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女装少年与女大学生-章节
一
『接下来是下一则新闻。一名居住于神奈川县的20多岁兼职男性,因在网络服务「RootSpeak」上发布恶意犯罪预告而被逮捕。』
『——据警视厅调查,该男性于上月20日,在「RootSpeak」上发布了意图炸毁地铁车辆的帖子。此举导致运营公司采取了停运措施,约80万人的出行受到影响。该男性已承认罪行,并称「想让账号火起来」「想增加粉丝」。——』
『此外,东京都内一名男性因在社交媒体上向人气艺人H氏发出杀害预告而被捕的案件,以及某主题公园收到炸弹威胁的案件等,都还令人记忆犹新。』
『我们有必要再次认识到,社交网络上的帖子不仅是个人间的交流,更是全世界都可以访问的公开信息。根据过去的判例——』
『前些天,也有一则高中教师定位学生社交账号并实施跟踪行为而被捕的新闻呢。』
『近来,随着智能手机普及率的上升,通过网络实施的跟踪骚扰以及犯罪预告等案件日益增多。本次的案例,可被认定为伪计妨害业务罪,或威力妨害业务罪——』
我关掉了电视,隔绝了那无机质的新闻播报声。
随手将遥控器扔在堆满塑料袋的沙发上。没有人会责备我。
就这样走上楼梯,返回自己的房间。「哎、好痛……」途中被扫地机器人绊了一下。差不多该把里面的垃圾倒掉了。即便只是放任不管,房子只会不断朽坏,灰尘只会越积越多。我明明意识到了,却总是抓不住一个去做的契机。
一切都停滞了。
留在这座房子里的,不过是虚像。
我只是在努力守护着一具幻影。
我深深吸了口气,转换心情。
为现实的景象盖上盖子,然后按下了电脑的电源键。
接着,将环形灯的插头接上电源。沐浴在煌煌白光之中,我在预先设置好的网络摄像头前正襟危坐。
片刻后,我启动了切换台——也就是切换直播画面的设备——屏幕上浮现出我的脸。那是我接下来要向无数人展示的笑容。
然后,我检查了一下麦克风的音量,如往常一般开口。
「哈喽哈喽—!是大家的MayuMayu,神村真由哦—!今天——」
就这样,我的日常开始转动。
大型连休假期虽已结束,但梅雨季节的迹象却还未显现。常言道「春眠不觉晓」,这个时节的空气总是熏得人欲醉,着实恼人。对于还沉浸在假期综合症里的身体而言,古典和历史课实在太过无聊,我好几次给本能垂落的眼皮发出停止信号。
我百无聊赖地望向窗外,能看到邻接的大学校舍里进进出出的学生们的身影。如果顺利的话,一年后他们就将成为我的「学长学姐」。不过,至今仍没什么实感。
听说大学生是自己选择想上的课——不对,是讲座。这与被关在狭窄教室里破解着暗号般古文的这个空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说起来——
平日里总是自己把自己关在箱子里的我,又在说什么呢。
我正在心中如此自嘲,下课的铃声响了。教室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嘈杂起来。准备去招揽新生的运动社团成员,三五成群相约前往商业街的女生团体,以及上前搭话邀请她们去唱卡拉OK的开朗男生们。每个人都像是沉浸在春日的和煦中一般。副班主任走过场般地开完班会后,人潮便如作鸟兽散般涌向了外面。
在这样的人群中,我霍然从座位上站起。教室里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到了我身上。这个班的班会之所以由副班主任主持,原因正在于我,所以这也没什么好不自然的。而且无论何时何地,我总是会受到瞩目。
最终,还是没有一个人跟我搭话,我就这样走到了走廊上。
曾经有人对我说过:『大家只是觉得不好意思跟你搭话啦。其实心里都很想跟你交朋友的哦。』
我回答说,我并没有刻意筑起心防啊,结果被她数落了一句『就是你这一点啦』。
如此指点我的,虽说算不上特别亲密……但也是能正常说上几句话的前同班同学。
若是以前的我,大概会就这么直奔鞋柜,踏上回家的路吧。然后,戴上面具,沉浸到互联网的世界里。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循环往复。
但是,今天不一样。我沿着平时不走的路前进,走下平时不走的楼梯。在那前方,是只有体育选修课和一部分社团活动才会使用的特别场所。
我用开衫的袖子使劲擦了擦智能手机的屏幕。
然后启动了前置摄像头。
刘海,没乱。
皮肤,没问题。
没有杂毛,嘴唇也没有干裂。也没有眼屎。
确认完自己的脸之后,我轻轻地将手搭在拉门上。
为了不发出声响,小心翼翼地。
我要找的人已经到了。她背对着入口,正在做热身。她坐在地上,大胆地张开双腿,做着拉伸髋关节的柔韧体操。运动服紧贴着她的上半身,从脖颈到腰际勾勒出一道妩媚动人的曲线。
胸口附近的血管急速脉动起来,我情不自禁地退了半步。
「下午好,日葵小姐……下午好,日葵小姐……嗯,嗯……没关系,我能行……应该能行……」
我甚至开始这样自言自语。
究竟过了多久呢?
大概连六十秒都不到吧。
正当我思绪万千之际,道场旁边的更衣室「咔哒」一声打开了。我反射性地跳开,藏起身子。穿着道服的剑道社和空手道社的社员们从里面鱼贯而出,将我刚才悄悄拉开的门「哗啦」一声猛地打开,走进了室内。我像悬疑剧里的女管家一样,悄悄地窥视着。
日葵小姐——姊崎日葵小姐。
强大、美丽,是我的恩人。
看到她的身姿,我不禁回想起与她紧贴时身体的柔软,以及从她那微卷的秀发中散发出的馨香。
和刚才隔窗看到的人们一样,是大学生。
一年后,想必就会成为我的「学姐」。
初次见面时,我觉得她有种母性的感觉,或者说,是个会不露声色地靠近你,时而还会开个玩笑缓和气氛的温柔大姐姐。
被她紧紧抱住时的触感浮现在脑海,我的脸颊一阵发烫。因为那是我的第一次。那时,我几乎要被不安与恐惧压垮,在将那份感受说出口的瞬间,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绝望化作了实体向我袭来,回过神时,眼泪已经流了下来。但是,日葵小姐就像驱散那份黑暗一般陪伴着我,一种前所未知的温暖,在我的心中悄然萌生。
……不过,被她抱到腿上,确实是有点太把我当小孩子了。
正因如此,我才没有想到,那样一位大姐姐,竟会散发出那般凌厉的气场。
我脑海中浮现出她一记掌底就将一名成年男性击倒在地的,那飒爽的身姿。
接着,我又回想起,当我换了一副模样出现在她面前时,日葵小姐的反应。
『啊、那个、那个……我、我一直……有在看您的直播……』
——你怎么了,日葵小姐。为什么用敬语?
『抱歉,我的大脑还没跟上现实。请给我点时间校准一下……』
——原来您有看我的直播啊。非常感谢。
『我才要感谢您,总是隔着屏幕为我补充负离子……』
『日葵,负离子是不会从智能手机屏幕里产生的哦。』
『对不起这是比喻!用专业外的知识来打比方真是万分抱歉,教授!』
……虽然是那么一段热闹的时光。
但那样的气氛,让我觉得无比珍贵。
至少,对我而言是如此。因为那是我所没有,并且一直渴求的东西。
听说日葵小姐在白鹭玲华教授的研究室里兼职(据说职位是「大学教授秘书」),同时还在我们学校担任搏击社的教练。
我们竟然日常生活中就曾无数次擦肩而过,这真是个冲击性的事实。我向来都是放学后立刻飞奔出学校,自然无从知晓。
我切断逃避现实的思绪,将意识拉回到眼前的光景。社员们进入道场的潮流没有停止。这也是当然的。其实,我本想在没有其他任何人的情况下跟她搭话,用我本来的样子和她聊一聊。也想再次为前几天的事道谢。因为那时我没有鼓起勇气,是换了一副模样才去拜访研究室的。正因如此,我才会一放学就直奔这里。
「呜……」
胃里沉甸甸的。脸颊火辣辣的。真奇怪,就算被几十万人看着,我也从没这么紧张过。这是一种新鲜的感觉。正因如此,我才找不到对策。
会不会给她添麻烦?要是被她讨厌了怎么办?她肯定会觉得我是个阴沉的家伙吧。她会不会觉得我在网络上都是在硬撑呢?
