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赤-章节
“话说你不用上体育课吗?”
我和神野江两人走在中庭,我随口问道。
女生也应该有体育课才对,但这家伙还穿着制服。当然,我也已经是彻底迟到了,但不知不觉就跟着她到了这里。
“生理期。”
神野江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在中庭保健室的后面,一张没什么学生经过的长椅上,我们两人坐了下来。
“你为什么知道那栋宅子的事?”
我这样一问,神野江默不作声地掏出自己的手机,递给了我。
看到液晶屏幕的瞬间,我屏住了呼吸。
上面显示着手机版“异界之渊”,正是我那篇一直无人问津的帖子——《红色的房间》。那个谁都不感兴趣的帖子,如今终于被人发掘出来了。不,作为发帖人这确实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但在刚被克里修娜小姐说了那么 shock 的事情之后,实在没法坦率地高兴起来。话说,发掘者居然是神野江,这感觉有点微妙。
于是,我不由得说道:
“听好了,神野江。世上流传的灵异体验,有九成五是谎言、妄想或误会。”
这完全是照搬克里修娜小姐的说法,而且是一字不差的抄袭。
但神野江却冷淡地回了句:“我知道。”
然后——她用斩钉截铁的语气接着说道:
“但是,真东西有着无法掩盖的气味。”
“……”
“这个,绝对是真货。”
该怎么说呢。
我竟不争气地觉得鼻子一酸。对于一直被绝对孤独感折磨的我来说,感觉终于出现了理解者。
神野江在长椅上浅坐着,用如同耳语般的声音说道:
“以前,我看过一幅画。”
“哈?”
“古馆聪治。不认识吗?”
不认识。
“是昭和时期的西洋画家。属于后期印象派,擅长人物画。”
“不认识。那又和那栋宅子有什么关系?”
我急促地反问,神野江轻轻拢了下头发,接着说道。
“是那栋宅子的主人。”
在我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神野江开始讲述。
“是一位画风细腻且兼具抽象性,始终以色彩丰富而着称的人物画家。
是一位竭力想要捕捉肉眼所见的景象背后、心象与外界现实之间差距而挣扎的人。”
……你当这是《鉴宝》节目吗?
“但是古馆聪治——从某个时期开始,画风为之一变。”
她的声音毫无抑扬顿挫,让人联想到巫女。
“原本开朗善交际的他,在独生女去世后就开始变得不正常了。
日复一日地只画女儿的画像,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之后,妻子也去世了,他就完全不再走出宅邸。
据说后来就音讯全无了。”
“……就这样?”
“嗯。就此失踪了。从那栋宅子里。”
我的心跳加速了。此刻,正有什么东西即将被讲述。而且是不能轻易听闻的、某种沉重的东西。因悲伤的过往而被长久、永久封存的禁忌领域。
我从神野江的话语中,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种气息。
但内心也有个声音让我冷静。克里修娜小姐否定了红色房间。说那里连灵异地点都算不上。但这家伙却说那是真货。说是有气味。克里修娜小姐的话对我而言很沉重。另一方面,神野江这家伙在班里可是个超级不合群的“电波系”少女。没人跟她说话。鞋柜也被弄坏了。说的话也意义不明,是个会在墓地录下阴森声音自娱自乐的家伙——尽管这样,为什么我的心会跳得这么厉害呢?
“无论如何都在意的是——”
就在我思绪万千的时候,神野江的视线落在了手机上。
“这个帖子里面,没有关于画的描写。写这个帖子的人明明显然看到了画,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记录下来。”
……哈?
“没记录画有什么不妥吗?”
“是在古馆聪治失踪后不久。有附近的人报警说最近没看到他,警察就强行进入了宅子。宅子里到处都没有古馆聪治的身影。客厅、卧室、餐厅、二楼、浴室、地下的画室——全都搜遍了,但空无一人。”
“……”
“搜查人员虽然认为没有案件性质,但还是忍不住起了鸡皮疙瘩。因为,宅邸里到处都残留着人的气息。弥漫着一种直到刚才都还有人生活着的氛围。尽管灰尘堆积,甚至结满了蜘蛛网,早已不是人能居住的环境了。”
已被遗忘的——那天的景象再次在我心中构筑起来。
“搜查员继续前进。然后,遇到了一间唯一上了锁的房间。他们破坏了锁进去,发现那是一个被涂满红色的房间。”
那天的景象栩栩如生地复苏,仿佛触手可及。
“房间里有一幅已经完成的画。还有一封信。”
“……”
“这样啊,是红色啊——信上,只写了这么一句话。”
……我起了一身强烈的鸡皮疙瘩,那日的一切都重现眼前。
“怎么会——”
我根本不知道什么信。我也不知道我看到的那幅画,是不是那位画家最后的作品。即便如此——那天那时的情景还是被重现了。从树木缝隙间洒落的阳光。天气很好。是个并不寒冷的日子。然而,当时望着那扇窗户的我,却被一种莫名的寒意包裹。我感觉我所站的地方,和红色房间里的时间流逝速度是不同的。那并非道理可言。如果人真的拥有第六感,那么它当时正在全力呐喊着要我立刻离开这里。那是因为——那幅画看起来在动。
因为那幅画看起来生动地动着,在追过来。
“所以,我才逃走了吗?”
