福存在。为此……为此我才要将人生奉献给女神大人!哈库里,你难道是为了国家威信这种东西才成为骑士的吗?!"
"不对!即便其他一切皆是伪善,唯独此事不同。我是为了你……"
此时卡托大声喊道:"糟了!"
卡托在窗边凝视窗外。我也走过去。西塞尔抓住我的衣角跟了过来。
燃起的夜城。人们的悲鸣与慌乱声传至圣堂二楼。目睹这如宗教画中地狱景象具现化的光景,西塞尔又呜咽起来。
卡托盯着圣堂正门附近。本该在正门待命的骑士团不见踪影,只见疑似敌兵的一队人正穿过大门朝这边而来。起码有三十人。骑士团恐怕是被敌兵数量压制——不,更可能是畏敌撤退了。
"无耻之徒!口口声声是为护卫维罗妮卡大人而选出的光荣十三人,明知维罗妮卡大人在内竟敢逃跑!" 我咒骂道。
"抱怨也无济于事。总之必须尽快脱身。"
我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是莱安与玛达克斯在悄声交谈的样子。莱安逼近玛达克斯,后者面色发青地摇头。我仿佛听到玛达克斯说了句"你疯了吗?"。
注意到我的视线,两人闭上了嘴。
"莱安……怎么了?"
"没什么。"
"不,但是……"
"不是闲聊的时候吧?更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走了!"
莱安转身离去。剩下四人也跟随莱安。西塞尔仍轻轻抓着我的衣服不放。她凑近我耳边低声问:
"哈库里……那个人也是骑士团的人吧?在考法克斯卿宅邸见过……"
"嗯,是莱安。他是我老朋友。等事情告一段落就介绍给你认识。"
"感觉……是个讨厌的人……"
"这种状况下,难免有些紧张。"
"嗯……"
下到阶梯一半时,军靴声已近在咫尺。人数不少。我们在楼梯中段的平台停步藏身。看到了敌兵身影。他们发现了我们刚才击杀的尸体,正一片哗然。
"不妙啊……" 卡托压低声音说。
"要突破吗?"
"还能有什么办法!" 莱安啐道。"分两路。两人阻敌,两人带维罗妮卡大人撤离。"
"好。怎么分?抛硬币让女神决定?"
我从口袋掏出一枚金币。卢格纳斯金币上刻有女神肖像,许多士兵会随身携带一枚护身。
"这节骨眼还闹!我和你留下。卡托和玛达克斯带维罗妮卡大人走。" 莱安挑衅地看着我。"没意见吧?"
"行。"
"好。卡托,我和哈库里冲进去引开敌人,你们趁机冲过去。绝不能让维罗妮卡大人落入敌手!"
"包在我身上。但愿后门没被封锁……"
"他们比我们骑士团靠谱多了。"
"说实话我也这么觉得。" 卡托苦笑。
"定了。玛达克斯,老地方见。"
"哎?" 莱安的话让玛达克斯面露诧异,但随即点头道:"啊,明白了。"
我想追问此话含义,但莱安拍了拍我的背心,喊道:"上了!托利泽亚的杂种们!女神省去神罚的麻烦,由我代劳了!"
莱安持剑冲下楼梯。敌人遭突袭稍显退缩,旋即摆出临战姿态。
必须上了!
我正要冲出,西塞尔握住我的手。我回头。
"小铁锤,一定要回来……我……一个人睡害怕……"
我用力回握她的手。
"当然,西塞尔。"
为追寻孩提时代那唯一的约定,我才来到此地。边境寒村出生的少年,成了卢格纳斯的骑士,更被选为光荣十三人之一。或许有人说该知足了。但不对。我的人生至今仅是助跑。将西塞尔平安送至卢格纳斯,然后被选为维罗妮卡的骑士,永远守护她——这才是我人生的终极目标。
我松开西塞尔的手,凝视着她,说出了当年她离开村庄、改变我人生轨迹的同一句话:
"约好了。"
莱安已开始交战。我冲下楼梯。最后几级一跃而下,顺势向敌人挥剑斩落。
敌兵格挡我的剑,却未能完全化解力道,脚步踉跄。我立刻踢中其胸甲。敌兵踉跄后退,猛撞到身后同伴。我水平挥剑,直刺贯穿敌兵咽喉。手上传来击碎喉骨的触感。
感受到敌军的动摇。我方仅两人,敌方超十人,我却毫无惧意。
"推进,莱安!"
