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之心 III —— break the GLASS HEART(下)-章节
6
隔天,从早上就开始下着夹杂细雪的雨。
本来以为我绝对是第一个到,但走进上次说的那间租来彩排的小排练室时,我早已听见坂本一至推荐的乐兰制工作站(简单来说就是电子合成键盘啦……)发出的声音。
厚重的门缓缓关上前,我就已经听出那三小节是谁弹的了。
面对坂本一至这个键盘手毋庸置疑的高超才华与个人特色,真的挑不出任何毛病。
那宛如楔形文字般错落曲折的乐音、在化学反应下几乎成为另一种东西的节奏,这些都是别人怎么模仿也学不来的东西。要怎么做才能弹成那样,还能维持精确音准?这部分真的完全无法用理论说明。
(——break)
(break the GLASS HEART)
即使我来了也毫不在意,坂本同学仍继续弹奏。他弹的这首曲子,我已经听过太多次了。因为是副歌最重要的一段旋律,所以我没有打扰他。
「你要弹弹看吗?」
坂本的双手仍敲着键盘,忽然这么说。才不要……我才不要跟发出这么强烈音色的人一起弹……
「……我就不用了。没有特别想弹。」
「西条也来合奏嘛。我弹这边,你从下面那边弹。啊,电子琴的音量刚才被我调小了,你可以把它调回正常音量。」
都说我不弹了,这人到底有没有在听别人说话啊!
「唉,你该不会听不出这旋律是什么吧?」
「坂本同学啊,你到底有多瞧不起我啊?」
「我没有啊。既然这样,还有什么问题吗?」
话不是这么说的吧……算了,讨厌……我认输。
实际上,我最近老是在练习打鼓,很久没摸键盘了。就算坂本同学没有提议,我也的确莫名怀念那黑白键盘。
对我来说,按压键盘演奏果然还是最轻松也最痛快的演奏方式。毕竟那是从小就融入我身体的东西,俗话不也说「三岁定终生」吗?
(哎呀?)
这时,我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惊。
因为知道坂本同学有自己的一套琴艺,我也怀着「只要稍微落后就跟不上了!」的决心按下白键。
(没什么嘛。)
我弹的电子琴音意外地能顺利跟上坂本的演奏,既没有落拍也不怎么费力。弹出来的音色还挺不错的。
……有好好地配合上。
坂本同学本人只是一如既往地露出哲学式的表情,蜷着身体弹奏。但我很讶异。
我不知为何感到非常高兴。
(他有在配合我嘛。)
换句话说就是这么一回事。
「哈啰哈啰,坂本学长~西条我想在这边加入大量的装饰用乐句,可以吗?」
「啊!那边的编曲突然复杂起来也太犯规了吧……!」
「所以我才问你可不可以啊……虽然已经弹下去了……顺便再问一下坂本学长,这边可以直接转调成别首曲子吗~?」
「不行!那种弹法不是我擅长的!……才刚说完你就弹了……」
嘴上说不是他擅长的,但即使我把旋律朝反向更动到几乎过火的地步,坂本的乐音依然一板一眼地跟上来,好像在表达「不管多乱来我都OK」。不仅如此,他的弹奏方式还非常酷炫,听得双手没空的我忍不住举起脚来拍手……不对,这种情况下应该说「拍脚」吧。
「那我也要反攻喽!」
坂本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如此嘀咕。
「呜哇啊啊,我快不行了!」
他竟然无预警地突然改变拍子。这个混蛋!
原本四拍的曲子突然被弹成七拍,我当然会手忙脚乱啊。至少给我一点心理准备吧,至少!
「……啊,居然还跟得上,真难缠……」
这个眼神是认真的啊……讨厌讨厌。
「根本不用这么认真地把我甩开吧!你这个无情的人!我又没做到这种地步!」
「趁你说话的时候出手……看我的连续转调!」
「卑鄙!坂本同学真的太卑鄙了!」
我们一边大吵大闹,一边即兴地改变旋律和曲调一较高下。直到原本庄严的托卡塔和赋格调被转成盛大的节庆风格,我们的手终于离开键盘。
排练室里一直很冷,但我们俩弹到满身大汗。
「怎么,想做还是做得到嘛……」
坂本同学把歪掉的镜框推回原位,这么嘀咕。
「咦?你是说我?」
「不,我在说我自己。」
坂本认真地指向自己,然后背过身,从口袋掏出零钱并走出排练室。他到自动贩卖机投了两罐咖啡回来。
「西条,我不知道你要黑咖啡还是特调咖啡,所以两种都买了。」
「西条我想喝特调咖啡。」
「我也看中那个的说……」
「那就不要问我啊……」
我喝哪种都行,反正是你请客。
「不过,我只要是咖啡都好,没那么在意口味。西条你就喝特调的吧。」
「不然一人一半?」
听到我的提议,坂本露出赌气的表情。过了一会儿,他才这么说:
「混在一起说不定很有趣……」
「……我不太建议喔……」
昨天才发生那样的事,演唱会正式亮相的日子也已经近在眼前,为什么还能超级和平地这么互动呢?想想就不禁觉得虚脱。可是坂本同学说我们就算烦恼也没用,我也觉得他说得很正确。
「西条的弹法真的和我是两个极端呢。」
坂本先用衣袖擦拭罐口边缘,然后一边拉开拉环,一边这么说。
「你弹得毫不费力,恰到好处,而且没有多余动作。与其说很适合伴奏……不如说出乎预料的很女孩子气。」
出乎预料是什么意思?
