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章节
在傍晚来临之前,晚餐的准备工作便已开始。二十人份的饭菜,每道工序都相当费工夫。虽说之前觉得六十公斤大米未免买得太多,但亲眼目睹一顿饭的消耗量后,反而觉得可能还得再补一次货。
十八点前,空手道部的成员们陆陆续续走进食堂。大家都换上了像是家居服的便装。
我一边清洗烹饪过程中用过的餐具,一边望着食堂的方向。
毕竟一整天都在活动身体,大家吃得都很香。我记得所有人都至少添了两次饭。
我将视线转向橘所在的方向。三年级生都聚在那里。安二也在,还有那个刚到就闹别扭的女生。此刻众人都正愉快地谈笑着用餐,看来也并非全天二十四小时都气氛紧张。
大多数部员用完餐后,一直在边上吃饭的顾问老师站起身来,通知了晚间自主练习的时间以及明天早上的集合时间。似乎是要六点集合。
在吃完饭的部员们陆续离开食堂时,安二却逆着人流朝厨房这边走来。
「步人,你是在旁边那栋楼对吧?自主练结束后我去找你行吗?」
「啊,应该没问题」
我目送着满脸笑容的安二离去。
晚餐后,洗完餐具擦完桌子,我的工作就结束了。与站前快餐店的打工相比,这里要轻松得多。能拿到同等的日薪实在令人感激,甚至让我有些过意不去。当我向老板表达这份感受时,他开心地笑了起来。
「没事没事,早上你还帮我弄了田地。光是关键时刻能多个人手这份安心感,就足够抵日薪的价值啦。而且沙里看起来也很开心」
我脑海中浮现出天音同学的身影。她在我面前,倒更多是板着脸、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看起来很开心吗?」
「嗯,看起来可开心啦」
老板一边有节奏地磨着细长的菜刀,一边说道。
我从食堂回到自己房间,刚冲完淋浴,对讲机就响了。那是种老式的简单门铃。打开门,只见橘站在外面。我原以为是安二,看到橘的身影不由得愣住了。
「哟」橘抬手打招呼。
「咦,安二呢?」
「诶?安二?不知道啊。大概被老师逮住了吧」橘从我肩头向屋里张望,「能进去吗?」
「啊,嗯。应该可以」
橘走进客厅,仰头看着高高的天花板。
「好宽敞。比我们的房间更豪华呢」
「我都觉得太宽敞了。一个人住在二楼的房间」
橘指着关着的隔扇门问道:「那边呢?是沙里的房间?」
「对」
「哼嗯——」
橘嘴角含笑地望着那扇隔扇门。
我对着她的背影问道:「是早就定好的吗?」
橘回过头来:「什么?」
「集训的地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全国高中大赛的举办地点很早就会定下来的。今年夏天在长野这件事早就确定了。先说清楚,我可不是追着你来的哦」
「但是,你知道我会在这里吧?」
橘暧昧地微笑着歪了歪头。我对着那笑容继续说道:
「橘和天音同学是发小吧。你知道天音同学家经营着度假旅馆,所以才来这儿集训的,对吧?」
「是啊。体育馆的规模也很适合训练,老板做的饭又美味,最重要的是离比赛场地近」
「我总觉得以前也来过这个地方。散步的时候,有种怀念的感觉」
橘双手背在身后,注视着我。
「橘。在紧急通道说话的那天,我们不是初次见面吧?橘你是不是早就认识我?」
沉默降临在我和橘之间。我们的视线相互碰撞。
突然门被拉开,天音同学走了进来。面对面站着的我们同时将视线转向天音同学。天音同学猛地停下动作,来回看着我和橘。
「打扰到你们了?」天音同学嘴角浮现出挑衅的微笑说道。
「你跑哪去了?晾着大老远跑来投宿的青梅竹马在这儿不管」
「哎呀总有些事要处理嘛,又不是在玩」
「有些事」
「比赛什么时候开始?」
「嗯——」橘掰着手指数起来,「开幕式在三天后,也就是后天。个人组手比赛是之后一天。闭幕式是再下一天」
「那可真是够久的」
天音同学从冰箱取出纸盒装葡萄汁回到餐桌旁。这时门铃又响了。
我们不约而同地面面相觑。