想到这里,我把手伸进书包里。从中拿出来的是最近刚买的粉饼。我躲进多功能洗手间里,像平时在家里那样,准备起我的面具。泛红的脸颊应该不明显吧。干燥的嘴唇能掩盖过去吗。
我花了很长时间,最后在镜子前「嗯」地点了点头。
只要露出灿烂的笑容,那里站着的,就是「神村真由」。
我是个胆小鬼。
因为若不戴上「神村真由」的面具,我甚至无法与自己憧憬的人正常交谈。
我再次走向道场的门,向里窥探。
我所就读的山吹大学附属高中是初高中一贯制学校,并且也接受高中阶段的插班生,因此学生数量非常多。学校标榜「多样性教育」,社团活动的种类也五花八门。
理所当然地,操场、网球场、体育馆等设施也宽敞得有些过分。空手道社、柔道社、击剑社和剑道社等社团活动的这座道场,自然也不例外。在道场的一角,日葵小姐正对着一个与沙袋对峙的学生说话。
「第一击的刺拳让你的重心不稳了。刺拳虽然主要是用来牵制的,但在组合拳中却是瓦解对手的关键攻击。如果体重没有压上去,就无法给对手造成伤害,一旦平衡被破坏,我们自己反而会被对方的反击拳打垮。我不是说非得用标准的架势不可,但这样你能进步得更快哦。」
几名来参观的一年级新生正双眼放光地看着她的指导。或许是因为近年来格斗技也作为一种健身方式在大众中普及开来,其中也零星有几个女孩子。
日葵小姐继续站在努力击打沙袋的社员身旁,进行着细致的指点。
「我来做个示范,你们好好看我的腰腿动作。」
说着,她站到了沙袋前。瞬间,一个包围圈形成了。
「喝!」
一记迅猛的刺拳。
一阵风声,甚至传到了我的耳边。
紧接着,是两声清脆的炸裂声。
对着剧烈摇晃的沙袋,周围响起了「哦哦,好厉害。」的纯真赞叹声。日葵小姐一边接受着赞扬,一边再次对社员发出指示:「好了,你来试试。」
『请再来一次!』
『我也想再看一次!』
被如此恳求的日葵小姐,一副「真拿你们没办法啊」的表情,却也并非全无喜色地调整着呼吸,重新摆好架势,打出了更加凌厉的连击。这次还夹杂着踢腿。由流畅的动作中构成的犀利表演,再次引来了一片欢呼。
日葵小姐用前几天在研究室里对我露出的那种柔和的笑容,回应着周围的声音。
忽然,我注意到她身上那件紧贴的运动服,更加鲜明地勾勒出了她的身体线条。难怪女孩子的声音那么突出。男社员们有的显得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有的则偷偷地瞟着。
不不不。
这可不行啊?
不行啊!
那样,很不好啊!
就在这时,我的决心已定。
「好了,休息十分钟吧。最近天气变热了,要好好补充水分哦——」
日葵小姐一边摘下手套,一边瞥了一眼时钟,如此说道。她用毛巾擦了擦微微出汗的额头,在墙边的长椅上坐下,自然地伸出手去拿智能手机。似乎没有注意到我这边。
我尽量不发出脚步声地靠近,然后「唰」地一下将手伸到她面前。
日葵小姐一脸讶异地抬起头,视线与我相撞。
「下午好,日葵小姐。」
「……………………」
日葵小姐张大了嘴巴。看到她那呆愣的表情,我能感觉到血液「唰」地一下涌上了我的脸部肌肉。没问题吧,妆没花吧,刚才确认过了应该没问题。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脸颊的肌肉微微有些僵硬。
日葵小姐似乎还没理解状况。
「……为什么会在这里?」
「回家顺便过来玩玩。我听说您今天在这里。是碰巧。」
是谎话。我其实是迫不及待地想和您说话。但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
不过,从那之后,话语便流畅地涌了出来。
「……为什么来玩?」
「因为我想见日葵小姐。没有理由就不能来吗?」
「……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就在几分钟前哦。」
这也是谎话。但要我说出实际做的事,实在有些难以启齿。遭受过跟踪狂骚扰的我,竟然做着和跟踪狂预备队一样的行为,真是个天大的笑话。我想死。
「……为什么,现在?」
「因为我想看看日葵小姐不同的一面。运动服,很适合您呢。很帅气。」
这是真心话。
「……………………」
「您的问题问完了吗?」
日葵小姐的话音刚落,背后便传来「哇啊,是真人啊……」的声音。大概是新生的。没错,是真人神村真由。下午好。虽然对中村真雪来说是虚假的姿态,但对大家来说,却是真正的神村真由。那就是我。
戴上「神村真由」的面具,我就能变得无敌,甚至有这样的感觉。毕竟我是个以活泼开朗、笑容不断的形象被全国所熟知的主播。
既然装备着坚固的铠甲,就没什么好怕的。
所以我毫不畏惧地,又向前迈出了一步。我「唰」地一下凑近脸。
「话说回来,日葵小姐,我有一件事想请教您。」
「……什、什么事,呢……?」
我弯下腰,到达比日葵小姐更低的位置,用仰视的目光问道:
「刚才,您碰了男孩子的身体吧。」
「身体?初学者如果不从掌握基本姿势开始,练习效率就会下降,所以纠正姿势是非常重要的。」
「有必要那样到处乱摸吗?」
「我觉得我并没有不必要地触碰……」
「而且我觉得您指导的时候距离太近了。」
「那是不可抗力……」
此外,想说的话还有很多(比如运动服的事),但我不想被当成麻烦的男人,所以暂且把那些话都咽了下去。然后,我将下一个行动托付给了「神村真由」。
「练习,我可以暂时参观一下吗?」
「哎呀……?」
「我会尽量不打扰您的。」
「嗯……」
我强行说服了她,暂时在道场的角落里抱着膝盖坐着消磨时间。
我能感觉到日葵小姐时不时地在意着我这边,显得有些不自在——这让我非常高兴。因为这种事而获得满足感,我觉得自己很扭曲,性格也很坏。虽然嘴上那么说,但我明白,只要我在这里,就会妨碍到练习。
但是,我就是想不顾一切地一直看着她,待在她身边。
而且明天,只要去玲华小姐的研究室,就又能见到日葵小姐了。
谢谢你,神村真由。我感谢我自己。
二
在空荡荡的独栋房子里,我在自己的房间里醒来,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看向窗外,太阳已经高高升起,不用看时钟我也能察觉到「睡过头了」。昨天一直直播到很晚,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我不知对谁「啊——」地呻吟了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
假如我是少女漫画里的女主角,大概会急急忙忙地叼着一片吐司冲出家门吧。不过,这种事经常发生,所以我反而平静地去冲了个澡。睡意像薄雾一样在脑海里散之不去,我想快点把它赶走。光是在网上说话这个行为,一想到有成千上万的观众在看,就会消耗掉大量的体力。
刚洗完澡,门铃就响了。当然不是家人回来了。大概是刚才叫的外卖到了吧。大概两年前,我还是在上学的路上解决早餐,但现在因为在意别人的目光,都改成在家里吃了。这并不痛苦。因为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
吃完饭回到房间,把换洗的衣服塞进包里,走向玄关。和往常一样,我说了一声「我出门了」。和往常一样,没有回应的声音。
去山校(山吹大学附属高中的简称)的上学路线是换乘地铁和公交车,需要一个多小时。不过快到中午的时候,公交车里会挤满游客,所以我决定下了地铁后就悠闲地走过去。反正已经迟到了。一小时和两小时也没什么区别。
我觉得还是应该去学校的。不是为了将来,也不是为了升学。只是单纯的义务感。让我从初中开始上私立学校的,到去年为止一直为我支付学费的,都是母亲,我不想浪费那份投资。
我和母亲现在还是每半年见一次面,谈谈税务方面的事。因为我虽然未成年,但个人收入太高,所以拥有抚养权的那一方税务负担会加重。不过,母亲是某家公司的董事,是个实业家,似乎并没有因为我而给家里带来经济困难。这让我觉得,有点寂寞。
仿佛无限漫长的时间过去,当我进入山吹大学的校区时,已经过了正午。再过不到二十分钟,第四节课就要结束,进入午休时间了。
我走向高中部的校舍——然后,我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虽然还在上课,但应该没关系吧?
