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岛与老街咖啡厅-章节
此处为老街一隅。
于老旧熟食店、干货店与旧书店之间,有一间小小的咖啡厅。
咖啡专卖店『槲寄生』。
据传这间店的窗边偶尔会有神使坐在该处。
──传闻真是一种无聊至极的东西。
鹿岛用手轻轻戳着已经空无一物的咖啡杯,浏览着如雪片般飞来的履历。
至于他坐在哪里呢?就是窗边的座位。
鹿岛笔挺地穿着漆黑的西装,头上戴着附带雄伟鹿角的驯鹿头套,此时正埋首于远距工作。
──哎呀,不好,没时间想多余的事。
他绷紧神经看着错字连篇的电子履历──
咔锒。
门铃响起,客人入内。
「欢迎光临。」
「老板,生意好吗?店里冷清成这样,我想也不用问了啦,哈哈。」
出现一名颇为豪爽的大叔,而且嗓门超大,虽然不知道有什么好笑,但他朗声笑着。
「总之,就先来一杯混合咖啡──」
当大叔环视店内后,抖了一下。
就连专注于笔电画面的鹿岛也感受到他的动作。
「啊……啊──原来如此。歹势,我没注意到,我下次再来光顾。」
「唉,你都难得来了。」
「不,不不不,我虽然长这样,但也是很虔诚的,打扰了。」
「……我知道了,期待您再次光临。」
「好,我下次会先确认的。」
大叔在店门口默默地合十膜拜,接着才离开店内。
──刚才那是……?
鹿岛戴着驯鹿头套,脸朝向下方,但眼里隐约见到大叔刚才奇妙的举止。
当门彻底阖上后,他抬起头来。
「不好意思,冒昧一问,刚才那位先生……是不是在拜我?」
「唉?呃,没有啦~……」
老板(但看起来相当年轻)支吾其词,接着又露出亲切的笑容说:
「我也不太清楚呢!」
「嗯~~眼神游移呢~音调也提高了……嗯~~」
「没有那回事喔。」
「真的吗?要是你对驯鹿撒谎,就杀了你喔。」
气氛暂时冻结,接着老板又开朗地说:
「啊哈哈,真恐怖呢。」
「然而我不是在开玩笑呢。」
──视状况而定啦。
鹿岛透过驯鹿圆滚滚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老板。
老板则是露出有点尴尬的表情,随即将视线转向咖啡杯。
「啊,您已经喝完了啊,要再来一杯吗?」
「…………那请给我混合咖啡。」
「好的!」
鹿岛认为对方是在敷衍自己,但仍然再度专注于电脑画面。
──也罢,无论他说谎的理由是什么,都不必杀了他吧。
对目前的鹿岛而言,老板与刚才的大叔都属于自己应当守护的弱者,理应安逸地活在高贵正义所筑起的理想世界之中。
「请用,这是刚冲好的。」
鹿岛轻轻点头致意,用满是缝线的手轻轻翻起驯鹿头套,仅仅露出嘴部。
他自嘴角直至耳朵的大型缝线显露出来,嘴唇中央也画着一个『』字记号。
鹿岛小口啜饮老板端来的新咖啡,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开口:
「这和那个传闻有关系吗?」
就是说神使怎样怎样的那个传闻。
走回吧台的老板听到鹿岛的话后,明显地咳了起来。
──哎呀,被我猜中了。
然而,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拜自己。
不过那名大叔或许不是对着自己,只是对着窗边合十。
──毕竟,据说神使会坐在这个位子呢。
鹿岛这么心想并豁然开朗。
他也能够理解尊敬神所栖宿之地的心情。
他也会抱持类似「打扫神龛?」的神圣心情,打扫的房间。
总而言之──鹿岛完全没发现。
每周数度光顾咖啡专卖店·『槲寄生』的自己正是传闻中的『神使』──被居民认为是值得膜拜的鹿男。
毕竟鹿岛戴的头套不是『鹿』,而是『驯鹿』。
他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被当作是鹿的化身。
──神使……啊,到底是怎样的人呢?