橘问天音同学:「谁啊?」
天音同学歪着头:「房东睡得特别早。是不是绘莉那边的人?」
这时我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身影,「啊」地轻呼出声。
两人的视线齐刷刷投向我。
迎着他们的目光,我起身走向玄关。两人的视线追随着我移动。
打开门,果然如我所料,安二站在外面。他原本带着欢快的笑容,但在越过我的肩膀看到另外两人时,那笑容瞬间凝固了。
「想独占是吧」安二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嘟囔道。
「不是你想的那样」
听我这么说,安二投来幽怨的视线。
「嘛,先进来吧」我说道。
「啊,当然要进。我特意带了点心想和步人边吃边聊呢,当然要进去啊」
身后传来橘的声音:「哟,还挺会来事儿嘛」
就这样,天音同学、橘,连安二也到齐了。
我微不足道的社交圈此刻在这个空间里完整了。
安二把鼓鼓囊囊的白色塑料袋放在餐桌正中央。
橘站起身凑过去翻弄袋子:「什么什么,带了什么好东西来呀?」
袋子里不断掏出熟悉的包装——薯片、巧克力零食等等。
「说到集训,果然少不了这个啊」安二边说边把排开的零食挨个拆封。
「啊,我喜欢这个」天音同学探身抓起满满一把膨化零食,「Thank you, Anjie」
「啊,嗯」安二生硬地点点头。
「天音同学和我们同岁。这家旅馆是她爷爷经营的」我向安二介绍天音同学,虽然觉得现在才说有点晚。
高挑的空间里流过一阵奇妙的沉默。四人的视线以各种组合相互碰撞,最后天音同学轻轻笑了:「其实就是这样啦。别看我这模样,确实是同岁。请多指教」
「沙里个子小嘛」橘插嘴。
「哈?我才不矮好不好」天音同学尖锐地反驳。
大概是在意身高的事吧。橘咯咯地笑了起来。
天音同学瞪着橘说:「随口就拿身高开玩笑,这算骚扰了好吗」
「抱歉抱歉。我小时候也因为个子太高被取笑过,就当彼此彼此吧」
「总觉得,不太能接受」天音说着抓走了她钟爱的膨化零食。
「啊,请、请别客气,尽管吃」安二对压根就没客气过的天音同学说道。
我偷瞄天音同学一眼,转头望向玄关处排列的鞋子。只有天音同学的鞋底明显特别厚实。
刚收回视线,就撞见天音同学眯着眼看我:「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用力摇摇头。
「哼」天音同学鼻子里发出声响,又伸手去拿零食。
「请、请别客气」安二再次说道。
天音同学的视线转向安二:「听说你是强手?在这种地方摸鱼没关系吗?」
「男子组这边比较,悠闲啦」安二捏着巧克力点心说。
「我们女子组倒也不是整天剑拔弩张」橘苦笑着接话。
天音同学立刻反驳:「才怪,明明超级紧张的好吗?对吧步人君?」
「诶?嗯,这个嘛」
「啊,原山啊」安二眼神飘向远方。
橘叹了口气:「现在就别提这个了吧。说起来真怀念这里啊,变了的只有那个大厅吗?」
「嗯,其他都没整修。后巷还是老样子,田地也还在」
「真厉害啊,爷爷」橘笑了。
「橘也知道这个地方?」
「嗯,小时候在这里上的空手道教室」
「空手道教室?在这里?」
天音同学点点头:「爷爷办过很多活动。还开过料理教室呢」
「以前大家都叫这里是森林公民馆呢。不知不觉就变成度假旅馆了」
「因为冲着奶奶来的客人越来越多,等爷爷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去申请了营业许可」
「真厉害啊」橘开心地笑着,伸手去拿摊在桌上的零食。
既然是公民馆,又有空手道教室和料理教室的话——「那也有钢琴教室吗?」我一问,天音同学和橘的视线都聚集过来。天音同学点了点头。
我心中的既视感。那架与周遭格格不入、气派十足的音乐会大三角钢琴。还有,照片里拍到的父亲。以及断言音乐家未来的天音同学的奶奶。
难道,我就是在这个地方失去了钢琴的声音吗?