只要下午好好上课就行。
世界上有很多不能去上学的人。我觉得不想去上学的人更多。对那些人来说,我脑海里浮现的理由,大概只是撒娇吧。肯定有无数人比我有着更复杂的理由,更深刻的处境。
但是,事实上,我的脚正朝着大学楼的方向——
朝着白鹭玲华教授的研究室走去。
天空晴朗,视野里没有任何阻碍。校园里充满了来往学生们的说话声。我融入了平时总是在窗外看到的景象中,走在铺设好的道路上。幸好我们学校没有校服。要是穿着西装外套或者学生制服,肯定会很显眼吧。我直接走进了敞开着大门的校舍。几个在贴满各种纸张的告示板前谈笑的女大学生,看到我之后开始说些什么。但我不在意。我直接「咔哒、咔哒」地走上楼梯,来到了目的地的门前。
我低头看向手里的包。里面装着变成「神村真由」的变身道具。化妆品和连衣裙。是为了来这里才带来的。要换上吗?但是,如果戴着这个面具和日葵小姐交流,我肯定又会依赖那副无敌的铠甲。「神村真由」的接触,对日葵小姐来说,大概是件高兴的事吧。因为她是我的忠实听众。但是,作为中村真雪,这样真的好吗?
我犹豫再三,鼓起勇气,就以这副模样走近了研究室。
说起来,日葵小姐在吗?我听说大学的讲座是90分钟一节,所以午休时间和高中没什么区别。这么说来,如果日葵小姐没有选第二节课的讲座,打开这扇门就能见到她。她说过她总是在研究室的嘛。
正当我各种犹豫不决的时候——「嘎吱嘎吱」,拉门震动了起来。
「…………!」
没有可以立刻躲藏的地方。我就这样,和打开门的人面对面了。
是玲华小姐。
她比我高出一个头,我自然地仰视着她。清爽的露肩衬衫,紧贴着修长双腿的紧身牛仔裤。就算自称是时尚模特也毫无违和感的体型和秀气的小脸。
但是,她俯视着我的表情,却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生气。
「你该在的地方不是这里吧。」
不是「呀」,也不是「下午好」,当然也不是「你来啦」,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那份压迫感,让我颤抖着喉咙发出声音。
「啊……那个……我睡过头了,就过来玩玩。」
「这不是理由。」
「啊哈……是,呢……」
我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很牵强。我觉得连借口都算不上。
「那个,日葵小姐呢……?」
「现在应该在听文化人类学的讲座。结束了就会过来。」
看来我的期待落空了。不过,再过二十分钟应该就能见到……
「那,那个……我跟日葵小姐,稍微打个招呼就——」
「我再说一遍。立刻回高中部的校舍去。」
「就一会儿……就好。」
我挤出这句话,玲华小姐叹了口气。与其说是厌烦,不如说像是为了让对话有个停顿。
「日葵很温柔。正因为自己强大,所以才懂得尊重他人的重要性。所以,如果你表现出想继续待在研究室的样子,她就会挽留你。而那结果,对你来说负面影响会很大。利用对方的温柔来正当化自己的行为,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我语塞了。对着沉默的我,玲华小姐继续说道:
「这叫依存。」
被她一针见血地指出,这次我真的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对不起,我回去了。」
我感到无地自容,转身背对研究室。
就算我再怎么是个孩子,我也能理解那是正论。
我迈出脚步,不知为何玲华小姐也和我并排走在一起。怎么回事,我心想着,然后才反应过来,她刚才也是从研究室出来的。大概是有事要出去吧。虽然有点尴尬,但玲华小姐看起来毫不在意的样子。不过,结果,我们还是以同样的步调走过了走廊和楼梯。
于是,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您不问吗,比如「你父母是怎么想的」……之类的。」
我一个人住的事——准确地说,是处于一个人住的状态的事,在跟踪狂事件的时候已经告诉她了。如果被问到详情,我本来也打算坦白,心里还有着或许能博得同情的浅薄算计。
但是,玲华小姐的回答却出乎我的意料。
「问了又怎么样。重要的是本人的意愿吧。我只是指出你的意愿与你本人该履行的职责相背离了而已。再说,主动逃学的理由,除了「有不想去学校的理由」之外,还能有什么。但是,你是高中生,出席课程,取得学分然后毕业,这才是你的职责。去履行你的职责吧。」
玲华小姐的言行很奇异,不是马上就能理解的。但这让我很高兴。因为我觉得,她把我当成一个对等的人,没有强行降低交流的质量来和我接触。只是,我没想到她不是那种「学生就该学习」的刻板印象,而是认为「取得学分才是目的」,这让我有点吃惊。
「再说,我是教授,不是教师。虽然我会出于个人的矜持,努力回应学生的期待,但职业上的目的终究是研究,而不是教育。所以,我不会过度地探究个人的隐私。当然,也有例外。」
「例外……比如?」
「比如学生卷入了什么案件之类的。」
听到这个回答,我回想起了前几天来到这里时的情景。被投进邮箱的奇怪文书。被寄来的偷拍照。恐惧与日俱增,身边却没有可以依靠的人,我只是抱着「或许能找到什么解决的线索」这样微弱的希望,敲响了研究室的门。不,实际上不是敲门,而是和日葵小姐撞了个正着。
刚才玲华小姐说「日葵很温柔」,但我觉得玲华小姐也是个温柔的人。因为她给我这个素不相识的人提供了解决方案。
我一边回想着当时的心情,一边问道:
「放学后,我还可以再来玩吗?」
玲华小姐用不变的口吻说道:
「当然可以。你是我重要的学生,也是珍贵的研究对象。」
说完,她便朝着与我不同的方向走去。连走路的姿态都那么有型,那种气场可不是「神村真由」能模仿出来的,我想着这些不合时宜的事。大概是因为安心了吧。
我这次,真的朝着教室走去。一边期待着几个小时后的光景。
三
放学后,我这次真的在玲华小姐的研究室里。
换上了准备好的女装。
我这个笨蛋。没出息的家伙。
下午四点多的研究室里没有玲华小姐的身影。
虽然门没锁,但我还是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进去,不过在校园里闲逛也有些不好意思,所以就失礼地在室内的沙发上休息了。但是我注意到桌子上没有玲华小姐平时用的笔记本电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作为高中生的我,有很多不明白的事。
日葵小姐也不在,真奇怪。虽然研究室向来不算整洁,但今天也太乱了……我感觉。
难道玲华小姐不在才是正常的,是不是进了小偷之类的,我开始产生这样的疑虑——研究室的门「嘎吱嘎吱」地响了。
从门的另一边,提着一个大塑料袋的日葵小姐出现了。
「下午好,日葵小姐。」
「……………………」
我打了声招呼,日葵小姐放下行李,双手捂住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
「搞什么啊……这不是理所当然地在吗……」
她像自言自语般地嘟囔着。那声音微弱得像是心声不小心漏了出来。
我的存在,是不是扰乱了她的心呢?如果是的话,我会很高兴。我充分利用「神村真由」的姿态,用装傻的语气追击道:
「您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不,只是我的心还没跟上这个状况……」
她说着,迈开僵硬的脚步,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教授呢?没看到吗?」
「我来的时候,就一直不在。」
「啊……这样啊……这么说来,是在外面有什么会谈吗。最近工作很忙的样子……还有,房间比刚才更乱了……」
「因为门开着,我就擅自进来了,是不是不太好?」
「不,我明白,没关系。教授就是这样。虽然不是故意的,但一旦被别的事吸引了注意力,手头的事就顾不上了。」
「对不起,我本来想收拾一下的……但太乱了。」
「你反而别乱碰,很危险哦。教授会把收集来的资料都塞进书架里。顺便一提,要是你擅自收拾到别的地方,教授就会「我放在这里的东西不见了。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地把房间弄得更乱,所以真的别碰比较好。」
「我从以前就觉得,东西这么乱,各种不方便吧。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要是地震了怎么办?」
「地震来了再想吧……」
「要是有火种,感觉很快就会烧起来呢。」
「那也太可怕了,所以我拼命拜托他换成了加热式香烟……」
「大学校园里不是禁烟的吗?」
「我觉得教授拥有治外法权……」
一边进行着漫无边际的对话,一边泡着茶,日葵小姐切入了正题。
「所以,真雪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我想见日葵小姐。刚才学校放学了。」
可怕的是,真心话就这样脱口而出。
但是日葵小姐用手扶着额头,嘟囔了一句「又来这套啊……」。
奇怪,我说错了吗?「神村真由」很受欢迎,是我自作多情带来的天大误会,其实很惹人烦吗?这样的不安在心里盘旋。
「我,是不是做了什么让您不高兴的事……?」
日葵小姐慌张地说道: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那样的!」
「那,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