"哦!"
这圣堂通道比普通建筑宽敞许多。正因两人易被包围,才需卡托他们支援。我与莱安并肩,控制约二百四十度角,将敌兵步步逼退。
身后传来下楼的脚步声。接着穿过我们身后,逐渐远去。敌兵一阵骚动。意识到刚才逃走的就是目标女性。敌兵攻势骤然猛烈。
独自弹开两人攻击。未着铠甲,中剑即亡。不能退。挥剑不能停。一人倒下,另一人亦性命不保。呼吸急促,手臂沉重。西塞尔他们该已冲出圣堂了吧?
"没时间突破他们了。分几个人从外面绕!"
敌指挥官模样的人喊道。数人脱离战列,反向跑去。
"……我们也是时候撤了。"
莱安说。
"明白。"
我领会莱安的意图。常年相处让我们的配合完美无缺。看准时机,同时撞向对峙的敌兵。被撞飞的敌兵倒地,与自家同伴撞作一团。
我们转身,全力向后门跑去。
敌兵立刻开始追击,脚步声逼近。
"后门的部队还在吗?" 奔跑中我问莱安。
"谁知道。不在的话,就在出门时反戈一击。"
"明白。" 我也正有此意。"但若有伏兵呢?"
"那就麻烦了……我正想问你呢。"
我们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
"酒馆的事,抱歉。说了贬低你家世的话。明知你多看重家名……"
我向莱安道歉。虽觉不是谈这个时候,但怕此刻不说,再无道歉之机。
"不,没事了。是我不对……我曾想向那些轻视我家族的人证明自己。但……已经无所谓了。"
"莱安……"
莱安的话听似放弃成为维罗妮卡骑士的宣言。我无言以对。或许夺其之位者,正是我。
出口在望。天空开始泛白。后门外可见友军身影。我们赌赢了。
"敌兵来了!准备迎击!"
莱安大喊。门外同伴呼应让路。
冲出建筑,穿过门立即转身,持剑戒备。但敌兵并未追来。见我方有援军,似乎撤回。
我浑身脱力,瘫坐在地。响起欢呼与掌声。听到士兵们交头接耳"真厉害"。守备队长走来慰问。我无力起身,就势询问队长。不见西塞尔三人踪影。
"西塞尔……维罗妮卡大人呢?"
"往那边跑了。" 队长指向北边道路。"骑士团在正门方向,汇合就好……"
"那群懦夫早就逃了!" 莱安啐道。"丢下维罗妮卡大人!"
"什么?" 队长一脸愕然,其他士兵也露出轻蔑之色。
"听着,维罗妮卡大人既已安全逃脱,便无理由守此。立刻撤离。敌兵正从正门方向来!"
"是、明白!"
莱安应与我同样疲惫,却已筹划下一步。我也站起,脚步仍不稳。
"可知卢格纳斯本部在何处?"
"不。只奉命在此集合,听考法克斯卿指示守备。但想必在警备队本部。"
"了解。就此别过。衷心感谢诸位留守至我们脱身。"
"是!"
队长向莱安低头。
"哈库里,我去找卡托他们。你与骑士团汇合,向团长报告维罗妮卡大人平安。"
"好……好的。"
莱安向北跑去。我混入卢格纳斯兵与考塞朱私兵中,奔向警备队本部。警备队本部是为驻留考塞朱的卢格纳斯士兵所设。考法克斯卿所雇私兵另有其所,平时治安归其管辖。为应对突发事变的警备队本部与其他重要设施一样位于城中心,与莱安所去方向相反。
我停步回望。已不见莱安身影。
一阵违和感爬上脊背。
这是什么感觉?
若只需向团长报告,拜托刚才的队长即可。而且在意冲出圣堂时与莱安的对话。"已经无所谓了"——什么无所谓了?莱安本该那般渴望家族复兴,难道连维罗妮卡骑士之位让与我亦无妨?
"哈库里阁下,您怎么了?不快逃就……"
队长诧异道。
"你们先走。"
"呃……"
岂有此理。我竟在怀疑同伴。且是十年老友莱安。虽说是担忧西塞尔安危,但这亦是不可饶恕之罪。
但是……莱安的样子确实异常。与那个玛达克斯的对话也令人在意。
我抓住一名跑过的考塞朱私兵。
"喂,认识个叫玛达克斯的男人吗?"
"玛达克斯……啊,知道。那个舞细剑的家伙是吧?"