一旦浮现,这个想法便彻底攫住了我。
在琴键上彷徨游走的小小手心。染红那双手的鲜血。失望的观众。
那难道,是我逃离的过去景象吗?
焦躁感化作了窒息般的痛苦。
现在不行。不能让橘和安二无谓地担心。
我缓缓睁开一直紧闭的双眼,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孩童的小手。一只染满鲜血、柔弱无依的手,正朝我摊开着。
「那个,虽然很突然,不好意思」
天音同学的声音让我抬起了头。这才得以回归现实。她的话并非对我,而是投向橘和安二两人。
「我有重要的事必须和步人君单独谈。抱歉,能请你们先回房间吗?」
橘和安二对视了一眼。橘略带戏谑地问:「什么啊,重要的事?连我也不能——」
「绘莉。拜托了。我是为了这件事才特意叫步人君来这里的。安二也是,抱歉」
橘垂下眼帘片刻,随即站起身微笑着说了声「晚安」后,便对安二说到「安二,走吧」
「诶?喂,橘」安二慌忙起身时,橘已经在穿鞋了。
打开玄关门的橘动作骤然停顿。「今天虽然先回去了」她顿了顿,回过头来,「作为交换,明天要来看我练习哦,步人」
橘笔直地注视着我。我也回望着她的视线,点头道:「明白了」橘微微一笑,背影消失在门外那被切割成方形的夜色中。
安二回头看向餐桌。「啊,零食,你们可以吃哦。我明天还能来吗?」
我将目光投向天音同学,用眼神询问「可以吧?」
天音同学微微颔首。
安二于是利落地穿好鞋,打开了玄关门。
「安二」天音同学唤道,安二回过头。朝着那张困惑的脸,天音同学说道:「零食,谢谢了」
「啊,没事没事」安二腼腆地笑了笑,离开了我们的房间。
独处后,天音同学依然沉默了片刻。她一言不发地往嘴里扔了好几次零食。我脑中闪过一个多余的念头——该不会是因为总吃零食才长不高吧?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昨天,步人君自己说过吧,对自己的过去感到违和」天音同学靠着椅背说道,「具体是对怎样的过去、抱有怎样的违和感,说来听听?」
「因为这对未来是必要的?」
对我的提问,天音同学点头回应,然后把安二留下的零食扔进嘴里。
「我今天本来就决定要好好听听步人君的记忆。因为这对步人君来说,也成了直面记忆的好机会」
“成了”——天音同学用了过去式。对于知晓未来的她而言,这个“过去”指的就是此刻这一瞬间。
「步人君最早的记忆大概是什么时候?」
我稍作思考后回答:「大概是都雄第一次在比赛获奖的时候吧」
「弟弟都雄君?」
我点头回应天音同学的话。她凝视着我,等待下一句。
「具体是什么比赛已经不记得了。但记得妈妈和我都特别开心」
「这份喜悦我很能理解」
天音同学说着又捏起一片零食。
「天音同学也得过奖吗?」
天音同学明确点头后说道:「然后呢?都雄君在某场比赛获奖时,你们住在镰仓吗?」
「当然。我们一直住在镰仓。准确说是相邻的北镰仓站附近。都雄小时候我们经常一起玩。那里有很多有名的寺庙」
「都玩些什么呢?」
「很普通的事。在寺庙的台阶上玩追逐游戏,去海边玩。妈妈要工作,爸爸又去世了,所以我们经常两个人一起玩」
「那位钢琴家父亲吗?」
「对。多功能厅里也有他的照片。都雄继承了他的才华」
天音同学凝视着我:「那步人君呢?」
「我听不见钢琴的声音啊,你不是知道吗」我淡淡地笑着说。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出生就这样?」
原本就浅淡的笑容,最终彻底消失了。我脸上不再有任何表情。我轻轻摇头:「不知道」
