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话 该怎么叫你的名字?-章节

「伊织织啊,抱歉,你跟女朋友在一块啊?」

「不,是未婚妻。你应该知道她,这位是天道司同学。」

「喔、喔?呃……」

「初次见面。」

「啊,你好……」

「那么,找我有什么事吗?」

「啊不,我仔细想想,事情一点也不急。打扰你们也不太好,我下次再来找你。天道同学,下次见。」

「这样啊,下次见。」

「好的。」

「──啊,找到了找到了,伊织织,上次出的作业」

「喔,阿志,下次社团的例行会议哇,天道同学?」

「喔,阿神、伊织织……」

因为难得遇到梅雨季里的晴天,我决定和我没有邀请但爱凑热闹的未婚妻在户外的长椅上一起吃午餐,很快就感到后悔了。

因为朋友们用明显是随便找的借口轮流冒出来,在看到我身旁的天道后故意装出惊讶的样子离开了。

不如说每件事都只需要在手机上问一下就够了。他们为什么会特地亲自跑过来,我不用想也知道原因。

就连阿神也加入了这场闹剧,让我觉得尴尬到极点。堂堂正正地看不就行了吗。

「……我说,志野同学。」

「抱歉,他们都是为了看你才跑来的。晚点我会和他们说,那种拙劣的演技不但穿帮了,还被你嫌弃说很恶心。」

「这样只会打坏我的名声,可以别这么做吗?我很习惯被男生盯着看了,所以没差。」

但天道这么说,她今天将浅棕色的长发绑成像马尾的复杂发型,看起来没有不悦的样子。

「这样啊。」

美女就是不一样虽然我并不太向往。

「不是这样的。刚才你那些朋友叫你的时候,是不是用了很可爱的叫法?」

情况转向了对我更加不利的方向。

这些家伙真的是多此一举。

「啊,嗯。最好他们全都横尸街头,或者一辈子都交不到女朋友。」

我的名字伊织,虽然并非来历显赫,但原本是传统的男性名。

关于详细情报可以搜寻「东百官」,近来这个汉字也常用于女性名,我这个年龄层的人似乎认为反倒更像是女生的名字。

由于这个缘故,虽然我不至于恨双亲这样为我取名,但也有过许多不愉快的经历。所以我不喜欢别人用名字称呼我。

「把这两件事并列在一起,不是很奇怪吗……?我不是指那个,他们都用名字称呼你吧?那我也──」

「就算我好几次要他们别那样叫,他们还是不肯改口。」

「唉,我也──」

「关于这一点,天道你叫了一次就改口了,我很感谢你。」

天道反复做出与她那精致的美貌并不相称,嘴巴像金鱼般开开合合的动作。

那充满光泽的粉色唇瓣感觉有点诱人呢。

「真是一群不值得交的朋友,要是他们都全身喷血横尸街头就好了。」除了阿神以外。

「……这样呀。」

可能感受到我的坚定意志,天道小声地沉吟后放弃不再尝试了。

「话说回来,这个惩罚还是太重了吧?不如说,志野同学你真的生气了?你就这么讨厌吗?」

「不,我完全没生气。能激怒我那才厉害呢。」

「可是我觉得你说话的语气,比我以前听过的都更不高兴喔?」

「讨厌啦,是你多心了。」

「你说话变得断断续续了耶?」

不,我真的完全没生气喔?只是绝不原谅他们而已。

§

「──志野同学,我还是觉得,不管怎么想你都太狡猾了。」

因为临时决定行程,我们没有准备便当,难得吃着面包当午餐,天道一直在沉思什么事,在大约吃完半个核桃面包时这么开口。

另外,跟大口啃着面包的我不一样,除了男性经历之外,天道是天生的正统千金小姐,规规矩矩地将面包撕成一口分量来吃,所以进食速度偏慢。