「那种『绕到别人背后』的感觉,应该是我最缺乏的吧。」
「如果把坂本同学的音色拿来当陪衬,未免太暴殄天物了吧……」
「嗯,我弹键盘的方式从一开始就没把别人放在眼里,但这样对周围的声音来说也是最好的……藤谷哥曾这么说过,还说这是称赞。那个人很过分吧……」
「…………唔唔唔……嗯。」
有被藤谷先生称赞就好了啊……虽然很想这么说,但我好像能理解坂本同学的心情……
「应该让藤谷哥听听刚才的演奏,感觉可以炫耀一下。」
坂本同学轻声开口。
吉他手高冈尚打电话来排练室叫我们过去开会。于是,我和坂本同学一起移动到位于神宫前的藤谷家。美女经纪人甲斐小姐已经等在那里了。
对了,我都忘了这件事情不只和我们有关,经纪公司也牵扯在内。
「我说啊……」
甲斐小姐露出惹上麻烦的表情,叹了口气后这么说:
「我不是来讨论『藤谷躲起来不露脸该怎么办?』那种小事,而是期望以更有建设性的方式解决更实际的问题喔……!」
「这才刚开始而已,刚开始。」
尚叼了新的一根香菸,如此嘀咕。他还穿着跟昨天一样的衣服,大概整晚没睡……话说回来,就算在讨论这种事,这人还是会抱着吉他呢。
「问题在于高冈你的管理太松散了吧?」
一身俐落套装的甲斐小姐双手叉腰,埋怨似的瞪着尚。
「事到如今只能依靠高冈了。如果连你都不稍微站在我的立场思考,我会很伤脑筋喔。我——是——认——真——的。」
「我也觉得现在只能靠甲斐了啊。能不能至少站在藤谷的立场想一下?」
「不行,我不会被这种话说服的。都到这种地步了,我不想再做任何惹Z-OUT生气的事,我才不想变成讨厌鬼。」
「为什么甲斐你在这件事上特别不坦率啊?还没搞清楚状况吗?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在同一条船上喔?」
「我很同情你们,但对满脑子只有钱的生意人说这些没用。万一舞台开天窗,到时候最困扰的会是藤谷自己喔。你们想想看,如果真的变成那样,没有任何一家行销公司会愿意再接下你们这个乐团的案子喔。这样真的好吗?」
太厉害了,双方互不退让……我震撼地旁观。甲斐小姐的最后一句令尚稍微皱起眉头。
「如果因为这种小事害表演开天窗,我会第一个发火喔。」
「…………」
我不太确定尚打算对谁发火。但我不想看到这个人真正动怒的样子。
甲斐小姐似乎一时说不出话,开始翻阅行事历上的预定计画表……或许被吓到了吧。
「……总之,我至少得先开始设计服装吧。还有啊,最重要的是这个——乐团名称。」
咕呜。乐团名称。
这么说来,我们完全没讨论过这件事……看了坂本同学一眼,他也露出相同的表情。换句话说,我们什么都还没决定……
「乐团名称啊……」
尚叼着香菸自言自语。
「现在因为没办法,对外都用藤谷的名字去谈,可是你们也不乐见这样吧?如果要用乐团的名义宣传就得快点决定名称,继续这样太难看了啊。」
「没关系啦,到当天为止都先叫『藤谷的神秘乐团』吧。当天一定会想办法解决的。比起这个,关于服装造型,我希望西条可以穿得可爱点,把她当作乐团的主打商品。」
什么?
话题偏偏在尚说这句话时转移到我身上,为什么会这样啊高冈尚!更让我惊讶的是,听到他这么说,甲斐小姐非常认真地频频点头。
(啊……!)
原来是这样,我被利用了!这么一来话题就顺利转移了,可恶的高冈……
「是啊,以这个乐团编制来看,女孩子的存在感要是不上不下,会给人非常糟糕的印象。不如直接走率性路线……请尽快给我你的尺寸。啊,还有为保险起见,我想先拍个照。一联络到服装造型师,我就安排你们见面。嗳,我现在可以带走西条吗?」
唔唔唔……可是站在甲斐小姐后面的尚对我举起一只手,做出「非常抱歉」的手势。我就算想恨他也恨不下去。不用说也知道……不管尚对我做什么,我大概都会像这样不予追究吧……
7
到了晚上,我终于离开了「BEAT」事务所。雨还没停。
室外温度非常低,都这样还没有下雪真是不可思议。
(不知道藤谷老师有没有带伞……应该没有吧……)
甲斐小姐说要将资料建档,问了我各种事情,还把我介绍给其他社员(无处安放的名片又增加了……)一整天下来,我经历了许多不熟悉的事情,不管怎么说都精疲力尽了。所有事情办完时,我差点站不住了。
应该直奔回家睡觉才对。
然而回过神时,我已经朝神宫前走去,说到底还是想尽量待在藤谷先生家……我真的迷上了呢。
果然是无计可施,只能节哀顺变的状态。
可是,总觉得和尚说的又不太一样。尚说自己迷上的是老师对音乐的那股傻劲,我好像不仅如此。
当然也包含那点,但应该还有别的什么。
(?)
我站在藤谷先生家门口,正想收起雨伞时——
一辆车开进家门前狭窄的通道,溅起柏油路面上雨水的同时,在我身边停了下来。车门「砰」地打开,在街灯照明下,我看见有人从驾驶座走下来。
有一瞬间,我还以为是藤谷先生本人,但不可能。那个人应该没有驾照。
可是光看影子,这个人的身高和肩线都和藤谷老师很像,所以我察觉了——
(是桐哉。)
……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Oversight Cyberni-dead Chromatic Bladeforce」,简称Over Chrom的主唱——真崎桐哉。
即使只看过一次表演,我对他还是印象深刻,根本忘不了。
恐怖的人。
彷佛碰到就会受伤……
「咦……?」
无视被雨淋湿的可能,他直接跳过马路与玄关间的台阶,来到我站的位置。看到我,桐哉也有点惊讶。
这里既不是舞台也不是休息室。在一般场所近距离看到他,依然有一股无以名状的压迫感。
(这就是大明星啊……)
和老师或尚不一样。他散发出二十四小时都戴着「摄影用面具」的氛围。
「什么啊,原来是野心女……还以为是哪来的疯狂歌迷呢……」
野心女……这个称呼听了一点都不开心……
可是,呃……怎、怎么办?这种时候该说「晚安」吗?