被拦下的私兵明显面露困惑,想尽快去安全处。
"他什么人?"
"什么人……就普通佣兵。没见过实战,但身手似乎不差。他怎么了?"
"有点事想问。"
"哦,这么回事啊。" 私兵凑近我耳边。"您是因他是托利泽亚人而起疑吧?这状况也难免……但佣兵不看国籍。骑士大人或许难以理解,收钱办事。佣兵就这样。好了骑士大人,请保密。虽开战了,单凭这点就遭怀疑也太可怜。被怀疑还好,若被诬陷私刑可就糟了。那我走了……"
托利泽亚人?!我岂不知佣兵为何物。成为骑士前也没少与这类人打交道。我知他们中半数,在付钱期间还算可靠。
但是。但是啊!
我已忍无可忍。转身朝与考法克斯卿宅邸相反的方向——西塞尔他们以及莱安所去的城北跑去。
莱安。若我的担忧纯属多余,我愿双手伏地道歉。但此刻,即便你也无法尽信。
莱安与玛达克斯若约好碰头,会是何处?
答案立刻浮现。
只能是那里。城郊那家知悉战争伊始的酒馆。
◇
街上几乎不见人影。居民早已避难而去,偶尔与滞留的卢格纳斯士兵擦肩而过。每次都被“喂,你去哪儿?”叫住。急于想立刻赶到西塞尔身边的那份焦躁,让我不由得抬高嗓门,怒斥着亮出骑士团身份喝令他们让路。仅仅因为没穿铠甲就被怀疑身份,难道铠甲和其中的人,究竟哪个才是骑士?
酒馆映入眼帘。我拔出了收在鞘中的剑。真希望永远不必将这剑锋指向朋友。可该向谁祈求?我苦笑。难道要向引发这场战争的间接元凶——那位女神祈祷吗?
我冲进了酒馆。
里面有两个人。
准确地说,是手持利剑的莱安,以及血流如注、仰面倒在血泊中的卡托。莱安正用一块布擦拭着剑上的血迹。
“哈库里……”
莱安低声念出我的名字。他的眼神异常平静。
不见西塞尔和玛达克斯的身影。莱安扔掉了手中的布。布落在了已成无声肉块的卡托身上。
“这是怎么回事?”
“卡托他……想袭击维罗妮卡大人。我们扭打起来,我失手杀了他。”
我瞥了一眼卡托的尸体。血正从他的背部和脖颈流到地板上。但仰面倒下的卡托,衣服并没有破损。我把目光移回莱安身上。
“撒谎。为什么卡托是从背后被刺中的?为什么卡托的剑没有出鞘?如果卡托要袭击西塞尔而你保护了她,那为什么西塞尔不在这里?!”
“你是在怀疑我吗?”
“我不想怀疑!如果你能给我一个让我信服的回答,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就算砍掉我一条手臂也行。来吧,莱安,解释给我听!让我相信你!求你了……求你不要说你背叛了!”
我挤出话语,但莱安没有回答。
外面传来了有人进来的动静。
“喂,那边处理完……”
是玛达克斯。他看到我的脸,顿时狼狈地闭上了嘴。他手里提着一个很大的皮袋。袋子从他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里面大概装着数量可观的金币吧。
“那家伙是托利泽亚人吧?”
我问莱安。不,这已经不能算是质问,而是对事实的确认。
“啊,没错。”
我一边戒备着正伸手去摸腰间刺剑的玛达克斯,一边继续追问。
“你把西塞尔卖给托利泽亚了?”
“结果上是这样。”
“‘结果上’?难道你一开始没这个打算?”
“当然没有。我比任何人都想成为维罗妮卡的骑士。我想让妻子和儿子看到我在维罗妮卡大人床前守护她的样子。”
“那你为什么——”
“因为被选中的是你啊!”莱安嘶声喊道。话语中仿佛渗着血。“你知道没落贵族的悲惨吗?直到祖父那一代还繁荣显赫的莱安家,一旦倾颓,那些曾经阿谀奉承的家伙连正眼都不瞧我们一下。我是听着父亲的牢骚和母亲的叹息长大的。莱安家要想重拾荣光,只有成为维罗妮卡的骑士这一条路!”
“这和你把西塞尔卖给托利泽亚有什么关系!”