鹿岛有点好奇那受到居民崇敬的对象。
当然,这世上并不存在比还值得景仰的人物。
──神使来小憩的咖啡厅……真是一间有趣的店。
鹿岛再度小口啜饮冒出热气的咖啡。
至于他为什么会来到这间奇特的咖啡厅,这是源自于至今几个月前的某一天晚上──
「──也就是说,我属于那种没啥罪恶感的人种,能为了刚才你所说的……高贵的正义?能为了那个卯起干劲喔。」
「……原来如此,那我问你,如果眼前有一群人在欺负小猫,你会怎么做?」
「唉,这是什么?心理测验吗?真好笑,这样喔──……」
位于某办公区的速食店。
鹿岛坐在角落座位,对面是前来面试的一名男子。
这是为了录用组织的棋子──又称为人才的面试。
计划即将正式启动,为此需要一些战力,鹿岛则一手负责录用工作。
【守护高贵正义的强者!聚集而来吧☆ ※保障高薪】
这有点搞笑的征人广告由鹿岛所制作,并采用了乐的意见「不可以太正经八百」。
虽然他担心这样是否会有人应征,却意外地收到许多联络。
──居然有这么多志同道合之人……!
鹿岛单纯地感到开心。
如果可以,希望别轻易地拒绝任何人。
现在社会上连一点小打工,都会因为履历不够漂亮而刷掉,真是世态炎凉。
至少要面试所有人!
他下定决心且一一联络应征者。
……然而──
「我对猫过敏,所以真的很尊敬赶走猫的人。」
坐在眼前的这名男子状似毫无知性,宛如标准的野蛮人,面试他五分钟后,鹿岛便已经感到后悔。
──愚蠢至极……
他根本不是能参加计划的那块料。
「啊,话说回来,酬劳部分──」
「恕不录取。」
对猫过敏的男子臭骂鹿岛一顿便离开了。
鹿岛为此受到店内客人瞩目,令他生厌。
自己为了不引人注目还特地选择了角落座位,他的苦心全都付诸流水。
──算了,面试才刚刚开始。
他重振心情,喝着已无香气的咖啡。
二十分钟之后,他再度变得垂头丧气。
「唉唉唉,你们的组织有帅哥吗?有酒聚吗?」
──尽问些和工作无关的问题……不录取。
「我变得怎样都无所谓……呵呵,我才不怕死……嘻呵。」
──只是个虚无主义者啊,我们不需要只会碍事的棋子,不录取。
「总之揍翻你的话,我就是上司了吧?一秒以下犯上。」
──单纯不录取!
全都是一些糟糕的应征者。
鹿岛甚至不想让他们当弃子,这令他无精打采。
他疲倦到认为「自傍晚后的几小时内,不知道自己究竟已经瘦了几公斤」。
──根本找不到合适的人才啊!
鹿岛不禁在心中迁怒于乐。
他有气无力地走在回去据点的夜路上,叹了一口气。
──不不不,不可以把责任推到乐身上。我早就预料到应征者一多,便多少会有怪咖混在里面,虽然今天来的面试者全都很怪。对,但这一定是巧合。只是从下次开始,得稍微慎选面试的对象了吧。
他下定决心要先刷掉那些履历本身就有点诡异的人。
当他这么心想时……
「……哎呀,这里是哪里?」
鹿岛不知不觉走到昏暗的老街一角。
因为速食店距离据点只有三站,所以他用走的,但真没想到会迷路。
──我怎么会这么蠢,先开启地图应用程式……嗯?
