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章节

食蜂邻座的上条当麻,正歪着脑袋,一脸不解地盯着手中的纸杯。

「两人份合计含税三百二十日元。……我说大小姐,你这到底是什么讲究啊?刚才的罐装果汁不行,换成纸杯装的红茶就可以,我实在搞不懂这有什么分别。」

「你这见识也太浅薄了点吧。这个世界可没那么单纯又温柔,光靠价格高低可没法直接判断品质好坏的哦。你该不会以为,游乐园里卖的那种景点价矿泉水,里面真掺了什么特殊成分吗?」

(从食蜂的角度来看)为了躲避那个一旦发现自己就会原地爆炸的御坂美琴,她一路逃到了公园里餐车聚集的区域。这里临时性的遮蔽物较多,对于需要东躲西藏的人来说倒是方便了不少。

上条抬起头,脑袋歪得更厉害了。

「……话是这么说,可你这大小姐干嘛总喜欢往餐车的背后钻啊?」

「因为有很多值得一看的东西呀☆」

蜂蜜色少女用笑容掩去真相,煞有介事地解释起来。

实际上,这话倒也不假。

「餐车正面的点餐台,哪一家不是擦得锃光瓦亮,千篇一律的啦。光看那里可看不出什么名堂哦。」

「这倒也是……」

「但只要绕到后厨这边,烹饪的流程、用来装食材的折叠纸箱、店员的卫生意识以及其他林林总总,值得深挖的信息力就会自己跳出来啦。」

蜂蜜色少女面带微笑,竖起了一根被白色手套覆盖住的手指。

「你可要记好了哦?后厨又乱又脏的餐车,其内部环境力多半也惨不忍睹。而且,只要看看印着供应商名称的纸箱和货运标签,食材的产地、是否使用了化学添加剂之类的信息,不就一目了然了嘛☆」

『……茶包或冻干粉冲泡的速溶品不行,用香精和色素调配出来的连锁店人气爆款也是NG。能入口的只有用人手精心冲泡的红茶,女王您还真是对天然素材情有独钟呢。』

「(……这是为人的基本原则好吧。)」

只在这一点上,食蜂斩钉截铁地在内心断言。

或许是不太习惯喝红茶,刺猬头少年一边探头看自己的纸杯,一边说:

「不过话说回来,红茶这玩意种类还真多啊。这杯既不苦也不甜,反倒有点酸。原来红茶是这个味的吗?」

「呵呵。市面上用来泡红茶的茶叶基本都是阿萨姆种或其衍生品种,但根据产地不同,比如尼泊尔、尼尔吉里、大吉岭,风味竟能有如此天壤之别,用冷静力想想,还真是不可思议呢。」

「那个叫什么闷泡的步骤我就完全搞不懂了。罐装饮料里有这部分吗?」

「……」

在某些方面,没有讲究的人反而是最强、最皮实的。

食蜂不禁回想起,自己窝在沙发里看付费频道播的野外生存旅行节目时,里面的求生专家竟能直接用塑料瓶自制净水器,把路边水洼里的水过滤一下就喝下去了。

蜂蜜色少女轻轻叹了口气。

「看你这表情,怕也是那种会觉得蛋糕店的玻璃柜里摆着的草莓蛋糕,是可以凭空在货架上长出来的食物吧。」

「真厉害啊,跟犯罪心理侧写似的。做点心这块我的确是完全不了解——」

明明是句讽刺,却被当成了夸奖。

难道还真说中了。

本来是想玩个抛接球,期待对方能吐槽回来的,结果却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此时,这两位喝红茶比喝水都多的正宗大小姐,不禁生出了一丝罪恶感。

蜂蜜色少女忍住了想扶额的冲动,摇了摇她那头长长的金发,开口说道。

「……心理侧写经常被世人误解,这门学问,并不是什么能精准读取某个人内心想法并一语道破的读心术哦……?」

刺猬头少年歪了歪头,似乎是来了兴趣。

蜂蜜色少女清了清嗓子:

「心理侧写的精髓,是『向全人类发起问卷调查』,明白意思吗?」

「?」

「这样吧,举个例子,我们向一群符合『十多岁,女性,资金充裕,同伴是年长男性』这些条件的女孩子,提出完全相同的问题——假日下午想吃什么。即使在公园的停车场摆上100台餐车来举办美食节,你也能想象到,她们的答案会出现某种倾向性吧?」

「那个嘛,比起厚厚的炸猪排三明治或是油腻腻的蒜香牛肉盖饭,女孩子还是更像会吃甜食的那种呢。那个,马卡龙,可丽饼之类的。」

……那也是被不受欢迎的男生们的幻想所填满的超级偏见就是了,总之——

『不知为何,女王,您好像对不受欢迎的男生这个词很高兴呢。莫非您是松了一口气?』

吵死了啦☆

「只要能准确记录下这种『分布倾向性』,日后就能派上大用场。当一个符合『十多岁,女性,资金充裕,同伴是年长男性』所有条件力的我出现时,即便是初次见面,也能做出『你一定也想在假日下午吃些甜点吧』这样的预测,明白了吗?」

说到这里,蜂蜜色少女将淡色的唇轻轻地贴在纸杯上。

毕竟不是陶瓷杯,所以茶凉的有点快。

脑海中,口囃子的声音再度响起。

『在常见的电视剧和电影中,这个「甜点」就会被替换成「杀人事件」,对吧。』

(……侧写不是只能用于那些血淋淋的犯罪搜查啦。对于负责维持治安的官方机构,因为就算无差别收集个人信息也不会被问责,所以才会光明正大地公开运用,但其本身,可是广泛应用于销售、网络广告等诸多领域的通用技术哦?)

