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明星诞生-章节

「俊宝,你在干什么?就要开幕了!」

看到因宿醉而丑态毕露的俊介爬也似的来到后台,正在变身成《双人道成寺》白拍子※花子的喜久雄目瞪口呆。

注:舞伎的一种。大多由女扮男装的艺伎和小孩子一边朗诵歌词一边舞蹈。

说他正在变身,是因为才换装到一半,身穿羽二重,脸涂白,眉下淡淡扫红,披着灿烂夺目缀金箔的黑底枝垂樱大振袖。

以这身模样骂人,简直像是演员还没上台就从俏姑娘露出真面目,变成了大蛇。

「好了好了,喜宝也别骂了。少爷到底是来了。好,快准备!大家动作快!」

源吉一如往常地包庇俊介。

「又这样宠他……」

喜久雄不以为然。但这时候计较这些,舞台布幕也不会等人。

「松藏哥,去提桶水来!」

喜久雄一喊,黑衣松藏立刻准备一桶水,抓住酒还没醒的俊介脖子,把他的头推出窗外:

「要泼啰!」

一桶水直接泼下去。

「啊!」

俊介的惨叫声响彻四国琴平宁静的早晨。此刻他们正随着剧团,以花井半二郎为招牌,向西巡演。

淋了水,俊介似乎酒醒了,扑到镜台前,像惩罚迟到的自己一般,拿起大刷子往脸上猛涂白粉。

「我们把整个饭店都找遍,你跑去哪里了?」

旁边的喜久雄也帮他准备胭脂。

「我醒来的时候,不知道是在哪家酒店的地上,吓了我一大跳。」

「还说得那么悠哉。」

据俊介说,昨晚和喜久雄他们分开后,又一个人晃去琴平的闹区。

「不过昨天那样一喝,我整个人心情好多了。」

俊介熟练地画起眉毛,呼气中还带着酒臭味。

散发酒臭的道成寺白拍子确实令人倒胃,但化好妆后就变得人模人样,实在不可思议。

「跟那个爱甲会的辻村先生在一起实在太痛快了,没有人像他那样。昨天他叫来全琴平的艺伎大办宴席。喜久真好,从小身边都是那样的人,光是这样人生好像就比别人加倍有趣。」

俊介一边说,双手也反射性地动着,穿上羽二重、戏服,准备上台的进度渐渐赶上喜久雄。

这次演出,也由于是人数较少的巡演,特别加以改编,由年轻的喜久雄与俊介两人来跳有女形舞巅峰之称的《京鹿子娘道成寺》。

各位看官久等了。话说,这匆促中展开的第五章,距离德次去北海道追梦的第四章,已经过了将近四个年头。

此时,世纪庆典「大阪万博」刚于上个月开幕,从每天的入场人次、月球石,乃至于在全自动洗澡机里发现迷路的外国人等等,全日本每个角落的话题都被万博绑架了。

顺带一提,这四年内,喜久雄与养母阿松商量后,正式成为半二郎的部屋子。昭和四十二年(一九六七),也就是十七岁那年,他于京都南座的公演上袭名为「花井东一郎」,在《伽罗先代萩》中以婢女这个小配角首次登台。

只不过,这可喜可贺的初次登台日,喜久雄可以说根本不记得。

那天,阿松从故乡长崎赶来看戏,彷佛她本人要上台似的,在拥挤混杂的休息室这儿晃晃、那儿转转,她的紧张也影响了喜久雄。

虽说终于获得角色初次登台,但也只是跟着荣御前出场的婢女之一,簇拥着御前,提着灯笼从花道走上舞台之后,当然没有台词,在舞台左方坐了十五分钟左右就直接退场。

然而,从鸟屋※来到花道那一瞬间无可言喻的气氛,他倒是记得很清楚,宛如腾云驾雾。如果硬要用言语形容,或许可说是幸福吧。

注:花道尽头的一个小房间,演员和黑衣可在此换装并做出场准备。

但之后就完全没有记忆了。长达十五分钟的时间,他应该是在舞台上看着半二郎饰演的八汐与政冈对话,然后坐在舞台左方、离开舞台、走过走廊回到休息室、面向镜台,他才终于回过神来。

于是,自己刚才所在的舞台地板的触感,清清楚楚看见的每个观众面孔,还有最令他印象深刻的,舞台上甜蜜的芬芳,全都复苏了。喜久雄忍不住想隐身于一旁的屏风之后,因为,有如梦遗后羞于见人的那种恍惚感此时突然袭来。

