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之章 铁之路-章节



一行人快步走在横滨市中。听说只要沿着左侧的灯明台局(注35:灯明台局:管理横滨灯塔的政府单位。)走下去,就能抵达码头。

过了事先决定好的十分钟,愁二郎仍然没有回来。不,或许是当下状况使他无法立刻回来,而彩八也明白这点。

愁二郎和甚六一定能够突破军队包围。即使无法抵达港口,也能逃出横滨。如今只能相信他们并前往港口,这么做也是为了避免碍手碍脚。双叶没有看漏彩八紧张的神色,于是不安地说。

「彩八姊姊……」

「不必担心。」

从刚才就能听见枪响,想必也传入了双叶和进次郎的耳中,但他俩应该分不清那是多少把枪发出的声音。施展禄存就能明白,那数量实在是多不胜数。每次听见枪声,就会令彩八担心两个哥哥的安危。

半钟响个不停,整个横滨躁动不安。不过此处距离枪声较远,才让众人保持冷静。

「该不会是英国打过来吧?」

「不,似乎是步兵第一连队谋反啊。」

「是户部监狱传来的,铁定是有人逃狱。」

「不,我听说是有凶贼作乱啊。」

众人说出的臆测,全被彩八收入耳中。这些人还有空在这道听涂说,就表示目前仍留有余裕。

走出大路,就能从房屋之间看见船只,意思是码头就在那一带。进次郎叹了一口气,感慨万千地说。

「就快了呢。」

他们俩的蛊毒即将结束了。进次郎经历了无数危险,甚至一度差点丧命,才令他涌现出总算得以幸存的感触吧。

「直到最后一刻,都别掉以轻心。」

彩八时时刻刻注意周围声音。四面八方都能听见长靴的跫音,驻守横滨的军人数量超过千人,其中大多数都聚集于一处,自然会使得其他地方的警备变弱,不过似乎仍有半数士兵四处巡逻。

