④-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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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那个日子,与航太郎入住宿舍时性质相同的叹息,自然而然地从菜菜子口中溢出。
“怎么啦,菜菜。叹什么气呀。”
菜菜子工作的本城诊所的护士长富永久子眼尖地指了出来。周五下班后,平时都是菜菜子主动热情地邀请裕子“去喝一杯”的时间,今天却提不起兴致。
裕子一边利落地整理文件,一边进一步追问:
“明天不就是了?能见到儿子了。时隔两个月能见到人,之前不是还那么期待的吗?”
“话是这么说……”
“怎么啦?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本城诊所除了菜菜子还有三位护士。大家都很好,亲切地教新来的菜菜子工作,但菜菜子最能敞开心扉的,还是裕子。
理由有几个。在另外两位还正处于育儿最忙阶段、需要体谅的时候,五十岁中旬的裕子的两个儿子已经独立,听说丈夫也在外地工作。
“每天过着冷清的日子啊。随时都可以叫我去的。”
与工作时的严厉相反,裕子总像母亲一样包容地对待菜菜子。
她的宽厚也是菜菜子亲近的理由之一,但最主要的原因恐怕还不是这个。菜菜子自己也不太说得清,但裕子是东京出身这一点或许很重要。尤其是最近,柔和的标准语听起来很舒服。
不,那可能不仅仅是语言的问题。菜菜子喜欢裕子保持的那种距离感。也许这与西边、东边什么的无关。只是偶然遇到了这样的人,与地域性无关。一开始她这样说服自己,但在大阪生活了两个月,也不得不承认了。
本城医生也好,另外两位护士也好,都是非常好的人。常去的居酒屋老板娘、果蔬店的阿姨也都对菜菜子很照顾。最初她是被这温暖所拯救的。现在也一直受惠于此。所以,她绝不是在用负面的眼光看待。只是,一直生活在大阪的人们,距离感比菜菜子的感觉近了半步。
“好好吃饭了吗?看你瘦的。”只在长胖的时候塞给她大量炖菜;“下周六把时间空出来哦。一个人住没问题吧?”也不管她有没有安排,就硬要为她开欢迎会。
“咄咄逼人”啦,“多管闲事”啦,一开始她找不到贴切的形容。自从想到“半步近”这个词后,就再也无法用别的词表达了。
稍不留神,他们、她们就会带着撒娇意味十足的笑容和巧妙的说话技巧,侵入菜菜子的个人空间。如果对方踏入一步以上,或许还能毅然拒绝,但这半步之差才更麻烦。
裕子没有那种感觉。想独处的时候,她会识趣地走开。但一旦有异常,她又会敏锐地察觉。
“到底怎么啦,真的。今晚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明天就是五月的最后一个周六了。这两个月,别说见面,连一封信都没收到。终于可以见到航太郎了,这是她一直翘首以盼的日子。
然而,同样也感到心情沉重。练习后将要举行的父母恳亲会,让她郁闷得不行。
“啊——不过,今晚要是去喝了,明天恐怕要惨兮兮的吧。为了明天养精蓄锐,今天还是算了吧。”
“是吗?那,就算了吧。”
“诶——。请再热情地邀请我一下嘛。”
“哈?什么呀那是。那就去吧。”
“嗯——,不过嘛……”裕子没有表现出对犹豫不决的菜菜子的不耐烦,反而爽朗地笑了。
“对了,那我再叫一个人行吗?虽然不知道今天这个日子能不能来,但有个人一直很想见见奈奈你呢。我今天想吃肉了,这样吧,我们各自去把车放一下,七点半在富久见吧?我来预约。”
兴致不如平时高昂。就算要去吃饭,能和裕子两个人放松一下,才更让人感激。即便要介绍谁认识,也不必非得是今天吧。裕子应该不会察觉不到这一点。
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分钟左右,推开富久的门。这里是本城医生常去的烤肉店,能吃到品质惊人上乘的肉,而且价格也便宜得令人咋舌,这让人高兴,但店内弥漫的烟雾是唯一的缺点。
周五的夜晚。不出所料,店里笼罩着能见度很低的烟雾。裕子旁边,坐着一位和菜菜子同龄的女性。心脏瞬间紧绷,但看到对方也显得有些紧张,稍稍安心了些。
“抱歉来晚了。准备花了点时间。”
“没事。我们也刚到。”
“那个,初次见面。我姓秋山。今年春天开始在裕子小姐的诊所工作。”
看到菜菜子进来,对方礼貌地站起身,菜菜子也低头行礼。女子也跟着鞠躬。
“初次见面。我是马宫香澄。突然冒昧前来,真不好意思。我和裕子小姐以前在同一个职场工作过。”
“啊,马宫小姐也是护士吗?”
虽然自报香澄的女子话语中也带着大阪口音,但“同一个职场”这句话让她的心稍稍放松。
然而,对于随意发问的菜菜子,香澄却不知为何投来了为难的目光。裕子插到两人中间。
“香澄看起来这样,但她是医生哦。是位出色的开业医生。”
“诶,是吗?”
“我以前工作的诊所的医生。那时候还正经叫马宫医生来着,辞职后就不许我这么叫了。真的受过她很多照顾。”
“不不。我才受您照顾了呢。裕子小姐在的时候,真的帮了我很多忙。”
香澄怀念地眯起了眼睛。虽然对她优雅的举止产生了好感,但这样一来又有了不明白的地方。自己开业的医生,为什么会想见自己这样的人呢?