同样是初次登台,御曹司俊介的经验就与喜久雄完全不同。据说,俊介初次登台是四岁的时候,半二郎当然在场,还请来关西歌舞伎的另一名门生田庄左卫门,向观众宣布袭名。

尽管如此,听俊介说起时,他显然没有体会到这种恍惚感。那么,自己初次登台的经验绝对比较好——喜久雄不是嫉妒,他真心这么想。

正好在初次登台时,喜久雄身边发生了另一起事件,起因是他背上的雕鸮刺青。

高中入学时,半二郎亲自去学校解释喜久雄出生的环境与养母阿松的期望,还附加了绝对不公开谈论刺青、体育课时也不脱下内衣等细节条件,总算让校方答应不追究。但喜久雄上的可是男校,学生在教室里喊着「好痒、好痒」脱下内裤给股癣擦药都是很常见的事,喜久雄的刺青不可能瞒得住。

事实上,同学们只有一开始觉得稀奇,很快便习以为常,为了喜久雄着想也没有向父母说起。只是,人的嘴毕竟关不住。

无论什么时代都没有讨厌鬼,有的只是:

「我无所谓,可是,难保没有家长在意呀?」这种不会去当讨厌鬼的讨厌鬼。

于是,不知不觉间,在意的家长以迫不及待之姿出现,表示:

「那会对孩子造成不良影响。」兴冲冲地展开排挤喜久雄运动。

当然,校方也努力说服家长,连喜久雄的恩师尾崎都受托从长崎赶来,解释喜久雄的生长环境,试图动之以情。但这些人自然不会把一个乡下老师放在眼里,反而被害妄想症发作,认定他所说的喜久雄的成长经历会污染自己的孩子,因而引发更强烈的排斥。

「一度走偏的人,怎么可能回到正轨。」

这才是家长会,乃至于社会的想法吧。

所幸,喜久雄本人并没有被这些大人的小心眼打败,他完全不以为意:

「如果不上学可以多练习,那么不上学也没关系。」

一点都不明白身边的大人为他将来打算的苦心,很干脆地自动退学了。

话说,尽管初次登台了,并不代表之后就能顺利得到演出机会。

此时正值关西歌舞伎低迷,剧场的歌舞伎公演骤减,不要说身为部屋子的喜久雄,就连御曹司俊介也得不到演出机会。

即使如此,若是像半二郎那样,既是电影明星,又是当红大招牌,用不着在关西萧条的剧场里喂蚊子,也会被邀请到东京的大剧场演出。但东京也有一大票东京的演员,这么一来,像喜久雄这样的年轻大阪演员自然连饰演小配角的机会都没有。

因此,忧心的半二郎这几年希望能复兴关西歌舞伎,并栽培大阪的新一代演员,不惜自掏腰包推出地方巡演,这便是喜久雄他们此次参加的演出。

然而自掏腰包也有限度,到头来,不免要拜托剧场老板、主办单位,最后为了资金仍必须向爱甲会辻村这样有力的赞助人低头。

回到这边的场景:

在酒店地板上醒来的俊介虽然宿醉,仍设法赶到四国琴平的剧场休息室入口。

「你们都准备好了吗?舞台上〈听见否和尚〉就要开始了。」

被源吉催促着离开休息室的,是化身为白拍子花子的喜久雄与俊介两人。

狭窄的走廊上,摇曳的振袖抚过肮脏的墙壁,充斥汗臭味的后台扬起一阵芬芳。

「呐,喜久,昨天晚上爱甲会的辻村先生说要帮我们成立后援会,真教人期待。用东一郎的『东』和半弥的『半』取名为『东半会』,听起来比『半东会』好听。」

走在前面的花井半弥,也就是俊介,笑盈盈地回头道。

「可是师父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花井东一郎,也就是喜久雄,推着要停下来的俊介急着往前。

「不要理他就好了。昨天也是板着一张脸,感觉有够差。这次巡演还不是多亏了辻村先生的公司帮忙。」

「公司……话还真是看人怎么说唉。」

「人家现在也算是堂堂企业家好吗?是啦,他是黑道出身没错。可是,像这次,就当他是刚好来松山出差好了,还特地跑来琴平,真的很讲义气。」

仔细想想,要不是辻村带半二郎去参加立花组的新年会,喜久雄今天也不会在这里。说起来,双方都是喜久雄的恩人,但是就像俊介说的,半二郎和辻村在一起时,总像有什么心事,无心享受宴会。

「少爷,喜宝,好了吗?」

源吉一提醒,回过神来的喜久雄耳中,连墙后观众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舞台是樱花盛开的纪州道成寺,人称「所化」的修行僧们一来一往:

「听见否,听见否?」

「听见了,听见了。」

不断重复这样的开场对话。

从花道出场的俊介走向鸟屋,从花道升降台出场的喜久雄则走向昏暗的奈落※。分开之际,两名演员对望的那一瞬间,无论怎么看都是女形,娇艳欲滴,宛如两片樱花花瓣自舞台翩然而落。