「对了,彩八姊姊,这个给你。」

「我的也给你。」

进次郎从怀里取出袋子,双叶取出绑在内纽(注36:内纽:缝在和服内部,用来固定衣襟或衣身的细绳。)的束口袋,交给彩八,里头放着蛊毒的木牌。

「差点忘了。」

彩八接过塞入衣襟。两人即将脱离蛊毒,那么木牌就成了无用之物,所以事前决定好在离别时取回。

「现在,包含响阵大哥在内,所有人都拥有二十点……总计有百点。如此一来就能进入东京了。」

进次郎重新确认点数说。一人需要三十点,才能通过最后的关口品川宿。这些点数分给彩八、愁二郎、响阵三人,仍绰绰有余。

「响阵大哥究竟在哪呢……」

这件事一直挂在双叶心上。彩八听了,便再次环视周遭。

响阵应该在昨天就进入横滨。至今却尚未会合,是因为横滨一片混乱才找不到人,还是和他们一样因宿场戒备森严才会来迟,抑或是已被某人杀死了。

「那家伙肯定不会有事。等你们俩上船,我再去找。」

拓植响阵的实力和兄弟们相比也绝不逊色,甚至能感觉到他至今仍没有使出所有本事。他答应要协助杀死幻刀斋,要是没活下来可就麻烦了。

「什么……」

正当彩八暗暗思忖时,忽然回过神来。禄存听见了奇怪的声音。

「怎么———」

进次郎正想问时,彩八立刻捂住他的嘴。肯定没错,是惨叫声。又有不同的人放声叫唤。惨叫声混在众人混乱的声音之中,常人虽然难以分辨,距离却是十分接近。

「快走。」

就在彩八催促时,一声巨响令双叶等人猛然回头。是枪声,还不止一枪。二、三、四枪,仍没停。

旁人也察觉有异,现场弥漫着不安氛围。接着众人同时神色大变,放声叫唤,飞也似地远离枪响处。

「糟了。」

彩八咂嘴说。人们从商家、旅笼、饭屋、前方好几条街上跑了出来。他们的举动不约而同都是先左右张望之后,再跟着跑起来的人往同个方向狂奔。

一转眼,整条街彻底转变。先前人本来就多了,现在更是一口气多了数倍,多到看不见路。

「快走!」

彩八高喊,双叶和进次郎也跑了起来。然而,路却被人海堵住,无法前进。就在此时,彩八的耳朵听见了某个麻烦人物的名字。

「不要回头。」

彩八说道。叫唤声传到附近,甚至连身后都能听见,使得进次郎不禁转过头去。

「咦……」

进次郎的表情彻底僵住。而对方眼力果然非同小可,没多久,就听见一道彷佛是嘲弄人般的熟悉声音。

「喂喂,你不是当时那小伙子吗?」

「贯地谷无骨……」

彩八回头怒视。

「连你也在,旁边的就是那个小姑娘吧?」

无骨竟然大大方方地把刀扛在肩上,实在是不合常理。众人脸色苍白地让开道路,让无骨悠悠地走向彩八等人。

「我听说连续两次落在最后会失去资格才急着赶路……这下有意思了。」

无骨脸上浮现狞笑,并毫不犹豫地斩杀了一个吓得站不起来的中年男人,随后又踩过他的尸体走上前。

「贼人,给我站住!」

十几名士兵提枪跑了过来,其中还有人鼓着涨红的腮帮子。前一刻,彩八听见的是军人制止的声音,以及无骨嘲弄军人的声音,随后传来两声惨叫。也就是说无骨是杀死军人,才会跑到这来。