“正因为我比任何人都尊敬作为战士的你,才推荐你成为卢格纳斯的骑士。这和我们都追逐着同一个梦想无关。只是因为你配得上。而且,如果你配得上成为维罗妮卡的骑士……如果被选中的是你,我本以为自己能真心祝福你。因为你也和我一样,想仅凭手中的剑去抓住梦想。可这算什么!结果你只因为和她是青梅竹马,就轻而易举地夺走了维罗妮卡骑士的位子!那我至今为止的努力又算什么!这是什么该死的命运!从我推荐你成为骑士的那一刻起——不,说得更早,从我出生那一刻起,是不是就注定赢不了你!”
我终于理解了莱安这几天烦躁不安的原因。那并非嫉妒之类的卑微情感,而是对自己渴求之物,正因自己无力左右的命运而从指缝间溜走所产生的焦灼。
“莱安,我……”
“都给我去死吧!卢格纳斯的王侯贵族、骑士团、维罗妮卡、女神、命运,还有你!骑士什么的见鬼去吧。那些家伙明明知道她在圣堂里,却为了自身安全而放弃任务逃跑了。什么光荣的十三人!我决定了,我要给卢格纳斯的骑士团留下一个永远无法抹去的污名!”
“你太愚蠢了!那样一来,蒙受最大耻辱的不正是你的家族吗?你想过你的家人会遭遇什么吗?”
“那也无所谓了。我家族的复兴已经无望。莱安家虽是旁支,但也是与王族相连的家系。这不是绝佳的舞台吗?简直是杰作啊。与卢格纳斯王族有关的人,竟然把女神的依代卖给了敌国!还杀了两个同伴!”
莱安将杀了卡托的剑指向了我。在入口附近观望事态发展的玛达克斯也拔出了刺剑。
“住手,玛达克斯。”莱安制止道。“一对一。像个骑士的样子。”
他语带讽刺地向我走来。
莱安的剑瞄准我的头部劈下。他是想杀了我。没戴头盔的脑袋,如果挡不住就死定了。我向后跳开躲过。莱安立刻拉近距离,水平横斩。这次我从正面用剑格挡,借力将莱安推了回去。
我因为无法跨过最后那条线而犹豫不决。一旦向莱安挥下剑,就再也不能称他为朋友了。我有这种感觉。尽管对方大概早已不这么想了。
“哈库里!!”
莱安吼叫着我的名字,再次攻来。我用剑弹开了莱安的攻击。
我不能死在这里。我和西塞尔约定好了。落入托利泽亚手中的她,一定正颤抖着等待我。最后触碰她手掌的触感复苏了。
我紧紧握住了剑。弹开莱安的剑后,顺势斩了过去。最后那条线,终究还是跨过去了。莱安笑了。我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我们激烈地交锋。你来我往,反复拉锯。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不清。就像以前和他进行模拟战一样。但这场战斗结束后,不会像模拟战那样互相称赞对方的奋战然后握手。要么是我被杀,要么是我杀了莱安。再也回不到那个时候了。
然后,一种钝重的触感从手上传来——剑刺穿了莱安的腹部。
剑贯穿了莱安的躯体。莱安的动作停止了,口吐鲜血,颓然倒下。我从莱安的身体里拔出剑。鲜血喷涌而出。
“哈库里……”
莱安向我伸出手。我跪下来,握住了那只手。我能感觉到,生命力正从那汗湿的手掌中急速流失。已经没救了。
“……对不起。”
那是莱安最后的话语。
我无法放开莱安的手。
“喂……”我紧握着莱安的手,向玛达克斯问道。“莱安是一开始就打算把西塞尔卖给托利泽亚,才和你接触的吗……?”
“你这家伙,刚才都听什么了?莱安变得不对劲,是因为在圣堂里维罗妮卡选的是你啊!他拼了命救出她,她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玛达克斯用难以置信的语气说道,那时莱安的身影在我脑海中复苏。他跪在西塞尔的脚边,等待着她的慰劳。本该将她拥入怀中的不是我,应该是莱安才对。因为是他决定突入圣堂,并率先冲锋的。
莱安是用什么样的表情,看着相拥的我们呢?是愕然吗?是愤慨吗?还是被绝望击垮了呢?从他身边走过的西塞尔,就是维罗妮卡,也就是维罗妮卡骑士的宝座。
“是因为我……莱安才变成这样的吗?”