注:歌舞伎舞台及花道下方的空间。

由黑衣松藏以手电筒照亮脚边的路,喜久雄离开昏暗的奈落来到花道底下,上了升降台,屏息静候。

月将出,潮将满

风情万种的三味线与净琉瑠的吟唱自舞台响起,不久,鸟屋扬幕※的金属环「锵铃」一响,在喜久雄上方花道现身的俊介娇艳舞动,从上方传来地板发出的唧唧声。

注:隔开鸟屋与花道的布幕。以金属环吊挂,拉动时会发出独特的声音,观众只要听到就知道演员即将出场。

这副模样,啊,多羞人

「去吧。」负责大道具的人往喜久雄肩上一拍。

「是。」喜久雄点头。

虽如此,虽如此

升降台搭配着净瑠璃的吟唱缓缓上升,喜久雄眼中先看到花道上舞动的俊介的脚,再看到他的身影,接着观众席映入眼帘。

奈何相思万缕,衣袖夜夜湿

恰似水滨千鸟,终无一日干

与俊介并肩站在花道上,衔着扇子,楚楚可怜地摆弄振袖,以摊开的怀纸装作手镜整理头发……

两人的呼吸比平日更加契合,简直就像俊介挥起的振袖便是喜久雄的振袖,喜久雄伸出去的雪白手指便是俊介的手指,演出精彩的《双人道成寺》,然而:

啪、啪、啪,观众席的掌声却稀稀落落。

一看,空荡的观众席上小孩跑来跑去,大人早早打开便当,紧邻着花道的一个少妇正在给婴儿喂奶,彷佛无声说着「哇,好美」般愣愣地抬头看着两人。

「下一场的琴平这地方,剧场文化深根当地,所以观众会比这次巡演的其他地方来得多。」

半二郎前几天这么说,然而对照眼前这片惨状,可见当时歌舞伎巡演之艰难。

话虽如此,对于站上舞台的喜久雄而言,就算只有一个观众,他也要将那名观众迷得神魂颠倒,当然没有偷懒打混的想法。

看到仰望自己的少妇,最后婴儿都已经松口让她露出了乳房,仍痴痴地看向自己,喜久雄在内心大喊:「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这天,闭幕后,喜久雄跟俊介正在休息室卸妆。

「我进来啰。」一个男人掀开暖帘进来。

尽管是喜久雄他们这些年轻演员的休息室,也不容外人未经许可就进来,两人吓了一跳。回头看,站在那里的是个体型肥硕的男子,大大的眼睛骨碌碌转动着。

「啊,戏我看了喔,《道成寺》。」

只见他满面笑容地摘下帽子,没打招呼便在两人面前盘腿而坐,朝愣住的喜久雄和俊介伸出手。还以为他要做什么,竟是同时揉捏两人的耳垂。

「哦,两个都很有福气啊。」

他的手指又热又胖,耳垂被他一捏,顿时发烫。

「稀客稀客,梅木社长。」

这时赶来的是准备到一半的半二郎。看他匆忙的样子与听到梅木这个名字,还盘腿而坐的喜久雄两人赶紧端正坐好。

说到梅木社长,是包办当代歌舞伎的娱乐经纪活动公司「三友」的社长。

「啊,我去神户出差,听说了《道成寺》这戏,就跑来琴平了。结果……啊,丹波屋,干得好,好极了,两个人都很优秀。」

他的笑容不禁让人猜想若福神下凡,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据三友的梅木社长说,早稻田大学教授兼剧评家藤川教授偶然在岛根看了这次巡演,虽然给了「也许是在乡下地方的老剧场看的关系」这个前提,仍对喜久雄他们演出的《道成寺》大为激赏:「梅木先生,我啊,一瞬间还误以为自己置身江户时代呢。」

「说到藤川教授,他可是会毫不客气地对远州屋说『今天出场慢了一拍』的人物啊!哦,是吗?那位教授这样夸赞这两个孩子啊。」半二郎说,一时之间虽然难以置信,但梅木继续说:

「那可是千真万确。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藤川教授那么高兴,我也吃了一惊。虽然他们的表演还不够含蓄内敛,不过看着不会反感。尤其东一郎,每个动作都深具艺格啊!」

突然被梅木凝视,喜久雄不禁别开视线,他眼前所见,是镜中卸妆卸到一半、与格调相距十万八千里的东一郎的脸。

这时,他在镜子里发现另一张陌生的脸,一看就是新员工模样的年轻人,臭着脸站在休息室入口。

喜久雄回头想向他点头致意,他却故意把脸转开。如果只是转开脸倒还好,他却面向墙壁暗自冷笑,一副他们的对话很可笑的样子。

喜久雄发怒了:

「什么人?」大吼一声,打断半二郎和梅木的谈话。

俊介慌了,问:「喜久,怎么了?」

赶紧介入,但灭不了喜久雄肚里那把火。

「那人不知道在不爽什么,还偷笑。」

已经准备要打架的样子。

那人对喜久雄的话毫不在意,装糊涂道:「我哪里有笑?」

梅木像是看到两只小狗互吠一般,不以为意,正准备继续和半二郎谈话,却忽然改变主意:

「那是我们公司的竹野。他啊,是为了拍电影才进我们公司,却被派来负责无聊的歌舞伎,所以一点干劲都没有。是不是啊?喂。」笑着这样介绍。

「我有干劲。」

竹野这句反击与发起火来的喜久雄有相似之处,却不是一个新员工对社长该有的态度。

「你看,脾气这么大,很令人生气吧?」

这样问半二郎的梅木显然觉得有趣。

「因为他太爱生气,我越看越有趣,就把他留在身边。喂,竹野,你之前跟我说的话,现在再说一遍。」

被梅木点名,竹野仍板着一张脸。

「我之前说的什么话?」

「装什么傻啊,你每次一喝醉就找我吐苦水,说你一点都不懂歌舞伎哪里好看,还说实在太无聊了,唯一的好处就是比摇篮曲更催眠。」

消遣着臭脸竹野,梅木看起来很开心,俨然是爷爷在逗成年的孙子寻开心。

「对了对了,他还说啊,歌舞伎演员难道真心觉得这么无聊的表演很厉害吗?我看每个人都是硬逼自己这样想的吧。如何,半二郎先生,你有逼自己吗?」

只有梅木一个人笑呵呵,休息室里的气氛变得很差。

自顾自地笑够了之后,梅木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

「啊,对了,要不要让这两人的《道成寺》去京都南座赌一把?」

听到这句话,半二郎比喜久雄和俊介还吃惊:

「这、这当然是求之不得。但这样的新手,临时扛得起那么大的舞台吗?」

「我也不知道,反正听天由命,不是新世代明星的诞生,就是世纪大笑话。」

被梅木与半二郎这两位大人物直视,喜久雄两人仍无法消化眼前的事情。

尽管只是一场戏,但那可是在南座当主角。打个比方,就像是连髻子都还没梳的幕下力士,突然被通知要在压轴的演出最终日和横纲对打。

这之间,梅木与半二郎离开了休息室。在走廊全听见了的源吉跑进来,说:

「俊宝,听见否听见否?」

「有,听见了听见了。」

他抓起这样回答的俊介的手:「恭喜呀。不枉费你这么努力,果然有眼光的人还是看得出来。」说得眼中泛泪。

看着感慨万千的两人,喜久雄眼眶也热了,但背上却感到一股冷冷的视线。

一看,竹野还站在那里。

为了不扫正高兴的俊介他们的兴,喜久雄起身把竹野往休息室外推。

「你想怎样?」

「歌舞伎都是世袭的吧?就算他们现在对你一视同仁,你最后还是会抱憾而终。」

只会冷嘲热讽的门外汉。如果能这样想就没事了,但不知为何,竹野的话激起了喜久雄体内与生俱来的任侠之血。

「你再说一遍?」

他自然而然发出到大阪之后便没有再用过的那种又低又浊的耍狠声音。发声处与义太夫节不同,喉咙深处掠过一阵令人怀念的酥麻。

即使一心一意投入歌舞伎的练习,但只要被人按到开关,他本就是黑道大哥的儿子。喜久雄一把箝住误将女形当女人而毫无防备的竹野脖子,用力推到墙上。

「你再说一遍?」

但是,竹野也不让步:

「我说,你现在跟他再怎么要好,最后还是会抱憾而终!」

原来如此。这时喜久雄才发现为何竹野的话让自己火冒三丈。

抱憾而终。

没错,这句话唤醒了记忆中父亲权五郎临终的模样。

「你这混帐!」

有些事情,学会了就永远不会忘。打架没有在讲规则,喜久雄立刻往竹野的要处一踢,然后朝呜的一声闷哼蹲下的竹野背上毫不留情就要踹下去。

「喂,喜久!」

俊介和源吉赶紧介入,但发怒的喜久雄只有德次制得住。

喜久雄被两人从后面架住,在「放手!」、「不放!」之间,竹野站了起来:

「看我的厉害!死小孩!」一举扑上来。

喜久雄还没换完装,身上一半是白拍子花子,穿着女性和服内衣打架。两人在狭窄的走廊上撞到这边的墙、弄破那边的门,搞得鸡飞狗跳,不断扭打。何止是气喘吁吁,最后都吐了。

喜久雄脸上卸到一半的妆也沾到竹野脸上,活生生是一出狂乱的《双人道成寺》。

话说,半二郎为了复兴关西歌舞伎而自掏腰包每年举办的西行地方巡演,在中国、四国各县演出之后,从爱媛八幡滨的港口沿着丰后水道前往九州。之后,连日连夜在大分、宫崎演出。这天结束熊本的演出,终于只剩博多的最后公演便要顺利落幕。