「藤谷回来了?」
我什么都还没说就被他抢先了。
「我、我也刚到,不知道耶。」
……咦咦?为什么这个人会知道藤谷先生失踪啊?仔细想想还真奇怪。
再怎么说,他消息也太灵通了吧。
「啊啊,喔……『不知道耶』是什么意思?」
「唉?」
老实反问的我像个傻瓜。
桐哉忽然伸长手臂,像用掌心殴打似的用力拍打对讲机上的门铃。实在太乱来了,门铃叮咚叮咚的单音连续响起,隔着门都能听见那不协调的声音。
杀气腾腾的门铃声响。
「我说你啊……既然『不知道』,不是应该先像这样按门铃才有礼貌吗?你说不知道,我岂不是得乖乖说声『是喔』,然后摸摸鼻子回去?还是说,你以为会有人帮你做这些事吗?」
「…………」
「如果是学校上课,或许说声我不知道就算了……但在工作场合,你以为这种态度行得通吗?」
「…………」
感觉对方说了很讨厌的话。
如果这个人是认真想给我建议或忠告,我大概不会产生这种心情。但他那种说话方式让人有些恼火。
(带着恶意……)
可是,我无法反驳。
被专业人士说什么工作场合,我根本无法反驳。
无法反驳的这个事实,让我很不甘心。
在内心深处,我非常不甘心。
「唔!」
门突然被用力打开,直击后背。吓得我差点飙泪。
比起痛觉,惊吓还比较多。正因为在按捺情绪,这种感觉更强烈了。
「啊……抱歉……!」
这个没回应对讲机就直接开门的凶手竟然是我们的吉他手高冈尚。他一脸愧疚,不假思索(我认为)地伸出左手摸我的头。眼泪真的差点夺眶而出,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原来老师还没回来啊。)
尚会用那种方式开门就表示藤谷先生还没回来。
唯有这点是可以肯定的。
「啊啊……Over Chrom的……」
看见站在门边的桐哉,尚似乎不是很意外。
「敝姓真崎……」
桐哉至少先做了自我介绍,态度比跟我说话时客气多了。大概是因为他姑且把尚当作演艺圈的前辈吧。
「高冈先生啊,可以不要因为自己没有才华就来煽动藤谷吗?」
没想到这就是桐哉的第二句话。
完全出乎意料。
连站在旁边的我都彷佛在看不见的地方被砍了一刀。
「先从Z-OUT身上大捞一笔,接着是藤谷直季,业界人士看你不顺眼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抱歉,我完全不认为你有配得上藤谷的实力。不用我说,你自己应该最清楚吧?」
这……这是怎样?干嘛突然说这个?太过分了吧!
就算想找人吵架也该知道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吧?
我实在难以抑制怒气,「傻眼」或许更符合我现在的心情。不,傻眼还不够强烈,根本无言以对。
世界上竟然有人说话这么过分,真不敢相信。
说站在面前的这家伙是外星人还比较差不多。
「……所以呢?」
尚的语气平淡,彷佛事不关己。
尚或许跟我一样傻眼吧。
「我煽动藤谷会给谁添麻烦吗?」
「就常识而言,光是这次演出就已经给多少人添麻烦了,你不会不清楚吧?」
「照你这么说,最困扰的人难道不是我自己吗?」
尚一脸严肃地开口,桐哉和我都说不出话来。
「尽管如此,藤谷本人还是坚持要做,我能怎么办?」
「……所以……所以我就是在说那家伙错了啊!居然这样摆烂!」
桐哉第一次扯开嗓门。
「手段太肮脏了啦!让高冈尚站上Z-OUT的舞台,讨好那群只想凑热闹的小鬼。不用想也知道,只要端出一首震撼力十足的歌,观众一定会热血沸腾吧!说到底就是你们没有本事凭实力一决胜负啦,这样你也无所谓吗?」
「反了吧?如果没有本事,藤谷也不会利用这次机会喔。不管是耍心机的手段还是什么,正因为对自己的音乐有自信,他才什么都能利用啊。」
「自信?」
尚斩钉截铁地回应。桐哉看着他笑了。应该说,他好像在笑。
「藤谷本人现在可是遭逢瓶颈就躲得不见人影了耶?还跟我说什么『自信』……」
啊……
一时之间,尚没有说话。可是,那不是被堵得说不出话,而是有什么要发生的前兆。我整个人从脚底开始发冷。
(来人啊。)
(不来个人阻止他就糟了。)
如果放着他不管,总觉得零点五秒后会发生很可怕的事。虽然还无法想像,但绝对会发生比预期中更可怕的事情。
「啪嚓!」不远处忽然传来水花飞溅的声音。
……咦咦咦!
一切都太突然了。一个不知道是海妖还是什么的东西突然出现,用双手抓住我的肩膀。我差点发出尖叫,一屁股跌坐在地。幸好只有脚底一滑,我勉强站稳了。然后——
「啊、啊……抱、抱歉啊朱音,你没事吧?」
抓住我肩膀的海妖这么说。
「没……」
什么「没事吧」?你还真悠哉啊……
我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而且这个人也真是的,为什么偏偏挑这种时候回来啊!
「对了,坂本在吗?我没时间写谱了,想说至少能先请坂本把基本的编曲框架输入工作站……!啊,朱音也同时把节奏记起来吧,一举两得!
啊啊不行,再继续讲话会把细节忘掉。真的得趁现在快点弄好才行!快点快点!」
藤谷老师一口气说完一大串话,整个人像只全身湿透的老鼠——没错,这个生物就是藤谷老师——他好像完全没注意到高冈尚和真崎桐哉一起站在玄关有多奇怪,随便甩掉鞋子就冲进家里。
——不,就在他快冲进屋里时,尚揪住他的后领。
「老师,你知道站在这里的人……」
你知道站在这里的人是谁吗?尚应该是要问这个。
可是藤谷老师左手握拳,敲了敲尚的肩膀并抢先开口:
「高冈,关于上次提到的编曲……」
那个语气就像要揭露一个天大的秘密情报。
「很不容易喔……不过我很厉害喔,花了今天一整天就完成了!」
「……看你这副德性就知道了。」
「咦咦?你不能表现得更惊喜一点吗?算了,反正实际听到乐曲后,你一定会感动到流泪!它就是这么厉害!我为什么能想出这种彷佛来自人外魔境的音乐呢?果然只有我能想出来吧!我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
尚嘀咕着「喔,是喔」。大概只能这么回应了吧……
「总之……老师,请你不要用那种在北极海里溺水过的模样触摸乐器喔……绝对会触电。」
「啊,只要别摸就行了吗?」
不是!在场的我们三个同时大吼。淋了那么久的冰冷雨水,现在不马上取暖肯定会冻死吧!