「为怎么突然这样说?」

「明明你朋友都叫你名字,未婚妻却不能叫,这不太对吧?」

她重提了对我来说应该已经结束的话题。

总觉得天道正在慢慢学习引导话题上如何让我难以拒绝。

尽管这么说,这次她没有错,我得注意不让语气变得太凶。

「即使你说这样不太对,就像我刚才说过的,单纯是那些家伙都是坏蛋,不经我的允许硬要叫我伊织织。而天道你坦率地接受了我的要求,不这样叫我,没有什么狡不狡猾的。」

「只是叫绰号就被认定成坏蛋合理吗……?顺便问一下,如果我用名字称呼你,你会怎么想呢?」

「我会想着,原来你也是这种人啊。」

「听起来好像赫塞作品里的句子……」

「咦?不是麦克.安迪写的吗?」

「为什么会是啊,那是《旁徨少年时》里的爱弥儿说的台词吧?那是赫曼.赫塞的作品。」

「啊,写《车轮下》的人?」

「没错。为什么你反而记得那一本?」

不知为何就记住了。当我这么回答,天道有些困惑地歪歪头,又撕下一口分量的面包。

「顺带一提,麦克.安迪是《默默》和《说不完的故事》的作者喔。」

「原来如此。」我觉得在阅读心得上经常会看到《默默》这个书名。

不过她吃得还真优雅啊。正当我这么想着,天道的手停了下来。

「等等,别敷衍过去。所以说,为什么我不能用名字叫你呢?」

是你自己离题的,我没有敷衍过去喔。

我在心中这么想,将称为皮罗什基的俄式炸面包塞了满口咀嚼着。

老实说,福利社的面包味道与价格相符,特别是油炸类面包油腻到不行,但很像是男孩子会吃的东西,偶尔吃吃倒还不错。

「志野同学,那种吃法女生看了不是觉得吃相很差,就是母性会受到刺激,对女生来说很难判断喔。」

天道的话让我觉得她失礼,又心存感激。我点点头,把皮罗什基吞了下去。

「──所以,我没有说你不能叫。我是要你别这么叫。」

「可是如果我叫了,好感度就会下降对吧?」

「嗯,可以说这种或然率很高。」

「你这讲法。为什么啊,以我和志野同学的关系,叫个名字又没什么。」

「如果你觉得我们的关系有这么深厚,那就相信我们的羁绊来试试看吧?」

「你这讲法!呜呜呜……你就这么讨厌吗?」

「为什么你对这种事就有办法察言观色,却没办法算出九十人斩的坏处呢……」

「别趁机追加攻势。本来不是在谈这种话题吧。」

我打心底讨厌别人用名字叫我,但不提我这个例外,叫名字是需要这么看重的事情吗?

就像她之前说过她有意愿与我订婚一样,天道似乎正运用各种手段想跟我变得亲密,我有点不理解她为什么不惜冒着风险也要执着于此。

「你把疑问写在脸上了,所以告诉你吧,我也是有种种理由的。」

「速喔(是喔)?」

「你也更感兴趣一点吧!别在我说到一半时开始吃波罗面包!」

你反而才应该别在吃东西时说话吧?当我用眼神这么表达,天道可能是觉得有道理,又小声地呜了一声,也开始专心吃东西。

我一边咀嚼着味道同样廉价的波罗面包,一边不经意地看着她的指尖和嘴边,被她侧眼瞪了过来。

「盯着女生吃东西的样子真的不太好喔。」

「冒咽(抱歉)。」

「所以,不要边吃边讲话啦。」

天道严厉地斥责我,但表情霎时间软化下来,让我日渐怀疑她是不是对散漫的男生无法抗拒。

虽然承认自己就是这种人令我十分恼火。

没办法,在那之后我望着顶上渐渐染有夏季气息的蓝天,吃完了波罗面包。天空真美,面包真好吃。

天道的声音再度响起,打破了悠闲的餐后时光。

「──那就反过来,反过来喔。志野同学你来叫我的名字吧。」

哪里「反过来」了?