我将心中的郁结倾诉出来,日葵小姐才一点点地开口说道:
「那个,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不是摆出了一副大姐姐的架子嘛……知道真雪的真面目之后,就觉得,我自己好丢脸啊,就是这样……」
日葵小姐的羞耻心似乎是真的,证据就是她的语气变成了奇怪的敬语,脸颊也涨得通红。我松了口气。
「太好了……我还以为被您讨厌了呢。」
「怎么可能……我可是「真由频道」的铁杆粉丝……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相处了而已。」
对着语无伦次的日葵小姐,我大胆地提议道:
「那,我们就多聊聊天,互相了解一下吧。」
「解决方案也太有建设性了吧!」
相互理解的第一步是面对面的交谈,我记得在哪本书里读到过。大概是散落在地板上的哪本书吧。
我没有停顿,又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日葵小姐,是喜欢女装的我,还是不女装的我呢?」
「哈?」
那反应实在太呆萌了,我不由得「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发出了好奇怪的声音……」日葵小姐害羞地说着,歪着头,漏出一句「女装……的时候……吧……」。
「太好了。」
不好。
但是,我觉得这样回答是最好的选择。
我内心是希望被当成一个男人来看待的。
但是,我也知道,在至今为止的交流中,我并没有留下任何能让她以那种视角看待我的要素。所以这样应该就好了。
「嘎吱嘎吱嘎吱」,关不严实的拉门就在这时呻吟了起来。
「我回来了。啊啊好热——哦呀,真雪也来了啊。」
我和正午时见到的玲华小姐四目相对。我打了个招呼说「打扰了」,她回了一句「你来啦」。看来四个小时前的对话已经一笔勾销了。
「欢迎回来,教授。您去哪儿了?」
「去哪儿,当然是吃饭了。」
「才不是当然呢!这个时间吃的饭在分类上算什么啊!」
「下午茶吧。」
「是我无知了!」
两人的相声开始了,我便退居为旁观者。啊啊,好温暖啊。虽然很吵,但很安心。习惯了空无一人的空间,就会莫名地想念人的声音。这仿佛填补了我心中的空虚。
忽然,我看向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的玲华小姐。准确地说是她的手边。
「好漂亮的包啊。是新买的吗?」
我这么一说,玲华小姐「唔」地点了点头。看起来有点高兴。
「不愧是著名主播,眼光真好。」
「喂,又买新的了吗!本来就在车和首饰上花那么多钱,前几天还在赛马输了几十万,别再乱花钱了——八十万?!」
靠近包的日葵小姐看到外口袋里的热敏纸,发出了惊叫声。那似乎是收据。
「这……这个……要,八、十、万,吗……?」
日葵小姐一脸愕然。看起来像是魂都快从嘴里出来了。
「一个包八十万很正常吧,要用很久的东西,不选自己喜欢的怎么行。再说,坐在那里的真雪,金钱观也和我差不多吧。」
「您说什么?!」
对着猛地回过头的日葵小姐,这次轮到我开口了。
「那个……是呢,八十左右的话,可能出得起……毕竟是要用很久的东西。」
「不是这个问题!我一天到晚给教授打杂,日薪才一万日元,我的人才价值到底是什么?!……话说回来。真雪的收入来源是直播和视频吧。是用什么样的系统拿到钱的?」
确实,这部分的收益体系,如果不是当事人,可能很难理解。系统虽然单纯,但并不透明。我顿了顿,开始说道:
「有好几种模式,不过我的话,是广告收入和打赏呢。」
「广告,就是视频中间插播的商业广告吧。还有……打赏?」
「比如「SHOWROOM」的礼物,或者「YouTube」的超级留言之类的。」
「听说过……不过我不太在网上花钱,所以不熟悉。」
不知何时叼着IQOS的玲华小姐,有些厌烦地吐出一口烟。
「电影和电视剧里不是常有吗,街头艺人把帽子放在地上,观众和路人往里扔零钱的场景。那就是在网上原封不动地重现了。」
玲华小姐接着举了几个例子。比如在YouTube的直播中,观众可以对杂谈、演奏等各种直播内容发表评论。
观众可以通过付费,让自己的评论设计更加醒目。这样被主播回应的概率就会提高,使用率相当高。这和我的实际感受几乎没有出入。
「简单来说,就是观众可以直接对创作者进行金钱支援的系统。对创作者来说,可以收到观众的善意支援。对观众来说,是间接地对娱乐的维持进行投资。是双赢的划时代机制。」
「也就是说,我也可以通过网络直接给神村真由打赏咯?」
「怎么会变成这样?」
让恩人给我打赏,我可受不了。或者说,我根本就不想。
「日葵的话,直接给钱不就好了。」
「说得也是呢!」
「请不要接受啊!」
我的吐槽也无济于事,玲华小姐清了清嗓子,仿佛在说闲聊结束了。
「顺便一提,最初引入这个「打赏」系统的「SHOWROOM」,也曾有一年成为国内收益最高的视频直播应用。现在已经成了直播网站的标准模式了……日葵,你在这里都学了些什么?想不及格吗?」
「又是我最不想听到的话?!」
「你应该多关心一下网络商业。」
「您说得对……」
对日葵小姐一针见血地说完,玲华小姐便向我这边走来。
「所以,我单刀直入地问了。你一个月大概能赚多少?」
「也太直接了吧?!」
日葵小姐替我吐槽道。
「失敬了。这也是调查的重要一环。网红自己的声音是珍贵的资料。」
就算是为了研究,我觉得这作为大人对孩子说的话,也算是最差劲的那一类了。
可能比问内衣颜色还要下流。
「对不起,根据服务条款,后台的数据是不能向他人公开的……」
我虽然觉得很抱歉,但还是这么传达了。
「我当然知道。我不是让你把准确的数据原封不动地交出来。我保证只在这里说。」
「嗯—……」
我能来这个研究室玩的理由,是「神村真由是研究对象」。
如果这对玲华小姐这位有识之士来说是必要的情报的话……说出来也可以吧。
我沉思默想了片刻,然后说出了上个月的收入。
「诶……不是年收入吧,月收入就这么多……?我一个月又是研究室杂务又是社团教练兼职赚的工资到底算什么……」
对着愕然的日葵小姐,玲华小姐淡淡地开口说道:
「YouTuber不是偶尔会上电视节目,被深挖金钱状况吗。然后出演者们对那个金额表示惊叹,这已经是固定桥段了。制作、经纪、接案和内容创作等都由个人一手包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理所当然的,但通过事务所的经纪进行日程调整和各种手续后才上媒体的艺人会感到差距也是没办法的——啊啊,日葵不看电视吗?」
「无法逾越的经济差距!」
被追击的日葵小姐夸张地向后仰倒。那时,她丰满的胸部被强调了出来,我不由得移开了视线。只有玲华小姐淡淡地继续说道:
「对过着社会生活的观众来说,共通的价值观是「金钱」,所以在节目制作上是很容易切入的主题,这点可以理解。但是,电视业界有个坏毛病,就是通过过度的演出和随意的剪辑,导致了「视频投稿者很赚钱」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这也是事实。」
「教授对电视有什么怨念吗……?」
「把我称为「美女教授」,过度地吹捧我的容貌,或者想把我架到和专栏作家巫净祓以及凤雏学园大学首席的凤仙华对立的位置,只是和我的想法不合而已。」
我吃饭的时候会开着电视,所以我明白。两位都是被冠以「美女」这个前缀的女名人。此外,也和以高学历为卖点搞笑艺人以及年轻实业家共同出演过。
「好了,真雪。」
玲华小姐将话题转向了我。
「告诉我收益的比例。我想作为研究的参考。」
「我想恳求教授给我涨工资……」
不理会像个空壳一样的日葵小姐,我接着说道:
「打赏大概占七成……吧。我本来就不怎么放视频广告。啊,还有,也会收到化妆品公司的商品评测委托。」
「原来如此。合计各种渠道的收益,才达到那个金额。关于广告的单价,虽然流传着「每10次播放不到1日元」之类的传闻,但实际上视频的广告单价会根据该内容的GOOD按钮和BAD按钮的评价比例、CTR以及观众层的可支配收入等而变动。「真由频道」的主要观众层是?」
「那个……10多岁的女性比较多。其次是20多岁的女性,和40多岁的男性吧。」
「打赏服务的主要使用者,大概偏向于40多岁的男性吧。因为是可支配收入较多的年龄层。在跟踪狂事件中确定犯人形象时,也参考了这个数据。说是和企业委托并列的收益基础也不为过吧。」
「实际上,我也不清楚准确的价格呢。」
评测委托是每次都能接的,所以金额明细很清楚,但通过广告网络(根据我查到的,好像是指向博客和视频等投放广告的系统。)的收益是统一的,所以很难分类。这是我的真实感想。
「这样啊……好厉害啊,还是高中生就这么认真学习……」
与其说是学习所以了不起,不如说,我的情况是,不学习就会出现各种问题,所以只是对症下药地积累知识而已。就像个纸老虎。
但是,日葵小姐似乎是发自内心地佩服我。
或许——是个机会。
我的嘴反射性地动了。
「看到玲华小姐的包,我也想买新衣服了。日葵小姐,这个周末,要不要一起去购物?」
我说出来了。
说出口了。
我邀请她约会了。
怎么办,是不是太突然了。可能太强硬了。不,肯定太强硬了。仔细一听,话都接不上。要是被拒绝了,我可能会崩溃。
「购物……和神村小真由……购物……」
下一瞬间,日葵小姐猛地握紧了拳头。
「想去……太想去了……但是……还是算了……!要是在我面前选了超贵的衣服,我也会想要的!我可是奉行不乱花钱主义的!」
「没、没关系的,日葵小姐。」
我察觉到这样下去不行,便射出了下一支箭。
「日葵小姐的那份,我来出!」
「那才最难受!让高中男生给自己买衣服的女大学生,光是想象就难受!」
第二支箭不行的话,就毫不犹豫地射出第三支箭!