「在吵什么啊?」
这时,坂本同学总算从旁边的客厅走出来了。看到全身湿透的藤谷老师,他一脸嫌弃,还用眼神问我:「这是怎样?」
「对了!我知道了!我说坂本啊,编曲的框架已经大致完成,我一边换衣服一边口头说明,你把那些记起来输入工作站好吗?这样就不会浪费时间了,马上开始吧!」
「咦咦咦!」
面对藤谷老师没头没脑的指令,坂本抱头鬼叫。这样的反应很正常呢,我深感同情……
「啊,桐哉抱歉。就像你看到的,我现在很忙,没时间听你说话……不过我之后会打电话给你!一定会打!真的抱歉喔!」
啊……原来藤谷先生还是有看到桐哉啊……
(不过……他应该完全没想过桐哉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吧……)
藤谷老师匆忙拖着坂本走进里面的房间。看着这一幕,桐哉似乎错愕得连叹气都忘了。
「……那么……」
短暂沉默后,尚从烟盒里取出香菸,低声说道:
「我要去睡觉了。」
咦?……啊,这个人原来一直没睡呢。
在老师回来前。
「帮我跟他们说,有什么问题随时叫醒我。」
尚丢下这句话就走上楼。彷佛刚才和桐哉的争执都是假的。
……接下来——
只剩我和桐哉两个人。
「真过分……」
桐哉这么嘀咕,然后好像想起什么似的笑了。应该说,那不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你觉得那家伙真的会打电话吗?……他绝对会忘得一干二净,我用五千圆跟你赌。」
8
实际上,等藤谷老师坐回他在客厅的宝座,开始对坂本同学指派工作后,事情进展飞速。
他自己几乎不碰乐器或乐谱,所有需要执行的工作都交给坂本,大概不到一小时就完成编曲。
我一直坐在这两个天才音乐人的对面,从正面听着这超绝凶狠的两人联手做出的「声音」,彷佛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场梦或什么虚幻的光景。
「那边完成后再加一层大约零点二公厘的薄膜,只要四小节。就像柠檬风味、不会太甜的甜点。」
「是……这样吗?」
「对对对,就是这个。啊,这段的下一幕太平淡了,要像花式溜冰一样给它加一点特色。」
「唉,这不是废话吗?本来就该这样吧?」
如果没有从旁补充,不知情的人大概不会觉得这两个人正在做音乐吧。而且他们彼此还能沟通……
「啊对了,坂本要不要弹背式键盘?从乐曲的结尾段落开始,就像在跟我还有吉他手三人对决,一定会很High吧?」
「——绝对不要。」
「为什么?只要一开始把MIDI的控制权转到那上面就好了吧?反正做的事情都一样,你也下来弹嘛,一定很好玩。」
「——死都不要,绝对不要。」
「但如果我以此为前提编曲,你想逃也逃不掉喔。」
「藤谷哥,你刚才不是说『反正做的事情都一样』吗?」
「做的事情一样,但曲子可以改变吧?现场演奏不就是这样吗?」
「……我不懂这个歪理……反正我不要用背式键盘。绝!对!」
「咦咦?你确定?一般键盘手听到这个都会热血沸腾吧……」
「别以为每个人都跟你一样好吗?」
顺带一提,藤谷老师说的背式键盘,简单来说就是用背带把键盘背在身上弹奏。这么做的优点是键盘手可以在舞台上自由走动……但老实说,如果不是非常帅气的人,通常不适合这么做(这是我的……个人意见)。不习惯的话,弹起来也不是很顺手。
「我宁可弹口风琴。」
坂本板着一张脸嘀咕。
「……啊,好像很有趣……」
「给我等一下!不用认真考虑这个吧!所以呢?最后一段还没完成喔,别分心了,快点把这里定下来!」
「最后一段?我看看喔,最后一段啊……」
光这样看会觉得他们两人好像感情很好……
两人进行编曲作业时,我必须把曲子的组成方式和鼓谱记起来。但其实不用特意去记,音乐已经自行窜入耳中了。我只需要听一次。
这并不是因为乐曲非常简单。真要说的话,实际演奏起来还挺复杂的。尽管如此,身体能如此顺畅地记住乐曲,大概是因为藤谷老师创作的音乐自然留在脑中了吧。
(到底是在哪里创作?又是怎么做出来的?)
直到最后,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只有老师一人知道。
周遭的人怎么想,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朱音啊,你知道桐哉为什么过来吗?」
工作到一半,藤谷先生突然这么说。咦咦?
「啊、呃……」
讨厌啦,这个人总是在奇怪的时间点想起原本忘记的事情。
这么说来,那个人到底是来干嘛的啊?我忽然陷入混乱。那些行为是什么意思……来找尚吵架的吗?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这么说。
「简单来说,就是跟上次一样的事?」
感谢老师一针见血的发言。不等我点头,他又接着说:
「既然这样就没办法了。」
藤谷先生看着键盘的低音琴键喃喃低语。
「不过,真崎先生一开始有问:『藤谷先生回来了吗?』」
「啊啊,是喔。」
那时,藤谷老师的反应只有这样。正好坂本也把必要的音符输入工作站的合成器里了。
「全部?完整输入了?」
「嗯,算是吧……还有,藤谷哥,关于歌词的变更……」
坂本神经质地盯着合成器上的萤幕开口。
——这个问题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啊,坂本暂停一下。我现在什么都听不到,不行……」
毫无前兆的,原本坐在椅子上的藤谷先生身体一歪,直接滑到地上。
「……现在是怎样?」
坂本这么嘀咕,表情不像在开玩笑。
「等一下,我的背好痛……那、那个,帮我叫尚太过来,跟他说我背痛头痛想吐还全身发冷好吗?啊,怎么会这样?过度使用才华会害我的身体烧掉吗?我会死吗……」
「跟才华什么的无关,这单纯是感冒症状吧……一下这样一下那样,真是的……」
坂本边说边走出客厅,往二楼房间移动……可、可是,该怎么说呢,这种季节在雨中走了十几小时,会感冒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但、但是——
「我说老师啊!身体不舒服的话,一开始就要说啊!都这么严重了!」
「不是啦,那个……真的很抱歉啦,我现在才发现。」
我忍不住大声斥责,老师用窝囊的声音这么辩解。这、这个人喔……
「真奇怪,糟糕……咦?怎么会这样?我明明做好不会倒下的设定了啊……」
我觉得不是这个问题喔……
尚没睡多久就被坂本叫醒。
「三十九点六度。」
我们的吉他手高冈尚叼着没点火的香菸,把电子温度计举到眼睛前面,莫名郑重地这么宣布。接着又补上一句「看来该送医院」。
(烧到三十九度多……)
还说什么现在才发现。
烧成这样还能正常地完成编曲。
(他是什么怪物吗?)
「西条先回家吧。」
尚这么下令,语气像是顺道一提。末班车的时间快到了,这个人总是会留意这些小细节。
尚都这么说了,我只好回家。说不担心后续事情是骗人的,但也没办法。我窸窸窣窣地穿上大衣,低头说声「那我先告辞了」,正要撤退时——
「啊,西条你在那边等一下。刚才输入的曲子,我拷贝成录音带给你。」
坂本同学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
那之后完全没等多久,他就带着一卷录制完成的录音带来到玄关。事关这方面的操作,坂本的动作总是快得无可挑剔。
「录音带就可以了吗?不用DAT?」
「嗯,因为我用的是随身听。」
「录音带的音质不是比较差吗?」
「对坂本同学你来说当然是那样没错啦……」
他连这种地方都很讲究。讲究当然有讲究的好处,但是……这种时候就不会说「晚上一个人回家很危险,要不要我送你?」之类体贴的话吗?