香澄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菜菜子的疑问。“啊,不好意思。秋山小姐——”她正要开口时,裕子再次插话。
“要不要先点单再说?站着也没用,而且我也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和香澄对视。几乎同时苦笑了一下。那双清澈得仿佛不知怀疑为何物的眼睛给人印象深刻,瞬间觉得,啊,可能会喜欢这个人……
虽然看起来很有喝酒的气氛,但意外的是香澄滴酒不沾。
菜菜子和裕子毫不客气地点了啤酒,与喝乌龙茶的香澄碰杯。工作了一周的身体,渗透着令人舒畅的泡沫。即便如此,没发出“噗哈”的声音,全因有初次见面的香澄在场。
裕子只问了各人想吃什么,便说了句“剩下的随意”,默默地开始烤肉。
望着她那可靠的背影,香澄缓缓开口道:
“百忙之中打扰您,实在抱歉。那个,想和秋山小姐聊聊,没有别的原因。”
“是什么呢?”
菜菜子舔掉唇边的泡沫,端正了坐姿。老实说,她还以为是挖角。以为是香澄的医院护士不足,想求助旧识裕子。裕子没给明确答复,但把菜菜子的事告诉了对方。诊所新来了护士。说不定她能转到医院来。是不是听说了这样的事呢。
如果裕子是这样转告的,那真叫人难受。菜菜子很喜欢本城诊所,也很享受和裕子一起工作。万一香澄发出这样的邀请,必须坚决拒绝,她自然地挺直了背脊。
香澄一瞬间显出欲言又止的样子,但像下定决心般抬起了脸。而从她口中说出的话,却太过出人意料。
“我家也是单亲母子家庭。”
“诶……?啊?”
“啊,对不起。虽然也觉得打听个人隐私不好,但还是无论如何都想和秋山小姐谈谈……”
“那完全没关系。呃,就只是这个原因吗?”
“不,就只是……”
怎么也谈不到一块儿去。菜菜子和香澄同时看向旁边。裕子受到两人的视线,一边津津有味地嚼着牛舌,一边若无其事地开口:“我呀,还没跟奈奈说过什么哦。”
本该没喝酒的香澄,脸颊眼看着红了起来。
“啊、对不起。那样的话,我就是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那个,是这样。其实我也有个独生子叫阳人,那孩子今年春天也加入了希望学园的棒球部。”
“诶,是吗!”
不由得提高了声音。一瞬间激动得差点站起来,但菜菜子立刻冷静下来。
三月入住宿舍时没见到香澄的身影。当时拿到的二十八名一年级生名单里也没有“马宫”这个名字,母亲们的邮件列表也一样。她转念一想,肯定是哪里弄错了。
香澄善解人意地微笑道:
“是普通考生组哦。”
“诶,普通?”
“是的。最初好像包括我儿子在内有五个人左右。入学后去了球场,看到同年级生已经在练习了,而且那些孩子强得令人吃惊,他回来时脸都青了。”
香澄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轻轻笑了。
“结果,其他四个孩子好像在试训阶段就退出了。阳人虽然只有他被安排了不同的练习菜单,但总算被允许入部了。黄金周期间也让他住进了宿舍。”
“原来是这样啊。恭喜您。那个,不好意思。我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禁止联系嘛。我们家孩子住进宿舍后也一次声音都没听到过,很担心他现在怎么样了。毕竟他是唯一一个延迟入部的。不知道和同年级生处得好不好。啊,不过他一直说只有秋山君对他很好。”
“是吗?”
“嗯。虽然都是一年级,但好像大家神经都绷得很紧,几乎没人跟他说话。少年联盟上来的孩子、少棒上来的孩子、关西地区的孩子、其他地区来的孩子……好像形成了各自的小圈子,像我儿子这样从中学社团来的孩子几乎没有,他这么说过。”
“这样啊……”
“在这之中,他说只有秋山君不在乎周围的眼光跟他说话,说得很高兴。”
在脑中反刍这些话,鼻子一酸。看到有困难的人自然会伸手相助。这很符合航太郎的作风,让她感到高兴。
香澄流畅地继续说道:
“住进宿舍后不久,有点寂寞,就试着联系了久违的裕子小姐,听说本城诊所也有孩子加入了希望学园棒球部。一问名字,竟然是秋山女士您。我真的好惊讶。所以,就硬着头皮拜托了。这么厚脸皮,真对不起。”
“不,哪里。我才觉得有了依靠呢。”
“有了依靠?”
“是的。因为我完全不认识棒球部的其他家长。对了马宫医生,明天您去球场吗?”
“嗯,那当然。”
“恳亲会也去?”
“是的。前几天,一位姓佐佐木的先生——是二年级的会长吧?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出席恳亲会。”
“那个,是位有点盛气凌人的人吧?”
“哈哈哈。是啊。老实说,有点不高兴。说话方式简直像我是他的后辈一样。”
“我懂,我懂。啊,太好了。真高兴。真的太高兴了。”菜菜子不由得脱口而出。
三月入住宿舍时看到的、母亲们那刺人的目光还鲜明地残留着。每个母亲看起来都很强势,连日来飞来飞去的邮件往来中甚至找不到插话的余地,她一直很不安,不知道未来三年该如何相处。
有香澄这样的人在,就有了依靠。而且,她和自己一样,也是单亲家庭。
“就算没有孩子这层关系,我觉得你们两个大概也能成为好朋友。我来担保哦。”
裕子一边继续烤着牛舌,一边豪爽地笑了。
“真的请多关照。马宫医生。”
“彼此彼此。请多关照。话说,‘马宫医生’这个称呼有点怪,能改一下吗?”