每次在一个地方的演出一结束,便立刻收拾后台坐上卡车,彻夜赶往下一个地点。夜晚若是能在卡车上伸长腿睡一觉,那天就算赚到,因为取缔变得严格等原因,剧团引人注目的卡车又容易被警方盯上,不要说在卡车上睡觉,连坐在车斗上都会吃罚单。

再加上,在睡眠不足的情况下到了下一个地点,片刻都不能休息,整个剧团才几个人,不分演员还是道具组,幕前幕后所有人都要帮忙架设舞台和后台,架好还得去向当地重要人士打招呼,准备上台的时间都不够了,还要展现够水准的演出。然后,一落幕,又是不分幕前幕后,所有人一起撤下舞台和后台,继续赶往下一个地点。

这样的巡演即将在四天后于博多迎接公演最终场,结束在熊本荒尾市的剧场演出后,喜久雄照例在后台卸妆时:

「喜久雄在吗?」半二郎探头进来:「跟你说,我刚才听说这附近的港口有前往长崎的渡轮。明天起连休三天,你很久没回家了,不如回家一趟吧?」

虽然很唐突,但其实喜久雄也注意到巡演中难得有三连休,在心中想像起自己搭渡轮或火车回家的样子。

仔细想想,上次回家是三年前,同样是巡演时经过长崎的时候。当时时间太少,只能匆匆给父亲的牌位上个香。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喜久雄接受了半二郎要他回家的建议。

「啊,对了。」

说着正要回头的半二郎好像忽然想起什么,那模样彷佛有几分刻意:

「还有,见到你妈之后,就说是我要你说的,跟她说:『每个月寄来给喜久雄的生活费太多了,一直以来我都怀着感谢之心收下。不过,喜久雄虽然还没独当一面,好歹也是个歌舞伎演员了,这次也受到三友社长的赏识,要与俊介两人在南座挑大梁演出。所以,生活费不如就给到这个月吧。』」

听着半二郎的话,后知后觉的喜久雄才发现,原来自己莫名想回去长崎,是因为下意识想要直接向阿松报告这次受到提拔、要在京都南座担任主角的事。

「听到了没?喜久雄,你要亲口告诉你妈喔。若是我写信去跟她说,她肯定还是会照给不误,一定要你亲口告诉她:『过去真的很感谢妈妈,喜久雄已经可以照顾自己了。』知道吗?」

喜久雄当然知道家里每个月都寄钱过来,所以才能在寄居的人家里高枕无忧,饿了就让女佣弄东西来吃,需要什么,也大方拜托幸子,日子过得就像半二郎的亲生儿子一般。不过实际上阿松每个月寄来多少钱,喜久雄从来没问过。

半二郎离开后,喜久雄心想要给阿松打个电话,但这次有在南座担任主角的好消息,心里忽然萌生一点恶作剧之心,想要给阿松一个惊喜。

当晚,喜久雄将这次巡演的照片做成一本相簿,当作送给阿松的礼物,偷偷藏在卡车底下。

次日,到了长崎车站,喜久雄彷佛听到怀念的声音。国中即将毕业的那个冬天,逃亡般从这个车站启程前往大阪时,阿松和几名年轻组员为他高喊三声「万岁」的声音。

喜久雄搭乘路面电车从车站来到老家所在的区域,穿过令人怀念的大门,对着老旧但仍气派的大宅说:

「我回来了!」

屋里没有回应。喜久雄自行打开门。一走进去,竟有股别人家的气味。长时间不在家,连玄关的样子都变了。

「妈!我回来了!」

边脱鞋边往里面喊,后面传来啪嗒啪嗒朝这里跑来的脚步声。

「咦?怎、怎么突然?喜久雄……你怎么回来了?咦?」

相对于慌乱不知所措的阿松,喜久雄从容得很。

「我们在巡演。昨天在熊本表演完有三天连休,就回来了。」

阿松仍惊慌失措,或许是不像平常穿着和服而是一身居家便服,总觉得她和这房子不搭调。

「阿松!阿松!」

就在这时,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阿松更是慌了手脚:

「喜久雄,过来,这边!」

不知为何硬把喜久雄推往玄关旁的女佣房,唰的一声关上门。

「哎呀,阿松,原来你在这里。收水肥的差不多要来了,准备一下喔。」

喜久雄听到这样的话声。

在还没有抽水马桶的时代,为了方便水肥业者使用真空机吸取,要先以水桶提水倒进水肥坑里。那个声音命令着应该是女主人的阿松先行准备。

母亲被这样对待,喜久雄火冒三丈,想要开门,却被阿松从外面抵住打不开。

「那我出门了。阿松,剩下的就麻烦你了。等小纯回来,帮他煎个松饼。他参加社团活动应该会肚子饿。」

听着听着,喜久雄终于明白状况。虽不知详情,但显然他回来的家已经不是他的家了。

声音的主人离开后,房门从外面轻轻打开,阿松一脸抱歉地站在门外。

「妈……」

可悲的是,除了这声「妈」,他说不出其他话。

「房子早就抵押掉了。你看,妈妈现在重操旧业,给人家帮佣。」

阿松微笑着,喜久雄不明白母亲为何微笑。

「对不起呀,都怪妈妈不够能干,什么都被拿走了。」

虽然不明白,但这时候若不跟着一起笑,母亲似乎随时会哭出来。

喜久雄按捺着涌上的心酸说:「我要在南座演主角了,和俊宝两个人一起跳《道成寺》。」

他对母亲报以微笑,好宽慰母亲,但一想到之前寄的信都寄到原先的住址,就更加心酸。

权五郎死后,立花组的衰败喜久雄当然都看在眼里,也从阿松的来信得知他去大阪之后,爱甲会的辻村接收了组员,立花组实质上形同解散。话虽如此,他万万想不到立花权五郎的未亡人阿松,竟会沦落到不得不在本来的宅邸里当女佣的地步。

洒进半二郎府里练习场的阳光,渐渐地也带上一丝夏天的气味。一到这个时期,练习场的隔间拉门会被拆下,可以看到庭院里竹叶随风悠然摇曳。

来自院子的风吹动檐廊的细竹帘,抚过专心致志练习的喜久雄脸颊,额上冒出的汗珠滴答落在榻榻米上,被吸了进去。

「哟!哈!」

配合着喜久雄舞蹈的轻柔三味线乐音,彷佛被初夏阳光邀入庭院。扮演姑娘的喜久雄额上,与轻柔地弹着三味线为他伴奏的年轻地方额上,冒出一颗颗汗珠。

「跳姑娘角色的时候,要多露出头顶。」

正好跳到一个段落,不知何时来的半二郎对喜久雄说。

喜久雄拢好浴衣衣襟,在榻榻米上跪下,半二郎就地转动头部做示范,喜久雄立刻站起来要重来一次。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每天都要你这样陪着练习好几个钟头,连最粗的弦都会磨断的,是不是?」

年轻地方听到半二郎这番慰劳之语,不禁苦笑。

「今天不是要拍摄海报?还不准备来得及吗?俊介都已经出门了,你也快去吧。」

听半二郎这么说,喜久雄抬头一看挂钟,已经超过四点了。他向地方道谢,汗也不擦就要离开练习场,半二郎却说:

「啊,对了!」抓住他的肩。

「一直匆匆忙忙的,没机会好好说上几句话。长崎怎么样?」半二郎问。

看着师父平静的眼神,喜久雄才总算发现,原来师父早就什么都知道了。

「已经见过你母亲,说了寄钱的事吧?」

喜久雄垂下眼,点头说:「嗯。」

「你妈妈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

「是吗?」

「对不起。」

「嗯?怎么突然道歉?」

半二郎想注视他的脸,喜久雄更加回避他的视线。

「师父,能不能让我在这里多留一阵子?」

本来应该要说明在长崎见了阿松之后,发誓为了将含辛茹苦的母亲早日接来大阪,自己会比之前更加努力,成为能够光荣上台的演员。但喜久雄羞愧得说不出口,他的心情半二郎当然明白。

「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何必这么见外。」

事后喜久雄才知道,阿松成为女佣之后,为了不让喜久雄有寄人篱下的感觉,就算只有几千圆,还是每个月底都寄过来。

见喜久雄垂头丧气准备离去,半二郎叫住他:

「对了,你来一下。」

说着走向二楼的书房,喜久雄纳闷着跟过去,只见他从书桌抽屉拿出一本存摺递过来:

「这是喜久雄的。你拿去用吧。」

不明所以地接过存摺,里面竟然有将近二百万圆。

「这些钱是你母亲每个月从长崎寄来的,一分钱都没有动用。」

喜久雄盯着半二郎突然给他的存摺看。

「年轻演员不能为钱操心。那种神色,观众一看就把你的底摸清楚了。演员的底被摸清楚就完蛋了。」

说着似乎生起气来的半二郎也是,虽然过着看似奢华的生活,其实正为地方巡演的花费和日常生活的用度焦头烂额。

「真的可以吗?」喜久雄阖上存摺问。

「可以,随你拿去用吧。如果想接母亲过来就接。」

当时的二百万圆,大概就像现在的一千万吧。

「那么,我收下了。」

深深行礼后离开书房,喜久雄在楼梯中途停下,又一次确认存摺上的余额。

一八八○八八八圆。

好多个八,真是个吉利的数字。

「妈,你不用在这里当女佣,跟我一起去大阪吧。不,我带你去。」

「在大阪当女佣,跟在这里当女佣还不是一样。再说,这哪有辛苦。以前当大头目的老婆,还得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比起来,像这样做着家事,天天盼着儿子成为大明星才幸福呢。」