「是不记得了吗?」
这次我点了点头,动作轻得如同刚才摇头时。
天音同学继续问道:「心因性这个诊断,是医生判断的吧?步人君当时是为什么去那家医院的?」
「最开始当然是去了耳鼻科。做完一系列检查也找不到原因,最后才转到了心理诊所——」
天音同学接过话头:「就被诊断为心理问题。但步人君连那段记忆都没有。束手无策之下,才来到了这里」
寂静降临。天音同学茫然地望着桌面某处。我则凝视着她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卡车夹克的衣袋。想起那双手——那双属于钢琴家的手,此刻正藏在那衣袋里。
「步人君心里对钢琴还有留恋吧。虽然想弹,却唯独听不见琴声。现在是这样的状况对吗?」
「说对也算对,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如果能再听见钢琴声固然好,不过与其说是留恋,更多是想听都雄的演奏」
「恐怕这两者是一回事」天音同学目光飘忽地说。随后她将视线定格在我脸上,「你对都雄君怀着怎样的感情?喜欢吗?」
「当然。他是我引以为傲的弟弟。正因我是这种状态,才更希望都雄能充分发挥才华」
「总觉得啊」天音同学轻声说着,微微一笑,「听来听去全是关于都雄君的回忆,而不是步人君的。你不觉得吗?」
「这样就好。我们三口之家的主角是都雄,我只是幕后人员」
「这是步人君自己决定的」
「身边有个天才的话,自然而然就会变成这样」
天音同学露出寂寥的微笑:「这个我也深有体会。那么反过来问,步人君清晰的记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唤醒自己的记忆,逐一确认每个细节的触感:「大概是初中开始吧。从那之后的记忆我才能确信是属于自己的」
那时的我已经察觉到自己的过去在摇晃不定。所以记得特别清楚。
「从那时起也就是些普通的回忆,没什么特别的变化。好不容易交到了能称为朋友的人,但钢琴还是听不见。上了高中开始打工。总之很普通。家里特别的是弟弟,而我再普通不过了」
「是吗?」天音同学温柔地微笑着点头。那笑容莫名地成熟,仿佛父母守护孩子般。「跟我说说朋友的事吧」
「不是自夸,我朋友不多。就两个。而且这两人现在都凑巧来到了这里」
天音同学睁圆眼睛,故作夸张地说:「真是惊人的巧合呢」
我笑着点头:「没错。不得不让人觉得是某种意志的安排」
「要说的话,是未来的意志吧」
我笑了。
「我也想听听这两位朋友的事。呐,为什么仅有的两个朋友会是绘莉和安二呢?步人君不是空手道部的,班级也不同。可为什么偏偏是他们?」
「唔——」我沉吟道,「我的想法还没整理好,可以就这样回答吗?」
「当然」
「不想交更多朋友的理由有几个。一是我在回避钢琴声的生活状态。不看电视电影,也不去卡拉OK。听到钢琴声会让我异常疲惫」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身体的某个部位还在产生反应。所以会累,是这个意思吗?」
「我想是的。但也不想被大家当成患有怪病的可怜虫」
「我非常理解。无论是好奇的目光还是同情的眼神都让人厌烦」
天音同学目光朦胧地说道。我听着觉得这像是她基于自身经历发出的感慨。
注意到我的视线,天音同学淡淡一笑:「然后呢?」
「结果发现,埋头打工的生活最轻松。既能作为拒绝邀约的借口,又能为都雄存钱。一举两得」
「但偏偏有两个厚脸皮的怪人非要凑上来?」
天音同学嘴角含笑地说。我也笑着点头。