手机画面滴到几滴水珠。
当他这么心想时,下一秒钟,雨势「哗啦啦」地忽然增强,浇了他一身。
鹿岛暗忖「这可不好」,匆忙地躲进合适的建筑物屋檐。
身体与西装再怎么湿也无所谓,但他不想弄湿装有工作资料的笔电与驯鹿头套。
要彻底烘干湿掉的驯鹿头套要花很多时间,而且会有点腥臭味。
他不想在这段时间内一直露出真正的长相。
──嗯~~伤脑筋呢。
雨势一如字面,犹若倾盆般令整座城市显得白蒙蒙。
鹿岛望这着这幅景色,考虑应该怎么办。
此时……
「那个,如果您不嫌弃的话──哇啊!?」
一名年轻男子推开门向鹿岛攀谈,但见到他的脸后,立刻吓得尖叫一声。
「你是什么意思?一见到别人的脸就尖叫,真是没礼貌呢。」
不对,严格而言,那并非人的脸,是驯鹿的脸。
「唉……会说话……?唉,鹿?唉,这是角色扮演?」
「我不是鹿,是驯鹿。」
「驯鹿…………原、原来如此。」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对什么恍然大悟,但他正了正颜色说:
「我们家是咖啡厅。雨下得这么大……请进吧。」
「……抱歉,我没发现这是店家。」
仔细一看,玻璃窗的确写着咖啡专卖店·『槲寄生』。
鹿岛思考着应该怎么办。
他没时间在这里摸鱼。
要做的事情已经够多了,目前据点里只有与乐。
之前宇田也在,所以还能分担杂务,但现在也很困难。
宇田已经潜入杀联了。
鹿岛希望尽可能不劳烦,但他不认为乐会贴心地想到这种事。
──真想尽早回到据点……
「我认为这场雨还会下一阵子喔。」
「……冒昧一问,能否借把伞呢?」
「不好意思,我之前刚好把多的伞都丢掉了。」
对方虽然没错,却露出极为歉疚的表情。
无可奈何,鹿岛选择在此躲雨。
店内空间媲美外观,有种相当怀旧的气氛。
「这虽然是一间老店……啊,但我有好好打扫喔!」
「的确是呢。」
皮沙发与踩起来很舒适的柔软油毡地板,虽然都有些岁月的痕迹,却不会让人感觉脏乱。
「这里原本是我爷爷的店,我最近算是继承下来了。」
「这样啊。」
鹿岛随意地回应对方开心的嗓音,他不打算与对方和乐融融地聊天。
不过对方不在乎鹿岛的脸色,毫不在意地继续说:
「我从小就很喜欢爷爷泡的咖啡,但我老爸说现在开咖啡厅也太不稳定了──」
他──年轻老板转过头后,终于发现鹿岛呆站在店门口,急忙请他坐下。
「总之请您先坐下吧!还有这个……是湿巾!热的!」
「谢谢你,非常感谢。」
「您要喝什么吗?虽然这么问,但我们家也只有咖啡。」
「不用,请不必费心。」
当鹿岛这么一说后,下一秒这么想。
──那代表「给我点杯咖啡」的意思吧?
即便对方出于好意邀请他进来躲雨,但什么都不点也令人过意不去。
鹿岛寻思着。
──之后组织需要再多也不够的资金,正所谓积少成多……
坦白说,他希望尽可能不要浪费金钱。
──不过不知道这场雨还会下多久,什么都不点也太……
当鹿岛认真地发出苦恼的沉吟声时,老板歉疚似地说:
「今天您真的不必付钱,好像反而让您挂心了,对不起。」
「不,也不能这样。」
「不不,是我硬邀您进来的。」
「不不不,是我自己决定进来的。」
「不不不不不。」
沟通呈平行线。
鹿岛其实已经精疲力竭了。
刚才一直应付听不懂人话的应征者,心灵疗愈与糖分都不足。
因此他不禁这么说:
「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请别客气!其实有种咖啡卖剩了,必须今晚喝掉。毕竟咖啡豆磨成粉之后,保存期限很短。我刚才正在做准备,但自己一个人喝也很寂寞嘛!所以我反而很感激您。」
老板笑逐颜开,露出阳光的笑容,滔滔不绝地说着并走进吧台。
──这老板有点特别呢。
他愿意邀请自己这种『有点奇怪的驯鹿』进店里,还打算招待自己喝咖啡,应该是相当慷慨的人吧。
──但人太好也不太好呢。
这虽然事不关己,但鹿岛有些担心。
一会儿后,吧台传来充满浓郁果香的香气。
对方明明说要泡咖啡,但这香气彷佛在剥水果。
但一看之下,老板的确正在泡咖啡。
咖啡壶中转眼间滴满深棕色液体。
当老板将这种液体倒入单独放在吧台上的白色咖啡杯,一股水果般的甘甜香气便再度弥漫。
「请用,这是黑象牙咖啡。」
──自己没听过这种品种,到底是……
鹿岛加了一点砂糖入杯中,接着啜饮一口。
结果……
「!……这是……!」
「会稍微吃一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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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露出喜孜孜的表情。
「这真的是咖啡吗?好像在咬水果一样……!而且这种圆润的口感和甘醇,吞下喉内也完全没有苦涩味。」
鹿岛经历人生初次的体验,为此兴奋难平。
「我还是第一次喝到这么好喝的咖啡。」
「对吧,对吧。」
对鹿岛而言,咖啡算是一种嗜好品,但他并无特殊坚持。
更简单而言,能喝即可。
他虽然不会想喝难喝的咖啡,但如果不会伤荷包,喝速食店的百元咖啡也无所谓。
然而要是能喝到这么美味的咖啡,可就另当别论了。
──这梦幻逸品真想请老大也尝尝……!
