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五年 五月-章节
第一堂的基础专题课是看纪录片。上课的老师没有任何事前说明,铃声一响,便大步走进教室,吩咐后面跟来的女助教操作DVD播放器,这段期间,他自己滑着手机,让投影萤幕从天花板降下,将肥胖的身体塞进椅子里。
罗马尼亚在西奥塞古政权时,全国禁止避孕及堕胎,导致大量天生残缺的孤儿出世,这些残疾孤儿在三岁时被送进「医院之家」,一步都不得外出,一直被收容到十八岁。纪录片的主题,就是「医院之家」的内部情形。照片中的孤儿们手脚细如枯枝,喝着瓶里的粥,或是连内衣裤都没得穿,在沾满排泄物的床上睡得就像死了一样,盯着采访摄影机镜头的少女感染了爱滋病——英语旁白如此述说着。健康状态不佳的小孩会被送到老人照护机构,但只要身体稍微能动,就会被判定为健康状态良好,在没有接受任何像样教育的状况下,两手空空地被赶出一直以来都被隔绝在铁栏栅之外的外界。为了御寒,他们只能一起挨在人孔盖底下生活,不时爬出地面行窃,或向观光客卖身以糊口。其中也有人产下小孩,许多小孩因为母子垂直感染而罹患爱滋病,继承上一代的贫困,又继续犯罪、卖身给前来买春的观光客。人孔盖底下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人孔盖帝国,堪称支配了罗马尼亚——不,已是遍及整个东欧的地下世界。英语旁白说完数秒之后,才出现日文字幕。
现在,人孔盖帝国已经遭到封锁——字幕刚出来,大到盖过声音的下课铃声便响了起来。助教研究生俐落地调低教室喇叭音量,按停投影机播放,关掉电源。你们看了这部纪录片,有什么想法?下周前写成报告交上来。教师边滑手机边说,铃声还没响完,就匆匆离开教室了。
呃,报告?要写什么?只能写感想吧?感想跟报告有什么不一样?这老师会不会太混啊?选错课了。那个老师好像会在酒局性骚扰女生喔——真假?学姊说的。天哪好恶。只能说幕后很黑的。一大早的不会太沉重吗?不满与困惑化成小泡沫,开始咕嘟嘟升起。但因为必须前往各自必修的第二外语教室,在化成大泡沫沸腾前就在移动中萎靡消散了。我也是如此。自顾不暇的我,只能跟着修法文的尾泽一起,赶在时间内于尚未完全摸熟的校园内移动。
尾泽跟我一样是BL研究社的成员,她从国中就开始写小说,投稿地方报社主办的文学奖,还得过奖。高二的时候,在大出版社的新人奖中进入决审,她说大学就是靠着这些成果,自我推荐入学的。跟重考一年才勉强考上的我,一定在能力上,或者说在天赋上就不同吧。尾泽说她都把二次创作当成休闲娱乐或练习在写。我打开课表APP确定下一堂课的教室号码,这时尾泽把装了活页夹和课本的背包紧抱在身前说,刚才大家那些话是不是太过分了?
「高中的时候,我去柬埔寨做过海外实习,在孤儿院当义工。那里收容的小孩,就跟刚才那些街童一样,所以实在不觉得那种黑暗面不关己事。说什么一大早就太沉重,这话真的太过分了。」
尾泽打开小教室的门,我跟着进入教室。室内充斥着话声,我觉得一定没地方坐。「好厉害。我出国的记忆已经太遥远,都不记得了。我们家好像去过檀香山,但我完全没印象。」「会吗?就算不想,旅行的记忆还是会烙印在脑海里吧?因为不管是海的颜色、街景还是语言,所有的一切都不一样啊。」尾泽坐到我后面,傻眼地笑道。
「因为都小二的事了,那时候根本还不懂事。」
「不是,小二早就懂事了吧?」
尾泽说,上网搜寻「几岁 懂事」,把显示搜寻结果页面的手机萤幕转向我。上面是辞典的释义「明白事理的年纪。幼年期之后」,底下是一整排网路论坛回答的前半段。「应该是三四岁的时候吧。我女儿(继续阅读)」、「三岁前后。多半是开始学说话的时候,跟家人朋友(继续阅读)」、「我也是三岁。最早的记忆是当时家里的水晶吊饰(继续阅读)」、「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去看宝可梦电影的事让我印象超(继续阅读)」。尾泽按掉手机萤幕,从背包拿出法文课本和活页笔记本说:「喏?小二的事不可能不记得啦。你不是忘记了,只是没有好好想起来而已。这样檀香山太可惜了。」
别说小二了,加入米拉库儿大道前的事,几乎都失去了分界,融合在一起。即使想要回想起来,加入事务所以后的日子也宛如疙瘩般硬结在记忆里,阻挡我回溯更早以前的事。那疙瘩四四方方却也是球体,呈现一种无以名状的形状。
我能回想起来的蔚蓝大海形象,和美砂乃的影子黏合在一起分不开,怎么样都无法跟我或我的家人连结在一起。美砂乃穿着学校泳衣或比基尼泳衣、粗制滥造的COSPLAY制服、感觉会在永旺购物商场看到的各种异材质拼接设计的便服、粉丝送的昂贵衣服等等,以各种造型站在无声的洁白沙滩上,透过皮肤吸收了沙地尖锐的阳光反射,散发出更加炽烈的光芒。
往后会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我想至少截至目前,美砂乃不曾付钱跑去柬埔寨助人吧。这并不是因为美砂乃是个不为他人着想的人,而是因为我怎么样都不觉得美砂乃有那种余裕去学习柬埔寨这个国家在哪里、有着怎样的海、有哪些历史。
我退出事务所后,美砂乃依旧每个周末继续前往那片明灭闪烁当中工作,毫不停歇。上了高中以后,她有时会出现在周刊封面或彩色写真页,但不久后便从杂志上消失,出了许多个人形象影片和数位写真集。成年以后,依然穿着「制服姊妹」准备的泳衣和COSPLAY服装,舔着冰棒,对着镜头微笑不绝。尽管早就不是小孩了,再怎么样,应该都发现狭山先生那些大人老爱塞冰棒给她,是因为这让人联想到男性器官和性行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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