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情报搜集-章节

"结果,还是没能从赖朋翁那里得到明确的承诺呢。"

"嗯,那位老先生向来谨慎。"

景纪对冬花的话回应道,并未显得多么失望。

"若非如此,也不可能年过七旬还保持着政治权力。"

二人正沿着从丘陵地带延伸出来的道路,朝着皇都的方向走去。因地处皇都郊外,四周遍布着杂木林与田地。

身为六家次期当主的景纪,护卫仅有冬花一人,出行也未乘坐马车。来回都打算利用最近的马铁车站。

景纪是那种厌恶排场与拘束的人,经常只带少数护卫外出。尤其是带上冬花作为护卫出门的机会很多。身为咒术高手的她,比十个蹩脚护卫更加可靠。

景纪自身的穿着,因是私人会面,也并不十分拘谨。和服裤裙下穿着西式衬衫,外面罩着一件外套,这是皇都年轻人中流行的打扮。除了腰间佩刀这一点外,恐怕没人会想到他是武士阶级的人。

至于冬花,她苗条修长的身躯包裹在稍短的着物之下,白皙的大腿若隐若现。足上穿着及膝的黑色薄布料脚绊。藏有咒具的着物袖子为应对紧急情况设计成可拆卸式,因此肩部是裸露的。她那标志性的、长及背部的雪白长发,在头顶高处束成一束。她的腰间也同样佩着刀。这身打扮给人的印象,与其说是阴阴师,不如说更像一位少女剑士。

"那么,该怎么办呢……"

景纪用悠闲的语气喃喃自语着,从怀里取出一个布袋。里面装的是金平糖。他拈起一颗,抛入口中。

"景纪,这样有失礼仪哦。"

冬花对边走边吃东西的主君温和地提出批评。

"思考的时候需要这个嘛。"

景纪一副不怎么在意的样子,又从布袋里取出一颗金平糖。

"冬花也吃吗?"

“…….”

白发少女略显犹豫地迟疑了一下,然后默默地向景纪张开了嘴。

"喏。"

景纪将一颗金平糖扔进她嘴里。接着,自己也又往嘴里放了一颗。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冬花一边嘎嘣嘎嘣地嚼着金平糖,一边问道。砂糖的甜味在口中扩散开来。

"基本上,我赞同那位老爷子想将中央政府影响力扩展到东北地区的盘算。"

"但佐剃家大概不这么想吧?"

"嗯,所以那里才棘手啊。"

景纪目光望向远方,低语道。

"佐剃家因为和长尾家有领地纠纷,家臣中不乏对六家抱有反感的人。当主成亲伯对长尾家出身的正室的态度,也是这种情绪的体现吧。"

"有情报说,在佐剃家内部,连同女儿宵姬在内,她们母女并不太受待见。"

"这次的婚事,对佐剃家来说,也有打发掉正室所生女儿这个麻烦的意味吧。为了避免和侧室所生的孩子之间产生不必要的对立。"

"同为女性,我很同情宵姬殿下。"

冬花语气认真地说。

"所以景纪,你要对宵姬殿下温柔些。"

"这要看她是否寻求同情,又或者,她或许是想通过博取我的同情来接近结城家,从而得到父亲成亲伯的认可。不见面是无法断言的。"

景纪说出了听起来有些冷酷的分析。冬花虽然也对宵姬的境遇抱有同情,但确实也觉得景纪说的可能性无法完全排除。因此,她没有刻意反驳他的意见。

说到底,她所说的不过是同为女性的感性之论。景纪是必须从政治角度考量这次婚事的立场。冬花在他身边最近的位置,理解他的处境。

"总之,眼下是先搜集情报,以及制定包括婚后的佐剃家领地在内的领内政策。"

"马上要召开列侯会议了,全国的诸侯都会聚集到皇都。搜集情报的同时,也得提防间谍活动。"

基本上,由上下两院构成的列侯会议和众民院会在十一月至十二月期间召开。列侯会议由将家和公家组成,众民院则由选举产生的议员构成。

议会大致会开到次年三月,审议并表决下一年度的预算等事项。

因此,每到列侯会议召开之际,全国各地的诸侯便会聚集到皇都(不过,公爵、侯爵是终身议员,伯爵以下是任期七年的互选制)。必然地,诸侯之间的暗中较量与情报搜集活动会愈发激烈。