这是喜久雄和阿松在长崎的对话。

「喜久雄,你将来要当上大明星,用自己赚的钱来接妈妈。到时候,妈妈要穿上让人人都回头看的上好和服,在歌舞伎座的特等席上风光风光,大声说:『那个演员是我养大的儿子!』」

南座首演日,后台响起通知第二幕开幕前七分钟的梆子声。

观众席上,懂规矩的常客收拾好吃完的便当,准备看戏。第一场,由半二郎饰演大藏乡的《一条大藏谭》固然十分精彩,但再怎么说,这个月的南座卖点是第二场,受到世纪大提拔的花井半弥与花井东一郎演出的《双人道成寺》。

根据报纸和杂志的试演剧评,大多认为要在大舞台上挑大梁,这两人还是差了点,也有人认为这回三友的梅木社长面对关西歌舞伎的凋零心急了些,以至于看走眼。但向梅木表示对两人大为激赏的早稻田教授兼剧评家藤川,碰巧在他上的NHK全国性节目中说了一句:

「若想亲眼目睹明星诞生的瞬间,这个月去南座就对了。」

这句话点燃燎原之火。本来的歌舞伎迷不用说,连十多年没看过半出戏的老戏迷也竞相买票。

这会儿,梆子声通知五分钟后开幕。

「知道吗?冷静以对就是了。」

穿着西装的半二郎拍着喜久雄和俊介的背,他们俩正因紧张而全身僵硬。

「俊宝,你一出生就是演员的儿子。一直牺牲和别的小孩打棒球的时间来练习。无论发生什么事,你的血统都会护佑你。喜久雄,你来我们这里几年了?快五年了吧。这当中,你有一天没练习吗?没有。这次的《道成寺》,你练得比任何人都勤。所以,完全不用担心。就算你在舞台上忘了舞步,身体也会自动跳起来。」

「该上台了。」比两人还紧张僵硬的源吉喊道。

「好了,去吧。尽情表现吧!」

两个娇艳的白拍子花子被半二郎推出去。

「两个都加油。」

「好好表现。」

「好美呀。」

两人匆匆走过充斥着汗臭味的走廊,南座里负责大道具、小道具、照明和美术的资深工作人员纷纷为他们打气。

「俊宝。」

喜久雄叫住走向花道鸟屋的俊介,做了一个深呼吸。

「俊宝,额头过来一下。」

「什么?这时候你要干嘛?」

「过来就是了。」

「妆会掉啦!」

喜久雄硬抓住俊介的头,往抗拒的俊介额头「啪」的一声弹了一下。

连一旁的源吉都不禁喊「好痛」,这威力承袭自幸子——每当在家里做了坏事时,一定会被幸子这样处罚。

「换我。快。」

喜久雄把脸凑过去,俊介按着疼痛的额头,不甘示弱地弹出更响亮的一声「啪」。

「好了,俊宝,上场了!」

「好,花道见!」

互相喊话后,两人分别往鸟屋与奈落走去。

观众席上,从后台赶到座位的半二郎坐立不安地咽了好几口口水。接着,终于开幕了。在迫不及待的掌声中,竹本三味线与净瑠璃幽幽响起,但半二郎后方的座位上,谈论刚才吃的便当口味如何的话题迟迟未歇。忍耐了半天,讨论还是不停。

「不好意思,」忍不住转头的半二郎终于出声:

「这是我儿子们的重要演出,请好好专心看。」

那么,且说说后来如何吧。

南座的《双人道成寺》获得超乎预期的成功。还不够精致的舞艺当然遭受前辈演员和挑剔戏迷的狠毒批评,但人要走红时,连这些批评都会成为助力。事实上,看过这次演出的另一位关西歌舞伎名家生田庄左卫门就说:

「既然都要由年轻人担纲,不如让他们拿电吉他上台,应该能吸引更多观众吧。」

这番拿当时火红的Group Sounds※来比喻的讥讽,反而一举使热爱Group Sounds的女孩们注意起花井东一郎与花井半弥这对年轻女形。

注:一种摇滚乐队。兴盛于日本一九六○年代后期,以吉他为主,由数人组成。

首演一结束,「竟然同时诞生两名不世出的女形」的传闻越演越烈,长达二十五天的公演门票立刻售罄。之后,来买当日票的年轻女戏迷排队队伍一天比一天长,到了第十三天时,甚至还传出队伍沿着鸭川排到了五条大桥的说法,对幽静的京都造成一次不小的骚动。

当然,人们的兴奋也传进南座后台,两人原本冷清的休息室不知何时摆满了蝴蝶兰,中场时间报纸的娱乐版记者、艺能杂志记者络绎不绝,连电视台的摄影机都来了。只见他们在令人睁不开眼的闪光灯中,穿着华丽振袖摆姿势拍照,转眼又被带到屋顶上穿着浴衣拍传球的夹页海报。