「那个人真的太扯了。」
坂本用双手阖上录音带盒,一边交给我一边这么说。
「真的太不正常了。」
「…………」
真要这样说,坂本同学你也一样啊。我很想这么回应,但不知道他听了会不会开心。
「……我说坂本啊,背式键盘什么的,你用用看啊。坂本一定什么设备都能完美掌握,在舞台上也能引人瞩目喔。」
我试着这么说。坂本的反应果然不出所料。
「你说谁啊!」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极度鄙视人的语气。
「那样坂本学长就会摇身一变,成为『大明星』喔。」
「…………西条,你知道自己个性很差吗?」
「不知道耶。」
「…………」
不知道耶。因为坂本绝对不可能做不到啊。
不需要考虑当下情境和事情本身,做就对了。
做到能光明正大地炫耀「谁都模仿不了我」。
「呃……举例来说,那就像音乐性和身为乐手的理念被拿到不同次元来谈论……」
坂本又开始嘀咕起深奥的话题时,从藤谷先生的房间传来类似金属碰撞的乒乒乓乓声响——可能是垃圾桶或相近的其他东西被踢倒了……随后——
「别说蠢话了,白痴!」
怒吼声也传到我们这边。咦、咦、咦?
「都烧到三十九点六度了,你明天还有办法彩排吗?你以为自己是谁啊?现在又在跟谁说话?最好看清楚我是谁再说那种话!这个臭小鬼!」
「啊,抱歉,不是的!抱歉,是我不好,对不起。」
「不是?不是吗?那你说说看,谁才是对的?」
「……好、好啦,我只要照尚太说的睡觉就行了……啊,又说错了吗?」
「哪里错了?完全正确啊。这就是对的,不然还要说什么?这不是废话吗?为什么连这么基本的事情都不懂?你是什么新型物种吗?」
「所以都说对不起了……」
「你是在对什么道歉?对我的什么?」
大概是因为房门被关上了,我们听不到后续对话。
可是,刚才那些难听话应该还是……呃……那个……
「啊啊……我就想说高冈哥也差不多该抓狂了。」
坂本同学发表了充其量只能算冷静客观的感想——我该怎么办呢?
9
(……真是不敢相信。)
不是在学坂本同学的口头禅,这是我现在进行式的真实心境。简直完全不敢相信。
「甲斐抱歉,可以把我用的立式麦克风换成耳麦吗?」
就在我面前,藤谷直季「老师」连鞋带都没系,整个人几乎埋入坚固的沙发椅背里。他正在跟经纪人甲斐小姐说话。
「什么意思?你该不会要说脚已经不行了吧?」
「不是啦,万一演出途中我跌倒了,正在演奏乐器的大家应该也抽不出手吧?总不能请尚太帮我拿麦克风啊。」
「真拿你没办法……好,麦克风的事我会交待下去,但请你不要以自己会跌倒为前提啊,真是的。」
「对了,嗳,这次的舞台演出,有事先透过杂志宣传吗?」
「关——于——这——点——我当然有好好宣传啊,因为这是我的工作。我也不想看藤谷你垮台好吗?真要说的话,我当然希望你们能爆红。」
「嗯,谢谢,最喜欢甲斐了。」
「发烧到神智不清的人说的话,我可一点都不信。」
即使口中嘀咕着「为什么我必须负责这种人」,甲斐小姐还是干脆俐落地走出房间。我真的好羡慕她啊,希望自己也能像这种时候的甲斐小姐一样可靠。
刚才说到的房间,当然就是——露天音乐堂舞台后方的休息室……
到底是不敢相信还是不愿相信?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了。时间竟然过得这么快,回过神来我人已经在这里了。
(度过这段走钢索般的日子,接下来无论再遇到什么事都吓不倒我了。)
不这么想就熬不下去。
「朱音,没办法彩排真的抱歉喽。行程不知为何都撞在一起……」
藤谷老师以非常严肃的表情再次向我道歉。大概是因为我露出一张凄惨到快升天的脸吧。
「没关系啦,我是那种正式上台会表现得特别好的类型。」
面部肌肉或许还在抽搐。
「之前认识的人演出前临时放鸽子,我在没彩排过的情况下上台顶替。还有,小学时音乐老师出车祸,我曾经紧急代替她在全校师生面前弹钢琴……」
……层级差太多了,观众的层级。
我知道自己讲了愚蠢的话。比起我,藤谷先生绝对更辛苦。
不能为了这点小事就惊慌失措。
「只是一点小事,现在才刚开始。」
仔细想想,「现在才刚开始」是模仿尚的。
……还是很害怕。
但我更讨厌因为害怕而失败。
「朱音比我勇敢呢。」
三十九度多的高烧不退,到今天早上还在住院的人,带着笑意这么对我说。我根本无法纠正。
尚说过,老师基本上没有体力,一旦倒下就得花费一番工夫才能恢复。他还说只要在倒下前救回来就能骗过身体了。
那位高冈尚太先生前往Z-OUT的休息室打招呼,请他们今天多多关照。现在还没回来……果然还是不能不去啊。
另一方面,坂本坚持要亲手设置键盘合成器和鼓组。我也无可奈何,只能全部交给他了。当然喽,交给坂本同学绝对可靠……但让我帮一点忙也没关系吧……
换句话说,大家应该都觉得必须有个人跟在老师身边。
(这个人好像台风眼啊。)
周遭的人全都忙得鸡飞狗跳。然而,最后站在正中央的还是藤谷先生。
他本人到底有没有这个自觉……我也不清楚。
「嗯,可是呢,这次一定没问题喔。我的胆子很小,但就连胆小的我都认为这次绝对没问题,那就表示这是很厉害的事喔。一定没问题。」
他一边盖着毛毯取暖,一边说出这种话。如、如果这个人胆子很小,全世界的人岂不是都要胆小上一百倍吗?
