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暧昧的十月-章节

『爸爸,你最近还好吗?

我很好。

滨松到了十月,感觉仍然是夏天。

下个月,我就十七岁了。

原本以为高二就是大人了,现在觉得和以前爸爸一起生活时没什么两样。

时间过得真快,转学到这所学校已经一年了。

那时候,做梦都没有想到会搬来和爷爷、奶奶一起住。

爷爷和奶奶身体都很好。

尤其是奶奶,好像越活越年轻了。

我在这里交到了很多朋友,最近同学都用绰号叫我。

我叫相田麻衣(Ai-da Ma-i),所以大家都叫我暧昧(Ai-Mai)。

我其实不怎么喜欢这个绰号。

爸爸,你的工作还顺利吗?偶尔要回来滨松看我。

那就改天再写信给你。

麻衣上』

写完信,又听到了午休时间的嘈杂声。

对喔,这里是学校。我如梦初醒似地放下笔。刚才似乎太专心写信了,抬头看向时间,发现离第五节课还有十五分钟。

我正打算再去厕所一趟。

「我说啊。」

突然听到有人说话,我吓了一跳,整个人跳起来。

「不好意思啦,刚刚终于看到你抬起头来了。你刚才实在太专心,我都不敢打扰你。」

晒得一身黑的同班男同学抓着头说。

他叫楠井龙弥,一头短发,有两道很有男子气概的浓眉。他参加了学校的棒球社,只要一有空,就会找我说话。

「……有什么事?」

我把刚写好的信翻过来,不让他看到。

「你在写信吗?」

龙弥用骨节突出的手指指着画了蓝天、白云的信纸问。

「呃,嗯。」

「是喔。写给谁?」

「……我爸爸。」

我嘀咕着,龙弥瞪大眼睛。

「为什么要写信给你爸爸?」

「因为我爸爸……单身在外工作,不住在家里。」

「是喔。」龙弥听了我的回答,露出兴奋的眼神,面对着我,在前面的座位坐下。

「他去哪里工作?」

龙弥好奇地问,我觉得他的眼中闪耀着光芒。

「他在……国外。」

「好酷喔!」

龙弥大叫,附近的同学都看过来。

「我爸是渔夫,我每天放学回家,他都在家里。每天都要早起,所以晚上都会对着我吼:『赶快去睡觉』,太羡慕你了。」

龙弥毫无顾忌地笑了,我低下头,悄悄把信塞进信封。我暗自检讨,不应该在学校写信。

班上的同学都在议论,说龙弥喜欢我,他没否认。

我猜想他只是在闹着玩,但老实说,他让我很伤脑筋。我知道班上几个女生正在教室角落,笑着看向我们。

我只有刚来滨松时,觉得这里的空气很清新,现在每天都感到窒息。

不知道龙弥刚才有没有看到我写的信,如果他看到了,不知道怎么看待我为了让爸爸安心而满是谎言的内容……

我拉起椅子准备站起来,龙弥皱起眉头。

「呃……我要去厕所。」

我小声说着,他对我挥挥手说「去吧」,然后转头和其他男生说话。

来到走廊上,明明已经十月了,户外仍然是夏天。我被闷热的空气包围,快步走向厕所。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走路,心情再度变得忧郁。但是,明天星期六到星期一,因为体育节放假三天,只要再忍耐几个小时就好。我在内心告诉自己。

我不喜欢学校,原本根本不想转学,但因为爸爸的关系,只好搬来滨松。

寸座是乡下地方,车站没有站务员。要搭火车才能去漫画咖啡店。虽然我以前住的岐阜县不算是大城市,但这里更加鸟不生蛋。

我在目前的班上完全没有朋友,只有和以前读的那所高中的几个同学联络。搬来这里的一年期间,我知道自己完全没有融入这个地方和学校。

对啊……搬来这里已经一年了,仍然无法融入。

「暧昧。」

身后有人叫我,我停下脚步。回头一看,怜子和梢惠追上来。

「暧昧,你等等我们,你走路也太快了。」

鲍伯头发型的怜子说,编著麻花辫的梢惠点着头。

「啊,对不起……」

我喃喃说着,怜子露出带着酒窝的笑容。

「不用道歉,对了,今天你会和我们一起去唱歌吧?」

很久之前,她们就约我今天放学后去唱卡拉OK,从这里搭四站火车,车站旁有一家小型KTV。

「也有男生会来喔。」

梢惠接着说。一定是龙弥那票人。

「那个、我……还是不去了。」

我勉强挤出这句话,梢惠立刻皱起眉头。

「为什么?之前不是说好要去吗?」

「……对不起。」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室内鞋。到底该说什么借口呢?

「我好像感冒了……」

我瞥到怜子和梢惠交换了眼神。

「修司的事该怎么办?」

怜子问,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暑假之前,隔壁班的佐藤修司向我告白,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直拖到今天。怜子和梢惠得知这件事后,就主动安排了要去唱歌。我猜想一定是修司找过她们。

在这个小地方的高中,即使在不同班,大家彼此也都认识。龙弥、修司和怜子他们都是儿时玩伴。

我无法回答,怜子和梢惠默不作声地看着我的眼睛,催促我回答。

如果龙弥也要去,我更不方便去,而且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修司,更何况他的告白让我一头雾水。修司大概只是因为我这个转学生很新鲜罢了,或者他只是闹着玩……

「……对不起,我今天还是不去了。」

我有预感,如果我一起去唱歌,怜子她们会硬是把我和修司送作堆。

「啊?你真的不去吗?」

怜子用低沉的声音问,我不知如何回答。

「大家都很期待,真的不行吗?拜托了。」

怜子合起双手,做出拜托的姿势。我只能低着头,梢惠故意大声叹气。

「哪有人临时取消啊!」

「……对不起。」

「如果不想去,干嘛不早说?」

「梢惠,别这样。」

怜子劝阻她,梢惠不悦地说:

「问题是,如果我们现在没有问,她不是就一直不吭气吗?」

「不会有这种事,对不对?梢惠,你别那么小心眼。」

「我哪有小心眼?暧昧,我们不是已经当了一年的朋友吗?你要和我们更亲近啊。」

梢惠气鼓鼓的,我只能向她鞠躬。我很希望能够勇于表达内心的想法,但就是做不到。

「真的很对不起。」

我总是在道歉。我不想让自己看起来更没出息,于是沿着走廊离开了。她们没有再说什么。我推开厕所的门走进去,走进最里面那间隔间,双手按住脸颊,不让眼泪流下来。

梢惠说的话的确有道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害怕表达自己的意见,难怪大家会为我取『暧昧』这个在日文中代表模棱两可、不明确意思的绰号。换成是我,也不想和这种怯弱、优柔寡断的女生当朋友。但是,我也无能为力,怎样才有办法明确表达自己的意见……?