“啊,确实呢。那么,马宫小姐?或者,我也叫你香澄小姐好吗?”
之前还为人际距离感烦恼着,此刻却不知不觉身体前倾了。香澄苦笑着碰了碰鼻子。
“那,我也叫你菜菜子小姐吧。能见面太好了。真的有了依靠。”
“我也是。香澄小姐,明天……不,是往后三年吧,请多关照。”
结果,前一天晚上喝酒喝到店铺打烊的十点。因此醒来时状态极差,但多亏了香澄,一直以来的忧郁感消失了。
浴缸放满热水,仔细按摩了脸部,用冷水从头到脚狠狠冲了个澡,然后开始整理仪容。
意气风发地离开公寓,乘公共巴士前往学校。因为入住宿舍时拿到的《父母会须知》里,有这样的话:
· 一年级保护者禁止驾车来校
开往希望学园的巴士上,零星坐着几个入住宿舍时见过的家长。每家似乎都是夫妻同行,虽然会微微点头致意,但从中途车站上车的菜菜子,并没有人主动跟她搭话。
抵达山丘上的终点站后,她跟在几对夫妇后面,走向球场。棒球部的球场,从巴士站还要再往山上走十分钟左右。
被气派的足球、橄榄球专用场地环绕着,棒球场格外引人注目。六座照明设备,蓝色印象深刻的围栏。像职业棒球使用的那种电子记分牌,防护网。本垒后方以及一、三垒侧各有可容纳千人的观众席,外野铺着美丽的人工草皮。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覆盖内野的黑土。据说使用的几乎是与甲子园球场相同配比的土。
参观球场那天,主动充当向导的佐伯监督说:“一切都是为了实战,为了在甲子园打出平常的棒球。”不仅是航太郎,菜菜子当时也为这番话所打动,但不知为何,那天只是让人兴奋的球场,今天却显得极其有压迫感。
球场上回响着孩子们的喊声。她本想透过左外野后方的网立刻寻找航太郎的身影,却听到“秋山女士,这边!”的喊声。明明离集合时间还有三十分钟,以西冈宏美为首的关西地区少年联盟出身的家长们,已经围成了一个圈。
不能无视,只好一边打招呼一边走近。大家都微笑着跟她打招呼“早上好,秋山女士”“天气真好啊”。这些人一开始可是像对待易碎品一样对待她的。
放眼望去,其他家长们也分成了几组。父亲中有人独自眺望着球场,但母亲们却像是某种不成文的规定,都加入了这个或那个圈子。那画得圆整的圈子,就像漂浮在大海上的巨大救生圈,每个人都拼命地攀附着。
在这样的氛围中,只有一个女性没有加入任何圈子,只是凝视着球场。不知何时她已经来了。确认了香澄的身影,菜菜子才终于感到肩膀的力气放松了。而就在她正要向她靠近时,宏美像是不允许她这样做似的,小声搭话了。
“秋山女士,稍微,就我们俩,好吗?”
宏美指了指身后的树丛。
“啊,好的。什么事?”虽然嘴上应着,却不知为何有种不想让香澄看到这一幕的心情。
悄悄离开圈子,宏美露出了亲昵的笑容。
“还好吗?这两个月,航太郎不在,很寂寞吧?”
“啊,是的。是这样呢。不过,西冈女士家也一样吧。”
“哪里一样了?我家还有两个小的呢,老公也跟着一起,尽说些任性的话。秋山女士家可是没有丈夫也没有兄弟,最重要的是第一次在大阪生活吧?难道没有沮丧的时候吗?”
“没有啦,我也有工作,大家都对我很好……”
不明白宏美想说什么,菜菜子提高了警惕。其他母亲们时不时瞟过来的目光也让她在意,于是主动问道:
“那个,西冈女士。您找我有事吗?”
宏美没有回答。她不知为何用带着怒气的眼神盯着正在练习击球的球场,不自觉地开口:
“其实我根本不想让孩子来这种地方的。”
“啊?”对于菜菜子的疑问,宏美像是回过神来似的眨了眨眼。然后,像是要窥探菜菜子内心般凝视着她,最后像是放弃了什么似的垂下了头。
“我跟秋山女士说真话吧。别告诉任何人哦。我们家孩子,其实山藤是来邀请过的。当然一开始说的是完全特待生,但中途那个邀请不了了之了。”
“是吗?为什么?”
“被原君那孩子抢了名额啊。”宏美像是唾弃般地说道。
“知道吧?原凌介。本来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投手,就因为稍微显眼了点。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那对母子。少年联盟的监督说,如果是普通推荐待遇,山藤也能去,但我告诉他‘那种条件恕我拒绝’。从其他收到的众多邀请中,这个学校是那孩子自己决定的。”
菜菜子无言以对。把哪个名额给谁,当然是那所学校的指导者决定的。东淀少年联盟的原君当然没有错,宏美的指责也让人无法认同。
“这样啊。”
只能这么说的菜菜子被宏美瞥了一眼,宏美突然转变了话题。
“现在,混在二、三年级里参加A队练习的,只有我家孩子和秋山君哦。”
“是吗?”
“不知道吗?”
“不知道啊。航太郎一次都没联系过我。西冈女士是怎么知道的呢?”
“嘛,总有办法知道的。问题不是那个,据说因为这样,他们两个好像被前辈们特别‘关照’了。不仅如此,好像上面的家长对我和秋山女士也不太满意呢。”
“哈?我?”