「这样你还敢开枪吗?」

一个女人在地上爬着逃命,无骨二话不说就抓住她的头发,硬是拖她起来当挡箭牌。

「你……太卑鄙了。」

「你好意思说我卑鄙,居然用那种无聊的东西。你腰上挂的玩意是装饰吗?」

士兵腰上会佩戴刺刀,除了能够装在枪口,也能拿来当脇差使用。士官则允许佩戴军刀或日本刀,而无骨狠蹬的人,腰间正佩戴一把看似锋利的日本刀。

「你在鸣海宿私斗,还在小田原至户冢之间的五个宿场斩杀军人……没错吧。」

士官或许是想争取时间,于是对无骨提问。

「正是我。」

无骨毫无悔意地答道。

无骨本该在相当后方才对,这下总算明白他为何能在同一天进入横滨。因为愁二郎等人接受盘查花了不少时间,而无骨则是强行闯关。

由于这个消息从东边传来,愁二郎等人才会在藤泽、户冢受到更加严格的盘查。

「说够了吧,快拔刀啊。」

「……继续瞄准他。」

士官无视无骨的挑衅,命令部下说。

「这样你也敢开枪吗?」

无骨推开女人的同时移动位置。

「你们可要瞄准一点,否则可会打中其他人喔?」

他举起双手呵呵笑说。无骨身后有着无数群众,要是子弹射偏,就肯定会出现死伤。士官咬牙隐忍,而彩八等人则逐步靠近码头。

「别这么做。」

进次郎将手伸进怀里,而彩八轻声制止。

要是在这开枪,群众会更加恐慌,而且无骨一定会调头攻向他们。正因为眼下陷入胶着,彩八才想慢慢拉开距离。

然而僵局突然就被打破。又有五十名左右的军人赶往此处。士官一察觉到这点,也不知是想独揽功劳,还是因援军到来而鼓起勇气,便高声发号施令说。

「拔剑!拿下他!」

无骨嗤笑一声,旋即抡刀一斩,一瞬间,士兵的脸便分成两半。接着又巧妙地反手一晃,撕裂另一人的喉咙跟下腭,霎时之间,血沫飞溅。

双方大打出手,使得混乱达到颠峰。原本吓到动弹不得的人们,争先恐后地推开停滞不前的人海窜逃,害得现场乱上加乱。

「刻舟在哪!」

无骨没有忘记彩八等人。他以锐利眼神狠瞪彩八,并一刀劈向士兵的脑袋。

「天晓得。」

彩八悻悻地说,无骨听了便露出诡异的笑容。

「反正只要抓住你们其中一人,他就会现身吧?」

「你以为能够得逞吗?」

「抓你倒是没办法,所以我会斩了你,抓住小姑娘。再放小伙子一条生路去报信。」

无骨得意洋洋地说,彷佛是想出妙计一般,然而想到的主意却是丧心病狂。无骨一刀斩死挡住去路的士兵,朝着彩八走去。

「你们俩退下。」

如今难免一战,彩八抡起双刀,扑向无骨。她轻灵地不断发动攻势,却被无骨一一挡下。这人虽外貌粗野,剑法却是无比细腻。

「你也不赖啊。」

「文曲……」

彩八跃动十指,挥出轨迹扭曲的一斩。

「哦!」

无骨虽吃了一惊,仍即刻挡下以文曲发起的攻击。这男人果然十分善战。当两人打得难分难解之时,士官举刀疾砍而至。他似乎以为两人打得正酣,能趁隙从身后砍中无骨。

「慢着———」

当彩八想制止时,已经太迟了。士官右手被砍了下来,随即放声哀号。而那只右手,在落地之前被无骨抓起,扔向彩八。当彩八挥开那只手时,无骨已从身旁呼啸而过。

「双叶!」

彩八喊道。以彩八的实力,还没办法让无骨满意。不,这人对愁二郎有着异常的执着。是想抓住双叶当作引愁二郎前来的诱饵。

彩八追赶在后,进次郎把手伸进怀里。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无骨的背影看似雀跃不已,双叶的神情因恐惧而扭曲。霎时之间,一道巨影如流星般闯入两人之中。

「You alright?」

虽不清楚这句话的意思,但彩八确实听见了。当她紧接着听见沉重巨响时,无骨就彷佛是被猛牛给撞飞出去。

「吉尔伯特大哥!」

双叶吃惊地喊道,彩八也知道这人的身份。他是双叶等人兵分两路时遇上,还跟愁二郎打得平分秋色的异国人。

说穿了,他刚才只是撞了上去,威力却相当惊人。无骨落地后,整个人在地上打滚,使得沙尘飞扬。

「你没受伤吧?」

「嗯!」

吉尔伯特问道,双叶则欣然应声。

「混帐……你又是什么东西?」

无骨搓揉头部,并单膝跪地说。

「You're a nutter.」

「啥?你说什么?」

「我在骂你啊。」

「找死。」

无骨猛然直进。吉尔伯特倏地抽出军刀,并把手伸向腰间手斧。他接下无骨来势汹汹的一击,而且只用了握着军刀的右手,膂力果真非同小可。

无骨见状神色一变,开始胡砍猛劈,攻势快如骤雨。论速度是无骨有利,吉尔伯特只得一味地接招。

接着无骨虚晃一斩,又奋力朝着裆部一踢。不过,却被吉尔伯特以手肘挡下。他放下手斧,一把抓住无骨的脚,旋即如猛虎般厉声呼吼,回身将无骨抛了出去。无骨高高飞起,撞上摆在店门口的架子。

「双叶,我们走。」

彩八催促说。现在人潮减少,终于能够越过群众离开这里。

「吉尔伯特大哥!」

双叶呼喊说。与无骨交手太过危险,而且有几十个士兵正前来捉拿他。假如受到牵连,即使是吉尔伯特也难以全身而退。

「要是不打倒这家伙,木牌就不够啊。」

蛊毒参加者所剩无几,难保还能遇见其他敌人。假如彩八木牌不够,相信也会做出同样的抉择吧。

「不必担心,跟我们来!」

双叶锲而不舍地说。吉尔伯特犹豫了片刻,便转身跟着他们走。

「为何来到这?」

吉尔伯特跑到身旁,双叶便一脸诧异地问道。横滨并不在东海道上,更何况之前告知横滨将变得戒备森严的人,正是吉尔伯特。

「我来这托大使馆的朋友送信。」

听说这个朋友正打算搭英国船回国,因此吉尔伯特想托他把信交给家人。

「我本来想早点抵达,却在宿场被绊住了脚。」

虽说日本自诩文明开化,但先不论横滨之类的城镇,一个金发碧眼的异国人走在宿场上,自然会惹人注目。加上这次前来的是英国政要,难保没有同胞想趁机报仇,因此吉尔伯特在宿场受到的盘查,怕是比愁二郎一行人还严厉。