我等到上课铃声快响起时才回到教室,虽然我察觉到怜子、梢惠和龙弥看过来的视线,但是他们都没有说什么。我觉得自己就像是害怕踩到地雷的士兵。

这一年来,我一直觉得喘不过气。

放学后,我走路回家。下坡之后还要再走一段上坡道,所以很吃力。以前住的岐阜县羽岛市都是平地,没什么坡道,这里完全相反,几乎看不到平地。已经是傍晚了,太阳仍然很热,刺得皮肤发痛。

我稍微绕了远路,来到寸座站前那条路。站房后方有一个邮筒,我寄信给爸爸时,总是投进这个邮筒。真希望爸爸会回信给我。我满心祈祷,把蓝色的信投进邮筒。

月台后方夕阳满天。飘在天上的云在沉落的夕阳映照下变成了红色。

我走进寸座站内,站内空无一人。我继续看着夕阳,坐在旁边的圆形木头长椅上。

「好美……」

远处是闪着粼粼波光的水面。

滨名湖虽然是湖泊,但是大得像大海。我有以前在滨名湖搭游览船时拍的照片,只不过当时年纪太小,现在根本想不起当时的记忆,但为什么看到滨名湖,就有一种怀念的感觉?

真希望能够回到一家三口开心生活的日子。我知道这是无法实现的愿望,但还是忍不住这么想。

妈妈在我小学五年级的夏天去世了。她从前一年的冬天开始,就一直住院和出院,所以年幼的我,也有了心理准备。

我记得妈妈教我接手家事时,我没有反抗,只能乖乖做笔记。我不想看到妈妈日渐消瘦,又勉强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我认为这是我的使命。

我不太记得妈妈去世那一天的事,当我回过神时,只剩下我和爸爸相依为命。

和爸爸一起生活很快乐,我很少感到寂寞。现在终于知道,那是爸爸的用心,不让我难过。

爸爸的工作是专业鞋匠,他自己开设工房,工房就在住家旁。他的生意似乎很好,经常露出得意的笑容说:『我的订单已经排到一年之后了。』虽然工房很小,我很喜欢去那里。

一打开工房的门,皮革的香气就会迎接我。我至今仍然无法忘记那股带着香气和甜味的气味。墙上挂了很多工具,虽然爸爸说明过各种工具的使用方法,但我听了也搞不太懂。

我喜欢看着爸爸用很大的针刺进厚实的皮革缝线的样子,看好几个小时都不会腻,但是在家里的时候,总是懒洋洋地倒在沙发上。

『我想去国外发展。』

我努力不去回想爸爸一脸歉意地对我说这句话的那一天。我们家原本有三个人,结果一个又一个离开,现在只剩下我孤单一人。

我生命中重要的人,总是会离开我。也许我内心有这样的不安,因此无法相信别人。

「好想见到爸爸……」

月台上的风带走了我的呢喃。

远方的天空有一只鸟。是红嘴鸥吗?但随即想到红嘴鸥只有冬天会来这里,那应该是乌云。回到家里,就必须打起精神。我不想让爷爷、奶奶担心。

我看到有一个男人从站房内走出来。原本以为整个车站都没有人,所以吓了一跳。这个看起来还很年轻的人竟然直直走向我。

「你好,今天有云,所以应该不会出现。」

他说话的语气,就像在和朋友说话,我听不懂他的意思,本能地低下头。

他可能以为我很沮丧,用温柔的语气对我说:「别担心。」

我瞥了他一眼,发现他穿着有四个钮扣的制服。看到他一头柔顺黑发上的帽子,我惊觉一件事。

「啊……你是站务员吗?」

「对。」

男人笑着点头,他的眼睛勾出像海鸥一样的弧度。

但是……

「这里、那个……不是无人车站吗?」

「对,我只负责这个时段。我姓三浦。」

他说的话很莫名其妙,我害怕起来,下意识地把书包抱在胸前。

「我……要回家了。」

我说完这句话,就开始后退。虽然觉得这样可能有点失礼,但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他看看我,嘴角浮现笑容。

「请你下次在放晴的日子再来。」

「好。」

我微微鞠躬,冲出车站,来到人行道上。回头一看,那个姓三浦的人微微举起帽子,目送我离去。

只要夕阳下山,夜幕就会立刻降临。这里没什么路灯,很快就会变得一片漆黑。

我正准备打开玄关的门,看到院子内有红色的光在闪烁。

「爷爷。」

我叫了一声。

「喔,你回来了。」

黑暗中,只剩下黑色轮廊的爷爷缓缓挥手。我走过去一看,发现他果然在抽菸。

「你又在抽菸吗?上次不是说了要戒菸吗?」

「不要告诉奶奶,我偷偷溜出来的。」

爷爷用门牙咬着烟一笑,整张脸都挤出皱纹。我最喜欢这样的爷爷。

「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

「嗯,有点事。」

我不敢告诉家人说写信给爸爸。我怕和蔼可亲的爷爷会担心。

「学校已经习惯了吗?」

听到爷爷问这个问题,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爷爷,你要问几次?我搬来这里已经一年了,都和本地人一样了。」

啊哈哈。我觉得有另一个自己远远地看着发出笑声的自己。虽然我知道自己在强颜欢笑,但仍然不让人从我的表情中察觉端倪。

「这样啊,麻衣,你很厉害。」

「才不厉害呢,我肚子饿了。」

我摸着肚子,发现肚子真的饿了。

「知道了,知道了。」

爷爷弯下腰,正准备拿出藏在檐廊下的菸灰缸时,院子通往室内的玻璃门发出嘎啦啦的声音打开。

一头长发挽起的奶奶探出头,笑着对我说:

「麻衣,你回来了。」

但是看到准备重新坐下的爷爷,立刻面无表情地说:

「老公,不是说好要戒菸吗?」

「啊、啊啊……」

「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这是……」

爷爷张口结舌,奶奶瞪着他的样子总是威严十足。奶奶虽然个子娇小,但是发脾气的时候,身体好像膨胀了好几倍。

「我不是和你过不去。是你自己说,为了健康着想要戒菸的。」

「不,我只是……」

「不遵守的约定就称不上是约定。虽然你经常说什么『我是全村最帅的男人』,但是说话不算话的人,连做人都不及格,还好意思说自己是最帅的男人。」

爷爷完全无力招架。

「我去换衣服,爷爷,你还是赶快认错道歉吧。」

我跑向玄关。

「等等我!」

我听到爷爷的惨叫声。

我走上二楼,在自己的房间换衣服时,才终于有独处的时间。

搬来这里同住之前,我并没有经常和爷爷、奶奶见面,但是,目前他们是我的重要家人,照理说,也是唯一可以信任的对象。和他们在一起时,话总是不知不觉就说了出来,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

「但是……」

我嘀咕着,罪恶感让内心隐隐作痛。照理说,在爷爷、奶奶面前应该可以无话不说,我却无法对他们说出最重要的事。我不敢告诉他们,我在写信给爸爸,也无法停止在他们面前假装和同学相处很愉快。