“如果你非要找个责任人的话。但一切都是命运的讽刺。是那个可憎的女神在恶作剧罢了。不过,莱安本来是做好了把珍贵的梦想让给你的觉悟的。可你呢,却只考虑自己。”
玛达克斯的话尖锐地刺穿了我的心。
泪水突然滑过脸颊。意识到自己在哭泣,又一串,再一串泪珠滚落下来。
和莱安最后低语时同样的话语,从我口中滑出。仿佛那是堤坝的缺口,泪水奔涌而出。我已经无法抑制自己的呜咽。
我不由自主地将脸埋进了莱安的遗体。那里还残留着些许温暖。
“对不起……对不起,莱安……”
我紧紧抱着莱安的身体哭泣。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乞求原谅的话语。比起他犯下的背叛,我更必须向他道歉。让他疯狂的人是我。我追逐着自己的梦想,却从未在意自己击碎了他的梦想。他明明知道我是西塞尔的青梅竹马……明明知道我会成为强大的竞争对手,却还是推荐我成为了骑士……
身体的颤抖无法停止。当我跨过最后那条线时,毫无疑问,心中怀着对西塞尔的思念和对维罗妮卡骑士的憧憬。想着即使杀了莱安,也必须夺回西塞尔。我是多么愚蠢啊。我不仅没能体察他的心情,更被利己的情感驱使,夺走了曾是朋友的男人的生命。
我抬起头。脸上想必沾满了莱安的血。我必须为莱安做点什么。绝不能让他和莱安家的名字蒙受耻辱。
我擦去眼泪和莱安的血,将夺走他生命的剑指向了玛达克斯。玛达克斯已经把刺剑收回了鞘中。他张开双手,表示没有抵抗的意图。
“我有事相求。请让莱安和你的事无关。就说西塞尔被托利泽亚士兵夺走时,他拼死战斗,然后牺牲了。”
“这可真让人吃惊啊,骑士大人居然教人说谎。对你们来说,这不是破戒吗?”
“就算不能再以骑士的身份挺起胸膛,也有比那更重要的东西。”
“为什么?他可是叛徒啊。”
“……因为他是朋友。”
玛达克斯思考了片刻,答应了。
“好吧。莱安对我来说也是朋友。他是个真正配得上被称为英雄的骑士和战士……除了最后那点时间。居然想把维罗妮卡卖给托利泽亚,我觉得他真是疯了。被抓到的话肯定是死刑。他绝对是疯了。”玛达克斯的表情陷入了对过去的追忆。“但是啊,他在战场上救过我很多次命,却从来没求我办过任何事。这次莱安开口求助,我也没办法。在那之前,我也是考法克斯卿忠实的士兵来着……话说回来,哈库里先生,我帮你隐瞒莱安的事,作为交换,你会放我一马吗?”
“那是两码事。我要逮捕你。”
“真是个有趣的家伙。”玛达克斯苦笑道。“不过,就算拷问我也是白费力气。我只是碰巧,把那个女人卖给了托利泽亚的将校而已。要是事先有计划的话,本来能卖个更好的价钱呢。”
说着,玛达克斯一脚踢开了那个装满金币的袋子——那是卖掉西塞尔所得的酬金。
"混蛋!"
我心中涌起一股想要斩杀这个托利泽亚人的冲动。玛达克斯没有拔出他的细剑,而是向酒馆深处退了几步。
"哦嗬,这是打算杀掉目击者吗?"
"你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我可是莱安背信的活证人啊。如果你想对莱安的事保密,那除了杀我灭口或者放我走,应该没别的选择了吧?"
"何等卑劣的男人!" 但我明白,确实没有其他路了。"好吧,你滚吧。但关于莱安的事,就给我烂在你那自作聪明的肚子里,永远别再提起!"
"……你还真是个有趣的家伙。我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莱安谈起你时总是那么兴致勃勃了。"
"你是在耍我吗?!"