「寄信……幸好有赶上呢。」

「嗯,谢谢。」

吉尔伯特那深邃的面孔展露笑容说。

「我才要跟你道谢,你还少了几点?」

「还差五点……」

「彩八姊姊。」

「知道了。」

彩八从接收的袋子中,取出了五点木牌递给吉尔伯特。

「这是你们的份,我不能收。」

「这些用不到了。我们要从蛊毒脱身了。」

双叶一面留意周遭,一面轻声说。

「是真的吗?」

彩八见吉尔伯特神色不安地问道,于是代替双叶回答。

「我们这一共有百点,还剩下三个人。给你五点绰绰有余。」

「感激不尽。」

吉尔伯特接过木牌后,放在额上做出领受举止,接着收进腰间袋中。

「要去港口……?」

吉尔伯特压低声音问道。

「是的,要搭船。」

「是吗?我送你们一程。」

就在吉尔伯特莞尔一笑之时,身后传来了凄厉惨叫。彩八回头一望,没想到贯地谷无骨竟然追了上来。他砍倒群众,扬起血花,旋即朝着彩八等人冲了过去。

「缠人的家伙……」

彩八悻悻地说,同时也因那些没用的军人竟无法收拾他而愤慨。码头就在前方,只能让双叶和进次郎自行前往。就在彩八做出抉择之时,吉尔伯特似是读出她的心思般说。

「不,现在不清楚会发生何事,你陪他们到最后一刻。」

他说得对,附近的半钟正响个不停。那钟声表示着紧急事态宣言。人们听了更加惊慌,甚至四处都传来「快推」、「让开」、「别挡路」这一类自私的吵嚷声,乱得跟失火了一样。然而,无骨才不顾那些。他推开、跨越、砍倒眼前的人,不断逼近。

「这里交给我,你们快走。」

「不行!」

双叶反对吉尔伯特提出的建议。愁二郎说过,曾有剑客在宫宿为了双叶与无骨交战,最后惨遭杀害。或许是心中闪过这件事情,她才坚决反对。不过,吉尔伯特那张长满胡碴的嘴角微微上扬说。

「我有妻子跟四个孩子,要是不在这保护你们,可是会被他们嫌弃。放心吧,我是绝对死不了。我会找机会脱身。」

吉尔伯特告诉她不必担心,双叶这才紧抿双唇,用力点头。

「非常感谢你!」

「Bob's your uncle.」

吉尔伯特止步转身,再次抡起手斧、军刀摆出架势。没一会,就听见无骨几近疯狂的吼声,以及吉尔伯特威猛的咆哮,而周遭的惨叫声也随之越发响亮。



彩八等人直盯着前方奔驰,他们没有余力回头。现在街上人满为患,彼此摩肩接踵。这也怪不得他们,身后有个见人就杀的疯子,还不时传来枪声。众人停止思考,只顾着远离凶贼,奔向码头,甚至有先逃到码头的人被挤下海。

「是哪艘船……」

听说他们要搭的船挂着代表驿递局的「丸一引(注37:丸一引:指圆圈(丸)加上一横(一引)。)」,也就是俗称「串团子」的旗帜,彩八定睛细看。

「那艘!」

双叶眼前的那艘船,正好挂着他们要找的旗帜。虽然不及军舰,不过跟一旁的船只相比之下,还是十分气派。

「你们只要想着自己的事!」

彩八对着两人高喊。跑来码头避难的人不可能搭上船。他们只是无处可逃,才不停往此处挤。不论是要拉开那些人,还是推他们下海,两人都绝对不能继续进行这场赌上性命的游戏。这个当下,他们只要顾着自己就好。

进次郎以肩膊挤开人群,慢慢前进,终于走到一小片空地。

「别管我!你先走!」

进次郎看似收起下腭般微微点头,接着又继续前进。反观个头较小的双叶则是寸步难行,她被高壮男人的肩膀、年迈女人的屁股给挤来挤去,整个人被人海吞没。

「抓住!」

彩八伸出手说。双叶险些被人潮冲散,好不容易才伸出手来。尽管她拼了命地把手往前伸,身体却逐渐下沉,怎样都碰不到。

「就这么别动!」

彩八整个人凑上去,将手伸得更远。碰到指头了。下一刻,两手交织,彩八一口气把人拉过来。

「非常……感谢。」

当彩八抱住双叶时,她的呼吸急促,脸色也相当差。

「别离开我。进次郎呢……」

彩八看向船。或许是怕人上船太过危险,因此没把舱门打开。进次郎正爬着放下的梯子上船。

「那是……」

甲板上竟然见到了前岛密的身影。他不光是安排船只把人载走,还亲自上船赶赴现场。进次郎一上船,便指着两人喊道。

双叶还在人群里。

一般而论,周遭如此喧嚣是不可能听见的,禄存却清楚地听见他的一字一句。

「什么……」

彩八不禁嘀咕说。前岛正对进次郎解释现况,根据他的讲述———

将有更多军舰入港,我们得立刻离开。

当下没有一个人清楚横滨究竟发生何事,而宣告紧急事态宣言的半钟又被敲响,还偏偏发生在英国政要进入横滨的这一天。英国大使馆正要求日本立刻控制局面,否则将取消这次入港。