不知不觉间我已冒出汗,就这样喃喃自语道。
“所以,我才投稿到了‘异界之渊’吗?”
“这是你亲身体验到的事情呢。”
听到这句话,我心头一凛。
但神野江并没有特别追问,只是说了句“那事情就简单了”,把脸凑了过来。
神野江头发的香味飘近鼻尖,能感受到她的体温近在咫尺。
“——恐惧吗?”
神野江的眼中闪着光。
“现在,你在害怕吗?”
该说是我怕你才对。你那仿佛要吞噬殆尽、饥渴的眼神真吓人。
“人,只将自己所见之物认知为世界。”
神野江低沉地、咬字清晰地说道。
“无论别人怎么说,科学如何否定,他们依然在彷徨。”
“——勘治,我们快逃!”
那天,我这样喊着,从那个宅邸逃了出去。
勘治也喊着“等等我!”跟了上来。两人拼命跑着,再次翻越大门回到神社,先逃出来的大家正在等我们。他们问“怎么样?”,我们几乎同时回答“有画”。
正当我想说“有一幅画着像烟一样的东西的画”时。
勘治说道:
“有一幅女孩子的画。”
……对啊。
有一幅女孩子的画。勘治是这么说的。
但是,我看到的不是那样,是一幅烟的画。那确实是像雾又像烟的东西。根本看不出是女孩子。是一幅细长、如烟般的画。但是,神野江说古馆聪治后来只画女儿的画像了。如果那是真的,那么勘治看到的才是正确的。
但是,这样一来,我看到的东西是——
“神野江,我看到的是什么?为什么我应该看到了画,却……”
“大概——你根本没有看到画。”
那一瞬间,世界扭曲了。
“想知道答案吗?”
……想。
是的,话已到嘴边。但与此同时,也觉得或许不该知道。在明白的那一瞬间,也恐惧着会不会有什么怪诞之物显现身形。
“不去看看吗?”
神野江窥探着我的眼睛似的,说道。
“今晚,就我们两个。”
……啊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深夜十一点三十分。
在被称为六所冢的、坡道众多的地区。
我们从那里,站在了通往更狭窄住宅区的坡道入口处。
“从这里开始哦。”
神野江结衣,仿佛融入了黑暗之中。
尽管已近次日凌晨,不知为何,她却依然穿着校服。
白衬衫,黑领带——还有,黑裙子。
她身着这些,将月光照耀下的白皙脸庞转向我。
我和神野江结衣,正朝着六所冢的幽灵屋前进。
总之,我跟家里只说了一句“去趟便利店”。
我只带了钱包和手机,穿着连帽衫和牛仔裤。
到了电话里约好的碰头地点,神野江结衣就在那里。在黑暗中,唯有便利店杂志区灯火通明。嘛,作为碰头地点倒是不坏。但毕竟深夜还穿高中校服实在太显眼了。况且她的容貌本就引人注目。我急忙进店把她带了出来。
“话说,你怎么老是穿着校服?没回家吗?”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反问:“手电筒带了吗?”