鹿岛心想「必定也会喜欢这滋味」。
「你说这是黑象牙,这咖啡能外带吗?或者能请你卖我咖啡粉吗?」
「啊,呃……有是有啦……」
老板忽然吞吞吐吐,露出歉疚神色,他将菜单放在桌上翻开最后一页,又万分歉疚地说:
「因为这是很特别的咖啡,我是直接去当地进货,日本目前唯有我们家特别获得贩卖许可。不好意思,价格如您所见。」
「请让我看看。」
鹿岛望向价格。
──嗯?真奇怪,零好像重叠在一起……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眨眼几下后,再望了一眼。
──真奇怪,再怎么看零也太多了。
鹿岛不由自主地也揉起驯鹿的眼睛。
「啊──……您看到这价格,果然吓到了吧。」
「……这该不会是正常的价格吧。」
「是的,毕竟这是唯有行家才知道的高级咖啡。」
──意即这一杯要价……
「七千日币喔。」
「!」
老板大剌剌地笑着且不以为意地说道,鹿岛则是瞠目结舌,但当然是在驯鹿头套里。
「一杯要价七千日币的话,咖啡粉就要……」
「四、五杯份就要三万日币了呢。」
鹿岛光听到数字便觉得天旋地转。
即便老板说这是卖剩的,但这也理所当然吧。
──这种价钱的咖啡,尽管老板说免费招待,但我……我……!
他连自己曾觉得好喝一事都感到羞耻。
同时也觉得这太荒谬了。
「难以置信,一杯咖啡居然能卖这么贵。」
「说得也是,我觉得人类对饮食真的很贪婪。」
「不知道有多少人配得上这种价格呢。」
「啊哈,您这话真严厉呢~」
「这是事实,即使出了钱,也不一定能真正理解这种价值,这世上有许多这种人。」
──如果是那位大人……不对,唯有那位大人必定能正确理解这杯咖啡的价值。
尽管如此,但也不能随便买回去。
正因为这要价不斐,理应也需要具备能泡出美味咖啡的技术。
鹿岛暂时放弃购买黑象牙咖啡。
老板见状,似乎误会了。
「啊,如我一开始说的,今晚不会跟您收钱!」
老板笑容满面,脸上写着「还请您不必放在心上」。
见到这种表情,反而会令人放在心上。
鹿岛明白自己不需要对以外的人敞开心门,但仍感到有些心虚。
「附带一提……我想问问。」
「是,请问是什么事呢?」
「这间店有网路吗?」
「当然有喔,我认为这里最适合远距工作了!」
老板的双眼闪闪发光。
那完全是期待鹿岛再度光临的眼神。
「……我只是为了不时之需先问问。」
「是!不过如果您有这样的心情,请再度光顾小店!」
鹿岛没由来地有种被说服的感觉。
不过,却不会不悦。
鹿岛原本僵硬紧绷的思绪与身体莫名地舒缓开来。
此时他的手机收到讯息,恰好也雨过天晴。
乐 「你几点回来?帮我买吃的。」
鹿岛见到乐传来的讯息,不禁皱起眉头。
──这家伙,这点小事就自己骑个脚踏车去买──
然而,当他看到第二条讯息便立刻决定要回去了。
乐 「老大也说想吃点什么。」
「不好了!我必须马上回去!」
鹿岛规矩地喝完杯中剩下的咖啡,接着向老板说:
「我有急事,就先告辞了,今晚很谢谢你。」
「您的工作很忙呢。」
「因为这是我自己选的。」
「请您加油!」
──对,那是当然,直到我粉身碎骨为止。
鹿岛跑出咖啡厅,冲向据点附近的超市。
一星期后,鹿岛再度造访咖啡专卖店·槲寄生。
他带着充饱电的笔电,充满久坐之意。
此处从据点出发姑且能走得到,前往东京都心的交通时间也恰到好处,仔细一想,这是一个适合默默完成行政工作的环境。
这部分也因为……位于据点时,乐会三不五时找自己讲话,叽哩呱啦的。
年轻老板十分开心见到鹿岛来店光顾。
「啊,鹿……不对,是驯鹿先生,欢迎您来!」
「请给我一杯混合咖啡。」