海军气得怪罪陆军太不争气,不,应该说双方关系本来就水火不容,海军才想借机出头。海军似乎想把军舰停靠在码头,再将炮口对准人群威吓,借此平息恐慌,实际上不会发射炮弹。然而,前岛却滔滔不绝地说,根据海军的作风推测,或许会发射两、三发空炮。

「怎么会……」

要是做出那种事,反而会让状况乱到无法平息。不过海军似乎真打算这么做。他们明知前岛坐在船上,还恫吓驿递局,要求速速开船离开码头。

「双叶,原谅我。」

当前状况并非上不了船。为了让双叶上船,彩八什么都愿意做,哪怕是要伤及无辜。她并不想夺人性命,只是打算砍伤群众手脚,叫他们让开一条路。

「不行。」

双叶并没有误会,她明白彩八打算做些什么。

她不愿意伤害他人,也绝对不愿意让彩八做出这种事。双叶的眼中,能感受到她那坚定的意志。

「我也要一同前往东京。」

双叶直视彩八说。

「不行。」

接着换彩八制止她说。不过,双叶却毅然地说。

「不必担心,只要大家都在一块。」

初次相逢时,她那一个人什么也做不到,怯生生的柔弱模样早已不见踪影。彩八眼前所见的,是一个女人做好觉悟的神情。于是彩八也下定决心点头说。

「好吧,我们走。」

彩八做出抉择,而双叶也用力点头。

「使劲撑着,忍耐一阵。」

彩八说完,就用手抓住旁人,奋力把头探出人群。接着,对船上下挥手示意。

「直接开船!」

进次郎率先看到,便告诉前岛。他们听不见彩八的声音,彩八却能听见他们的对话,因此确定意思传达到了。

「无妨,快走!」

纵使传达到了,前岛却显得犹豫不决,于是彩八再次用力挥手。

———听得见吗!

彩八转动手臂,借此回应进次郎。

———真的要直接开船吗!

彩八听了,再次上下甩手表示允诺。前岛得知彩八在这个距离也能听见,便两手放在嘴边高喊。

「明白了。」

彩八轻声回应完,便双脚踏地,牵起双叶的手。

「往这走!」

「是!」

双叶并没有问要去哪。彩八用肩膊挤开前路,走向灯塔耸立的西北方。

汽笛声越来越远,两人紧握着彼此的手,穿过人海前行。

她们终于离开人海。人真的是非常奇妙,走到码头没路,那往左右逃不就得了?然而陷入混乱时,却连如此简单的事都想不透。

彩八俩沿着海岸线走。风势开始转强,打在岸上的白浪越发强烈,彩八在潮声之中,说出了目的地。

「在那灯塔另一头。」

「那一头有船?」

也怪不得双叶会这么想。灯塔就建在海湾一隅,要是笔直地走过去,恐怕又会走到海边。她似乎是以为前岛安排了别艘船只。

「不是。」

前岛的确是叫两人去搭乘,但并不是船。

「我们去横滨停车场……坐蒸汽车。」

彩八说完,双叶便「咦」了一声。

至今六年前的明治五年(一八七二年),整个横滨可说是欢天喜地。因为从横滨开往东京新桥的铁路开通了。其中有好几处又是填海,又是盖堤,就为了在上头铺设铁路。这条路线正好穿越大海,因此比起初预定的时间还能更快抵达。

从横滨开往东京,只需五十三分。过去驾马车还得花上四小时,实在是快到令人惊讶。只要坐这个,就能一口气进入东京。

———我已经打电报给工部省了。去横滨停车场搭蒸汽车。四藏也搭过了,不必害怕。暗号是「串团子请托」。只要说出暗号,他们就会立刻安排!

前岛在船上一鼓作气地喊道。原来他早已跟工部省谈妥了。之所以特地附加说这东西不可怕,恐怕是因为之前火车脱轨闹得沸沸扬扬。听了这段话,彩八终于明白为何四藏会这么快就抵达东京。

「蒸汽车……」

双叶叹了一口气说。

「瞧你笑的。」

「对不起。我以为这辈子不会有机会搭这东西。」

「我也是。」

彩八苦笑说。明治七年(一八七四年)开通大阪到神户,明治十年(一八七七年)则是开通大阪到京都的铁路并开始运行。彩八住在大阪,因此见过这东西,可惜车资过高,她从没搭过。就连横滨到新桥的车资,搭最便宜的下等车厢也得花三十钱,相当于买七升(注38:升:根据日本尺贯法,一升约为一点八公升,相当于一点五公斤的米。)白米的金额。

「就快到了。」

灯塔逐渐变大。前岛在最后一刻,还附带喊出横滨停车场的位置。

———在灯塔旁,过了弁天桥就到了!