“是吧?不明白吧?我绝对不会输给那种东西。高中棒球也好,甲子园也好,都只是过程而已。绝对要让他进职业队。才没空搭理那些觉悟低的家长呢。”
像连珠炮似的说完,宏美终于垂下了眼角。
“所以呢,秋山女士。这是我有个请求,能不能和我一起担任一年级的父母会干事?”
“诶?啊,不好意思。我这种……那个,毕竟我们家丈夫也去世了……”
“那没关系。正因为如此,会长才会由我而不是我家那位来当嘛。怎么样,拜托了。能拜托这种事的,果然只有孩子确定能上场的选手的家长吧?听说要做的也没那么多,也不全是坏事哦。父母会的家长,听说平日也能来球场呢。”
“是吗?”
“不错吧?菜菜子你家,不是离学校近嘛?怎么样,拜托了。我也是轻率地揽下了会长这个头衔,所以希望能有个靠谱的人在身边。真的拜托了,看在我这么诚恳的份上。”
宏美甚至在脸前双手合十,夸张地低下了头。
“别这样,快别这样。”菜菜子拼命想拉起宏美的身子,勉强忍住了没叹气。
“总之我明白了。请别这样。”
一不小心就说出口了。宏美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终于抬起了头。
“真的?谢谢啦。”
“啊,不,那是——”
“真的,一定要赢啊。我最讨厌输了。一起加油吧,秋山女士。”
这时,清脆的击球声终于重新传入耳中。
说起来,那么期待的航太郎的身影,她还一次都没看到呢。
之后,一年级的家长们被召集到本垒后方的观众席。在许多父母因看到身着希望学园练习服的儿子而脸颊泛红的人群中,菜菜子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大概是监督的安排,练习内容是一年级对二、三年级的红白战。在这场几乎所有一年级生都进入替补席的比赛中,航太郎被委以先发投手的重任。
那是时隔两个月再次见到的身影。但是,看到跑向投手丘的航太郎,菜菜子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毫不夸张地说,她差点以为是别的孩子。航太郎瘦削得厉害。
确实在入学前,他曾拜托说“进了高中后可能会掉肌肉。希望趁现在尽量让我长胖些”。一定是艰苦的练习让身体发出悲鸣了吧,但即便如此也瘦得太过了。其他一年级生也都面容精悍,但没有像航太郎这样,连队服尺寸都不合身的。
“真不愧是秋山君。这种时候果然让他先发。”
旁边的宏美搭话道。拿到的须知里有“球场内禁止家长私下交谈”的规定,但菜菜子不能不问。
“不好意思,西冈女士。您儿子有什么变化吗?”
“变化?什么意思?”
“就是,有没有显得没精神啦,变结实啦,或者反而变瘦啦……”
“嗯——,这个嘛。听你这么一说,确实觉得好像瘦了点。”宏美看向正在三垒大声呼喊的莲。
虽然不知道原本的体型如何,但至少不像航太郎那样队服空荡荡的。
“怎么了?”
“啊,没什么……”
“秋山君,看起来状态不好?”
被宏美这么一问,从观众席最上方传来了二年级母亲的声音。
“喂,第一排的两位。球场内禁止私语。”
弥漫开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气氛。头顶上,是五月清爽的蔚蓝天空。
因为无法直视航太郎,菜菜子用肩膀深深叹了口气。
看过高中生成人礼般的航太郎身着队服的身姿后,在学校食堂举行了有球队相关人员参加的一年级家长恳亲会。监督佐伯也参加了,但他只是大剌剌地坐在折叠椅上,不高兴地抱着胳膊。
主持的是入住宿舍那天致过辞的田中教练。虽然他还很年轻,才三十多岁,但对家长们却表现得通情达理、态度可亲,比佐伯之流让人有好感得多。
“各位,今天想必也有远道而来的家长,非常感谢。正如大家所见,虽然出现了一些伤兵,但希望学园棒球部十期生得以顺利起步。各位家长这想必过了两个月寂寞的日子,但请放心。孩子们早已完成了‘断奶’。还请各位不必担心。”
因田中的玩笑话,一部分父亲笑了起来。田中满意地低头看了看手边的笔记。
“今年春天,遗憾的是球队在府大会四分之一决赛中落败,未能进军近畿大会。但是,为了夏季正赛,我们已经开始行动了,最近也在积极进行战力的更替。一年级生中,应该也有几人会进入名单。众所周知,我们是一支历史尚浅的球队。OB也少,与传统校相比,支持者的数量严重不足。今后可能需要各位鼎力相助的机会也会增多。或许会有不满之处,但恳请各位多多关照。”
田中恭恭敬敬地低下头。菜菜子也跟着鞠躬,却不太明白他话中的含义,旁边的宏美小声说“是钱的事”,又补充道“还有就是,对被排挤的孩子家长的一种安抚”。
之后,田中传达了几项事务性的通知,但佐伯直到最后都没有开口。两人离开食堂后,家长们之间刚弥漫起一丝松弛的空气,就被宏美打断了。
“嗯——,大家好。因为可能还有没说过话的家长,或许该说初次见面比较合适吧。我是西冈莲的母亲西冈宏美。前几天,二年级的佐佐木会长向我丈夫提出,能否担任一年级父母会的会长。老实说,我觉得担子太重,但转念一想总得有人承担,便提出了一个条件,答应了下来。当然,据说在升级等时间点是可以变更的,不过如果有人对此不满,请现在提出来。大家意下如何?”
宏美投去挑衅般的视线。没有家长提出异议。
“谢谢大家。本来我和佐佐木会长在莲的少年联盟时代有过一面之缘,所以这次得到了这样的提议。不过,因为我丈夫经常出差,可能会给大家添麻烦。因此,我想提出一个条件。我商量说,能不能暂时由作为母亲的我,来负责一年级的协调工作呢?”