他们拍的照片、说的话,第二天立刻登上报纸电视,使得在南座工作人员出入口堵人的戏迷更多了。

如此忙乱的一天中,最重要的当然还是演出,两人自然没有忘记这一点。但刊登着他们照片的杂志堆成小山,当后台的电视一播出他们上的节目,剧场工作人员也会围观,看到两人出现在画面上便「喔——」地欢呼。两人离开休息室登台时,欢呼已不足以形容观众的叫声,狂热的程度简直直逼摇滚乐演唱会,而非歌舞伎了。

当然,两人都还年轻,不可能不得意,更何况一个是当红歌舞伎演员的公子,一个是九州驰名帮派老大的儿子,比谁都更有不可一世的素质。

「对了,半弥君,听说你在这么忙碌的行程中,昨天还去只园玩呀?」

俊介面对老练的娱乐记者采访,答道:

「何止昨天,我一直玩到刚才,晚饭都直接变早饭了。」

「真有你的。」

「不过,歌舞伎演员玩玩也不算什么吧。而且,穿的吃的喝的玩的,全都要是一流的。要不然,我哪有胆上那么大的舞台。」

「原来如此,东一郎君也这么想吗?」

「是啊,俊宝说的很对。不过我是个急性子,想要早点变成一流的演员。自己是一流的,就不必身边什么都是一流的了。」

这是两人小小的不同,而这小小的不同,使他们在练习的方式、对角色的理解乃至于在舞台上拿捏与其他演员的距离等都产生细微的差异。也因此,即使以同样的「型」※饰演同样的角色,在观众面前呈现的样貌仍截然不同。

注:同一出歌舞伎剧码,经代代演员对角色的演释所累积出的固定演法,称作该角色的「型」。每一门派的「型」各不相同。

因意想不到的世纪巨星诞生而沸腾的京都南座为期二十五天的公演一结束,在三友的梅木一声令下,临时公布原定下下个月于大阪中座上演的三友新喜剧《浪花太鼓》延期,改为花井半二郎饰演「阿初」、生田庄左卫门饰演「德兵卫」的《曾根崎心中》。

丹波屋的半二郎与和泉屋的庄左卫门,可说是关西歌舞伎巨头共聚一堂,再加上刚在京都南座刮起旋风的东一郎和半弥的《双人道成寺》,用意在召告全国「关西歌舞伎尽在于此」。

这么一来,上越多节目越能达到宣传效果,于是喜久雄和俊介接受的采访也非比寻常地多。

这天也是,两人正在大阪中座为下下个月将在此上演的重头戏拍摄公演海报,还有电视摄影机跟拍。

「好,现在换装!」摄影工作人员一喊。

「啊,好饿,便当便当。」俊介叫苦道。

「通往便当的路还长呢。」

喜久雄推着他走在走廊上,从狭窄的通道回去休息室,途中经过练习空翻的铁皮屋沙场,一群演员正排成一列依序练习「蜻蜓」。所谓的「蜻蜓」,就是武打戏中被主角砍或摔时所需的空翻,是龙套演员表演的亮点。

正当喜久雄经过那里的时候,「少爷!」有人这么叫。他一看,德次就在队伍里,以一副「你看着!」的模样助跑,在半空中做了一个空翻。

但愿各位看官还记得,对,就是宣称要在北海道闯出一番事业,从诸位面前启程的那个德次。

「两位少爷今天也有采访?」

空翻完的德次拍拍衣服上的沙走过来: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叫我。」

「不用了。倒是阿德,你的空翻还是那么漂亮。」喜久雄为之赞叹。

「就是太漂亮了,反而没有我出场的份。」

「怎么说?」

「就我一个人跳那么高,跟别人配合不来。」

「跳低一点不就好了?」

「没办法啊,调整不来。」

「那就差了点呐。」这时俊介插嘴道,四周响起一片笑声。

「我们先走了,回头见。」

在工作人员的催促下,喜久雄与俊介往休息室走去,德次又回到练习「蜻蜓」的队伍里。

「既娶了妻,就要泼水庆贺!」开玩笑地叫道。

「泼水!」

同伴们也聚过来,一起做了《新薄雪物语》赏花那一幕的空翻。

只见凌空翻了一圈的德次赤脚踩上冰凉的沙,似乎格外畅快。

话说,德次在龙套演员的大休息室里也俨然是领头羊。但各位看官自然会好奇,他怎么会在这里?

如果,不,万一,有哪位特别的看官偏爱德次,或许会说:

「哦,阿德回来了,让我等好久!」

只怕看官也是一心期盼他在北海道大获成功才会这么说吧。如此一来,实在惭愧,还恳请各位看官,且听听他本人在下一章对这段不光彩的内幕作何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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