结城景纪与有马赖朋翁会面之事,恐怕早已被许多诸侯察觉。不过,这个消息传开对景纪并无大碍。反而,这可以展示结城家与有马家的联系,对其他诸侯起到牵制作用。

"啊,那边我已经周密布置了。接下来还得给各方诸侯写信,以便在列侯会议上与那些看清现实的诸侯们联手。……到底要写多少封才行啊。……唉,真麻烦死了。"

"好了好了,别说这种话。"

冬花对露出本性抱怨的少年投以无奈的目光。

"呐,冬花你不也觉得那样不错吗?"

"什么不错?"

没明白景纪所指何事,白发少女反问道。

"那个。"

景纪回头所指的,是有马赖朋翁让渡当家之位给儿子后所居住的有马家别邸。也就是他们二人刚刚拜访过的地方。

"把所有麻烦事都推给儿子,自己作为幕后黑手暗中活动。平时就搞搞喜欢的庭园建造。嗯,虽然我不想到那种程度还想掺和政治,但那也算是理想的隐居生活吧?那正是我该追求的目标啊。"

"……"

对着语气认真的主君,冬花朝着他的后背轻轻踢了一记回旋踢。

◇◇◇

皇都是一座以皇主居住的宫城为中心的港湾城市。

虽名为宫城,却并无天守阁等建筑。由石垣环绕的双重护城河呈方形构筑,城内建有成排令人联想到昔日皇主御所——大内里的殿舍。

也就是说,只有护城河采用了城郭建筑样式,其他建筑则都是寝殿造风格。

不过,大约二十年前因失火导致宫殿烧毁,重建时采取了外观为寝殿造、内部装饰为西式风格的形式。因此,作为御所的宫城,成了武家样式建筑、公家样式建筑以及西洋建筑样式混杂的场所。

宫城周边是官厅街以及公家、将家等华族的宅邸。

此外,矗立于宫城东侧正面的皇都中央站,是通往国土东西南北的铁路起点,市内还延伸着无数马铁路线。

主要道路两旁林立着煤气灯,皇所面向的海湾上,往来着装载各种物资的蒸汽船。

至少可以说,皇国在产业方面确实实现了近代化。

"那么,少爷,跟那位隐居老爷子的会谈怎么样?"

在结城家皇都宅邸最近的马铁站下车时,等候在此的一位青年向景纪询问道。

带着西方口音的语气中,听不出将景纪视为结城家次期当主而敬重的感情。否则,大概不会用"隐居老爷子"来称呼六家最长老吧。

青年的语气更带有一种与朋友闲聊般的随意。带着笑意的细长眼睛,以及一身潇洒随意的和服装扮,更加强了这种印象。

"只是一场能看出景纪胆量有多大的会谈罢了。"

回答的是跟在景纪身后走来的冬花。

"哈哈,真像是少爷的作风。连我都觉得那老爷子挺吓人的。"

青年眯起原本就细长的眼睛,摆弄着叼在嘴里的烟管。并没有点火。

"我觉得新八先生跟我是同类才对。"

或许是对冬花的表述不满,景纪板起了脸。

"那可太过分了。我好歹也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啊。"

"亏你说得出口……"

景纪用受不了的语气回应道。

"那么,新八先生这边有什么发现吗?"

"嗯,伊丹家还是老样子。总之,为了在列侯会议上占据有利地位,正忙着接触对外强硬派的诸侯和众民院的议员呢。"

这位青年——朝比奈新八,是景纪私人雇佣的、原本是浪人的贴身护卫。

由于产业革命导致农村人口流失,陷入经营困境的弱小诸侯的家臣团,往往容易沦为浪人。此外,也有因改易等原因失去诸侯资格的人,因此即便在近年,皇国内仍存在一定数量的浪人。

这些人要么重新侍奉新的主君,要么成为北溟道等地的开拓民,总之必须自谋生路。严重的,甚至有人结伙在农村或山区沦为土匪。

新八也是幼年时父亲成了浪人,曾辗转各地漂泊。后来,就被景纪雇佣了。

"长尾家和佐剃家那边呢?"