虽然菜菜子事先已经知道,但对其他家长来说,这似乎很意外。宏美用游刃有余的表情环视再次骚动起来的会场,无聊地哼了一声。
“确实,听说至今为止父母会的会长都是由父亲担任的。我个人也觉得男性做更合适,但我觉得这年头说女性不行也很奇怪。当然,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想帮助孩子们的心情是一样的。关于这一点,特别是父亲们,如果有不满,请尽管提出来。我并不想勉强承担重任。”
这里也没有反对的声音。那是当然的。本来这种麻烦的父母会工作谁都不想主动揽上身,更不可能有谁愿意特意跟强势的宏美对着干。
宏美锐利的目光扫视着鸦雀无声的食堂内部。
“那么,暂时就由我来担任这一届的会长了。想必会有许多不足之处,还请多多关照。另外,佐佐木先生也提到需要几位干事,不知有哪位愿意担任呢?为了孩子们能去甲子园。当然,也包括父亲们在内,如果能举手示意,将不胜感激。”
她正想着会有这样的人吗?前方稀稀拉拉举起了手。是那些总跟宏美在一起、关西地区少年联盟出身的母亲们。
人数够了吧?希望事情能快点推进。怀着淡淡的愿望,菜菜子把拳头放在了大腿上。
宏美没有放过她。
“秋山女士,您意下如何?能请您协助吗?”
室内的紧张气氛又加重了一层。为什么是特定的名字?大部分人是这样的氛围,但也有一部分人觉得,能混在高年级里练习,这是理所当然的。
“明白了。我来做吧。”
屈服于无声的压力,菜菜子不情愿地举起了手。宏美露出了今天最灿烂的笑容,把举手的母亲们召集过来。像是与一年级的家长们对峙般,包括菜菜子在内的五个名字被作为干事写在了白板上。
“正如刚才田中教练所说,我们是一支历史尚浅的棒球部。学校的支援也说不上万全,听说人手和资金比起强校也显不足。听说今天起一年级的家长周末也可以自由来球场,但希望大家不要只是呆呆地看着练习,要积极想想能帮上什么忙。当然,这要等到三年级引退、新队伍成立之后再说,但就像棒球部本身一样,父母会的历史也很短,所以我们希望能靠我们来改变些什么。”
之后,虽然比不上宏美,但自荐担任干事的各位母亲也都发表了充满干劲的讲话。
捕手平山贯太的母亲激动得甚至流下了眼泪。位置和航太郎一样是投手的原田俊树的母亲,一看就很好强,光说话就让其他家长们感到紧张。
最后轮到菜菜子时,她谁的眼睛都不敢看,只能低头行礼。
“我、我是从神奈川县来的,秋山航太郎的母亲。想必会有许多不周之处,还请多多关照。”
宏美的叹息在头顶飘荡。为什么非得被卷入这种事不可呢?又不是为了做这种事才搬来大阪的。
一声远比宏美大得多的叹息,从菜菜子口中漏了出来。
周末的到来让她莫名忧郁。即便去了球场,也无法和航太郎说上话。她担心着愈发消瘦的儿子,一直想找机会搭话,但航太郎不知为何似乎总在回避菜菜子,连看都不愿看她一眼。
不过,能见到儿子总归是高兴的,只是这份喜悦,远不及与周围家长们打交道带来的烦扰。
让她安心的是,原本担心的三年级家长们,比她想象中要和善得多。即使航太郎在A队的分组练习赛中被打爆,也会有还不熟悉相貌和名字的家长过来对菜菜子说:"毕竟才一年级嘛,没办法的事。"或者"但秋山君已经很努力了。"
自第一次参观练习以来,快一个月过去了,她渐渐看出些门道。如果大致将家长分为三年级、二年级和一年级这几个群体,那么三年级家长基本上从容温和,二年级家长则有些阴阳怪气,而一年级家长则用力过猛,疲惫不堪。
她不清楚是恰巧这一届家长有这种特点,还是每年都如此分类,但有一点她明白了:营造出这种年级氛围的,正是各年级的会长和干事们。
"您是秋山女士?您一个人?您先生呢?"
五月初次恳亲会后,大家移师附近的小酒馆,举行了三学年联合的父母会。
菜菜子本想一定要坐在马宫香澄旁边,结果却被迫分开,左右两边被一年级的干事牢牢夹住,她正缩着身子,这时一位男性向她搭话。
"啊,是的……是这样。我丈夫已经去世了。"
这回答大概出乎对方意料。姓前田的三年级父母会长做出一个夸张的后仰动作。
"这真是抱歉,问了不该问的。非常抱歉。我是三年级队长前田裕吾的父亲。"
他那口音标准的说话方式让菜菜子心里一动。前田是关东地区的人。他大概察觉到了菜菜子的瞬间惊讶,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没等菜菜子回答便继续说道:
"我们从横滨来。犬子本是牧少年联盟出身。我自己经营公司,总部在那边,但我硬是让手下帮忙,这两年里调到了大阪的分公司工作。"
"是这样啊。呃,那个,我是秋山航太郎的母亲,秋山菜菜子。请多关照。"
前田眯着眼看了看四周,凑到菜菜子耳边低语:
"很辛苦吧?和其他家长打交道。"
"诶……?"