「不知为何,那两个人一直坚持和我搭话。我明明这么难相处的。至今都觉得不可思议」
「步人君觉得是为什么呢?」
我稍作思考:「我想是他们的性格使然吧。因为他们和谁都能处得好。还有就是,可能因为大家都很忙」
「很忙?」
「就像我忙着打工一样,他们俩也在空手道部拼命练习。生活节奏相近,所以我的难相处对他们来说或许并不构成负担」
天音同学眯起眼睛,那淡淡的目光中浮现出不满:「从头到尾都这么被动啊」
「被动?」
「你的意思是,绘莉和安二会缠着步人君,纯粹是因为这对他们很方便,而不是步人君本身有什么吸引人的特质?」
我沉默着搜寻措辞。
天音同学微笑着继续说:「比如说我吧,就很喜欢那样硬撑的绘莉。虽然看起来不可靠,但能在空手道上取得成绩也很帅气。我既喜欢她又尊敬她,所以才是挚友。而像这样带着大堆零食过来,即使被毫不客气地吃掉也能笑着相处的安二,我也喜欢。觉得他是个很体贴的人」
她说着,从摊满桌面的零食中拈起一片放进嘴里。咔嚓咔嚓的咀嚼声持续着。
「像我这种讨厌与人交往的人,愿意和别人共处,必然有充分的理由。我有明确的标准,只选择自己真心欣赏的人。告诉你吧步人君,我能列出一百个喜欢你的理由哦」
「一百个?」
「绰绰有余。我喜欢你拿筷子的方式,喜欢你吃饭时闭着嘴的仪态,喜欢你能笑着听房东絮絮叨叨,也喜欢你从不说人坏话的温柔。喜欢你为弟弟拼命工作的样子,还喜欢你看到我裸体时没有露出下流表情」
「够了够了,我明白了,大概,是我不对」我打断天音同学的话说道。光是她刚才那一连串的话,恐怕已经远超我这辈子被人说喜欢的次数总和了。
「可不是在逗你玩哦。我要是找不到这么多喜欢的地方,根本不会想和对方相处。那两个人想必也一样。哪怕理由只有一个,只要对那二人而言至关重要,他们就会选择和步人君在一起。理由就在步人君身上」
「可是我——」我带着淡淡的自嘲继续说,「我根本空无一物啊。天音同学说的这些让我很开心。虽然不知该如何回应,但真的很开心」
天音同学满意地点点头:「明白就好。什么时候又陷入自虐情绪了,随时可以来找我听听《步人君优点百选》」
「谢谢你」我苦笑着说。
「不客气」
我望着天音同学端起葡萄汁杯子的侧影。她注意到我的视线:「干嘛」
「但果然,现在的我——迄今为止的我,确实是空无一物的」
天音同学放下杯子,手指沿着杯缘滑动,目光始终注视着我。我回望着她的视线继续说:
「作为人最重要的某种东西。像橘那样全心投入某件事的人所拥有的,那种支柱般的东西,我始终欠缺」
「支柱」天音同学像是在品味我选用的这个词。
「正因如此我才来到这里」
「为了找回自己的支柱?」
我点点头。「我自认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所以见到天音同学后,才决定把这个夏天托付给你,然后来到了这里」
天音同学也点点头,视线游移片刻后问道:「想听都雄君的钢琴演奏。现在还这么想吗?」
「想」
「明白了。那接下来请告诉我听到钢琴声时的感受。应该不是每次听到琴声都会晕倒吧?」
「那倒不会。听到钢琴声时——」我顿了顿,向自己摊开手掌,「当琴声传入耳中,手指会先不由自主地动起来。仿佛要追逐听到的旋律般,手指会自行舞动。没有大碍,只是有点累。但是——」
「但是什么?」
「当我自己试图弹奏时,视觉和听觉都会被切断,被某个陌生人的感官所侵占。双手会变得幼小,沾满鲜血——」
就在我用语言描述的过程中,视野里天音同学的轮廓开始摇曳。木造房间的景色消失了,眼前浮现出琴键。还有一如往常的那双小手——手背还带着孩童特有的圆润。那双手缓缓向我摊开。我知道接下来等待着什么。