「那,我把我的旧衣服送给你怎么样?我买了,穿过一次之后再送给日葵小姐。」
「那才真的不要!穿高中男生旧衣服的女大学生,尊严都扫地了!」
该怎么办。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将食指放在唇边。
眨着长长的睫毛,用仰视的目光,尽量意识到要用撒娇的口吻。
「但是,和我一起去购物的话,就能比直播更早看到新衣服哦?」
我这么传达了。
对方的回答是。
「……哈啊。真是的。别太小看我了。我去。」
看来是OK了。
咬到舌头的日葵小姐脸涨得通红。
另一方面,玲华小姐则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对着电脑。
而我呢。
「太好啦。那周末,我很期待哦。」
我按捺住想跳起来的心情,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太好啦……!
和日葵小姐约会啦……!
我将满溢的喜悦压在心底,再次感谢为我创造了机会的「神村真由」。
同时,我重新下定了决心。
这个周末,我绝对不穿女装出门。
四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我真是个笨蛋。
我摆弄着宽大连帽衫的袖子,垂头丧气。如果只是这件单品,还能说是中性服装,但我的下半身,终究还是被牛仔热裤和50d的黑丝袜包裹着。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女孩子。明明下定了那么大的决心。
下午三点的瓦町地铁站,挤满了带孩子的家庭、学生团体和并肩而立的情侣,光是走路不撞到别人就已经很费力了。想来,像这样混在人群中也是久违了。我一边确认着遮住脸的口罩的位置,一边吐出一口憋闷的气。
车站里有个巨大的数字标牌,上面张贴着化妆品的大幅广告,下面是众所周知的绝佳碰头地点。我从那里稍微离开一点,在柱子的阴影里确认着智能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我发出的「我到了」的消息和已读标记。
几分钟后,日葵小姐的身影进入了我的视线。她穿着淡粉色的连衣裙,外面披着一件白色的夏日夹克。一副十足的成熟女性的模样。她大概是在找我,正环顾四周。我走近了,正好和她四目相对。我拉下口罩,露出脸。
「早上好,日葵小姐。」
日葵小姐「哇啊!」地惊叫了一声,然后开始显得有些不自在。
「早上好,今、今天也很可爱呢。」
「你紧张吗?」
「呜呜,果然被看出来了吗……」
「我也一样。毕竟是和女孩子两个人单独出来。」
「那是那个……该、该说,很荣幸,吗……?」
「我今天超期待的。天黑之前把所有店都逛完吧。」
「这么有活力的吗!」
「晚上吃什么呢。是吃烤牛或猪的尸体,还是吃新鲜的鱼的尸体?」
「这是什么暴力言论啊!」
「日葵小姐的声音像小提琴一样呢。」
「什么意思?!我的声音有那么丰富的泛音吗?!」
「在这种地方继续语言的买卖也挺那什么的,我们去地面上吧。」
「让我们倍日并行吧!」
我不懂那个词,她告诉我,是急速前往目的地的意思。
俏皮话就这样脱口而出。如果我身上穿的不是女款热裤,而是比如男款的西裤,大概就无法这样交谈了吧,这么一想,我就觉得很没出息。
不久,我们来到地面上,走到了一座区分车站区域和商业街区域的大桥上。
我们穿过在栏杆旁拍纪念照的游客群,走过桥,就能看到一片林立着餐馆、电器店、卡拉OK和台球等娱乐设施的区域。
目的地是在更远一点的区域,是服装店密集的地区。虽然因为是假日人很多,但和车站的拥挤相比,路面要宽敞一些。虽然确实很拥挤,但加上宜人的气候,并没有感到太大的压力。
我们就这样一边闲聊,一边并肩走着。
想来,我们只知道彼此的表面。我只认识日葵小姐是「包容力强、温柔、身材好,但其实非常能打的女性」,而日葵小姐大概只认识我是「在网上做女装直播的独居男子高中生」。虽然知道双方的简介,但细节却一无所知。
「日葵小姐喜欢什么样的衣服呢?」
「衣服?嗯,是呢,比如——」
就这样,我抛出了各种各样的问题。喜欢的食物,喜欢的颜色。喜欢的音乐,喜欢的运动。我也同样地,将自己的内心暴露出来。
在这个过程中,我抛出了我最想问的问题。
「日葵小姐,是怎么开始看我的直播的呢?」
「啊—……那个……呜呜—……」
她有些害羞地欲言又止。
但是穿着女装的我是无敌的,所以我又「唰」地一下凑近了脸。
日葵小姐一副认命的样子,一边呻吟着一边挤出话来。
「嗯,那个……一开始是为了学习吧……」
「学习吗?」
「学习化妆,和时尚……我完全不会化妆……说来惭愧,从小学到高中中期,我过的都是和时尚无缘的生活……」
「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
说实话,从她的容貌和举止来看,我完全想象不到。在我看来,日葵小姐是个好的意义上的「常见的女大学生」。
「但是呢。」
日葵小姐继续说道。
「确实,契机很微小。但是在看直播和视频的过程中,我能感觉到,这个孩子肯定,花大力气研究了怎么吸引别人注意力,为了回应观众的期待,在背后做了很多学习和努力……所以,我就变得纯粹地想为她加油了。」
我不由得停下了脚步。从后面涌来的人潮,像被突起物阻挡的溪流一样,绕过我们。日葵小姐也一脸不可思议地回头看向我。
「对不起,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没什么」,我回答道。
「这可不是没什么的反应啊……?」
对着一脸讶异的日葵小姐,我传达了自己率直的心情。
「…………我很高兴。当面这么对我说的人,您是第一个。」
这时,背后传来「挡路了」的声音,我们有些慌张地移动到人行道的边上。我们相视苦笑,稍微加快了脚步。
目的地一带成了步行街,车流量也很少,周围林立着从著名的奢侈品牌到亲民的快时尚等各种服装店的招牌。
「那种地方也有店啊。」
日葵小姐这么一说,我也朝着同样的方向看去。
「真的呢。我们去看看吧。」
「所以说你这也太有活力了吧!」
不久,我们走进了一家位于小巷深处的古着店。
店铺的外观整体上很小巧,木纹门也很可爱。入口附近有个木制平台,涂了清漆的木材闪闪发光。上面有个用草书写着「reverse」的招牌。看来这就是店名了。
「是和重生rebirth谐音吗。作为古着店的名字,倒也挺像那么回事的?」
「第一次看到呢。就这家吧。」
「当机立断?!」
我打开门的同时,告知有客进店的铃声响起。一股芬芳的香气飘来。是杂货店和地下饰品店里常见的那种民族风香氛。是让人平静的气氛。
「这里真的是古着店吗,我印象里衣服都是挤得满满当当的……」
「我懂。像折扣店一样……啊,这个好可爱。」
「可爱的孩子拿着可爱的衣服嘟囔着「可爱」,也太可爱了吧……」
「您的日语都融化了哦,日葵小姐。」
我们一边看着陈列架,一边进行着随意的对话,不久,一位女店员走了过来。她留着一头漂浮着亚文化气息的红色内挑染的黑色波波头。深邃的五官配上淡妆很合适。
看到那张脸——有一瞬间,我屏住了呼吸。
但是日葵小姐就在旁边,我装作平静地和店员对视。
「欢迎光临,请慢慢看……啊……?」
和笑眯眯、态度很好的店员视线交错时,她的眼睛睁大了。
「真雪……?」
「……………………」
我沉默了。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搭话。
「是真雪啊……你怎么会在这里?」
「…………诶?」
发出声音的是日葵小姐。似乎是在问「为什么知道真雪的真名?」。为了消除她的疑问,我开口说道:
「好久不见,莲水。真巧啊,你还好吗?」
我这么一说,女店员——莲水凛,用我所熟悉的她的语气说道:
「吵死了,是讽刺吗。还是老样子,一副分不清男女的样子。」
她这么回答道。虽然作为女孩子说话有些粗鲁,但她对谁都不设防,有什么说什么,我就是喜欢她这一点。我不由得笑了起来。
「莲水倒是剪头发了呢。发梢染了颜色啊,很适合你呢。」
「是吧?话说你头发也太长了吧?让我看看。」
莲水毫不客气地缩短距离,开始摸我的头发。超顺滑的啊,真气人——她用十足的辣妹口吻摆弄着我的发梢,然后将话题转向了旁边呆若木鸡的日葵小姐。
「所以,这位姐姐是真雪的女朋友?」
咳、咳,日葵小姐呛咳起来。虽然我确实穿着女孩子的衣服,但对于知道我本来性别的人来说,这应该不算什么特别意外的问题。
在这种时候,甚至连「神村真由」都拿不出那种机灵劲,说出「算是吧——」或者「虽然还不是女朋友——」之类的俏皮话。
「这是姊崎日葵小姐……大学的,学姐。」
结果,只做了一个平淡的介绍。
「是吗是吗。你好,初次见面,我叫莲水凛。是真雪的前同班同学。」
「抱歉,吓我一跳。初次见面,我是姊崎日葵。那个……是真雪的同班同学的话,那应该算是我的学妹吧?」
「……啊,不。该说我有点不一样吧。」
面对日葵小姐随口的一问,莲水露出了为难的笑容。
「我啊,因为各种原因,高中退学了。所以是『前』同班同学啦。」
莲水是我的前同班同学。
她曾是我重要的友人,但因为某些原因,主动从山校退学了。
或许是察觉到日葵小姐的表情沉了下来,莲水一边挥着手一边坚强地说:
「没事的啦。请别在意。」
另一边,莲水若无其事地轻松带过。我稍微松了口气。
「……莲水,你没变呢。太好了。我安心了。」
「多管闲事。我现在在上夜校。我在这里工作的事,要替我保密哦。」
「知道了。我保证。反正我也没有别人可以说了。」
是吧——莲水用开朗的口气说着。若是以前的我,大概会开玩笑地说一句「这点你倒是承认啊」之类的。不过,能偶然看到她这么有精神的样子,我就已经足够了。
「那之后,我听传闻说,莲水你变得不出家门了,所以很担心你啊。」
「啊啊,嗯……算是吧。离开老家之后,大概有两周左右都宅在家里,倒是真的。」
即便只是短短两周,我也难以想象那个莲水会变成那样。
「虽然从高一开始打工存了钱,暂时不愁吃穿,但终究不工作的话会死掉的吧?而且,我宅在家里的时候看电视,正好有个讨论网络暴力的节目。有个叫凤仙华的超厉害的女大学生,说了些「绝不能有妨碍被网暴的人重返社会的行为」啦,「人生无论多少次都可以重来」啦之类的热血的话……我就想着我也得加油才行。」
「……这样啊。」
契机就算再微不足道也没关系。说到底,我开始直播的理由,也真的是很无聊的东西。重要的是现在,过得怎么样。
「话说,你嘴上说担心,不也没联系我吗?」
「因为我不知道你的联系方式。」
啊,也对,莲水嘟囔了一句,从怀里拿出智能手机。
「那真雪,重新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吧。以前的手机,我不想留着就注销了。但没有的话也不方便吧?所以我正在重新登记朋友们的联系方式呢。」
「好啊。用LINE?」
「好哦——顺便下次在视频里介绍一下我们店吧。」
「我要上学,录制只能在周末哦。你方便吗?」
「我们店晚上九点关门,之后再弄不就好了。我会跟店长申请许可的。」
「那是加班哦。」
「你白天又没在工作吧——」
「还有,如果要制作正式的宣传视频,最好外包给专业公司做剪辑,会花点钱,没问题吗?」
「真雪你零报酬出演不就正负相抵了?」
「对我来说只有负的,是我的错觉吗?」
我们像过去在教室里那样,互相开着玩笑。莲水大概,只是把我当成一个有着些许奇怪爱好的普通同学,但即便如此,对我来说莲水依然是重要的朋友。那份氛围和温度感没有改变,我内心松了口气。
另一方面,我为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日葵小姐感到抱歉,同时,也希望她能清楚地了解事情的原委——我这么想。
结果,在古着店「reverse」里,我在莲水的推荐下买了很多东西。莲水与生俱来的、不与他人设防的特长在商业才能上得到了发挥,我由衷地感到羡慕。我也试着送了几件衣服给日葵小姐,但被她坚决地拒绝了,所以就顺便用试衣间办了一场简单的时装秀。我喜欢被夸可爱。但是,从日葵小姐口中说出的「可爱」,却格外地撼动了我的心。
五
「是今年开春时候的事。就在我受日葵小姐和玲华小姐照顾的不久前。莲水的社交账号被网暴了。因为那件事,她退学了。」
离开「reverse」后,我们逛了其他店铺,享受了一番购物的乐趣,然后来到了一家位于商业街尽头的现代风格咖啡馆。
拱廊街上喧嚣鼎沸,但稍微偏离一点,行人便稀疏起来。店内的座位也零星有些空位,我得以平静地将事情的始末娓娓道来。
「起因是她在『RootSpeak』上的一条帖子。春假时开了班级聚会,有些得意忘形的莲水,跑进JR的铁轨里拍了照片。以街景为背景——」
进入正在运营的铁道线路,会触犯铁道营业法。
不仅如此,若被认定对电车的往来造成了危险,则会违反刑法,若造成大幅延误或停运等情况,还有可能被提起民事诉讼。
莲水的容貌很出众。这不是奉承,是实实在在的漂亮。所以她不论同性异性都有很多朋友,社交账号的粉丝也自然相当多。
我想,那也加速了照片的扩散。很快,她的姓名、学校,甚至住址都被人肉了出来,第二天早上就收到了超过百倍的@,学校也直接收到了好几通举报电话。然后莲水就此停学,经过两周的禁闭后,主动退学了。
莲水所做的,是毋庸置疑的违法行为。
没有理解所拍照片的意义就上传,我也觉得是她太草率了。
「六度分隔理论」。不久前,日葵小姐和玲华小姐刚教给我的词。
基于社交网络的原理,这就等同于将自己的违法行为,主动地昭告给了全世界的人。
但是我想——
一群人在网上围攻一个犯了错的女高中生,把她逼到退学,这样的行为,难道就没错吗?
仗着网络的匿名性和大义名分去攻击个人,这难道就是正义吗?
「莲水口气虽然不好,但很善于交际,是个表里如一的人。她本来就是对谁都那样相处的类型……说实话我松了口气。不是有很多被网络暴力毁了人生的人吗。本来很活泼的人,因为被网暴而变得不爱出门,性格也变了……之类的。偶然遇到,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没能出声,但看到莲水没有变,我就放心了。」
「嗯,她看起来很有精神呢。」
日葵小姐用温和的声音继续说道。
「莲水小姐,是你很重要的朋友吧。」
「是呢……或许是吧。」
我用冰咖啡湿润了一下嘴唇。
「我开始在网上做直播活动,是在高中一年级的时候。从小时候起就一直对化妆和女装感兴趣,从初期开始就一直坚持着女装撒娇闲聊的直播。后来频道订阅数和粉丝数不断增长,就到了现在这样。」
我的粉丝数爆发性增长,是在一年前。
高中二年级的时候,我在Instagram上发的一张照片受到了关注,被病毒式媒体报道为「比女孩子还可爱的男孩子」,成了热门话题。以此为引子,我直播的同时在线人数便成倍地增加。
「我们这一代是直面社交媒体的一代。所以当然,周围的人也都知道了。说实话,周围的人开始对我莫名地客气,或者说,变得疏远了……但是莲水,就算知道我是个在镜头前女装自言自语的人,态度也完全没有改变。」
作为班级中心人物的莲水采取了自然的态度,周围奇怪的气氛也渐渐淡了。就这样,我一边置身于网络世界,一边作为普通的男子高中生过着校园生活。
莲水是我的恩人。
想必,对她来说,那只是做了理所当然的事吧。
说到这里,我喝光了杯中的液体,抬起头——
不知为何,日葵小姐一脸紧绷地看着我的身后。
怎么了,难道是我让她费心了吗?