我为什么要在他们面前假装自己很快活?这代表我无法相信任何人。我不知道该如何改变这样的自己,就这样日复一日地捱日子。

不知道爸爸在做什么。也许偶尔会想起我……

我看着放在书桌上的照片。爸爸在工房内,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身上的茶色皮革围裙很好看。

『不遵守的约定就称不上是约定。』

脑海中奶奶刚才说的话,让我有点头痛。当初一家三口约定,要永远在一起,为什么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在这里?只要爸爸在这里,我就别无所求了。

不知道在天堂的妈妈,现在会不会担心我。对不起,我这个女儿太没出息了。

好不容易独处的时间,却满脑子都是负面的想法。

「好了!」

我激励自己,挤出笑容,然后下到一楼。

我会听到那段对话,并不是巧合。午休时间,我洗完手,回到教室时,感受到正在墙边聊天的女生看着我。我不经意地看了过去,刚好和梢惠四目相对。

「对了,」梢惠马上故意大声说话,「上次去唱歌太开心了,我不小心唱太多首,结果回去之后,喉咙都哑了。」

「你真的唱太多首了,还抢人家点的歌来唱。修司惊讶得说不出话。」

怜子说完,周围的女生都笑了起来。

我从书包中拿出午餐的面包。装在塑胶袋内的面包会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我悄悄撕开袋口,以免被其他人听到。

「虽然有人临时放鸽子。」

梢惠对着我说这句话。

「好过分喔,不是很早之前就约了吗?」

「修司真可怜,太让人同情了。」

班上的女生都同意梢惠的意见,我拿着面包,僵在那里不敢动。

「别再说了。」

怜子对其他人说。梢惠发出不满的声音。

「怜子,为什么老是袒护暧昧?明明我们是受害者,是临时放我们鸽子的人有问题吧。」

「我并没有袒护她,那天只是我们一再要求她『去吧、去吧』,她并没有点头答应我们。你这样说有点过分。」

「那她太不上道了,如果不想去,说清楚就好了啊。自己不明确拒绝,我们当然会以为她答应了啊。我想她应该不喜欢我们。」

梢惠又斜眼瞥向我的方向。怜子欲言又止,最后低下了头。

「反正别再说了。」

怜子用力咬着嘴唇,低着头,走去走廊了。

「怜子,你要去上厕所吗?」

梢惠问,然后一阵哄堂大笑。之后她们开始讨论电视节目,但我仍然觉得她们在看我。虽然我试图假装没有听到这些话,但是视野仍然渐渐模糊起来。千万不能哭。我这么告诉自己,咬紧牙关,结果双手开始发抖。

我知道,都是我的错。我应该一开始就拒绝,但是我做不到。我并不是因为同学责怪我而流泪,而是厌恶我自己。

「你们很吵唉。」

头顶上传来很大的声音。抬头一看,看到了龙弥的下巴,他满脸不悦。

「要说这种无聊的话,就去外面说。」

不行,我快哭了。

「什么嘛!我们又没有说给你听。」

「对啊,你不要偷听我们聊天。」

那几个女生你一言,我一语,龙弥又吼了一声:「吵死了,走开啦。」

龙弥伸手做出赶人的动作,我忍不住起身。我无法忍受大家的视线,无法继续留在教室里。

「那个……没关系。」

「什么没关系!麻衣,你用不着忍耐,反击她们就好了啊。」

龙弥怒不可遏,我知道那几个女生都等着看好戏。

我把面包塞进挂在课桌旁的书包内,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笑了。

「我并没有在忍耐,真的没关系。我不太会唱歌,我一开始就该说清楚。」

我内心明明很难过,但是表情控制似乎出了问题。

「那你为什么那种表情?」

「因为是我的错,其他人……并没有错。」

不行了。眼泪还是啪地一声滑落脸颊。

就算勉强想扬起嘴角,最后只变成一张哭笑不得的脸。

「喂……」

「对不起,我有点不舒服……。是不是吃太饱了?我……要提早离开。」

我勉强说出这句话,拿起书包,从后门走出去。

「麻衣!」

虽然听到龙弥的叫声,但是我头也不回地在走廊上跑了起来。我看到怜子迎面走来。

「啊,麻衣……」

怜子手足无措,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我没有停下脚步,跑过她的身旁,一口气冲下楼梯。在换鞋处换下室内鞋后,跑向校门口。

我似乎听到其他人的笑声,快步走下坡道后,才终于松口气。

我没办法继续留在教室内。天空被薄云笼罩,好像随时会下雨。如果现在回家,爷爷、奶奶一定会担心。不——学校大概会联络家里,事情会变得很麻烦——一想到这里——我反而整个人像断了线一样松垮下来了。

都无所谓了。反正我在班上并不是不可或缺的人,无法融入这个地方。因为整天都勉强自己,都在伪装,所以才过得这么痛苦……

我情不自禁地走向寸座车站。我想看看和此刻沉重心情相同颜色的风景。

真希望可以消失。我发现自己真心这么想,不由得苦笑起来。到底要如何让自己消失?我没有勇气因为这种事放弃自己的生命,但自己又为了『这种事』而痛苦。

我走向月台,然后在那张长椅上坐下。我觉得会见到上次遇到的那个姓三浦的站务员,但我记得他说他负责傍晚的时间。今天真的是无人车站。我稍微安心了些。

好不容易走来这里看风景,没想到广阔的天空乌云密布,好像随时都会下大雨。

「唉唉。」

我嘀咕着,一只黑猫从站房内走出来。它戴着黄色项圈,优雅地走过来,铃铛响个不停。这只黑猫眼睛很大,体型很棒。

「你叫什么名字?」

虽然它应该听不懂人话,但我还是问它。

「喵呜。」

黑猫叫了一声后,依偎在我的脚下。它的项圈上用麦克笔写着『咕噜』的名字。

「你的名字叫咕噜吗?」

「喵呜。」

咕噜叫了一声,似乎在回答。它很亲人,我拍拍自己的腿,咕噜立刻跳到我的右侧。我轻轻摸它的头,它的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我很佩服,原来猫可以发出这么大的声音。

「所以你才会叫咕噜这个名字吧?」

咕噜专心梳理身上的毛,好像忘了我的存在。

上次来这里的时候,三浦先生对我说『请你下次在放晴的日子再来』,可惜今天厚实的云在天上缓慢移动。

不知道以前和爸爸一起生活的地方,今天是什么样的天气。虽然想了也无济于事,但我总是希望可以回到那段充满怀念的日子。可惜那里已经没有我的家人了,我只能在这个难以适应的小地方,孤独地看着天空……

「爸爸、妈妈……」

泪水再次流下。虽然我在别人面前总是露出笑容,但只有一个人时,就忍不住流眼泪。真正的我到底去了哪里?