「朱音啊,你一直都想要在乐团里玩音乐对吗?不是走古典乐的路线,也不只是当个键盘手,而是想要『做乐团』。有什么理由吗?」
藤谷先生突然这么问……这么说来,虽然是很基本的事,但我们好像从未谈过这方面的话题。
「……一开始没有特别想。看到哥哥跟朋友组了乐团在里面打鼓,我很羡慕,所以就跟着往那方面努力了……我父亲是古典乐界的人,母亲是摇滚乐界的人。事后仔细想想,哥哥已经组了摇滚乐团,我好像应该认真学习古典乐才孝顺。可是我爸妈完全没有那种想法,他们支持我们做自己想做的事,甚至到了放任的地步。」
「喔喔……对啊,大部分人要是说自己想组摇滚乐团,大概都会被认为不孝。」
藤谷先生像第一次发现这点似的自言自语。
「努力凑齐乐团成员、脚踏实地在小型演唱会场跟其他乐团联合演出、为了增加票房亲自推销门票,再苦也不放弃。只希望哪天能受唱片公司青睐,获得主流出道的机会。一般玩乐团的人大概都是这么熬过来的吧……抱歉啊,我从未经历过这些,没有什么实感,也不清楚真正的情况。像是地下乐团时期从零开始的辛苦过程、无法获得认同的心路历程,或是光靠音乐吃不饱的穷困生活……就算要我去理解这些,我也绝对没办法理解。事到如今,即使刻意去体验这些无谓的辛酸,明明已经是专业人士了还去业余的世界搅和,我也不觉得有什么意义。所以,假设『摇滚』或『乐团』必须伴随那些辛酸事,我大概不懂吧。」
「…………」
如果换个人来听,他说不定会认为藤谷先生现在这番话是在讽刺人。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因为他几乎在断言业余乐团比不上自己。
听在以地下乐团为荣的人们耳中,肯定不是滋味。
「可是最后啊,能传递到听众耳边的终究还是舞台上演奏出的『声音』……最后的最后,我一定能找到自己组『乐团』的意义。答案绝对就在那里。」
藤谷先生盯着脚下这么说。究竟是在对我说呢,还是自言自语?或许他是在对另外的某个地方说话呢。
走出休息室后,我竟然在走廊上撞见真崎桐哉。他不知为何出现在那里。
他明明也该为上台表演做准备,为何……
(……还是一副「大明星」的架势。)
连在后台都戴着墨镜。
都到今天了,他该不会还打算阻止藤谷先生上台吧?虽然这么想,但他不像是来休息室拜访的,真的只是出现在这里而已。
(简单来说,就是跟上次一样的事?)
(既然这样就没办法了。)
听藤谷先生的语气,无论桐哉现在说什么,他都不会放弃吧。
被谁说了什么就放弃,如果只有这种程度,他应该早就被尚劝退了。
「又想逃跑了吗?」
我刻意回避他的视线,打算就这么走过。这时,对方开口了。
「我要去厕所!」
「喔?生理期?」
……能满不在乎地说出这种话的男人,真的烂透了!我鄙视这种人!
「不是……」
我现在已经很清楚了。这个人只是没来由地看我或尚不顺眼,才会不断找碴。
因为他觉得加入其他人的音乐「只会破坏藤谷直季的才华」。
因为藤谷先生听不进他的话就把尚当成出气筒,我觉得这种做法不对。
就好像不怀好意地躲在背后讲别人坏话。
他或许就是故意想惹火对方。
「……太可惜了。」
回过神时,我已经瞪着桐哉的墨镜脱口而出。
「太可惜了啦,老是说这种话……!Over Chrom的桐哉明明拥有那么帅气的声音,何必做出这种破坏形象的事呢!」
「…………」
(啊。)
桐哉忽然抬手勾掉墨镜,往地上一丢。
「是喔……?」
(那个眼神是认真的。)
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
感觉苗头不对,但我不曾后悔。
谁教他之前对尚的吉他大肆批评,我也有生气的权利吧。
我生气的程度绝对不亚于现在的他。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野心女。」
「……西条朱音。」
我甚至没有用敬语。
「几岁?」
「十七。」
「哼?」
……啊,没有发生任何事。
我有点错愕。
「反正藤谷那个人做事只会用自己的标准衡量,一定以为十七岁就登上露天音乐堂是理所当然的吧。完全不管别人要跟上他有多辛苦。」
「…………」
我不太确定这番话是同情还是批判。
「喂,西条朱音,你知道藤谷之前为什么放弃音乐吗?」
……咦?
看我一脸困惑的样子,桐哉似乎觉得很有趣。他露出扭曲的笑容。
「因为他的音乐被一起做音乐的家伙偷了。明明是自己做出来的,至高无上的曲子。正好跟现在的你一样年纪的时候。」
「…………」
被偷……
——自己独创的,至高无上的曲子。
「然后啊,那个偷人乐曲的老头反而破坏掉了原有的品味和音乐特质。说到底就是那家伙的才能根本配不上藤谷的音乐。」
桐哉的语气非常冷酷,像是在嘲笑对方太傻,自作自受。
「那个人是谁?」
我忍不住这么问。
桐哉说对方是跟藤谷老师一起做音乐的人。
在他十七岁左右的时候。
「你不认识的老头啦。」
桐哉只是这么回答。
……可是,我感到不解的是另一件事。
桐哉想说的大概是「和藤谷一起做音乐只会毁掉自己」。而我却产生与此无关,甚至是完全相反的想法。
(正因为如此,他现在才要挑战一次。)
这一定是他坚持把十七岁时写的歌拿来重新编曲的理由。
不是「五年前的编曲现在已经不流行」之类的问题,而是如果维持当时的音色不做改变,藤谷先生将无法重新来过。
曾经发生过那么不开心的事,就算他逃避这首歌也不会有谁抱怨什么。
……可是尚故意对他说,真的要这样逃避吗?如果你决定不再次挑战这首歌也没关系啦。他明明知道只要这么挑衅,老师绝对会说自己要做。
(那两个人太不坦率了啦……)
现在不是笑话他们的时候,但正因为是这样的两人,他们才会一起做音乐吧。
「我说啊,感觉你刚刚说得不太对喔。藤谷先生现在已经不是十七岁了,他绝对不会抗拒跟别人一起做音乐喔。」
被年方十七的小鬼说教,桐哉认真听进去的可能性大概趋近于零吧。
不出意料,他听完只是不耐烦地咂嘴。
为什么这些话总是无法好好地传达给对方呢?
更糟糕的是,这时——
「西条抱歉,只有踏板的角度得——」
坂本同学回来了。背后传来他呼喊的声音,桐哉听见了也停下脚步……坂本每次出现的时机都很微妙,不知道该说是好还是坏。
(咦?)
桐哉瞄了坂本一眼,好像轻轻地笑了。这个笑容代表什么呢?我还来不及思考——
「西条朱音,你第一次化妆喔?」
桐哉突然这么说。
记得刚才甲斐小姐说「登上舞台还是要稍微打扮」,硬是帮我涂了口红。
「你的口红是不是涂歪了?」
「嗯?唉?」
「你看。」
桐哉快速伸出右手。在那一瞬间来临前,我真的完全没想过有这种事。
(不要!)