天道的话有时候很突兀,使我难以理解。

「司同学?」

「……为什么要加上同学?志野同学你经常随便地叫我天道吧?」

「不,因为我想调整一下拉近的距离。」

「为什么啊!保持拉近后的状态不就好了吗!」

天道拍打着长椅。

她情绪激动时就会拍打桌子或地面,我认为这是个坏习惯。会让人吓一跳。

可能是发型不一样的关系,今天的天道比平常更活泼,感觉有点孩子气。不过由于她本来有点沉稳又看起来成熟,也就是说加减起来感觉就像个正常的同班同学,让我有点困扰。

「呃,我觉得直呼女生的名字,就像把女生当成『自己的所有物』一样,有种傲慢的感觉。」

「我是你的未婚妻耶?如果事情顺利的话,我以后会成为你的妻子喔?」

「不,如果事情顺利的话,我们几个月后就没有关系了。而且就算是夫妻,也不代表就会成为对方的所有者吧。」

「别把解除婚约这个负面结果视为理所当然的发展,怎么,原来志野同学是这么激进的女权主义者吗?」

「不,我只是没交过女朋友,对那种宣示『这是我的女人』的态度酸葡萄心理作祟而已。」

「真搞不懂你这样算是自嘲还是什么……不过,你至今不是都随便叫我天道吗?」

「如果你要这样说,你应该高兴以后不再被我随便叫名字才对吧。」

「唔……」

虽然我的未婚妻还是一脸不满,但我都按照她的要求用名字称呼了,希望她能在这里达成妥协。

「不然你叫我志野好了?」

如果付诸实行,会散发出千金小姐与仆人的感觉吧。当我这么想,天道的脸色终于变得怪异起来。

「我不要。」

说话像小孩子一样耶?

「我明明是希望志野同学对我更亲近,这样就与宗旨不同了吧。」

啊,原来她想着这种事吗?

看到天道前所未有的顽固态度,我也做好了觉悟,必须跟她推心置腹地谈谈。

「那个──你不要太小看处男比较好。」

「什么意思?我是还没看过处男的小弟弟啦。」

「等一下?」

这位千金小姐用离谱的黄色笑话打断了话题喔。

「对不起,停下来,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是我错了!对不起!」

真希望她别一边这么说,一边小声地嘀咕着「都是因为志野同学」、「我以前没说过这种话」。

毕竟我可没有说黄色笑话(大概没有),栽赃也该有个限度。

「总而言之!什么意思啦?」

「如果你以为什么事都能靠气势蒙混过去,那可是大错特错。」

「是什么!意思啦!」

「知道了,我说就是了。」

美女生气的表情压迫感好强。

而我很不擅长应付压力。

「那个,你应该没发现,但我们开始像这样聊各种话题后,即使没发生什么事,我对司同学的好感度也在慢慢上升。」

「没发生什么事?我们不是约会过好几次了吗?还有,你决定称呼我时要加上同学是吧。」

「不,约会不算啦。」

「如果去掉约会的话,那要算什么?做……那么,这样有什么不好?」

因为天道露出暗叫不妙的表情在说到一半时停住,所以我就不吐槽了,但她果然什么也不明白。

「听着,如果照这样下去,我就会误认我们关系很好……」

「说什么误认,我们现在就是互许未来的未婚夫妻吧,更好的关系已经是夫妻了喔?」

「如果我误认的话!我就可能会开始摸你的头发或是脸颊或是耳朵!」

「如果志野同学想这么做,不管哪个部分都可以随意摸没关系……」

咦,真的吗?

「……啊,不不,希望你别误会了。我不是因为对象是你才这么想。只要觉得自己和女生感情稍微好一点点,就会因为性欲跟恋爱机能不全,抓不准距离感而造成失误,这是处男特有的,没错,毛病!」

「把原因归纳为处男,感觉的确有点恶心。」

「就是说吧?所以我需要一直克制自己来保持适当的距离。因此我要坚决拒绝直呼名字。」

「说恶心有点说得太过火了,但你意外地不为所动呢。」

「不,我之后大概会默默流泪吧。听到这话超难过的。」

为什么人会出生为恶心的处男呢?

然后为什么会对此感到难过呢?

如果能理直气壮地接受一切活下去,心情明明就能像这片晴空一样开朗了。天空真美。

「是我不好啦,对不起!不要用认真的语气这么说,不要看向远方,看着我!我没有像嘴上说的那么倒胃口喔!」

天道说着握住了我无力垂下的手。她的手依然那么光滑纤细且异常柔软。

你就是这种地方让我没辙喔?