蜂蜜色少女一边在脑海中处理着这些念话,一边却仍然保持着让人察觉不出异样的完美笑容。

与此同时,她还与上条当麻继续着对话。

「总而言之,侧写就是一种问卷信息整合技术,它通过大量罗列『你是个〇〇样的人,所以肯定喜欢或讨厌××』,或是『喜欢或讨厌××的,肯定是〇〇样的人』这样的命题,来进行尽可能高精度的筛选。问题数量越多,勾勒出的轮廓就越清晰哟。」

「哦。」

刺猬头少年的语气变得敷衍起来,像是在听一堂无聊的课。

女孩子对于投向自己的注意力密度,可是非常敏感的。

于是,蜂蜜色少女决定给对话加点猛料。

「所以说啊,这招对完全陌生的个体是行不通的哦。一旦出现错配,侧写就会变得毫无用处,这也是它的一大缺点哦。」

「诶?」

刺猬头猛地转过头来。

他似乎被勾起了兴趣。

「比如说,『在美国FBI学到的心理侧写技术』这种台词,在刑侦剧里很常见吧?」

「嗯。一般听到这句话,就感觉不管天才罪犯怎么隐藏证据,都死路一条了吧?」

「啊哈哈,如果真的是天才,我倒觉得他会用自己那引以为傲的脑子,提前避免自己陷入非犯罪不可的境地力吧。……而且说实话,那套技术就算搬到日本来,也基本没什么用哦。你想啊,就算跑到美国,拿了几万美国人的数据苦心钻研,但在日本发生的案件,跟与枪支共存的美国人社会又有多大关联性呢?」

「啊,这么说来……跟枪支泛滥的美国相比,日本的犯罪分子在紧急关头能想到的选项,肯定完全不一样吧。」

「没错。两边的年收入、家庭构成、住宅面积、与邻居的距离、社会共识、一天里的生活周期、枪支刀具法以及其他各种规则都完全不同。想解决日本的案件,还是必须从头在日本本土收集数据力才行的吧☆」

所以,就算使用者是智商超过180的精英天才警探(笑),单枪匹马也是没法运用这种技术的。说到底,刑侦部门还是一个发挥集体优势的职场环境。

相比之下,

「如果要精确地读懂人心的话,从测谎仪之类的技术入手,可能还更可行一些呢。」

蜂蜜色的少女莞尔一笑,将身子凑了过去。

凑向身边少年的方向。

「语言会骗人,但身体可不会。这是魔术师和赌徒常用的,用来识破对手底牌的方法呢。比如这样,把手掌贴在你的胸膛上,就能感受到心脏的跳动力了吧?」

「歪,喂……?」

「眼球和面部肌肉的颤抖、呼吸的紊乱,都是很容易观察的要点。啊,还有最经典的,就是手心的出汗状况。像这样握住你的手……哎呀呀,莫非只是被女孩子牵了牵手,你就紧张力起来了?」

眼看再玩下去,这个刺猬头就要向后仰倒,把滚烫的红茶浇自己一头了,食蜂才适可而止地饶过了他。

「嘛,看在你没加糖没加奶就先尝了一口的份上,就给你个及格分好了。」

「怎么,难道忍着不加料、喝纯的红茶才是成熟的大人做派?」

「怎么可能。你要明白,红茶和咖啡这类饮品的风味,会因为搭配的点心不同而产生巨大变化。比如,在吃过甜到发腻的草莓蛋糕之后,就算往杯子里加再多糖,也尝不出甜味力了吧?」

蜂蜜色少女将视线投向别处。

就在不远处。

在那边,似乎有东西能入了她的法眼。

「卖点心的餐车?」

「移动店铺虽然多,不过,这条产品线,勉强可以给个及格分吧。」

餐车里陈列的,是一种叫费南雪蛋糕的法式点心。在尽可能压低价格的同时,并没有依赖那些能轻易提升风味的化学调味料或人工甜味剂。

她这一记视线的运用,堪比足球选手的假动作。但实际上,这也是一种刺激人类本源性需求之一的亲和欲求的应用技巧。无论什么人,内心深处都存在着一种或大或小、希望通过征求他人意见来从紧张中解脱的心理活动。也就是说,「当人内心的紧张和疑问加剧时,会下意识地追随对方的视线,试图找到正确答案」。

成功地将他引入圈套后,蜂蜜色少女微微一笑。

「你的钱包还有宽裕力吗?这位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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