对不起,道歉的话反射性地脱口而出。
「光是我一个人在说了。对不起。」
「嗯?——啊,不不不,抱歉!我好好听着呢!只是有点……」
「有点?」
「店外面——不,没什么。你愿意跟我说你的事,我很高兴哦。」
我本该说「您愿意听我也很高兴」,但不知为何觉得非常害羞,为了掩饰,我打开了智能手机。
奇怪,明明应该穿着铠甲的。
是坦白了真实自我的反作用吗?
我像往常一样,为了把刚才拍的薄煎饼套餐的照片上传到社交媒体,开始编写文字。这完全是为了掩饰害羞。
「RootSpeak?」
「不,是Instagram——日葵小姐。如果可以的话,要不要一起拍张照?就像之前在大学露台上那样。」
「突然怎么了?!」
对于我的邀请,日葵小姐做出了夸张的反应。其实我只是想留下两人一起出游的回忆,但我平复了一下心情,敷衍道:「发帖也是营业的一环。」
「像这样,有女孩子坐在对面的构图,很有『普通约会』的感觉。」
「OK,要好好选张上镜的照片哦?」
「真像寻常的女大学生呢。」
「我就是寻常的女大学生啊!」
六
瓦町这条街,以一条主干道为轴心,细细的小巷如蚁巢般遍布,小巷各处点缀着精品店和咖啡馆。夜幕降临时,风景为之一变,开在商住两用楼一楼的居酒屋、入口狭窄的烤肉店,以及透过玻璃窗映出别致内饰的时尚餐厅等招牌,开始散发出煌煌光芒。
当被日葵小姐问到「想吃什么?」时,我立刻回答「只要是能和日葵小姐独处的地方哪里都好」,结果从日葵小姐口中蹦出了「遭遇了第三类接触!」这样莫名其妙的词,场面一度陷入混乱,最后决定在购物中心顶楼的餐厅解决晚餐。
「真的被请客了……被比自己小的男孩子……」
「咖啡的钱是你付的,所以这样就扯平了。」
「行为是扯平了,但金额不等价啊……」
说着,日葵小姐垂头丧气,左手上握着装满我买的衣服的纸袋。我本来想自己拿的,但她一句「我习惯了搬重物,就交给姐姐吧。」便把我顶了回去,结果一半以上都让她帮我拿着。
我们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当走到一条能望见旁边河滩的石板路时,双脚自然而然地走向了地铁站。
和日葵小姐的约会马上就要结束了。
这种时候,成熟的男性会怎么做呢。
接下来要怎么邀请她呢。
去哪里?
为了什么?
「真雪?」
「呀!」
我为自己陷入不好的妄想而感到羞耻。脸好烫,幸好天色已暗,就算化了妆,脸肯定也红透了,被发现就糟了。
「回去是坐电车?还是出租车?」
「啊……那个……坐、坐出租车……」
「是吗?那在乘车点一起等?」
「不!我随便拦一辆就行了,没关系的!」
「这样吗?不用客气的。」
虽然日葵小姐这么提议,但毕竟连我的行李都让她帮忙拿着,再接受她的好意也实在过意不去。
我们走向地铁入口前的环岛,我从日葵小姐手中接过行李。期间我一直恋恋不舍,却又无计可施,只能机械地完成交接。
「────────!」
日葵小姐表情凝重。我没能理解她的意图,便战战兢兢地确认道:
「你怎么了?」
「——不,没什么。路上小心。」
碰头时感到的疏远感不知何时消失了,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方向的违和感。从日葵小姐的言行中我读不出更多,想必她是在思考着什么。所以我决定努力用开朗的样子送她离开。
「今天很开心。和别人一起购物,还是第一次。」
「我也很开心……感觉刚才好像有个很厉害的自曝?」
「所以说,我是第一次和别人一起购物。」
「真是冲击性的事实啊!」
太好了,是和平时一样的吐槽。我放下心来,挥着手目送她的身影。
日葵小姐频繁地回头看我,走向车站。不久,她的背影消失不见了,我「呼」地吐出一口气。
和别人一起出来购物真的是第一次,现在才感觉到后背渗出了汗。因为平时的我,根本不会露出在网上那样的开朗笑容,而是个阴沉、爱较真,无法摆脱停滞生活的家伙。莲水离开后,我在学校的人际关系就完全封闭了,但在那之前,我也没有可以称之为挚友的人。结果来看,今天借用「神村真由」的姿态是正确的选择。
虽然很在意日葵小姐时不时露出的凝重表情,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一聊起天来她就开心地回应我,我觉得那副样子不是装的。
而且,气氛改变了的日葵小姐的表情——真漂亮啊。
「…………不行不行,不行啊!」
我甩开烦恼,重新抱起纸袋。「唔」,我被重量弄得一个踉跄。一想到让她拿了这么重的东西,罪恶感就不断膨胀。话说回来,日葵小姐的臂力很强我是亲眼见过的,但能轻松拿起这个的力气,究竟是怎样的人体构造啊。
我看向环岛一角的出租车乘车点,没想到人多得一塌糊涂。这附近能从白天玩到晚上的地方也就只有瓦町了,加上又是观光地,也就不难理解了。只是,以这副打扮混入人群我有些抗拒,要是混有认识我的人,甚至有被围住的可能性。
我稍微想了想,决定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叫车,在小巷里等。车站周围因为有连锁咖啡店和快餐店,人流量很大,但只要偏离一点,就有路灯点缀的娴静小路。因为是单行道,进去比较困难,所以到达会花点时间,但总比在乘车点等要好得多。
我心里一边「嗯嗯」地盘算着,一边搬着纸袋,移动到打电话给计程车公司指定的位置,再次松了口气。为了打发等待的时间,我拿出智能手机,滑动相册,看到了刚才和日葵小姐拍的双人照。
「…………啊?」
忽然,我注意到了违和感。
我显示另一张照片,放大了一部分。
「这张也是……」
违和感接二连三,逐渐成形。
我用前置摄像头拍的照片里,同样两个男人反复出现。
走在拱廊街上的我和日葵小姐的身后。在广场的摊位买珍珠奶茶时拍的照片的背后。然后,在咖啡馆里我们脸贴脸时,背后的窗户上也出现了他们的身影。
最不可思议的是——那两个男人,是完全不认识的人。
我感到一阵毛骨悚然,打开消息应用,冲动地想联系日葵小姐。
就在那时。
「唰」,地一下。
一辆陌生的面包车,停在了我的面前。
奇怪。叫车应用上显示,出租车到达应该还有时间,而且我预约时选的是一个乘客,没有指定这种车型。更重要的是,那辆面包车上既没有显示计程车公司归属的标志,也没有顶灯。
只是一瞬间的事。
「咔嚓」,驾驶座的门打开了,接着后门「哐当哐当」地滑动开来。里面出来一个人,站在我面前,比我高很多,
「喂,趁没人来快点。」「老实点。」
在我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之前,手臂就被抓住了,
「呀!」「再乱动有你好看的——」「喂,快点啊。」
我拼命想挣脱,但完全敌不过像圆木一样的大汉的力气,
「放开,放开我!」「别磨蹭了,塞进去。」「吵死了,我知道了。」「不要啊!」「喂,你小子想挨揍吗!」
然后,那只手高高地扬了起来——
「噗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一声布帛被撕裂般、充满气势的呐喊,有什么东西向我这边冲来,
「呃、噗!」
抓住我手臂的力道,「呼」地一下放松了。
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趁着这个空隙向地面扑去。我不会受身,只能狼狈地在地上翻滚。好痛。但和束缚着身体的恐惧相比,这根本不算什么。我直接在地上爬行着拉开距离。
我再次向面包车的方向看去,在那里的是——
「放心——姐姐会保护你的。」
——在路灯的微光中,背负着修罗般气势站立着的,是日葵小姐的身影。
看到旁边倒着一个大汉,我的思绪渐渐跟了上来。
全速奔跑过来的日葵小姐,借着那股势头使出了一记飞身踢。
看来只能认为是这样的状况了。
「为、什么……?」
我挤出沙哑的声音,在紧张的空气中,日葵小姐回答道:
「我早就发现有人跟着了。但不想让你不安,所以没说。对不起,在分别的时候就该告诉你的。」
我恍然大悟。我理解了日葵小姐时不时露出的那种讶异表情的真意。
「但是,你刚才不是进车站了吗……」
「我本来是打算回去的。想着我要是总在你身边,你可能会觉得不自在……不过,太好了,好像赶上了。」