我啜泣着。

「咦?」

我听到一个声音,猛然抬起头,发现一个老爹手上拿着铲子,纳闷地看着我。他一头白发,眉毛很长,留着胡子,看起来就像是瘦版的圣诞老人。

我没有说话。

「原来你在这里啊。」

老爹看着坐在我腿上的咕噜说。

「喵呜。」

咕噜回答后,就跑去老爹身旁。可能是这个老爹饲养的猫。我拍拍裙子上的黑色猫毛。

「你是山上那所高中的学生吗?」

一个带着低沉音质的男声传进耳里。我点点头,心想不妙。中午时间不在学校,他一定觉得我有问题,但是他的视线移向天空。

「下雨了。」

「啊?」

我抬起头,一滴雨水刚好打在我的额头上。

「咕噜,散步结束了,赶快回去把午餐吃完。」

咕噜似乎听懂了老先生的话,跳到铁轨上,然后沿着堤防走下去。老先生拿下挂在脖子上的毛巾问:

「妹妹,你要不要也一起来?」

「啊?」

老先生听到我一直回答「啊?」,眯起眼一笑,眼角的鱼尾纹更深了。

「你放心,我不是坏人。我在坡道下方开了一家咖啡店,你可以躲一下雨再回去。」

我缓缓摇摇头。

「不用了,我家……就住在附近。」

老先生听了我的回答,露出了一抹彷佛带着悲伤的微笑。

「你带着这样的表情回家,家人一定会担心。」

滴答滴答,豆大的雨从天而降。老先生似乎看透我的内心,我不敢正视他的眼睛,只能低头看着地面的雨渍。

「但是……」

继续坐在这里会被淋湿,但是我不想回家,跟着陌生人走也很可怕。站房内有椅子,要不要去那里躲雨?我看向右方。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老先生不顾自己被雨淋湿,静静地问我。

我想赶快去躲雨,虽然面带笑容点点头,但两只脚开始朝向站房的方向后退。

老先生看着我问:

「你所爱的人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这家咖啡店名叫「海洋」。

老先生的确是这家店的老板,他拿下挂在门上的牌子,请我进入咖啡店。他放在收银台旁的这块牌子上用麦克笔写着『我在车站,有事去那里找我』。宽敞的店内放了很多和海洋有关的东西,让人感觉很热闹。他请我在吧台坐下,吧台角落有一小片展示空间,放着救生圈和船锚的复制品。

「我马上准备热饮给你。」

「好,但是……」

我战战兢兢地坐下,但内心仍然有一半想要回去的想法,另一半是想要知道他刚才问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这个老先生……不,为什么这个老板知道我没有妈妈……?

「你都淋湿了。」

老先生递来一条白毛巾,我甚至来不及道谢,就接过毛巾。抬头一看,发现他比我淋得更湿。他可能察觉我的视线,拿起另一条毛巾擦着肩膀。

「今天真幸运,刚好到了车站的花圃那里,才能遇到你这么年轻的小妹妹。」

「……」

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老板嘴角露出笑容,低头开始洗手。

「不用担心钱的事,谢谢你陪我聊天,饮料我请。这个时段向来没生意,我们业界通常称之为『idle time』。」

「偶像、时间?」

「这个名称来自英文,但不是歌手偶像的『idol』,而是『idle』,代表没有工作,也就是没什么客人的离峰时间。在我们这个行业,经常用来作为尖峰时间的相反词。」

老板在说话时,手边冒出白色的热气,好像在变魔术。随即闻到甜甜的香味。

「这是热可可。」

「谢……谢。」

我接过老板递给我的马克杯,噘着嘴吹冷之后喝了一口。甜甜的熟悉味道,顿时温暖了我的肚子。

我终于平静下来,于是问了老板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请问、关于刚才的话……为什么……?」

我还是语无伦次,但老板似乎理解了我想表达的意思,轻轻点点头。

「刚才的话太失礼了,请问,是妈妈去世了吗?」

「……对,但是你为什么会知道?」

老板用毛巾擦拭汤匙时,吐了一口气。

「你看起来很悲伤。一旦失去所爱的人,就会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氛围。」

「……氛围。」

「就是老人的直觉,如果我说错了,先向你道歉。」

老板鞠了一躬。我发现自己用力握着马克杯的把手,于是静静地放在桌上。巧克力颜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晃。

「我妈妈的确去世了。」

「原来是这样……」

我们都陷入沉默。虽然我想问他问题,但又有点犹豫,不想把自己的事告诉第一次见面的老板。

我喝着热可可,打发眼前的沉默。刚才还在学校,现在却在第一次来的咖啡店内喝热可可,我感到很不可思议。

「如果你有什么烦恼,不嫌弃的话,我愿意洗耳恭听。」

雨声很大,淹没了店内的爵士乐。外面应该下着倾盆大雨。

「但是……」

「有些事,只要说出来,心情就会轻松许多,只要你不嫌弃我这个老头子,大可以告诉我。」

老板在吧台内的椅子上坐下,咕噜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他的腿上。我看到咕噜那双原本看着我的大眼睛缓缓闭上,将视线移向上方。

「我……并不是因为妈妈不在而难过。」

我难以相信自己开口了,这些话竟会这么自然地从嘴边滑落。

我惊讶地打住,老板轻轻点头,示意我继续说下去。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可以对老板说出内心的想法。难道是因为热可可,或是这家店让人感到平静吗?还是外面的雨,让我变得坦诚……?

「我……很小的时候,妈妈就去世了。与其说是悲伤,不如说现在的我,已经能够接受这件事了。」

「这样啊。」

老板抚摸着咕噜的头回答。

「我难过的是,我活得很辛苦。我希望自己能够保持自然……虽然我知道,却做不到。我不想被周围的人讨厌,说话之前都会想很多,久而久之,就变成无论在任何事上,都采取模棱两可的态度。我这种态度当然会被人讨厌。但是……我就是改不了。」

怜子和梢惠起初把我当朋友,但我总是想太多,无法表达自己的意见,才会破坏和她们之间的关系。谁都会讨厌总是皮笑肉不笑,说一些模棱两可意见的人,不想和这种人当朋友。

但是,我不知道要怎么改变自己,找不到这样的勇气。

「我不想让爷爷、奶奶担心,在他们面前必须假装。我很希望回到以前和爸爸相依为命的那时候,我整天这么想……」

然后,我又流泪了。我整天假装没事,假装很有活力,假装没有受伤。既然这样,就彻底假装到底。做事不彻底的我根本就是个懦夫。

我用手背擦着眼泪,发现自己又想要挤出笑容。

「这样啊。」

老板又说了相同的话,我觉得他的眼神很悲伤,难道是我的心理作用吗?

「寸座车站有一个没有太多人知道的传说,你听说过吗?」

「……没有。」

虽然我并不期待他的建议,但是意想不到的话,让我停止落泪。他刚才说传说?