就在此时,不知从何处传来呼喊声。

「喂———」

双叶顿时露出欣喜神情。然而四周环视,却没瞧见出声的人。

「在那。」

彩八一听就掌握对方位置,接着举手一指。用红砖打造的巨大建筑,出声的人就在屋顶上挥手。

「响阵大哥!」

「双叶,你没事呀。」

「找你好久了。」

「我才找你们找得好苦啊。我马上过去。」

响阵苦笑说完,便轻盈地踩着窗框跳到地上。

「你们昨天到底上哪了?」

「不是,我们今天才刚进横滨。」

「什么呀,竟然迟到喔。亏我四处找你们。」

「响阵大哥怎么会待在这个建筑顶上?」

双叶抬眼看着那栋气派的建筑问道。

「这是横滨邮局。我们要会合应该就是选在这罢。我猜愁二郎可能会打电报就来了。」

「原来是这样啊。」

「竟然只是凑巧喔。」

双叶愣愣地回答,令响阵再次苦笑说。

「进次郎人呢?」

响阵神情严肃地看向四周。

「详情晚点再解释。简单来说,就是能送双叶和进次郎搭船逃跑。」

彩八插话并简洁地说明状况。

「太好了……那为什么双叶还在这啊!」

响阵赫然一惊说。

「我没搭上船……不,我决定不搭船,要跟大家一起走。」

双叶斩钉截铁地说,响阵听完叹了一口气。

「这样啊。」

「愁二郎大哥———」

双叶正想继续说明状况时,响阵便打岔说。

「就是这件事,现在闹得可大了。」

「你知道了?」

彩八问道,响阵便用力颔首。

「整个横滨乱成一团,我还担心你们被牵扯进去,所以跑去看看情况,谁知道被包围的就是愁二郎。」

「你见到他了?」

「不,只是从老远处瞧见而已。他被军队团团包围,单凭我一人根本救不了他。」

响阵看似心有不甘地说了下去。

「不过当时我没看见你们三人。才会决定先待在邮局等。彩八,我们俩去救人罢。」

响阵努下巴示意要去搭救,彩八却摇摇头说。

「不必担心,让他们自己处理。」

「傻瓜,没人能独力闯出那么多士兵的包围好么。」

「没事,他不是一个人。」

「当时的确还有看见一个人。原来如此……他就是蹴上甚六啊。」

响阵托腮说道。

「他说若是无法在这会合,我们就东京再会。」

「应该是不必担心愁二郎了。」

响阵颔首微微一笑说。

「走吧。」

彩八再次迈步。双叶也跟她着走,响阵却指着反方向说。

「要离开横滨是往这啊。」

「我们去横滨停车场,搭蒸汽车前往东京。」

「那倒乐得轻松。不过木牌够么?」

「啊……不够。」

双叶愕然一惊。一行人从进次郎那得到二十点,一共是六十点。而当时本来预定双叶也一起搭船,所以让给吉尔伯特五点,现在剩下五十五点。

「不对,进次郎大哥颈项上的木牌也……」

双叶这才回想起来。要是拿下颈项上的木牌就算失去资格,会被蛊毒的监视者给收拾掉。因此,她和进次郎本打算在上船之前取下来。结果他们被群众冲散,无法拿回进次郎颈项上的木牌,也就是只剩五十四点。