脑中浮出「不行」的念头时,已经无处可逃了。我真是大笨蛋!桐哉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在我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前——亲了上来。
(好恶心。)
凉凉的。
有什么像黏土一般沉重的东西落在胸口正中央。我的脑袋嗡嗡作响。
「……你这混蛋,干什么!」
过了不知道几秒。
我才从他手中逃离——不,是桐哉自己放开了双手。我发出怒吼时已经太迟了。
现在才做出反应根本没用。
(被骗了。)
……我不知道。
原来还有这种方式。
原来还可以用这种方式取代暴力。
就像朝我脸上狠狠揍一拳那样过分。
「别摆出那种表情,开心一点嘛。我是在帮你加油喔。」
谁、谁要……谁要你这种人……
「再见喽。」
桐哉速速撤退,彷佛已经达成目的了。
他一定在想「笨女人活该」吧?他绝对这么想。
大概希望我去找藤谷先生哭诉吧。
等着看我为此示弱,大受打击到无法演奏。
「——你把别人的……!」
这时,从某处传来一个不成声的怒吼。
「你把别人的心情当成什……!」
啊——是坂本……!
(糟了!)
这时,我的脑筋反而特别清醒,转得比平常快好几倍。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一定有哪里不正常。
「不行啦!现在反击的话对方会借机找碴,结果就会变成我们在惹事了啦!」
我抓住坂本的手臂,拼命挤出这句话。如果不这么做,这家伙绝对会直接冲上去质问桐哉。
「我才不在乎那种事!就算事情闹大了,谁对谁错也很明显啊!」
坂本力气很大,我差点被他甩开。他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啊?
「如果真的打起来,害坂本的手指受伤怎么办?别忘了你是键盘手!」
「就算一两根手指受伤,三首曲子我还是弹得出来啦!这种小事我还办得到!」
「别在这种地方逞强啊笨蛋!你以为那是谁的手指啊,那可不是坂本你自己的手指!」
「西条难道以为你就是自己的吗!这样不对吧!」
他正面迎上来斥责我。
「可是……」
原本全速运转的脑袋,现在开始回放。
结果,大脑彷佛现在才想到似的,眼泪开始掉个不停……哭什么啊笨蛋。不管我怎么努力忍住都没用。
「可是我……」
「…………」
坂本忽然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愣愣地站在那里。
(会被人家抓住把柄的只有我。)
我有太多不足之处了。
尚和老师能轻松解决的事情,对我来说一点也不简单。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别人不可能对我手下留情。
说到底。
「……只能用音乐赢回来了。」
就是这么回事,只能这样了。
用音乐赢回来。
「……好吧。」
坂本低声回应。
10
后来我从瑛子那边听说,尚当天会带着自己的乐团上台暖场一事,在Z-OUT歌迷之间好像早就传开了。
「有人说『早就在等高冈大人这么做了』,也有人说『为什么要和Z-OUT打对台?这样不是背叛吗?』果然两种声音都有喔。可是,排除那些说不可原谅的人,一知道尚有自己的乐团,大家都说一定很帅,绝对会关注喔。当然也会顺带一提『我们家的零士不会输喔』。大家的心态都不是很单纯啦……」
换作是我听到这样的传闻,不管会场多远都一定会想办法赶去。
一方面非常期待,一方面又担心那个新的乐团会不会出包。我一定会这么想吧。
「没想到还有机会站在Z-OUT的舞台上讲话。大家好,我是高冈,好久不见了。」
看到尚背着吉他出现在立式麦克风前,观众席似乎掀起一阵骚动。就连坐在鼓后面的我都能看到第二排一个看似粉领族的姊姊笑着说「哎呀,尚真可爱」。
「呃……忘了是距今几年前的事了,当时我名义上还是个学生。在某次奇妙的机缘下,我在一个名为东京大学的地方,莫名认识了一个家伙,那家伙还在读一点都不适合他的教育系……这家伙是个非常嚣张的人。他任性妄为、自我中心,总是满不在乎地给别人添麻烦。看在个性老实的我眼中,唯独这家伙,我绝对不想跟他当朋友……」
听到「东京大学」这四个字,坐在键盘前的坂本狠狠皱起眉头。
「可是这个人某天这么说:高冈不跟我当朋友也没关系,只要能听到你弹吉他我就很高兴了。他很认真地这么说喔,我差点感动到哭出来……我后来才知道,他的言下之意是『只限于站在我旁边弹』,充其量只是以自我为中心的思考模式……这个伤脑筋的家伙呢,就是这边这位——」
语毕,尚用左手握住吉他琴颈,用这句话结束介绍:
「『TEN BLANK』团长、贝斯手兼主唱——藤谷直季。」
(咦?)
(谁啊?)
我好像听见台下传来许多类似这样的声音。
观众席的大家同时这么想,我非常能够理解。
就连不怎么专心也不感兴趣、自顾自聊天的人们,在这一瞬间都被周遭的氛围吓到,转头看向舞台。
明明只是一个单手抓着全黑Precision电贝斯的人慢慢晃到舞台中央。
……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
密度非常高。
(完全不一样。)
和刚才那个在休息室里盖着毛毯跟我说话的人,根本判若两人。也不是在神宫前的家里弹键盘的那个人。和在新宿路边作曲的那个人也不一样。
女孩们不由得停止呼吸,抬头望向舞台。原因肯定只有一个。
大家惊讶地望向舞台时,巨大的键盘声如落下的瀑布般飞快响起。
就像要震惊众人似的,坂本开始了他那名副其实「旁若无人的键盘独奏」。
键盘声听起来完全不像键盘。那是以超高速演奏,旋律非常流畅,难以用言语说明的一连串音符。
整整十六小节。
(啊。)
(笑了。)
我知道藤谷先生笑了。
听到坂本的键盘声,他笑了。
就像在说:「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就是要这样啊。)
坂本的十六小节独奏来到最后一拍时,藤谷先生的贝斯叠上来了。像暗号般的轻轻一声。呜、哇……
败给他了。
就算提前做好心理准备也没用。
在对自己说「好,开始打鼓!」前,我的身体已经被藤谷先生的乐音带走了。踩大鼓踏板的脚和敲小鼓的鼓棒似乎不受大脑控制。这已经不是畏不畏缩的问题了,身体就这样擅自开始动作。
最想要的声音就近在眼前,手当然反射性地伸出去了啊。
(不行了……)
听到这样的声音,我还能逃去哪里?