「你有想见的人吗?」

听了老板的问题,我惊讶地抬起头。老板以怜爱的眼神看着喉咙发出声音的咕噜,补充说明:

「就是在现实生活中,再也见不到的人。」

「现实生活……」

「如果你能够再次见到那个人,你就能改变自己吗?」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老板片刻后回答:

「……不知道。」

我脑中一片混乱,坦诚说出了内心的想法。老板「呵呵」笑了一声,把腿上的咕噜放下。

「在万里无云的晴天傍晚,如果晚霞笼罩天空,就去坐在寸座站的『相聚椅』上。」

「相聚椅,就是刚才的……」

「对。」老板点点头。我注视着他。

「只要祈愿可以见到真正想见的人,奇迹一定会发生。」

「奇迹?」

我问,老板对我笑笑,眼中已经找不到刚才的悲伤。热可可冒出的热气散发着甜甜的香气。

『爸爸,你最近好吗?

学校即将举办文化祭,目前已经开始做准备工作。

这所学校的文化祭除了家长以外,也有很多本地的居民会来参加,所以大家都卯足了全力。

爸爸,你暂时还不会回国,到时候我再寄照片给你。

爷爷前一阵子有点中暑,身体状况不太好,但现在没问题了。

奶奶还是老样子。

对了,上次听到很不可思议的事。

那是车站下方的咖啡店老板告诉我的,据说寸座车站有不可思议的传说。

如果要详细说明,就会变得落落长,就暂时不写了,如果真的遇到这样的机会,我想要挑战一下。

最近经常感觉到秋天来了。

栗子和柿子都越来越大,山上渐渐变成红色。

我很好。

改天再写信给你。

等你有空的时候,要写信给我。

麻衣上』

我下楼走进厨房,奶奶一大早就开始忙碌。客厅内不见爷爷的身影,平时这个时间,他都坐在那里看早报。

「爷爷呢?」

我问正在晾衣服的奶奶。

「他说要去参加老人会聚会,天一亮就出门了。」

奶奶冷冷地回答。

「奶奶,你不去参加老人会的活动吗?」

「虽然他们有邀请我,但是我婉拒了。」

「为什么?你偶尔去参加一下啊。」

奶奶听我这么说,一脸不屑。

「我不想去参加一群老人聚在一起的活动,而且你别看我一把年纪了,我很有异性缘,没必要让爷爷吃醋。」

奶奶放声大笑着,走去洗衣机那里。

不愧是奶奶。我笑了笑,接着将牛奶倒进杯中喝下。

那天冲出学校至今已经一个星期,现在是十月下旬。那天之后,我就没有再去学校。虽然每天早上,都会在被子里犹豫很久,但最后还是不想去。

我猜想学校应该会打电话来家里,每次都是奶奶接起电话应对,我今天仍然若无其事地穿着睡衣,在这里喝牛奶……

对了,怜子似乎每天都打电话来家里。也许是因为我每次听到这件事就显得很为难,所以奶奶每次都对着电话说『她还在睡觉』,从来没有叫我听电话。在松一口气的同时,也产生了相同分量的罪恶感,仍然没有勇气和怜子说话。

「麻衣。」

奶奶走回来,在我对面椅子上坐下来时,我以为她要和我谈学校的事。每次我对奶奶说『我想请假』时,奶奶都一口答应,那样反而让我有点不知所措,但是不可能一直都这样,很难一直对学校说『感冒一直都没好』……

「什么事?」

我做好了心理准备,奶奶笑笑问我:

「你觉得东京怎么样?」

「东京?你是说日本的东京?」

「除了日本以外,哪里还有东京?你看,就是这个。」

奶奶把写着大大的『东京』两个字的旅行简介放在我面前,封面上有晴空塔的照片。

「奶奶没去过东京,一直希望有机会去看一下浅草的雷门。」

我翻开简介,发现红笔圈起滨松站出发的三天两夜的行程。奶奶的问题出乎我的意料,我在松一口气的同时,打开简介看着。

「搭新干线不是马上就到东京了吗?你和爷爷一起去啊。」

「两个老人一起去,没有人拿行李,不是会很累吗?如果你和我们一起去,那就太好了。」

「我没去过东京,完全帮不上忙,到时候我们三个人会一起在东京迷路。」

「反正是参加旅行团,不必担心这种事。上面写着,导游会带我们参观,我只想要人帮我拿行李。你考虑一下。」

奶奶竟然拜托我,真是太难得了。既然奶奶想去,那就陪她去,反正我也不去上学……

但是,听到奶奶接下来说的话,我整个人愣住了。

「在死之前,无论如何都想去一次东京。」

「……啊?」

「爷爷奶奶都上了年纪,是这辈子最后一次旅行,否则很快就走不动了。」

奶奶哈哈大笑起来。

我看着奶奶,身体好像僵住般动弹不得。我不想听奶奶说这种话。

「奶奶,不要说死不死的。你们……还、还很年轻啊。」

「你目前的年纪,当然想像不到,但是,我可以明显感受到自己老了。昨天做得到的事,今天就不行了。虽然现在想去东京,等到没体力时,就算有人要带我去,我也没办法去了。老人每天都在失去生命,奶奶知道,这就是现实。」

我不敢直视正在喝茶的奶奶,看着自己手上变冷的杯子。奶奶为什么说得这么理所当然。

「你和爷爷也会死吗?」

「当然会啊,在你成年之前,我会拼命好好活着,但这件事由不得自己,只能交给上天决定。」

奶奶若无其事地说,我点点头。

「……好,那我们一起去。」

「太好了,爷爷一定会很高兴。」

奶奶哼着歌,走进厨房忙碌起来。我看着奶奶的背影。有朝一日,奶奶也会死,大家都会离开我。和我感情很好的人,都迟早会去遥远的地方……

「奶奶……」

「嗯?」

「你怎么不问我,我不去学校的理由?」

我静静地问。

「等你想去学校的时候再去就好,如果你想休息,就在家里好好休息。」

奶奶一派轻松,奶奶对我发挥同理心,让我差一点想哭。

「对不起……」

关水龙头的声音后,奶奶转头看着我。

「你的人生只属于你自己,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过自己的人生。不去学校没关系,只要你幸福就好。」

「嗯。」

「但是,如果是别人害你变成这样,就要告诉奶奶,奶奶会拿着枪扛着炮,冲去学校理论。」

奶奶开朗的语气拯救了我。照理说,应该由我来安慰奶奶,但每次都是奶奶保护我……

「谢谢。」

我道谢后看向窗外,今天是难得放晴的日子。我在写给爸爸的信上说,已经有秋天的感觉了,但今天应该很热。等一下出门去散步。上学的时间已过,既然奶奶同意我向学校请假,那我就可以大摇大摆地去街上走一走。

这时,家里的电话响了。我抖了一下,奶奶向我挤眉弄眼。这个时间,很可能是学校打电话来。

「喂?」

奶奶接起电话后,立刻笑了起来。

「啊哟,原来是米山先生,今天早上,我老公承蒙你照顾了。今天一大早就很热,拔草应该也很辛苦——」

奶奶突然停下,我感觉不对劲,看向奶奶,发现她用力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

「是。……有,我有在听。」

我从来没有听过奶奶用这么低沉的声音说话,忍不住起身。奶奶在纸上写着什么,然后静静地挂上电话。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问。奶奶吓了一跳,好像前一刻忘记了我的存在。

「爷爷……昏倒了。」

「啊?」

「米山先生说,爷爷没有呼吸了……」

我好像被鬼附身般愣在原地。奶奶刚才说什么……?