就在那时。路灯的光线中,浮现出另一个男人的身影。
「小心——」
「心」字还没说出口,日葵小姐已经沉下上身,身体「唰」地一下旋转了半圈。
将离心力直接转换为推进力的,华丽的回旋踢。
那仿佛要将大气都一并扫清、划出弧线的腿,在即将击中袭击过来的男人的脸前,戛然而止。虽然没有接触的声音,但对方的势头被削减,瘫坐在了地上。
「我简单问一句,目的是钱吗?」
她的语气里明显含着怒气,但日葵小姐淡淡地询问着那两人组的声音,和我平时听到的音调几乎一样,这反而更增添了其凌厉之感。对着沉默不答的男人们,日葵小姐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知道对面的环岛上聚集了很多人吗?我来之前已经叫人报警了,看热闹的也会聚集过来。你们已经无路可逃了。」
听到这句话,那个被回旋踢险些击中的男人,狠狠地咋了下舌。他瞥了一眼还倒在地上的大汉,露出了认命的样子。
「……真好啊,你们这些所谓的主播。」
然后,他用一副打心底里感到厌烦的口气嘟囔道。明显是冲着我。
「在镜头前,一个人瞎聊就能赚钱。反正像你们这种靠网络赚钱的小鬼,肯定觉得我们这些挥汗如雨工作的大人很傻吧?」
我没有那么想。
大人们理所当然地归属于社会,但我连学校生活都无法融入,要我做到那样……我不知道。因为我还没有踏入社会。
但是,那肯定很难吧。我虽然在网络世界里获得了一定的知名度,但不代表我就能圆满地过好社会生活。
而且,就像我无法理解大人的心情一样,大人也肯定无法了解我的心情。
「回答我,袭击他的理由。我没兴趣听你的抱怨。」
「吵死了,是钱啊钱。主播不是靠什么广告收入存了不少钱吗?工作也丢了,反正都是狗屎一样的人生,狗屎一样的世界。我想着人生去他妈的,结果正好看到他,就想敲点零花钱。」
对于日葵小姐的诘问,男人嬉皮笑脸地回答道。
我想说的话有很多。但我闭上了嘴。脑中萌生的想法无法很好地用语言表达出来,不知是因为这异常的状况,还是因为恐惧让我的嘴唇僵硬了。
但是,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
「谢谢你的回答,但是——」
日葵小姐说着,再次抬起腿。
「砰!」
她就像踢路边的石子一样,一记脚尖踢踹在了面包车的侧面。
「再多嘴就把你鼻子打断,能暂时闭嘴吗?」
侧裙板深深地凹了进去,仿佛被砖头砸中一般。日葵小姐看也不看,继续说道:
「像你们这种混蛋,怎么可能明白他的心情。只想着自己的混蛋,怎么可能理解向着无数观众挥洒笑容的人的思想。所以,我不会让你改正,但是——」
人群开始聚集过来,其中还混杂着身穿警服的人。
在那包围圈中,保护着我的那位姐姐的声音,凛然地回响着。
「要是再对他出手,我绝不留情。」
七
『利用对方的温柔来正当化自己的行为——这就叫,依存。』
玲华小姐的话语在脑海中闪过,我从让人微醺的睡意中醒来。
感受着假日的空气,我从床上起来,太阳已经高高升起。
至今为止,我曾多次因为直播活动时间过长而睡到中午。
但是,纯粹因为无法入眠而度过一夜,还是第一次。
脑中嗡嗡作响,「呜」地呻吟了一声。没有入睡的记忆。我究竟睡了多久。我拿起正在充电的智能手机想确认时间——然后僵住了。
——昨天谢谢你。很开心哦。
是日葵小姐发来的消息。
早上九点收到的。显示屏上的数字时钟指示着下午一点。
「哇啊!」
我慌忙回复道:『对不起!我一直睡到现在。我也很开心』。已读标记还没有出现。说起来,日葵小姐说过今天有社团教练的兼职。
昨天的记忆很糟糕,在企图绑架我的男人们被警察带走后,首先为了录口供,在日葵小姐的陪伴下去了警察局。虽然日葵小姐赶来的时候指示了周围的人报警,但因为并非所有人都了解事情的始末,所以需要提交受害申报。
之后为了以防万一,去了医院的急诊,回到家时已经过了深夜一点。手臂和腰部虽然被用力抓过,但没有受什么像样的伤,我觉得是万幸。
如果日葵小姐没有赶来,我可能会遭遇更糟糕的事,虽然是被保护的立场,但我的脸皮还没厚到去奢求下一次机会。不过,在我犹豫是否要再补一条消息的时候,收到了她「下次要不要再一起出去玩?」的提议,于是在待发送的消息里加上了「如果不给您添麻烦的话」这句话,定下了下一次的约定。在现实中,若不戴上面具就说不出口的话,在文字信息里,只需一瞬间的决心就能成形。
我移开视线,机械地脱下睡衣,冲了个澡。用洗发水给长发打出泡沫时,我回想起莲水的头发,变短了呢。以前明明比我还长。
关于女孩子剪头发的理由有很多迷信,但莲水肯定也有自己的想法吧。虽然内心似乎没有变,但境遇突然改变,不可能什么都不想。
说起来,化妆品厂商委托的评测视频案件还剩一个。已经录制完毕,接下来要进行剪辑和加字幕的工作。视频公开是两周后,但这种合作视频必须让客户确认成果,所以最好以拿下周末为期限推进。我从浴室出来,简单地擦干身体,顺便转动了洗衣机。这是身体已经习惯了的假日例行公事。
我回到房间,坐在电竞椅上,打开台式电脑的电源。启动剪辑软件,导入拍摄好的视频数据后,显示出被分割为一帧帧的时间轴。敲击空格键,屏幕中的「神村真由」绽放出笑容。
『哈喽哈喽!我是大家的MayuMayu,神村真由!今天——嗯嗯,今天——』
「哈喽哈喽,我是大家的MayuMayu,神村真由……接下来……」
这时候,舌头打结了没能好好说出来……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剪辑着影像。剪辑工作单纯又乏味,和华丽的「神村真由」不相称。我觉得这才是适合中村真雪埋头去做的事。
我看着音频波形,稳步地剪辑,将两台摄像机的影像交替剪贴,将时间线统一,然后在软件上预览。
嗯,感觉不错。总时长预定在10分钟左右,在这里插入一个广告过渡画面——就这样,我踏实地进行着工作。
看视频网站的人,并不知道那头的发布者付出了怎样的努力,只是根据喜欢与否,有趣与否来评价成果。但是,我能接受那是理所当然的。如果社会只由能够想象出的屏幕对面和自己一样的人类来运转的话,网络上的诽谤中伤就不会成为社会问题了吧。
在插入广告过渡画面和剪辑结束后,我将视频导出一次。这被称为没有字幕信息的白素材,接下来要以这个白素材为基础进行剪辑。
我做出操作,电脑的风扇「唰——」地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开始转动。虽然这是用主播收益购买的高性能一体式台式电脑,但半年来几乎每天都被我残酷驱使,或许也想抱怨一两句吧。
导出需要几分钟,我利用空闲时间启动了图像编辑软件。这次是企业的委托,所以也想讲究演出效果。不过,就算讲究了,也没人会注意到就是了——。
『我变得想为她加油了。』
忽然,日葵小姐说的那句话,在脑海中闪过。
「…………不行啊。」
独自一人的家,独自一人的房间。我不知对谁嘟囔了一句。
『像你们这种家伙,怎么可能明白这孩子的心情。』
「…………不行啊?」
『只想着自己的人,怎么可能理解这孩子的心情。』
「不行啊!」
我把手从键盘和触控板上移开,捂住了脸。
怎么办。
日葵小姐的声音,脸,身姿,都无法从我脑海里离开。
这种心情还是第一次,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用双手确认着脸颊的热度,能感觉到自己正发着烧。
利用对方的温柔,只是依存。
我再次想起玲华小姐的话。
总是一味地被帮助,会变成不健全的关系。
不健全的关系,是不会有进展的。
所以,如果。
只是如果的话。
如果我有机会能帮助日葵小姐。
到那时,我想成为她的力量。
在RootSpeak上发布视频的进度,立刻就收到了大量的@。网络的另一边有很多人。有仗着匿名性从看不见的地方投掷长矛的人。有自以为是谁的代言人,把主观意见强加于人的人。另一方面,也有明明从未见过面,却全盘肯定我,并引燃纷争火种的人。某个瞬间,我会想到。
我这么下去,真的好吗——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