很多人都觉得贝斯不起眼还只能当陪衬,其实这是错误的认知。以藤谷先生的情形来说,更是大错特错。没想到我会被他的贝斯震撼到腿软。只要被第一个音抓住,无论主导权还是节奏都是那个人的囊中物了。
要不是有尚的吉他在一边牢牢支撑,我早就不知道自己在敲什么了。
啊,好奸诈……尚满不在乎地弹着自己的吉他。无视旁边那个穷凶恶极,以不逊于黑洞的重力将人吸入的贝斯。
(别跟我说你没听见喔……)
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不定只是故意不去听贝斯的声音。这种死也不想被贝斯吃掉的弹法,不愧是本性火爆的吉他手……
这样的尚像是在说「哼?那这招你接得住吗?」,老师则再度发出挑衅,彷佛在说「武器的话这里还有」。
(住手!)
声音就是——
最后的武器。
你问我为什么想要加入摇滚乐团?
不是这样的。
我从来没有特地思考过「想要加入」。
因为打从一开始,摇滚乐团就存在我体内了。
就像人类生来就知道怎么喝水,不喝会死一样。
我的体内隐含非爆发不可的整团火药。
但我不清楚该怎么让火药完全引爆。
一点一点也好,闷烧也好,如果不点燃就会那样熄灭。所以我姑且先用一些不大不小的爆炸支撑。忍耐到最后,习惯也成了自然。
当然,我过去也曾在乐团中演奏,光是那样就足够开心了。
(但那里没有我真正的声音。)
我真正想要的不是那样的声音。
就像真心话一样,认真的,出于本能的,真正的声音。
(光靠我一个人奏不出那样的声音。)
(但只有我知道的那个声音。)
接下来,从我脚下大鼓发出的声音,在传出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成为别的东西,去到我无法掌控的远方了。
无论哪里都去得了。
我从来不知道,小鼓的第一响可以如此的理所当然,什么都不用思考,只需要放轻松去打。
过去无论多努力都打不出的声音,现在能轻易打出来。声音倏地被吸进遥远天空的另一端。
如果是在这样的音乐里——
藤谷先生在住院期间准备的歌词,居然以「没有时间排练」为由,全部用英语写成。为什么那样的理由会导出这样的结果,英语能力平平的我到现在还无法接受。
可是,无论歌词是日语还是英语,让这个人唱起来都一样。
(他真的在唱……)
每天听到的那个声音,只是配合旋律歌唱而已。
明明只是这样……
观众们最初被吓到了,但第二首歌唱到一半的时候,他们似乎慢慢进入状况了。舞动身体和打拍子的观众变多了。
藤谷先生大概早就预料到这一点,所以才坚持「两首歌不够」。这时,观众们都开始产生「让我们多听一点」的心情了。
(啊!)
就在那一瞬间。
第一个察觉异样的是坂本,他弹琴的方式改变了。而我也马上接收到那个讯息。
(声音……)
进入重复的副歌时——
「!」
藤谷先生倒退一步。同时,尚彷佛早就决定好这么做似的,展开一段意外的吉他独奏。下一段旋律开始,藤谷先生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把歌唱完。
大部分的观众应该没注意到吧。
可是,绝对有一些人听出来了。
他是唱不出来。刚才突然发不出声音。
(为什么?)
脑中顿时蹦出这个念头。
……哪有什么为什么,那个人正顶着超过三十九度的高烧啊。
弹着节拍不曾乱掉的贝斯,还能若无其事地唱歌才奇怪呢。
尚回头对老师说了什么,大概是在问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老师瞥了尚一眼,然后——
「……这个嘛……」
透过耳麦,藤谷先生向台下的观众喊话:
「可以再让我们唱一首吗?」
从观众席传来络绎不绝的掌声。
啊……抢在尚之前这么说就无法取消了。这、这个人还真顽固……
「这首歌并非我们乐团的原创曲,而是我从前写给别人的歌……一首讲述美丽之心的歌。」
藤谷先生轻松地介绍。
「我的岁数增长,无法跟以前一样了。不过,现在的我会以自己的方式……带着真诚心意,不加修饰地歌唱。我相信这样一定能唱出这首歌。所以,很抱歉硬是把各位拖下水,可以请你们当见证人吗?」
后来,老师询问自己这段话是不是很像爱情骗子?结果被尚吐槽:「你不是每次都这样吗?」
藤谷老师唱不出横跨五个八度的歌声,音质也不是非常特殊。
但他非常随性。
老师身上好像装着键盘,只要按下琴键就能得到想要的声音。
对这个人来说,自己的声音或许也是一种乐器。
(歌词变了。)
尚在老师身边弹着中低音的吉他,再加上坂本弹出的魔法乐章。光是这样,《GLASS HEART》给我的感觉就和先前完全不同了。所以一开始我根本无暇注意歌词。
我原本以为这会是一首除了透明还是透明,一碰就会损坏,如薄纱般的歌曲。
可是,现在那层玻璃的硬度增加。
听起来更坚强了。
打个简单的比方
昨天没能交给我的信纸
飞不到夕阳下遥远的那面墙 白色的球去了哪里
可以不用再回头了
那种事情谁都无从得知
比起你坏掉的火箭太空梭
比起三次元座标的位置
一定有更容易说明的言语 绝对在某个地方
在你被碎片刺入前赶紧
break your GLASS HEART
击碎疼痛的心脏
在某人的光芒碎成粉末前
在弄不清眼泪的意义前
break your GLASS HEART
从那只受伤的手臂
开始
正如尚所担心的,唱完第一个段落后,藤谷老师的歌声显得有些吃力。我能清楚感受到这点,但那根本不重要。因为在那个当下,观众席上所有人的表情就像被某种厉害的东西正面冲击。
「break your……」
——啊。
藤谷先生突然右膝跪地。
在我听来,贝斯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可是他站不起来了。
尚立刻从舞台左侧奔向他,放低重心与藤谷老师肩并肩,支撑他的重量。坂本也露出一副「吼,真拿你们没办法」的表情抓起背式键盘,跟着尚走向舞台正中央。这一幕让我在心里大叫:啊啊啊啊!太狡猾了……!
「break your GLASS HEART……」
看着自己左右两侧的援军,老师一开始好像很惊讶,接着便困扰又高兴似的笑了。他看起来心情非常好。
(什么嘛!笨蛋坂本!跟我换位置!)
坂本同学其实一点错都没有,但——啊啊啊!可恶!你们三个太狡猾了啦……也替无法离开座位的我想想啊!好好喔!太让人羡慕了吧!
我赌气地多敲了铜钹一下,不知道坂本有没有听出来。
来自观众席的热情欢呼,如波浪般卷上三人齐聚的舞台,一口气淹没了他们。
break the GLASS HEART
打破镜中脆弱的自己
从那只受伤的手臂
开始
一个新的自己
「TEN BLANK」最初的舞台就这样结束——同时也迎来新的开始。
(插图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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