「我知道了,马上为您准备。」
鹿岛坐到窗边座位,立刻打开笔电。
结果,老板自吧台对他说:
「话说回来,您决定了吗?要买黑象牙咖啡粉吗?」
「我不会买喔。」
「啊──……啊哈哈,说得也是,那价钱让人难以出手呢。」
那当然也是原因之一。
然而,更重要的是,鹿岛有其他不买的理由。
「那听说是从大象粪便中取出的咖啡吧。」
「……我一开始没这么说吗?」
老板装迷糊地说道,鹿岛则是顿时感到虚脱。
那一晚,他回到据点搜寻了黑象牙咖啡,之后心想:
「这没办法推荐那位大人喝呢……」
「真稀奇呢,您竟然会发呆。」
鹿岛听见老板的嗓音后,猛然惊觉。
这一刻,他从初次造访这间店那一晚的记忆回到现实。
他望向手表,已经过了十分钟。
──糟糕,没时间沉浸于回忆了。
鹿岛叮咛自己不可分心,重新埋首于工作。
他检查着是否录用的履历,一一发电子邮件给应征者。
附带一提,鹿岛与宇田商量之后,制作了最近另外张贴于地下兼职专门网站的求才广告。
幸好有宇田,多了许多正经的应征者,令他松了一口气。
──早知道一开始就找他商量了……
下次面试应该能招募到值得期待的人才。
鹿岛不由得露出兴高采烈的神情敲打着键盘──逐步解决这天的工作事项。
「那我今天就先告辞了。」
「您今天辛苦了!」
鹿岛离开店内时,背后传来老板开朗的欢送嗓音。
──赶快回去吧。
当他这么暗忖时,乐传了讯息过来。
乐 「你今天也去那间咖啡厅了?请帮我外带一杯咖啡。」
鹿岛「老大在做什么呢?」
乐 「唉,你无视我?他还没回来。」
鹿岛「这样啊,我知道了。」
乐 「你果然在无视我吧?」
鹿岛并未回答问题,直接走向据点。
思考着中途在便利商店买杯咖啡回去给乐就好。
在那之后,鹿岛依然经常光顾『槲寄生』。
频率为每周一、两次,短的时候二至三小时,长的时候约半天。
这看在乐的眼里,像是频频光顾吧。
他问了鹿岛好几次。
「那间店有那么棒吗?」
每当此时,鹿岛都会回答:
「至少工作不会被人打扰。」
「是喔~那真是太好了。话说回来,你的肚子会不会饿?我想吃火锅。」
「……乐,你就是这点惹人厌。」
他想专注处理行政工作时,必定会光顾『槲寄生』。
鹿岛养成了这种习惯。
而在某一天……
午后的应征者大丰收。
──鬼原先生与高御堂先生虽然不算是尊崇高贵正义的人,却算是派得上用场的棋子。更重要的是,有别于他们的外表,他们对组织相当忠诚。
鹿岛有了久违的收获,脚步没由来地有些雀跃地走向『槲寄生』。
──今天堀口也预定要报告实验成果……检查电子邮件后,下达下一道指示,接着收集对研发科学兵器更有用的研究所情报吧。
他在脑中规划着工作安排,同时意气风发地打开店门。
然而,当他一踏入咖啡厅,便在驯鹿头套中皱起眉头。
因为店里飘出不可能存在的烟味。
──这里应该禁菸才对……
他冒出一股难以言喻的不祥预感。
店里并无其他客人的身影,老板则蹲在店内后方。
「……你怎么了?」
「唉?啊……」
老板蜷曲着身体,似乎在捡什么东西。
「啊,欢、欢迎光临!呃……请您先坐吧!我马上就会收拾好。」
老板转过头来,神色明显有异。
仔细一看,能见到咖啡杯碎片散落一地。
「不好意思,我不小心手滑了……」
老板虽然这么说,背部却瑟瑟颤抖。
那明显并非老板单纯手滑打破杯子之类的失误。
「之前似乎有人来过,而且我认为是相当没规矩的人。」
「……不,没有那回事。」
「是谁来刁难这间店呢?」
鹿岛的声音隐约带有怒意。
「不,真的没事。」
「怎么会没事呢?只要知道对方是谁,我就──」
鹿岛语意未尽并骤然惊觉。
──我刚才到底想说什么?