响阵手上刚好二十点,加起来是七十四点。这样一来,只够两人进入东京。

「你们交给那个异国人啊……」

响阵手扶着额头说。

「就算没有给他,七十九点依然是不够。而且……这才像是双叶会做的事啊。」

彩八敷衍地说。响阵张口结舌,最后叹了一口气,点头表示同意。

「原来如此。那现在该怎么办?」

「你给我们六点。这样我们就能去东京了。」

「怎么是我给啊。」

「我们不是留了五点在静冈吗?连本带利还来。」

「那是因为我去富士山没办法收集点数,怎能怪我头上。」

响阵嘀嘀咕咕地说。

「呵呵。」

双叶忍俊不禁,响阵便把头凑到她脸旁。

「怎么了?」

「我只是觉得还是大家在一块比较好。」

「是啊。再来就剩……」

「愁二郎大哥了。」

双叶颔首时,他们正好走过灯塔所在的转角,来到石板铺成的大路上。前岛所说的弁天桥即在眼前。而前方,就是一栋如孪生兄弟般的对称建筑———横滨停车场。

「喂喂……怎么说人人就……」

响阵捏着眉心说。大路的尽头能看见一团黑色的东西。那是人群,而且不断逼近。黑色是军服的颜色。超越百人的士兵们,正朝他们冲过来。

在军队前方疾驰,穿梭于人群的人拥有北辰。他比双叶等人早发现对方,并轻声嘀咕了双叶的名字。肯定没错。

「愁二郎大哥!」

双叶满心雀跃地喊道。

参加蛊毒的人,背负罪业的人们,彷佛是受宿命引导而邂逅,并被不可视的线给紧紧纠缠在一块。彩八一面感受这个城镇不可思议的力量,一面以脸颊划破海风之姿奔驰。



愁二郎沿着大冈川,一路朝海奔跑。现在仍无法甩开追兵。

严格来说,虽然几经消耗,但他的脚力仍远胜过士兵,双方逐渐拉开距离。

不过,军方却巧妙地吹哨呼叫援军,或是分散小队绕到前方埋伏,打算使尽各种手段捉拿他。即使能够甩过一个人,也难以逃离军队这个集团。不愧是相传训练最为严厉的步兵第一连队。

———前往港口。

之所以往海边跑,就是为了这一点。双叶和进次郎应是时候搭上船了。愁二郎打算和彩八在港口碰头,顺利的话也一并与响阵会合。之后,再闯过山手居留地、山手公园,往根岸赛马场的方向前进。

只要跨越泷头埠头,就能抵达户冢宿,重回东海道。这就是愁二郎起初描绘的计画。

「就这么前进。」

愁二郎自言自语地说。他冲到海边,便向右一拐,前往港口。其实从街道走会近得多,然而这么做容易将无关之人给牵扯进来,若有什么万一,他也能将士兵推下海。这就是现在他沿着河跑的理由。