“带了啊。不过是个小的。”
“很好。”
她说完就走。
我追着她的背影,问道。
“白天你说的——答案是什么?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那个嘛,只要现在去那栋宅子就知道了。”
神野江只这么低语了一句,觉得有趣似的看着我。
她那漆黑的眼眸,闪烁着与白天不同的光芒。
“——意外的房子还挺多呢。”
神野江环视着四周,低语道。
坡道中段一带,比较大的房子比较多。都是门面气派、看不清院内情况的人家。
“往上走就变少了。”
我回答着,继续往上走。
虽然有时骑摩托车经过,但步行而来,记忆更鲜明地苏醒了。
对了,有带游泳池的人家。有住着可怕大叔的人家。有我们曾议论过“这房子对着悬崖凸出来,地震来了会不会很危险”的人家。
爬上六所冢的坡顶,来到一片开阔地。
崭新的分售住宅鳞次栉比,其尽头耸立着铁塔的影子。
果然只要靠近这里就感觉发毛。我尽量不去看铁塔,在树林周围徘徊,但没找到任何像是通往那天那座神社的小径。
“咦……等一下。呃,记得确实是……”
我稍微弯下腰,只盯着路看。路没有变。
然后,循着幼时的记忆——对了,是向左拐。
“是这边。”
我依靠记忆前进。
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径走了不到五分钟,便来到了一处小广场。
那是个只有一张仿佛被遗忘的长椅的狭小场所。但再往里走有一片空地,能看到什么东西。打开手电筒凑近一看,是个有印象的小祠堂。
“是这里。”
而在其深处,连绵着已变为灰色的围墙。
“有这么窄吗?”
我重新环顾四周说道,
“因为那是小时候的事了。”
神野江说着,靠近了祠堂。
她用手电照了祠堂一会儿,但不久便像是失去了兴趣似的离开了。
“正门好像是在那边。”
我慌忙追上已经迈步向前的神野江的背影。
我们沿着围墙走。没走多远,在一个大的右转弯处,玄关就出现在眼前。
那里贴着一张房产中介的招牌,写着“待售房源”,还附有电话号码。
“待售房源?”
“这不奇怪。失踪者满七年就会被认定为死亡。”
“这种宅子,会有人买吗?”
仰望黑暗中黑压压逼近的门柱,
“不是相当有特殊癖好的人是不会买的吧。”
神野江说着,手搭在门边上跳了起来。顺势把脚搭了上去。
“喂,喂。”
我想着要不要帮她,凑近后,又慌忙躲开了。
从短裙下露出了白皙的大腿。
“喂,神野江,内裤露出来了。”
“是因为你想看,才会看见。”
被她用冷静的声音这么一说,确实如此,我扭开了脸。
只听“咚”的一声干响,神野江跳到了门的另一侧。我也慌忙跳过门。记得小时候费了好大劲才翻过去,现在一看倒也不觉得有多高了。
从门对面到玄关的小路,被疯长的杂草覆盖着。
已经好几年没人进来过了吧。我们踩着深及膝盖的杂草,小心翼翼地前行。我追着神野江照向脚下的手电光,向前走去。
“白桧、扁柏、水杉。山茶、久留米杜鹃、金木犀……”
走在前面的神野江低声念叨着。起初我还以为是咒语吓了一跳,仔细一听,原来不过是在说种植的花木名字。
“马醉木……夹竹桃……? 唔嗯。”
虽然完全不明白什么“唔嗯”,但神野江一边将手电光投向树篱,一边确实地接近着宅邸。
“是玄关。”
听到她的声音,我也将手电光从脚下移向前方。
老旧的玄关处处是伤。合页上被严实地缠着锁链,让人无法打开。我小时候没有这样的记忆。记得当时只是普通地上了锁。
“大概是因为像我们这样的人太多了吧。”
我半开玩笑地说,但神野江沉默地环顾着四周。然后,她像是用手贴着建筑物绕行一般,向右方迈步。我也跟了上去。
“还记得红色房间的位置吗?”
“啊,确实是在这前面。”
走到里院,再往前一点的地方。
为了不被篱笆勾到,我们身体紧贴着墙壁,绕着建筑物移动。蜘蛛网缠上了头发,我慌忙用手拂去。
一到里院,看到一辆倒着的旧三轮车。还有个小跷跷板。都破烂不堪,看来是好久没人碰过了。我想起神野江说过的、关于已死女儿的事,不由得感到些许心酸。
面向里院不远处,像是客厅的房间大窗玻璃碎了。本来不想照里面想直接走过,但眼角瞥到有东西动了。
“啊。”
我不由得发出声,神野江回过头。
“怎么了?”
“刚才,有什么东西……”
在房间深处。朝向走廊的门那边。
虽然不想看,但还是用手电往窗内照了照。光照出的房间里已是一片狼借。肯定是有家伙图好玩溜进来过。落地灯倒了,沙发上散落着杂志啦点心袋什么的。有啤酒空罐。有烟头。刚看到倒地的三轮车的我,再次苦涩地想起克里修娜小姐常愤然说起的那句话——“打着心灵探索名号的无礼之徒”。
“发生什么了?”听到神野江的声音,我摇了摇头。
我用手电四处照了照,但已经感觉不到有任何东西在动了。
“抱歉。”
虽然心跳加速,我还是这样回答了。
“我们走吧。”
神野江这样低语后,再次于黑暗中迈步前行。
不知不觉月亮也隐去了,连走在前面的神野江的身影都快要看不清了。
“不进去里面吗?”