"我太太,就是左边穿米色衣服那位,到现在好像也融不进去。在家总抱怨棒球部的事。"
菜菜子顺着前田无奈的视线望向最左边的桌子。一位穿着典雅米色连衣裙的女士正开怀大笑,看起来在带头活跃气氛。
前田将视线转回菜菜子,重新露出微笑。
"孩子们是这样,家长们也一样。我觉得,熬过去之后,前方一定有好事等着。不然可真撑不下去啊。"
他自己说着笑了起来。
"肯定有很多觉得不讲理的事吧。别一个人硬扛,有什么都可以商量。我会支持你的。请加油。"
或许是因为会长发了话要关照,又或许是同情她丧偶,总之在那之后,三年级的家长们开始有事没事就找菜菜子说话。
特别是前田的妻子亚希子,对菜菜子非常亲切。她直接叫菜菜子"菜菜子酱",待她如同老朋友。
尽管如此,菜菜子并未觉得就此有了立足之地。肯定有家长对此看不顺眼。她自认不敢懈怠,在球场行动时总是小心谨慎,但依旧没少被人挑刺。
"秋山女士,在球场请勿私下交谈。"
"有投诉说您在其他家长工作时聊天。"
"请不要以为有三年级家长护着您。"
不知为何,菜菜子被二年级的家长们当成了眼中钉。尤其有一句话让她愕然,是二年级佐佐木会长的妻子美和子对她说的。
"秋山女士,您家住哪儿啊?听说您来球场时,总是中途的公交站上车,是真的吗?"
一开始她没明白什么意思。瞬间还以为是玩笑,但美和子没笑。想起她们一贯的强势,这不可能是玩笑。
"不,那个……确实我家离得近,是从中途的车站上车的。有问题吗?"
"问题倒不是,只是大家都是老老实实从车站坐车来的,不是吗?"
"哈?"
"就您一个人中途上车,这让人感觉不太舒服吧。入学时发给您的须知上写着吧?一年级期间禁止使用私家车。要使用公共交通,从古市站坐公交车来。"
菜菜子感到一阵眩晕。最让她绝望的是,围在美和子身边的二年级家长们是真心在生气。
如果她们是带着恶意嘲笑,或许她还能断定这明显是欺负人而死心。
但她们身上没有丝毫那种气息。她们似乎全心热衷于揪住看不顺眼的菜菜子的小辫子,是真心在指责。
"这样啊。对不起。"
希望学园棒球部的《父母会须知》,据说是第一届家长制定的。但那时不过薄薄一张纸。听说它被沿用到前田他们这一届,而不断往上添加新规矩的,正是佐佐木会长这些现在的二年级家长。她还听说,以宏美为核心的一年级干事们,每晚都在发消息讨论接下来要添加哪些条款。
简直荒谬透顶,菜菜子咬紧牙关告诫自己绝不能哭。来到大阪后,各种场合下,"不讲理"这个词总在她脑中闪过。航太郎是不是也在经历同样的事?光是想想就胸口发闷。
"别以为有三年级家长护着就得意忘形。我想你是明白的,他们再过几个月就不在了。" 美和子她们带着阴湿的敌意指责她,尽管菜菜子丝毫没有那种想法。她当然不能向三年级干事们哭诉,去球场变成了一件真正痛苦的事。
即便如此,每个周末菜菜子还是坚持去球场。这是当然的,不去就看不到航太郎。不去这个选项根本不存在。
而且,菜菜子还有一个非去球场不可的重大理由:为了不让另一个同样难以融入家长圈的人更加孤立。
一想到如果马宫香澄不在同一届,菜菜子就惊出一身冷汗。
几乎每个周五,菜菜子都和香澄一起吃饭。介绍她们认识的诊所护士富永裕子偶尔也加入,但最近多是她们两人单独见面。
进入七月后的第一个周五,两人也约好见面。
"辛苦啦。抱歉,路上有点堵车。" 天生不能喝酒的香澄总是开车来店里,回去时则会把菜菜子送到家。
"没事,完全没关系。我先喝上了。"
"我想着你会的。菜菜子,总之这周辛苦啦。"
两人已相当熟络了。
"啊,真好喝。" 香澄喝着点的乌龙茶,菜菜子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香澄是众人皆知的名牌国立大学医学院毕业,如今自己经营私人诊所。她独自抚养儿子,性格爽快,打扮得体,同为女性,菜菜子从心底里尊敬她。
然而,棒球部里没人知道香澄这样的背景。如果大家知道她的经历,一定会大吃一惊。不过,也许实际上并非如此。香澄如今在棒球部所承受的,是"通过普通入学考试进来的孩子的母亲"这种目光。对于以孩子的出身联盟和棒球实力为唯一衡量标准的家长们来说,她本人的人品如何,或许根本无关紧要。
她们聊的不只是对棒球部的不满。从彼此的家庭环境、青春时代、恋爱经历、学医的初衷,到结婚生子、与各自丈夫的分别,以及变化中的父子关系,菜菜子和香澄的话题五花八门。
香澄也只有阳人一个孩子。和菜菜子一样,她告诉菜菜子,阳人入住宿舍时,她"哭得像是世界末日了一样"。
"我自己也知道我有点自私,生孩子的时候就想好了,不能变成完全依附于孩子的母亲。实际上,和丈夫分开后,我也忙着开业什么的。可能因此让那孩子受了些委屈,但我以为我们母子间的距离感保持得还不错。所以,当他说想进全宿制的棒球部时,我也一口答应了。万万没想到自己会那么手忙脚乱、情绪失控。"
她们母子各自独立、保持距离的相处方式,和菜菜子与航太郎的略有不同。但香澄的话依然说进了菜菜子心坎里。
"我懂。那时候,真的是很寂寞啊。"
"简直是地狱般的寂寞。"
"明明不过是两年半左右的时间。"
"但那是高中时代宝贵的两年半啊。"
"是啊。我们错过了儿子飞跃性成长的时光。是一生都无法再次经历的时光。"
两人不约而同地重重叹了口气。相对唏嘘是常有的事。在旁人看来,这肯定是幅沉闷的景象。
菜菜子她们当然有自知之明。正是在自知沉闷的基础上,才刻意一起唏嘘感慨。能有这样一个不必独自在家郁郁寡欢,可以一起发泄郁闷的伙伴,实在是难能可贵。
"啊,讨厌讨厌,太沉重了。"、"真的。菜菜子你这么阴郁,我可吃不消啊。"——每次最后总能变成笑谈。
菜菜子喜欢看香澄吃得香的样子。而且她总爱点像海鞘、鮟肝这类老饕才吃的东西。说起来,两人的饮食口味也很相似。
这天,香澄也开心地吃着炖萝卜鲽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道:"啊,对了,听说了哦。小航真厉害呀。果然名不虚传。"
大概是从菜菜子这里听多了航太郎的事,不知从何时起,香澄开始叫航太郎"小航"了。
菜菜子注意力被这称呼吸引,一时没理解她话中的含义。
"什么?什么果然名不虚传?"