不想看。这个念头无比清晰。然而违背我的意志,掌心依然朝我展开。
有人在等待我的演奏。
不想看。我又一次想。
但视线却无法移开。
观众席上浮现着无数面孔。每一张都如同光滑的球体,缺少了应有的五官。连无表情都算不上的脸孔,无穷无尽地填满了观众席。
追忆在此戛然而止。
温暖的黑暗包裹着我。那是什么,起初我并不明白。
「没事的,没事的」
温柔的声音从头顶洒落。是天音同学的声音。恰如其名,那声音宛如天籁。
天音同学的手轻抚我的头。「没关系,不是步人君的错。不全是步人君的责任」
不知何时,我用双手掩着额头。而天音同学将我连同这双手一起拥入怀中。我在她的怀抱里闭着眼,缓缓开口:「琴键和染血的手,观众冰冷的视线。就是被这种感觉……侵占」
「你觉得那是步人君自己的记忆吗?」
我稍作思考后点了点头。「我想大概是的。我肯定……一直在逃离过去。来到这里后,我隐约明白了这一点」
我在天音同学的拥抱中回答。
「那个过去,步人君能够跨越。我知道的。我未来的记忆知道这一点。对吧?」
天音同学的声音渗入我的意识,不知不觉间,那些没有面孔的观众消失了,眼前的琴键和染血的手也消失了。黑暗中只充盈着天音同学的声音与温暖。这是个令人安心的黑暗。
「与软弱的步人君将在这个夏天告别。你就是为此而来的吧?」
我再次点头。「坐着摇晃不休的梓号列车,吃尽苦头才来的」
天音同学轻柔地笑了,那震动透过身体传来。「因为梓号是摆式列车嘛」她模仿着房东的语气,轻轻笑了。天音同学一边抚摸着我的头,一边用从容的语调继续说:
「没关系。无论是因为承认自己一直在逃避而坦诚的你,还是此刻依然软弱的你,我都会继续喜欢。安心把自己交托给我就好。一切都会顺利的」
对天音同学平和的话语,我只以点头回应。
我们就这样相拥无言了片刻。隔着卡车夹克传来的天音同学的心跳声,在耳畔显得如此令人安心。
「步人君一定能战胜过去」
这句话传入耳中后,天音同学缓缓松开了拥抱。她的脸颊微微泛红,浮现出带着些许腼腆的笑容。
保持着这样的笑容,她问我:「呐,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神奈川和东京,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差不多吗?你真是这么想的?」
明白她问题的意图,我苦笑着摇头:「完全不一样」
「我就说嘛」天音同学也笑了,「你当时觉得我完全不了解关东地区吧?」
「因为你看上去很不高兴,我就顺着说了」
「我猜也是」
天音同学拉开了自己床铺的隔扇。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完全明白了」
「和天音同学记忆中的一样吗?」
「大致上是的」天音同学走进房间,背手拉上隔扇时回过头来说,「步人君才不是空无一物呢,这一点我很清楚」她的侧脸带着微笑。
「因为现在的步人心里,明明装满了和绘莉共度的时光与那些时刻的情感啊。要是说空无一物,绘莉也太可怜了。她一定也真切地注视着现在的步人君呢」
「现在的,我?」
「说到底,我们可是喜欢了你两次啊」天音同学侧脸上漾着微笑说了声「晚安」
隔扇轻轻合拢,只留下她带着些许寂寥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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