"恰恰相反。我这是在夸你。如果换作我是你,我会毫不犹豫选择灭口。杀掉一个来历不明、而且还是托利泽亚人的佣兵,把所有的罪过都推到他身上。"
我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境地,不由得浑身一颤。我哑口无言,呆立原地。从昨晚持续至今的喧嚣仿佛骤然断绝,一种死寂笼罩下来。
这个男人说得对。莱安和卡托是谁杀的?西塞尔又怎么样了?如果玛达克斯逃之夭夭,那么闯入圣堂的四人中,活下来并且留在现场的,就只剩下我一个。
要把玛达克斯当作替罪羊吗?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不知廉耻的勾当!即便莱安最后陷入了疯狂,但他终究是为了救出西塞尔才和我一同前来的。
可是,如果就这样放他走……
寂静被脚步声打破。那是铠甲摩擦的声音、石阶上奔跑的声音,听起来有近十人。不是轻装的托利泽亚士兵。挟持了西塞尔的托利泽亚兵应该已经开始撤退了。而那脚步声,简直就像是"毁灭"一词化身的怪物所发出的。
"抱歉了,我得走了。"
玛达克斯喊着,同时转身欲逃——而就在同一时刻,酒馆外跑过的骑士团听到了他的声音,冲了进来。玛达克斯跃过柜台,向厨房方向逃去。我没有追他。我依旧紧握着刺穿莱安的那把剑,茫然地听着同伴们对着两具尸体发出的惊呼。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团长仰天长叹 。"哈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听说你们成功救出了维罗妮卡大人,可为什么卡托和莱安会死在这里?!维罗妮卡大人呢?维罗妮卡大人在哪里?!"
团长如同从噩梦中爬出的怪物,将我所恐惧的景象一一道出。
"……被托利泽亚人夺走了。"
"什、什么?!你当时在干什么?!"
团长气得肩膀发抖,其他团员也纷纷开口斥责我。
若是那个喜欢讽刺的莱安,大概会这么说吧:"那么诸位又做了怎样的努力呢?莫非是害怕突入圣堂,敌人援军一到就夹着尾巴逃跑了?" 除了我们三个闯入圣堂的人之外,骑士团全员都在这里。他们是害怕得挤在一起吗?还是打算一起分享夺回西塞尔的荣誉?
"团长,你看这个!" 一人眼尖地发现了玛达克斯留下的那袋金币,喊道。众人窥视袋中,响起一片哗然。
"哈库里,这是什么,解释一下!"
"是刚才逃掉的那个男人,他把西塞尔卖给了托利泽亚。"
我稍微恢复了冷静,字斟句酌地说道,小心避免让怀疑的目光投向莱安。
"卖掉了?!你说他把维罗妮卡大人卖掉了?就用这么点臭钱,就把世上独一无二的至宝卖给了敌国?!"
"是的。"
团长点了几名骑士团成员的名字,命令道:"你们几个,去把那个男人抓起来。然后逼问出维罗妮卡大人的下落!" 团员们跑了出去。这是徒劳的。就算逮捕了玛达克斯,也问不出什么。本应立即编组搜索部队,去追击挟持她的托利泽亚士兵才对。
"哈库里啊。听说你们闯进了圣堂,是吗?"
"是的。"
"那份勇猛值得赞赏。但你应该知道,那是违抗命令的吧?"
"是的,我知道。"
"哼,倒是承认得爽快。" 团长低声骂了一句,然后继续说:"听说闯进圣堂的有四个人。你,卡托,莱安。还有一个是谁?"
"是刚才逃掉的男人……" 我不能让他们去抓那个家伙,哪怕他不是什么好人。"……好像是考法克斯卿雇的佣兵。"
"他背叛了?"
我略加思索,回答道:"是的。"
"闯入圣堂的四人中,两人被杀,一人逃跑,只剩下你一个。这情况可真是奇妙至极。你的意思是,单单一个男人,就把维罗妮卡大人卖给了托利泽亚,还以寡敌众,对付三个卢格纳斯的骑士,并且打倒了其中的两个?这让人无法相信!哈库里,老实回答!你在这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团长在怀疑我。但这是理所当然的疑虑。客观来看,现在的状况任谁都会觉得,我和玛达克斯才是叛徒。
内心那个怀揣着童年梦想的声音在低语,应该把莱安所犯下的罪行全部揭露出来,然后自己也加入搜索西塞尔的队伍。但是,与莱安共度的那十年时光,让我无法说出口。
大家都用充满怀疑,近乎确信的目光看着我。我听见有人啐了一口:"人渣!"
我遵循骑士的戒律,只陈述事实:
"我后来赶到这里时,卡托已经被杀了。我没有看见是谁杀了卡托。西塞尔大人和另一个男人不见了踪影,只有莱安在场。"
"哦?" 团长用饱含轻蔑的目光盯着我。他丝毫也不相信我是清白的。"那么,莱安是谁杀的?"
我有种预感,一旦说出那句话,就再也见不到西塞尔了。但那句话还是从我口中滑了出来。因为那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是我……" 我用颤抖的嘴唇继续说道。"是我……杀了莱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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