菜菜子一边吃着同样用甜咸汤汁炖煮的鱼肉,一边歪头表示不解。香澄看着菜肴,若无其事地回答:
"因为,他入选了吧?夏季大赛的名单。"
"嗯?"
"听说一年级有七个人进了替补席,其中小航和西冈女士家的儿子,两人还被赋予了个位数的背号呢。一年级就拿到王牌号码,这真是相当了不起的事。"
菜菜子停下了正在夹菜的筷子。
"什么?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啊,抱歉。这种事是不是不该由我说出来?" 香澄慌忙捂住嘴。
"不,不是那个意思。是我,完全没听说这事。"
"没听说?指什么?诶,小航进入替补席的事?"
"嗯。"
"抱歉,那可能是我搞错了。"
"搞错?话说,香澄你是从谁那里听说的?"
"那当然是阳人那里啊。"
"怎么知道的?"
"怎么知道的……那是因为——"
香澄凝视着菜菜子,表情十分困惑。她用试探菜菜子是否在开玩笑的眼神,直直地看过来。
短暂的沉默后,先是香澄叹了口气。
"那个,抱歉。这话说出来可能会伤到你,大概从上星期开始,偶尔会有电话打来。是阳人打来的。"
"是吗?怎么打的?"
"听说有些一年级生会背着前辈,偷偷用外面的公用电话打。不对,好像有一部分孩子从四月份就开始这么做了,阳人也说不太清楚,但似乎也有孩子正常把智能手机带进了宿舍。"
香澄对此表示怀疑,但菜菜子确信是西冈莲。她记得西冈宏美说过:"和二、三年级一起参加A队训练的,只有我家孩子和秋山君呢。"当时宏美含糊了信息来源,原来其中有这样的门道。
"抱歉。小航还没联系你吗?他刚入选夏季大赛的替补席,我还以为你肯定……"
"不,没关系。那孩子不太机灵。我想肯定有什么原因。阳人君还说了什么?生活上的事有什么说的吗?" 菜菜子强装平静。
香澄真的像很后悔似地垂下头。
"真的对不起。不过,好像确实挺不容易的。练习当然辛苦,但他说更难受的是人际关系。"
"这样啊。都过了三个月了。"
"唉,那孩子是唯一一个晚加入棒球部的嘛。大概被当成异类了吧。"
这句话里,似乎也包含了香澄作为母亲的不满。
"航太郎怎么样呢?"
"嗯?"
"之前你说过,你家孩子跟阳人君打过招呼吧?就是阳人君还走读的时候。住进宿舍后,他们相处得好吗?"