想确认她是否真的在那里,我出声问道。
“我想先像你们经历过的那样确认一下。”
有声音回答。
“是这里吧?”
神野江手电光照出的、缠绕在窗框上的藤蔓,我有印象。
“是的。”
我的声音嘶哑了。
神野江沉默地从窗户向里窥视。用手电照了照里面,说了声“唔嗯”。
我没有勇气一起窥视。已经不想再看那天见过的烟之画了。
“……有什么吗?”
我问道。
对于这个问题,得到了意外的回答。
“我看到你的帖子时,最先注意到的问题是那个时间点。”
“哈?”
“我们上小学二年级,是大概十年前吧。”
……呃,确实。我掰着手指数了数。
“但是,那个时期古馆聪治还没有失踪。”
“……哈?”
“正是他开始变得不正常的时期。是他着魔般不停画女儿画的时期。”
“稍等一下。那,怎么回事?那时候,这家里还——”
“古馆聪治在的可能性很高。”
一股如泼冷水的寒意袭来。神野江毫不在意地继续说着。
“然后,你看。”
“看里面?呃……不,那个——”
“没关系的。”
听她这么说,我终于向前迈了一步。轻轻将脸凑近窗户。
窗框上积着灰尘,紧挨着我的身边传来神野江头发的香气。
我屏住一口气,窥视室内。
里面和那天一模一样。红色的墙壁、红色的窗帘、红色的地毯。所有陈设都是红色的,在约十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深处的墙上——挂着一幅画。
“然后,是下一个疑问。关于画的描写很模糊。”
我当时移开了视线。膝盖颤抖得几乎要用嘴呼吸。
“那个,能看见吗?”
“……说实话,不太想看。”
“看吧。那个,就是你们以为是画的东西。”
——以为是画……
“……以为是的东西?”
我看向神野江用手电照亮的红色墙壁的正面。手电光刺眼地反射着。咦?反射的意思是——难道……是镜子?
“对,是镜子。我想你们因为是白天反而没注意到。挂在墙壁正面的那个木框是镜子。”
“什么啊——”
我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
“呃……?那,我们当时看到的是?”
神野江点了点头。
“你们是从这里窥视窗户的。你在窗户左边。勘治在右边。角度不同,镜中映出的东西自然也不同。勘治看到的是女孩子。你看到的是烟。”
“……”
“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那句话,低沉、阴暗,冻结了我的脊梁。
我感觉再听下去,就会听到不该听的话,脚步僵住了。
“女儿不是已经死了吗?那勘治看到的是女儿的画——”
“不对。”
神野江说道。
“我一直很在意。古馆聪治把这个房间漆成红色的理由。以及在信中写‘原来如此是红色啊’的理由。来到这里我明白了。红色,是女儿最喜欢的颜色。”
“——啊。”
红色的三轮车。
红色的跷跷板。
红色的门。红色的、红色的、结果实的庭院树木——
“这个房间,是女儿的脑内。或者说,是内心。”
着魔般不断描绘女儿画作的画家。那天在这个房间里的画家。
“那么,勘治看到的是——”
“没错——是穿着女儿衣服的古馆聪治。”
那身影既令人毛骨悚然,
又滑稽、疯狂、可悲,且丑陋不堪。
一个中年男人打扮成幼女模样微笑的身影,在我脑中具体地浮现出来。
“做出这样的东西,就会把‘那个’招来哦。”
“神野江。”
黑发少女将她白皙的脸转向我。
“难道……喂,等一下,那么,我看到的又是……”
我的眼眶已经盈满泪水。真不该来的。这种地方,真不该来的。
但是,这家伙却……
“没错,是相反的。”
神野江结衣带着恍惚的神情说道。
“你看到的,才是女儿。”
就在这时,响起了一声“吱——”的尖锐声音。
那声音就在我背后极近的地方。我根本不想回头。一点也不想,但却异常清晰地、无比鲜明地理解了身后有什么。
吱——
吱——
吱——
是个女孩子。
穿着红衣服的女孩子。骑着一辆红色的三轮车。
异常苍白的脸上,那嘴唇也依然是鲜红的。
我耳鸣了。周围的空气变得异常沉重。我完全搞不清自己身在何处。不知从何而来的寒气刺着皮肤,让我恶心得要命。随着耳鸣声越来越大——世界开始错位。
已经到极限了。在我的意识即将飞走的瞬间——
“收紧下腹!”