「怎么……?」

「总之,我要去医院。听说爷爷送去了综合医院。」

时间动了起来。奶奶脱下围裙,快步走去自己的房间。

「我也要去。」

「你留在家里,老人会的人可能会再打电话来。」

我只能目送奶奶匆忙做好准备后出门。

——没有呼吸了。

奶奶刚才是不是这么说……?

我瘫坐在地上,茫然地抬头看着刺眼的天空。

爷爷也要死了。也许又会离我而去。

我好不容易找到安身之处,和我有交集的人,似乎真的会一个一个离开我。如果是童话故事中被诅咒的主人翁,最后应该会有幸福美满的结局,但这是在现实世界中发生的事。到底该怎么办?对于什么都做不到的自己,感到无比懊悔,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怎么办……?」

我坐立难安,在房间内踱步。我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瘟神。如果没有我,大家都不会离开吗?爸爸、妈妈和朋友,都是因为我的原因离我而去吗?

我用力摇着头,想要甩开脑袋里的负面思考。目前还没有确定爷爷已经离开了人世。没错,爷爷只是暂时停止呼吸,很快就会恢复呼吸。既然这样,我必须去医院鼓励爷爷,让他赶快醒过来。

我一口气冲上二楼,脱下睡衣,换上制服。我无法留在家里等别人打电话来。总之,必须赶快赶去医院。我只拿了皮夹和手机,就冲出家门。

爷爷、爷爷。

我一直在心里叫着爷爷,转过街角时,看到一个身穿和我相同制服的女生走过来。微微低头走路的那个女生看向我。……是怜子。

我发现是她,立刻停下脚步。怜子也发现了我,惊讶地看着我,但仍然走过来。如果她现在去学校,似乎已经迟到了。

「麻衣,我有话要……」

她说话的声音没有平时的气势,我看着怜子低头皱眉,猜到了她想说什么。但是,我现在没时间。

「我现在有事……。改天再听你说。」

我说完这句话,就准备离去。当我走过她身旁时,她抓住我的手臂。我抖了一下,回头一看,发现怜子盯着我的眼神好像很生气。

「我想道歉。」

「啊?」

她突如其来的这句话,让我大吃一惊。她鞠躬说:

「对不起,我们……之前说的话很过分。……真的很对不起你。」

怜子松开手,低着头,说了好几次「对不起」。

「怜子……」

我觉得内心开始涌现不舒服的感情。

这种时候,就像平时一样忍过去就好。我这么想的同时,脸上浮现笑容。

「你误会了。我……感冒了,所以才没有去学校。」

但是,怜子对着我摇头。

「你在骗我吧?」

「我没有骗你,上次的事,我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骗人!」

怜子用力握着我的双手大声驳斥,我忍不住向后退。

「你总是说谎,你从来不把内心的真实想法告诉我们。不光是修司的事,无论我们多么想和你成为好朋友,你都只对我们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

「没……有啦。」

即使我一脸惊讶,怜子仍然一直摇头表示否认。她的眼中似乎闪着泪光。怜子为什么要哭……?

「我承认我们太强势了,但是,我想和你好好聊一聊。」

「聊一聊……」

我内心的不舒服越来越膨胀,几乎快呕吐了。我拼命把话吞下去。

「如果你讨厌我们,我们只能认了,我们说的话真的很过分。」

「不是……」

「但是,我想和你成为好朋友,无论你多讨厌我,我仍然想和你当朋友——」

「不是!」

我不加思索地甩开她的手。

「我并没有讨厌你们,我也想和你们当好朋友!」

不行,我无法克制这些脱口而出的话。

「但是,如果我说了想说的话,就会惹你们讨厌。我不想惹你们讨厌,只能拼命掩饰。大家都会离开我,我喜欢的人全都会离开我!」

怜子太惊讶了,整个人都愣住了。我觉得她的身影变得模糊,泪水也顺着脸颊流下。

「麻衣……」

怜子再度握住我的手。我想要甩开她的手,她似乎很坚定,完全没有松手。

「我爷爷快死了,刚才说他已经没有呼吸了……。是我害的,全都是我造成的!可能是我缩短了爷爷的寿命。」

我哭倒在地。我无法克制自己放声大哭。不要离开我,大家都不要离开我。

——我觉得身体突然变得很重,然后发现怜子紧紧抱着我。

「放开我……」

「我不会放开,绝对不会放开!」

怜子泣不成声,我好像第一次感受到她的温度。

怜子为什么来找我?我根本是瘟神,她为什么来找我……?

「我陪你一起去。」

怜子口齿不清的声音温柔地传入我的耳朵。

「我陪你一起去看你爷爷。」

「……怜子。」

怜子放开了我,她的脸都哭花了。

「你爷爷一定没事。我现在也在拼命为他祈祷。」

「什么意思啊……」

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怜子缓缓站起来,牵着我的手。

「我们试着相信奇迹。」

我也跟着起身,思索着怜子说的话。

咖啡店的老板说过同样的话。当时我觉得老板在开玩笑,如果是因为我不相信,奇迹才没有发生……

我和怜子一起走在路上,在内心强烈愿望,希望奇迹可以发生在爷爷身上。

突然听到很大的声音。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电铃声。看到萤幕上出现「奶奶」的名字,我的心跳加速,无法动弹。

如果爷爷怎么样了……。心跳从来没有跳得这么快,我整个人都僵住。好可怕,太可怕了……

「借我一下。」

怜子从我手上拿起手机,按通话键,放在自己的耳朵旁。

「喂?啊,这就是麻衣的手机。请问爷爷目前的状况怎么样?」

我的胸口很痛。我相信奇迹,我什么都相信,所以神啊,求求祢不要把爷爷从我身边带走。

「好。……喔,好。」

怜子深深点点头。虽然没有跑步,但我的呼吸变得急促。怜子表情突然放松下来。

「这样啊。喔喔……好,所以现在平安无事了。」

看到怜子空着的右手对我比了OK的手势,我双手捂住脸。

爷爷……!