"啊,对了。嗯,这个嘛。我想他应该对阳人不错吧?详细情况我没多问。"
香澄爽朗地笑着,把话题拉了回来。
"他肯定很快就会联系你的。一年级就入选夏季大赛的正选,还是王牌投手。一定想亲口告诉菜菜子吧。"
"能那样就最好了。那孩子有时不知道在想什么。"
"是吗?但阳人很佩服他呢。说就他一个人想法很成熟,而且是个努力家。还说有秋山君在,我们说不定真能去甲子园呢。"
这话让菜菜子感到欣慰,但对他不联系自己的恼火并未消失。连晚入舍的孩子都偷偷背着前辈打电话了。再怎么说他也太不知变通了。
"要真是那样就好了。"
她喃喃自语,心里发誓明天去球场,一定要避开其他家长的视线,非得跟航太郎说上话不可。
第二天,她特意先走到车站,再从那里坐公交车前往球场,空气中已弥漫着盛夏的气息。
梅雨间歇。万里无云的天空,照耀球场的烈日,固然是原因之一,但菜菜子觉得,最主要的还是选手们身上散发出的氛围。与上周截然不同的紧张感和更加洪亮的呐喊声,即使不知道三年级学生的最后一场大赛临近,也能明白即将有重要事情发生。
这天,希望学园棒球部邀请了两所县外知名的强校进行公开练习赛。
第一场比赛的对手是和歌山县的苍园大学附属高中。那是几年前曾夏季甲子园夺冠的名校,光是看到那熟悉的蓝色队服,菜菜子就心情激动。
在这场重要的比赛中,航太郎被任命为先发投手。入学时约七十五公斤的体重,恐怕掉了有十公斤。说实话,升入高中后,菜菜子从未见过航太郎在球场上生龙活虎的样子。
既然航太郎进入了替补席,就意味着有三年级生被刷了下来吧。也有被剥夺王牌背号、含泪隐忍的前辈。菜菜子胸口一阵发紧。在分配给一年级家长的一垒侧看台后方座位上,她握紧了拳头。
仿佛为了嘲笑菜菜子的不安,这天航太郎的投球表现十分出色。每投一球都大声呐喊,对手打者似乎被他的气势压倒,球棒屡屡挥空。
"真厉害啊。"
坐在前一排的宏美小声说道。此前航太郎少有表现机会,不少家长对他的实力持怀疑态度。肯定也有人对他被授予王牌背号感到不满。菜菜子自己也曾担心过他是否无法适应高中级别的比赛。
宏美佩服地眯起眼睛,周围跟班的母亲们也随声附和,向菜菜子送上赞美。
但菜菜子并没有扬眉吐气的感觉。更准确地说,其他母亲的身影几乎没进入她的视野。
她的目光紧紧钉在投手丘上的独生子身上。虽说他本就肌肉结实,天气转暖后状态会提升,但今天的出色表现无法仅用此解释。他仿佛把这场当成了大阪府大会决赛,表情带着鬼魅般的专注,将对方打者一一解决。
最终,航太郎投完六局无失分,走下投手丘。面对强校,仅被击出三支安打,近乎完美的投球表现,甚至引来了在本垒后方观战的三年级家长们的热烈掌声。
过了一会儿,肘部和肩膀缠着厚厚冰敷绷带的航太郎从替补席那边回来了。
周围没有其他队员,又刚投出一场精彩比赛,此刻搭话即使被人看见,大概也不会被苛责。况且入学初期的紧张感已消散不少,机灵的家长都会看准时机跟自己的孩子说话。
"为什么不联系我啊!"——不这么问他一句实在难消心头之气。然而,菜菜子没能对航太郎开口。因为正要穿过家长们身后的航太郎,脸上带着和在投手丘时一样的严峻表情。有位父亲跟他打招呼说"秋山君,投得漂亮",他也没理会,逃也似的消失在了训练室的方向。
航太郎甚至连看都没看菜菜子一眼。感觉他根本没注意到菜菜子来了。
消瘦的脸颊、缺乏血色的皮肤,反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简直像被什么逼到了绝境。说他眼里空无一物反而更贴切。航太郎陌生得不像自己的儿子,菜菜子甚至感到了恐惧。
菜菜子在不清楚航太郎身上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踏上了归途。第二天虽然也安排了公开赛,但她实在提不起兴致去,加上确实有点发烧,便发邮件向宏美会长说明情况,在家睡了一整天。
这是自五月份能去球场以来,她第一次周末在家度过。而航太郎打来第一个电话,是在那天深夜。
或许是因为心情郁闷,也可能是因为难得在白天睡过,她迟迟无法入睡。
手机响起时,已过凌晨一点,日期都变了。虽然头脑不清醒,但在那一瞬间,她确信是航太郎。
果然,屏幕上显示着陌生的"公用电话"字样。有种预感袭来,如果挂断就可能再也接不通了,她慌忙按下通话键。
"喂,喂?航太郎?"
连自己都听出声音沙哑了。没有立刻听到回应,但至少接通了,她松了口气。
她把一直放在桌上的水杯端到嘴边喝了一口,在厨房点了支烟。自觉头脑终于开始稍微运转时,这才注意到异常——手机里传来了救护车的鸣笛声。
"喂,你现在在哪儿?"
警报声越来越清晰。肯定是在外面。这么晚一个人在外面?而且这个时间可以外出吗?
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在某个大医院旁边……
传来仿佛挤出来般的声音。
"大医院?等等。"
菜菜子拼命回忆。希望学园所在的石川东边,有综合医院吗?
"你等着,航太郎。冷静点。我这就去接你。"
这声音似乎没传进航太郎耳中。
妈,我该怎么办——
航太郎在哭。自从父亲去世后,他就再没掉过眼泪。比赛输了的时候没有,中学毕业典礼上也没有。无论周围人哭得多厉害……不,周围人哭得越厉害,航太郎的表情就越干涩。
这样的他,却在哭泣。在深更半夜、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的公用电话亭里,紧握着听筒哭泣。
"喂,航太郎。告诉我医院的名字。我马上过去。"
如同钓起挂在纤细鱼钩上的鱼,菜菜子小心翼翼地开口。但这声音似乎同样没传达到航太郎那里。
我手肘一直很痛。
"诶?抱歉,你说什么?"
手肘一直痛。我是硬撑过来的,但可能真的不行了。再也投不了球了。
"投不了?这件事你跟监督说了吗?"
跟田中教练说了。
"然后呢?"
他说我自我管理不当。说我对背负着众多前辈的期望穿上1号球衣缺乏自觉。
"这年头还说这种精神论一样的话?"
妈——
航太郎有气无力的声音打断了菜菜子的怒火。菜菜子轻轻倒吸一口气。她和航太郎之间,从未有过如此紧张压抑的沉默。
"怎么了?"
菜菜子做好心理准备,试探着问。她想象不出航太郎此刻的表情。等待他声音传来的那几秒,感觉无比漫长。
我……不想打棒球了。
之后自己是怎么回答的,菜菜子毫无印象。
等她回过神,电话已经挂断,在依然不知道航太郎身在何处的情况下,她手里紧紧攥着车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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