看见灯塔了。由于有人会去横滨停车场搭车,这一带人潮拥挤。于是愁二郎持续施展北辰,时时刻刻提高警觉。而他这双眼,老远就瞧见有人从他打算拐弯的街角出现。

「双叶……」

肯定没错。她为什么在这?她没搭上船吗?可是,却没看见进次郎的踪影。另一方面,彩八、响阵都在。愁二郎实在摸不清这是什么情况。

彩八的耳朵已经听见愁二郎刚才的那一声嘀咕,并旋即看向他。紧接着响阵、双叶也发现了。

「愁二郎大哥!」

愁二郎从口唇的动作看出这是在喊他。不,他确实听见这声呼喊。

「双叶!快逃!」

身后士兵逐渐逼近。现在还能避免将双叶牵扯进来。

她应该已经听见了,至少彩八会听见。不过他们岂止没逃,反倒笔直地朝愁二郎跑去。

双方距离只剩百公尺。五十、三十、十。双方正好在弁天桥旁重逢。

双叶直接扑进愁二郎的怀里。

「太好了……」

「你没搭上船吗?」

「进次郎大哥上船了,是我决定要这么做的。」

双叶把脸移开,正气凛然地说。虽不清楚情况,但双叶似乎不再感到迷惘。

「好久不见啊。」

「响阵。」

「总之现在最好尽快动身啊。」

响阵努了努下巴说。

「嗯,走吧。」

愁二郎正想走进双叶等人走来的道路时,彩八急忙制止他说。

「不对,是这边!」

「这里是……」

愁二郎看向那洁白的豪华建筑说。

「前岛已经安排好了。我们一口气前往东京。」

「明白了。」

愁二郎大致理解状况,便点头说。前往东京最快的移动手段,就是坐蒸汽车。一行人走过弁天桥,彩八就走到愁二郎身旁轻声问道。

「甚六他……」

「抱歉。他说剩下的……就交给我了。」

彩八似乎早已明白了一切。愁二郎本做好准备接受没救到人的指责,然而彩八却连一句怪罪都没说,只是悄声问道。

「他最后说了什么……?」

「别哭了。」

「是吗?」

彩八沉声答完,便紧咬双唇,强忍伤痛。

军人们锲而不舍地追了上来。他们似乎见到有同伴要接应敌人逃脱,便指着他们不知叫唤些什么。

此时,寄宿着北辰的双眼看见了异物。

「响阵,双叶拜托你了。」

「嗯……怎么了?」

响阵看似诧异地问道。

「木牌交给你。最糟的情况,至少你们三人能够进入东京。」

愁二郎冷冷地说,并从怀里取出十六点交给响阵。

「彩八,沉住气。」

愁二郎接着说。

「难不成……」

彩八旋即搜寻声音,却没打听到任何动静。这也难怪,因为他现在如地藏般一动也不动。虽然没动,却逐渐靠近。

「在那。」

愁二郎看向桥下。一艘小船顺着大冈川的河流往海前进。船头的人似乎遭到要胁,面色惨白。而那个男人———冈部幻刀斋正伫立在船尾,看上去阴森可怕。

「来了。」

下一刻,幻刀斋从船上纵身一跃。跳到川岸的铁栏上,并身轻如猿地在细长栏杆上飞驰。

一名撑着洋伞的贵妇见到这异常的景象不禁后仰晕厥。一个坐在人力车上,看似富豪的人则放声尖叫。

「会被挡住啊!」

响阵说。姑且不说其他人,幻刀斋的脚程远比双叶更快。他一定会先抵达弁天桥的另一头。

「照跑就是,我来———」

愁二郎还没说完,彩八就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她刚刚才得知甚六的死讯,不可能冷静得下来。换作是愁二郎,也一定会这么做。

「响阵,就这么跟双叶冲过去。」

「明白了!」

彷佛是受到响阵允诺所驱使,愁二郎也跟着加快脚步。

「幻刀斋!」

「……衣笠彩八。」

彩八拔出双刀,凄厉地怒吼,幻刀斋从铁栏跳下,以污浊低沉的声音说。三把白刃,就在弁天桥旁交错。兵刃交锋的骇人清响,令周遭吃惊的喊声转变成惨叫。

彩八施展文曲使轨迹扭曲,然而幻刀斋简直像是没有骨头一般,将颈项折往别处躲过这一刀。双方一来一往,以攻势描绘出不可思议的曲线。这时愁二郎跃入两人之中。

「嵯峨愁二郎。」

幻刀斋刀刃指向愁二郎,且声如诅咒地念出这个名字。两人挡下幻刀斋的期间,响阵和双叶从一旁度过弁天桥。

「彩八,别恋战。时间不够。」

之前拥有三个奥义和两个奥义的兄弟联手都敌不过他,而这次也是相同状况。况且现在攻势犀利的四藏不在。纵使能够报仇,也得花上不少时间。如今军队即将从后方追上,情势刻不容缓。

「我要在这———」

「和四藏他们会合后再动手。」

彩八虽想反驳,却只能把话吞下。

「可恶……」

彩八挥舞双刀,心有不甘地嘀咕说。

「我来拖住他。」

一般而言,蒸汽车会在固定时刻发车,因此距离出发需要一些时间。即使前岛事先安排妥当,让蒸汽车发动也需要添加煤炭,如今不清楚对方来不来得及准备,因此需要有人殿后争取时间。

「出发时拉响汽笛,我一定追上。双叶就拜托了。」

愁二郎以不由分说的口吻说下去,彩八只能还刀入鞘,转身跑向停车场。

「休想逃。」

幻刀斋正想追上去,愁二郎便挡在他的前方。

「你才休想逃跑。」

「尽给老夫碍事……到底是备受期待啊。」

「什么意思?」

「在岛田宿遇上一个用锁镰的男人,和你是旧识对吧?」

「佣马……」

「他临死前大放厥词,说老夫无法战胜刻舟。」

愁二郎故意接受挑衅,如旋风般使出一记扫腿。幻刀斋纵身一跃躲过,并在空中回身还击。他没有转过身来,而是下半身对着正面,只用上半身扭向愁二郎。

这一击实在出人意表,换作是先前,恐怕已经中刀。然而,刀光迸现,将这一击给弹开了。

「贪狼……你继承了吗?」

「我继承的可不只这个。」

交错的刀锋前方,是刻满罪业的皱脸,愁二郎燃烧心魂,怒视幻刀斋。

———还剩,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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