自己的确喜欢这间店。
对鹿岛而言,老板与居民都是自己应当守护的弱者。
虽然这么说,但组织目前在筹备大型计划,此时理应无暇分心顾及多余之事。
──尽管如此,假使这间店遭人蛮横地抢走……
鹿岛莫名地升起一股不悦心情,这令他怏怏不乐、烦躁不堪。
他不禁将这股烦躁发泄在老板身上。
「明明或许有计可施却不拟定对策,这是愚昧的庸才才会做的事喔。」
「唉唉……?您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虽然不清楚详情,但会做这种无聊事的人八成是在地的黑道吧?因为这附近有很多老旧商家,就算有企图收购土地后再盖成高级公寓的建商──之类的组织存在也不足为奇。如此一来,应该是有土地掮客来骚扰你吧?」
「喔喔,您真是明察秋毫!好厉害。」
「现在是赞叹的时候吗?」
老板一如往常的乐天嗓音令鹿岛更为烦躁。
「这种骚扰行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至少自己来的时候都没遇到过。
「是从换老板之后吗?」
「并不是的。」
「该不会从你爷爷经营时就已经开始了吧……?」
「……没有啦,哈哈。」
──居然从那么久以前就放着不处理吗?
傻眼到哑然无言就是这么一回事……鹿岛叹了一口气。
「我也没办法啊!我不想让爷爷拼命开的店倒掉。」
「不是这样的……你们家为什么能一直放着问题不处理……」
「我爷爷和其他店都像这样撑过来了。」
「实在是太蠢了。」
「可是要是像这样表示我们态度坚定,并且不断沟通──」
「就能彼此瞭解,这也实在是太痴人说梦了~~~~」
老板为之语塞,鹿岛直接走出了咖啡厅。
如他所料,稍微一查便发现,某个黑道和他们的掩护公司,正在那一带代替建商收购土地。
──我在做什么?查这种东西也无济于事。
即便回到了据点,鹿岛那种莫名的烦躁感也并未消失。
烦躁到连乐也不太敢找他说话。
──想帮他……我目前不需要这种个人情感。
心中只考虑完成那位大人指派的任务就好了。
鹿岛再度于心中起誓,并阖上笔电。
此时,一道讯息传来。
传讯者是。
他急忙确认手机,心想「是新的任务或急事吗?」。
「鹿岛,拜托你了喔。」
讯息只有这一句话,并附上了资料。
鹿岛随即浏览一遍并微微颤抖。
「这……需要另外筹措一笔资金了呢。」
他望着写着部分今后计划的资料这么暗忖。
──我运气真好,手边恰好有可以去踢馆的公司情报呢。
他打开刚阖上的笔电,再度开始搜寻资讯。
刚才那种怏怏不乐的心情,已经飞到九霄云外了。
半个月后,鹿岛久违地造访了『槲寄生』。
老板有些惊讶,随即又喜孜孜地笑着说:
「您今天也要点混合咖啡,对吗?」
「对,麻烦你了。」
鹿岛做了最基本的回应后,立刻打开笔电。
今天也有许多应该处理的文书工作,他打算一一解决并来到了此处。
在那之后,门上铃铛的声音随即响起,发出「咔锒咔锒」的声响。
「嗨~你差不多做好搬家的准备了吧?」
一群明显素行不良的坏胚子,发出嘻嘻哈哈的猥琐笑声走进店内。
──啊,原来如此,这就是那些来店里闹事的人呢,真没想到会在今天过来。
鹿岛这么想着,并假装毫不在意、继续工作。
他感到老板慌张地冲出吧台。
「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打算搬离这里。」
「啥鬼?你这浑球……不给我差不多一点,就会吃苦头喔。」
「请别诉诸暴力,会打扰到其他客人。」
「客人?哪里有客……哇啊!?」
其中一名男子转过头,接着发出怪里怪气的尖叫。
「你是谁啊!?」
──真吵。
鹿岛抬起头后,男子更加不解地眨着眼睛。
「那是啥啊……鹿?」
「是什么角色扮演啊。」
「一直看就觉得很恶呢。」
「那是真鹿的头吗?」
男子们窃窃私语。
鹿岛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接着这么说:
「我不是鹿,是驯鹿。」
这一句话令这群男子瞠目结舌。
然后……
「噗哈!啊哈哈哈哈!什么跟什么啊!你在当圣诞老公公的保母吗!」
「居然说自己是驯鹿……蠢毙了!」
「变态驯鹿现身!之类的!」