我喜极而泣,听到怜子说话的声音。

「嗯,对啊,我就是怜子。不好意思,一直打电话去你们家,但是,我是麻衣最好的朋友。」

朋友。这个字眼所散发的柔和、温暖的感觉,让我的泪水再次失控。

怜子挂上电话后,我从她手中接过手机。

「谢谢……。奇迹真的发生了。」

怜子听到我这么说,把手放在胸前说:

「太惊讶了,但是太好了。你奶奶说,你爷爷安然无恙。」

「谢谢,谢谢……」

我吸着鼻涕,点头道谢。

「麻衣,」怜子用手帕擦着眼泪,「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我希望你以后都对我说真心话,无论是好事或是坏事,希望你全都告诉我。」

「这……」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我一直用这种方式生活。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啊啊,那是爸爸出国之后……

「好,但是……我想可能没办法这么快改变。」

「没关系,以后一定可以改变。」

怜子太坚强了。我怔怔地想。刚才我几乎崩溃时,她保护了我。也许一开始是我筑起了一道墙,如果我一开始就能够坦率地表达内心的想法,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谢谢你,我觉得心情好像轻松了些。」

「我很庆幸来找你。」

我看着破涕为笑的怜子想到一件事。现在不是上午九点吗?

「咦?现在不是上课时间吗?」

「嘿嘿,现在才发现吗?梢惠她们掩护我,我溜出来了。」

「喔……」

怜子得意地扬起下巴,我看着她,眼泪又差点流下来。

怜子牵起我的手。

「我送你过去。」

我觉得一直压抑在胸口的感情,就像今天的天空一样放晴了。

这几天,连风都变成了冬天的颜色。拂过脸颊的风冰冷,如果站在风中,脸颊会被吹得很痛。

我来到寸座站时,列车刚好离站。我站在邮筒前,瞥了一眼只有一节车厢的列车缓缓离去。

我从皮包中拿出信封端详着。除了上次写给爸爸的信以外,还多了两封,目前手上有三封信。

我准备投进邮筒前,停下手。

……算了。

我拿着信,走过碎石子路。来到月台时,坐在相聚椅上。

今天是晴朗的好天气,蔚蓝的天空渐渐染上红色。下方的滨名湖波光潋滟,好像繁星闪烁。

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发现一个男人走过来。我记得……他叫三浦。他好像说过,他负责这个时段。

「你好。」

我主动向他打招呼,他有些惊讶,然后眯眼一笑。

「你好。」

当他走到我身旁,纳闷地指着我的制服「咦?」了一声。

「今天是星期六,学校不是不上课吗?」

「今天大家都到学校准备文化祭,现在才终于结束,接下来只等文化祭开始了。」

「你们办什么活动?」

三浦先生好奇地问,我第一次直视他的脸。我发现他看起来比我上次以为的更加年轻,而且果然很瘦。

「我们决定开咖啡店,咖啡店的名字叫『冥界咖啡』,店员都打扮成幽灵的样子。」

我呵呵一笑,三浦先生又瞪大眼睛。

「真是太好玩了,但是……我觉得你和上次判若两人。」

「是吗?」

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变化,不过三浦先生似乎认为我不一样了。

三浦先生看向滨名湖,水平线前方的天空渐渐从蓝色变成红色。也许人的改变,就像天空颜色的变化。

「我希望自己不再害怕改变。虽然对我是一种挑战,但我希望可以做到,慢慢来也没关系。」

那天之后,我又回学校上课了。和怜子、梢惠说话时,能够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我觉得因此产生了变化。

三浦先生听我说完后,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看向我的手。

「今天不寄信给爸爸了吗?」

「呃……」我大吃一惊。

「不是啦……」三浦先生抓抓头,「之前邮局的人和我讨论这件事……。那些信的信封和你手上的水蓝色信封一样……」

难怪。我低头看着信封。

「我决定不再写信给爸爸了。」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三浦先生似乎有点难以启齿,我鞠了一躬。

「真的很抱歉,我下次会去向邮局的人道歉。他们应该不知道怎么处理没有收件地址的信。」

蓝天图案信封上,收信人的位置只写了『爸爸收』几个字。之前的每一封信都是这样。背面的寄信人栏位,每次都空白。寄不出去,又退不回去,邮局的人一定觉得很困扰。

「你不知道地址吗?」

三浦先生担心地问。我觉得他应该是好人。没错,怜子、梢惠,还有爷爷、奶奶都是好人,但我之前都没办法坦诚以对。

我一直紧抓着过去的回忆不愿放手,但是,我觉得现在应该能够接受现实。

「不是。我对所有人……也对自己说谎。」

我用力吸气后,继续说着。

「我爸爸去年就死了。」

三浦先生说不出话,我对着他缓缓摇头。

「我无法相信。他和我约定,会一直陪伴在我身旁,结果有一天,就这样突然从我的眼前消失了。当我回过神时,就已经住在这里了。」

「原来是这样啊……」

「那时候,爸爸正在准备找出国工作做,所以……我就当作爸爸还活着,只是在国外工作,为了让这件事更有真实感,我一直写信给爸爸。但是……我决定不再这么做了。」

我很希望那是一场恶梦。我回想起爸爸说,想要去国外进修的情景,一再提醒自己这样的设定,每天都想着,爸爸总有一天会来接我。

妈妈离开的时候,我能够接受,但是爸爸的离开太突然,我无法承受那样的打击。我借由欺骗自己,想要逃离悲伤。

但是……我想要改变。只要能够在每天的生活中活出自我,迟早能够接受和爸爸的离别。

「只要相信奇迹,奇迹就会实现,对吗?」

三浦先生听了我的问题,温柔地眯起眼睛。

「我相信是这样。」

「海洋咖啡店的老板和我的同学都这么说。只要我真心相信,奇迹会发生在我身上吗?」

三浦先生缓缓仰望天空,我也看向渐渐变成橘色的天色。

「这么晴朗的天气,上天一定会感应到你的愿望。」

这句话就像是祈祷,温柔地笼罩我的全身。

我闭上眼睛祈愿。我想见到爸爸。见到爸爸之后,我要告诉他重要的话。我不会再逃避,所以,请让我实现这个心愿。

漆黑世界的远方传来声音。这是……列车的声音?

我缓缓睁开眼睛,发现天空比刚才更红,滨名湖变暗了。我巡视周围,不见三浦先生的身影。

山坡顶端的绿色隧道发出耀眼的光芒,一辆金色列车现身。在夕阳下绽放出耀眼的光芒,列车缓缓在月台停下。

「晚霞列车……」

我低喃的声音在风中融化。列车门打开的声音后,映入眼帘的那双皮鞋……

一看到站在月台上那个男人的脸,我立刻跑过去。

系着皮革围裙的爸爸一看到我,立刻露齿一笑。记忆中的爸爸就在我眼前,留着他引以为傲的胡子。

「爸爸。」

我跑过去紧紧抱住爸爸,爸爸惊讶地叫着「喔喔喔」。

我用力嗅闻着朝思暮想的味道。

「爸爸,爸爸。」

爸爸粗壮的手臂抱着我。我一直好想、好想见到爸爸。

「麻衣,我很想你。」

听到最爱的爸爸说话的声音,我觉得长久以来的紧张终于放松下来。我泣不成声,爸爸牵着我,在长椅上坐下。爸爸在我身旁坐下后,他的大手抚摸着我的头。

这不是梦……。爸爸在我身旁。虽然好像随时会消失,但是我止不住泪。

「麻衣,爸爸一直想要道歉,很高兴能够见到你。」

身旁的爸爸显得很悲伤。

「对不起,突然让你变成了孤儿。那一阵子,我经常觉得胸口痛,但是没想到心脏一下子就停了。早知道应该去医院检查一下。」

那一天,发现爸爸倒在工房内的是我。回想起爸爸冰冷的样子,就心如刀割。爸爸为了准备出国进修,那一阵子都很忙。我回想起那些日子——一遍又一遍责怪自己,没能察觉爸爸身体出了状况。