那是克里修娜小姐的声音。她对差点就要回过头的我,严厉地说道:“别回头!”
“真是的,你这人……”
克里修娜小姐的声音就从身旁传来。但在我背后——背脊附近也能感觉到人的气息。正当我僵着身子心想“是谁,到底是谁”的时候,背部突然被猛烈拍打,心脏都快停了。
有人从后面用力地拍打着我的肩膀和背部。一下又一下。
有什么像水一样的东西被泼过我的肩膀。不,是粉末?也许是沙子。
“这是经祢宜神净化过的驱邪粗盐。”
一个陌生的男性声音说道。克里修娜小姐的声音立刻盖过了它。
“我还以为那么说了你就不会来了呢……真是的,你这家伙。”
拍打的声音响彻四周,力道大得惊人,但不可思议的是,一点也不痛。大概被拍了三十下左右,终于,一阵沉闷的钝痛感弥漫在双肩。
“暂时,应该没问题了。”
听到那个男声,我终于松了口气,转头一看,眼前是看惯了的克里修娜小姐的脸。
“呼…呼哇…”
我只发出了这么一声傻乎乎的声音。
“我们出去吧。”
说这话的克里修娜小姐紧背后,我看到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人。是一个穿着法衣的女性和一位年长的男性。
“是‘异界之渊’的调查负责人。”
克里修娜小姐只极其简洁地说了这么一句。
是这样啊——
那一瞬间,许多事情在我心中串联了起来。
难道克里修娜小姐从一开始就知道这里是灵异地点?所以她才会刻意无视我的帖子,好让我不要感兴趣或者前来探查?虽然“非法入侵”确实是事实,但那时她是不是故意说什么“灵异不过是谎言、妄想或误会”之类的话,有意要挫伤我的念头?
“克里修娜小姐。”
穿着法衣的女性低声耳语道。
“有个没见过的‘东西’在。”
“没见过的或许反而好。我也觉得那个……”
男性也接着说道。
“是吧。”
就在克里修娜小姐用手环住我的腋下, 扶住摇摇欲坠的我时——
“看啊。”
神野江正指着窗户里面的红色房间。
“这就是你看到的东西。看,它还在里面。在里面。拖着无法救赎的妄执,在此岸徘徊。”
她像疯了一样指着里面。还说着“为什么不明白”、“为什么不守规矩”等等意义不明的话。但我已经不想去看神野江叫喊的方向了。
——这家伙,已经超越“电波”的范畴了。
被吓得魂不附体的我,已经是眼泪汪汪了。
在那之后的事……我记不太清了。
大概我和神野江是被克里修娜小姐他们强制带离宅邸的吧。
等我回过神来,已经被带到了一个深夜里的陌生神社,被献上了没完没了的祝词之后,又被狠狠说教了一顿。
我已经茫然若失了。我第一次知道,祛祓仪式就像被放进离心机一样,会把积存的污秽连同气力一起统统甩掉。
神野江从神社境内出去后,吐了。看来就连那家伙这次也够呛吧,
我这么想着。
“大概,只是推测。”
她加了这么一句开场白,然后给了已经精疲力竭的我最后一击。
“那孩子是被母亲杀死的。”
“哈?”
“原因不明,而且已经无从查证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就算能看见灵,也不可能知道到这种地步吧?”
我理所当然地反问。名侦探也不可能在那种情况下知道得这么详细。
“从现实角度能知道的是……有小孩的家庭,通常不会种植马醉木和夹竹桃。那些可是有剧毒的。”
对着哑口无言的我,神野江淡淡地继续说道。
“再补充的话,母亲也被杀了。更进一步说,古馆聪治也已经不在人世了。”
“所以说,为什么你能这样断定——”
“有三个人。”
那一瞬间,神野江穿着的东西看起来是红色的,是我的错觉吗?
“在红色的房间里,女人用手掐着孩子的脖子,男人用手掐着女人的脖子,然后孩子紧紧抱住了那个男人。”
我再次眼泪汪汪——
之后的好几天,我都备受噩梦困扰。
然后……
我想,大概就是从这时开始的吧。
我所站立的地方,开始出现缓缓的倾斜。
“世上有些东西,是人不能看的。”
这是现已过世的奶奶在我小时候常说的话。
当时的我对此并不太明白,但神野江似乎就能看到那些东西。此时的我既没有余力去羡慕这一点——同时,也丝毫没有意识到其中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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