我感到手心慢慢开始冒汗,因为甩开她的手不太妥当,我为了分散注意力再度开口。

「你说没有那么倒胃口,代表你觉得有点倒胃口是事实吧?」

「就算我说一点也没有,你也不会相信吧?还有啊,虽然我不想这么说,真的很不想这么说──但你觉得我到了现在还会因为男生的这些事而动摇吗?」

「不,完全不觉得?现在才反应的确也太晚了,哈哈!」

「我早就知道你会有这种反应,但还是很让人火大耶……!」

「痛痛痛!」

天道用力捏住了我的手背。

虽然她没用指甲掐我算好了,但还是满痛的。

哇,手背都被捏红了。

「──咦,你今天的指甲怎么这么朴素?」

「你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盯着我的手,却现在才提这个?」

天道强调了「现在」两字,挑起一边眉毛摆出冷淡的表情。

她以前会把留长的指甲涂上鲜红色或金属质感的指甲油,今天却修剪得短短的,涂上淡粉色的光泽指甲油,贴上几粒小石子当装饰,变得低调许多。

「如果弄得太华丽,站在你身旁不就会很突兀吗?」

「你也不用配合我,照自己喜欢的风格打扮就行了。」

我的衣着被评为不起眼又没特色,连个性温和的妹妹偶尔也会对我的穿搭提出批评,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与外表太过出众的天道相配。

「不过你不喜欢太华丽的吧?」

「是这样没错,但美甲这种东西,不是为了自己而做的吗?」

把话说出口后,我意识到这是自找麻烦。

不出所料,天道露出了像是傻眼、像是为难,但又有些喜悦的笑容。那个表情比今天晴朗的天空更加耀眼。

「所以说,这就是为了今天的我而做的美甲。」

「这样啊。」

我努力不去思考那句话的意义,她的手指温柔地抚摸了她捏过的手背,滑进指缝间。

这不是家庭暴力的手段吗?

「──对了,志野同学,你不觉得最近我在气质上有点变化吗?」

「我认为你从以前就会毫不客气地拉近距离,摸别人的手了。」

「换个话题,听说男生对后颈特别着迷,这是真的吗?」

「嗯,我觉得这是还满主流的癖好,但前后内容没有关联吧?」

「那么──我今天穿的裙子,怎么样?」

她照例突兀地抛出问题,却带着无法抗拒的魔力。

「你问怎么样……」

既然被要求说出感想,视线当然会看向那个部位吧。

所以我的目光会被坐在长椅上的天道整齐并拢,白得发亮的美腿所吸引,是不该受到责怪的。

她虽然男性经验丰富又长得漂亮,但由于穿搭风格的倾向,其实之前我不太常看到她穿迷你裙。

然而,今天她穿着迷你裙,大胆地露出膝盖线条优美、肌肤充满光泽、脚踝纤细的一双修长美腿。

话虽如此,她的打扮没有露骨地讨好人的感觉,搭配今天比较活泼的发型,整体营造出帅气的感觉。

我不是时尚评论家,也许看法没有切中要点,但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我敌不过迷你裙下光着的美腿。这样很性感耶?

「──这个回答比言语更有说服力呢。」

天道高兴地向哑口无言的我发出胜利宣言。

我不甘心地咬牙切齿,但是盯着看了这么久之后,不管再说什么都无法当作借口了。

「……回头想想,大家大概都是来看你的腿的吧。」

「是呀,但就像我说过的,我很习惯受到别人的关注。比起这个,让志野同学觉得『原来你也适合这种风格』,再次确认我的价值更加重要。」

对她来说,这算不上是奋不顾身的战术吧。

天道只是因为有双迷人的美腿才引人注目,迷你裙的长度十分常见。

光是在学校内应该也找得出不少比这个更短的裙子。

「……即使不特地露腿来强调,不管怎么打扮也都很适合你,我也十分清楚你的外表很好看。」

即使如此,天道穿迷你裙的模样对我来说太过刺激,加上她刚才允许我摸她,让情况变得更加不妙。

「所以,你打扮成你自己喜欢的样子就行了。」

而且她的腿部线条漂亮到就算穿长裤也能突显出来。

继周末约会之后再次落败,让我举起双手表示投降,并吸光铝箔包里剩下的少许牛奶。

「是吗?那我就只在志野同学面前穿吧。」

「你也不必特地穿给我看……」

变得完全不冰的牛奶让我皱起眉头,同时错过了天道在高兴的话语背后比了一个小小的胜利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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