那段日子,悲伤顿时笼罩我整个人,身心都快崩溃了,于是我当作爸爸并没有死。我用这种方式,让自己能够撑下去。我欺骗自己,爸爸还活着,但是去了国外……

「妈妈那时候……」

我开口,爸爸点头。

「虽然我没有说出来,但即使当时我还是小孩子,仍知道妈妈快死了,我想应该在不知不觉中,做好了心理准备。」

「我想也是……」

「爸爸的时候,太突然了,直到前一阵子,我都没办法接受,但是,寸座的大家拯救了我。」

我泪流不止。虽然我告诉自己不能哭,这是最后的离别,必须打起精神,送爸爸离开……

但是,我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坦诚,眼泪仍然流个不停。

前一刻还是红色的天空,颜色越来越深。我知道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爸爸,我……之前写信给你。」

「是吗?对不起,我没有看你的信。」

爸爸搂着我的肩膀,我把脸埋进他的怀里,摇摇头。

我调整呼吸,向爸爸坦承:

「没关系,我没有写收件人的地址,而且信上写的事都是谎言,幸亏你没有看。但是……有一件事,我无论如何都要告诉爸爸。」

「嗯?」

我离开了最爱的爸爸的胸前。之前一直以为,如果见到爸爸,一定会哭着责怪他,但是,既然这是唯一的一次奇迹,我就要把内心的想法告诉爸爸,把真实的感情告诉爸爸。

「我喜欢爸爸,以后也不会改变,但是,我会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坚强,请爸爸放心。」

我说出来了。想到这里,又忍不住哭了。

「麻衣,谢谢你。」

爸爸起身,他身后的天空已经变成紫色,水平线的红色即将消失。

「麻衣,不用一个人努力,你并不是一个人,爷爷、奶奶和朋友都会守护你,爸爸希望你也同时守护他们。」

「嗯,嗯……」

晚霞,请不要消失,让爸爸多陪陪我,我想和爸爸说更多、更多的话……

「爸爸和妈妈会在你很久以后的人生终点等你,所以,要好好活出自己的人生。」

爸爸说完,按着眼头。看到向来坚强温柔又开朗的爸爸流下眼泪,我再次在内心发誓,我要更加坚强。

「爸爸,下次再见到你,我会告诉你,我的人生有多快乐。」

「爸爸很期待。」

我和爸爸牵着手,走在西沉的夕阳中。搭上列车的爸爸,和站在月台上的我生活在不同的世界,但是爸爸搭着晚霞列车来看我。

我主动松开爸爸粗大而又温暖的手。我要用自己的双脚,迈向从今以后的路。

「麻衣,好好照顾自己。」

「嗯。……嗯。」

虽然现在的笑容是硬挤出来的,但是有朝一日,我会带着发自内心的笑容,和爸爸相见。

我在内心刻下誓言。晚霞列车关上车门。

夜幕降临这个城镇。

冥界咖啡的生意太好了。听到消息的客人都纷纷来捧场,原本负责音响的我,只好跳下去扮幽灵,只不过是用保健室的床单做成简易版的幽灵服而已。

文化祭在傍晚的时候结束,仍然要留下来整理。把咖啡店的经营额和帐簿拿去给办公室的老师后,我沿着走廊走回来,感受着活动结束后的冷清、成就感,和不多不少的疲劳。

「嗨。」

在走廊上遇到迎面走来的龙弥。他今天扮演吸血鬼,客人还吐槽他『不是只有日本的幽灵吗?』

「你要去哪里?该不会想逃避打扫?」

我故意呛他,龙弥在脸前摇着手。

「不是,不是,我刚才去还之前向美术教室借的圆桌,只是想顺便去买果汁。」

呵呵,我笑了笑。

「买完果汁记得要回来,整理工作还没做完。」

「我知道。」

龙弥嘟着嘴说。我看着他,又笑了。龙弥也是,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地看着我。

「对了,你爷爷的身体都没事了吗?」

「对,已经完全没事了。我每天回家,他都会在门外抽菸,然后一直被奶奶骂。」

啊哈哈。我笑了起来。龙弥歪着头。

「他每天都在门外抽菸?」

「对啊,每天都是。」

我耸耸肩,龙弥把手臂抱在胸前。

「我觉得啊,你爷爷会不会是因为担心你,所以找理由站在门外等你?」

「啊?」

「我觉得你奶奶应该发现了。」

听到他这么说,我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从不同的角度看问题时,可以有这种解读。不过,就算那是爷爷的关心,我还是会担心他的身体状况。

「我完全没想到。我回去要跟他说『外面很冷,在家里等我就好』,龙弥,谢谢你。」

「嗯,嗯。」

龙弥的脸红了,用力吸气,又再次开了口。

「那个……如果你不想回答,不回答也没有关系……。修司那件事,结果怎么样了?」

「呃,喔……」

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我制止了想要退缩的自己。

「我拒绝了他。」

「啊?真的吗!?」

龙弥满面笑容。他是我的榜样,我要像他一样,直率地表达内心的感情。

「那、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龙弥结结巴巴地问,我摇摇头。

「我已经决定,等我能够喜欢自己之后,再考虑这件事。虽然可能会花上好几年的时间,但是我已经约定,会好好努力。」

「和谁约定?」

「和再也见不到的人,和希望有一天可以再见到的人约定。」

我已经告诉大家,爸爸离开人世的事。龙弥似乎察觉到我在说谁,没有再说什么。

天空一片红色。见到爸爸的那天之后,我迈向新的人生。在改天再相见之前,我会好好努力,爸爸,你要在天上看着我。

「喂,龙弥!」

一阵脚步声,怜子和梢惠出现在我们面前。

「呃!」

「呃什么啊,你不要又纠缠我们的麻衣。」

怜子扠着腰说。

「很烦唉。」

龙弥皱着眉头。

「麻衣,我们走吧,赶快整理完,我们去庆功。」

梢惠挽着我的手说。

「嗯。」

我点点头,迈开步伐。

「龙弥,你不赶快来,我们可不等你。」

龙弥听到怜子这么说,虽然嘴里不满地嘀咕着,但仍然跟上来。

我大声笑着,再次看向夕阳。

我会在这里活出自己的人生。

爸爸,请你守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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