"目前还没什么可疑的举动。不过,他们宅邸的人员进出似乎很频繁。"

"嗯,应该不会立刻采取什么行动。要动手也得等婚礼之后吧。不过,从现在起就得保持警惕了。"

"是啊。我也会留意的。"

不过,他并非加入了结城家的家臣团。仅仅是景纪以个人名义雇佣的。景纪是要求他扮演密探的角色。

原本,朝比奈家就是将家家臣中受过特殊训练的隐密,即担任忍者角色的家族。事实上,只要改掉那标志性的西方口音和倾奇者般的打扮,除非是非常亲近的人,否则几乎没人能认出他就是朝比奈新八,他非常擅长变装。

现在,新八也正从各方面搜集情报。

当然,结城家也有隐密众这个组织以及当主直属的忍者集团。但是,隐密众终究是效忠于结城家的情报人员,不能因景纪的个人命令而轻易调动。忍者集团也一样,因为景纪尚未正式继承当主之位,很难对他们下达命令。

"……真是,麻烦事太多了。那家也好这家也罢,都太随心所欲了吧。就不能稍微安分点吗?"

"确实,虽说权谋术数是当权者的常态,但也有过分之嫌。感觉他们优先考虑的是自家和领地的利益,而非国家利益。"

"冬花也这么想吧?包括我在内,诸侯们全都隐居起来,把国政交给选举选出来的优秀政治家们不就好了吗?"

"景纪你为什么总要往这个话题上引呢?"

冬花像是忍受头痛般用手按着额头,叹了口气。

"哈哈,少爷要是隐居了,我也为难啊。任职还不到五年就又得当浪人,这脸可丢大了。"

新八摆弄着没点火的烟管说道。

"就是啊。哪有还没当上家主就想着隐居的人啊?"

"就在这里有一个。"

"是是是,有的有的。"

冬花半带放弃地应和道。毕竟在皇都市区、人来人往的地方,总不能把主君一脚踢飞。

回去后给他泡杯浓涩的茶吧,少女在心中决定。

就这样向着结城家宅邸走去时,冬花察觉到一丝微弱的不协调感。而从身后走着的她的脚步声的细微变化中,景纪似乎也察觉到了。

"怎么了,冬花?"

景纪停下脚步回过头。他的声音里带着戒备四周的意味。

"……好像有什么在跟踪我们。"

"连我和少爷都没察觉,是咒术相关的手段?"

"嗯,是的。"

冬花集中精神感知。在人群的气息中混杂着的灵力波动。

监视他们的,毫无疑问是和她一样的咒术师。但似乎并非本人,而是术者操纵的式在监视这边。

"在这里也不能随便施展术法啊。"

景纪看了看周围的行人说道。

"回到宅邸后,处理掉。"

"明白。我先放点干扰用的灵力过去。"

"哦,拜托了。"

冬花在和服袖子下,悄悄结了个刀印。她瞬间回头一瞥,感觉到对方的灵力似乎困惑地紊乱了一下。至少可以认为干扰成功了。

"不过话说回来,我倒是被少爷吓了一跳呢。"

新八叼着烟管,惊讶地说。

"我好歹也是个密探,自以为还算敏感,刚才那个却完全没察觉到。"

"那是自然,冬花是我的式神,察觉不到式神的状态变化,还配当主人吗?"

景纪毫不犹豫地回答,语气反而像是奇怪新八为何有此一问。

冬花这边,则因主君的话微微脸红,但仍保持着平静的表情。不过,她对于景纪感觉之敏锐似乎并不惊讶。

看着这两人,新八忽然觉得产生疑问的自己有些傻。

"啊—,这可真是没话说喽。"

新八不知该如何评价景纪和冬花之间的信赖关系。他们自己会说是主人与式神的关系,若说是男女关系又太煞风景。

不过嘛,那位叫宵姬的,恐怕要吃苦头了,青年心想。

只要这不会给结城家带来额外的火种就好,但这也不是新八能插手的问题。他只能祈祷自己心中产生的模糊不安不要成为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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