男子们嘻嘻哈哈地哄笑不止。
鹿岛则是默不作声。
他并非在暗自忍耐……而是因为过于无聊而觉得傻眼。
不久之后,男子们的态度为之一变。
「喂,驯鹿浑球,少忽略我们。」
「你快滚出去啦,我们在忙啊,你看不懂吗?」
「……我也在忙呢。」
「啥?」
「如你们所见,我正在工作,妨碍我的话,就杀了你们。」
男子们闻言,面容逐渐紧绷。
其中一人拿起桌上的水杯,将水泼到笔电上。
「你的工作没了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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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内弥漫着一股沉默。
男子们一直瞪着鹿岛。
老板也脸色惨白。
然后,鹿岛──
「妨碍我就等于妨碍那位大人,难以饶恕呢~~」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那股压力令一干男子也露出畏惧神色。
「吵死了!够了!扁他!」
他们同时扑向鹿岛。
随后,咖啡专卖店·『槲寄生』传出鹿岛……不对,是男子们的惨叫声。
「真是的……浪费我一堆时间。」
鹿岛痛扁这群地痞流氓一顿之后,将他们捆在一起。
老板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望着这一幕。
「好了──我有急事,就先告辞了。」
「唉,请问,这些人……!」
「……啊,你别担心,不会发生你所担心的事。」
鹿岛拖着被绑成一串肉粽的流氓走出店外。
「请等一下!」
「什么事?」
他回过头之后,见到老板手中拿着一个纸袋。
「这是……今天的谢礼……是黑象牙咖啡粉……」
「……请别放在心上,是我自己想这么做的。」
「可是!」
「真的没关系,我还有急事,就先告辞了。」
鹿岛说完,迈步离去。
他走了一会儿后,乐打电话来。
「喂,怎么了吗?」
电话彼端传来阵阵凄厉哀嚎。
那应该是成为乐锤下肉饼的黑道声音吧。
「看来一切顺利……对,谢谢你帮忙,唉?什么?」
鹿岛反问了好几遍。
他隐约能听见乐说「用咖啡当派我出马的酬劳」。
「总而言之,因为我也出乎意料地捡到一串垃圾,会去找你丢掉。」
鹿岛这么说并挂断手机。
──刚才果然应该收下那包黑象牙咖啡呢。话说回来……这群人真重啊,好想把这种粗活交给别人负责。
他脑中浮现半个月前面试的两名壮汉面容,思考必须尽快签雇用契约。
在那之后,某黑道组织悄悄地解散了,它的掩护公司也从镇上消失。
据说它们并非破产,而是某天如烟雾一般人间蒸发,也听说有巨额资金自倒闭后的公司金库消失无踪。
同时之间,鹿岛为了未来的计划筹措到必要资金,收到对他说一句「鹿岛,谢谢你」后,开心得欢天喜地。
在那之后,于咖啡专卖店·『槲寄生』……
「啊,欢迎光临!」
「嗨,最近生意怎样啊?唉,还是一样冷冷清清嘛。喔唷,那群土地掮客明明都不见了,生意怎么还是这样……哇啊!?」
大叔见到坐在窗边的鹿──不对,是驯鹿男后,吓了一跳。
鹿岛依然经常光顾。
「什么嘛,今天是有来的日子啊,那我下次再来吧。」
「那个,虽然我老是这么说,但大家大可不必躲着他呀……」
「你白痴啊,人家可是这小镇的守护神啊。我们不是在躲他,是崇敬他。」
大叔默默地对鹿岛合十膜拜,接着离开了店内。
当门阖上了一会儿后,鹿岛询问老板:
「……那位先生果然在拜我吧?」
「对啊,因为驯鹿先生是这座小镇的守护神啊。」
──我完全听不懂老板在说什么。
鹿岛如今也不知情。
不知道自己超越了坐在窗边的『神使』──被誉为这座小镇的守护神了。
他不仅从咖啡厅中,也从镇上赶走了黑道,是守护居民的守护神。
而他当然没有这种自觉,也没有这种想法。
总而言之──鹿岛今天也坐在咖啡专卖店·『槲寄生』的窗边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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